第2833章 江山百代

山海境里,凰唯真洒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后来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虽狷狂,岂不知羞?自当避道,让你出一头地!”

三生兰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轻轻将卷起来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笑:“我虽善假于道,这一路多赖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这样的斗争里,还能歇一歇脚,坐享其成……姜道主,请上座!”

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还未有举至极限。神霄大胜之后,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才算一个阶段性的标志,是当初开创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伟大的想象。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后,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将涌现当下这个时代所不能想象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凤洲突然开启六合征程,也是为吴斋雪“寻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圆满?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现?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族,无比自信,昂扬进取,雄视诸天。

这个时代有促急的叩门声!叩在所谓“大恐怖”的门外。

同为新时代的超脱者,凰唯真没能走到最强的状态,便迎头撞上祝由的这场战争。祂嬴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祂并非以杂家成道,但杂家作为祂开创的道统,以“兼合百家”为旨,在百家复兴之后,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巅峰的状态还远远没有到来。

只是现实的冰冷,平等地给予所有人。

末劫不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开始。半渡而击才是战争,猝不及防才是灾难。

雄魁一世的人物,没有谁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尝不以主角自视?

祂们自是被歌颂的传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传说会继续。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决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于堤,止步于祝由这座无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个个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个个败下阵来。

名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历史的铁壁,将多少的惊涛,都抚平涟漪。

而祂们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还不够”。

传奇受阻于传奇。

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固然是这骄傲一生里莫大的挫败。但走到前面来挑担子的,是祂们早前就已认可过的后辈晚生,是新时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们一路奋战想要看到的未来——

这感觉又让人欣慰。

时光长旅,吾道不孤。

曾经锋芒毕露,风流绝代的人物,有一天也会摆一摆手,笑着说“自有后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最后是孔恪的咕哝,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毕竟没有翻滚。

姜望既然已经在这个时候走进战场……不必再说代价了。

最后的话说出口,儒祖只道:“后生可畏!”

又补充了一句:“颇知礼也。”

话是好话。但联系到祂这次是从学海走出,暮鼓书院搬家后同剑阁太近,而祂又是制礼的先圣贤师……听着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剑阁阁主的口吻。

但这就是最后的交代。

孔恪无多言,一生言语,都在书山学海。

姜望轻轻颔首为礼,以手仗剑,漫步自前。

天衍至圣那山海变幻的左瞳,放出的视线也如异兽一般灵动,轻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的知见,带给此人几无止境的成长。

这个时代的巅峰,正是随着这个“晚生”的脚步而向前!

在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灵感,无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验证。最后有一只青鸟,掠过姜望的潜意识海洋。

羽翅带风掠过的涟漪,留下一段虚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带走了什么了——祂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让祂再也没有超越时代的灵感!”

这字迹随着涟漪散去。

这尊重复着朽坏和归来的天衍至圣,却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对着祝由摇摇一抓,就这样穿进了虚实错杂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经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阳宫外驳杂的道痕,随之如洪流席卷,带走前一场战斗的残余,也带走了祝由指间的“害人虫”!还带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种幻想。

莲花无数瓣,山海倏而真。

这尊超越诸圣想象的“天衍至圣”,将与祝由相斗于所有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创造战场,嬴允年主导诸道,孔恪给予支持,诸圣的道路,将一条一条的验证。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条道路,全部推演结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这场战争的进程……直到再无路走!才能算是结束这场关乎幻想的斗争。

祂告诉姜望,墨祖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祂亦身体力行,带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锁死祝由的前路,让这位“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难以保持姜望般的进步速度。

那么至少在“进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纸面的优势。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场交锋,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现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现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来。

太阳宫始终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里,这意味着太阳宫里发生的一切,都燃为姜望的知见。

这本就是吴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虽则吴斋雪主动去寻祝由,也是想独拦于历史。凰唯真接下了“现在”,亦是要弭祸于自我。

但这种“我自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

同祝由的这场战争,是现世人族的存亡之战。从远古时代燧人氏斩祝由于阍阳山开始,经历有熊人皇斗魔祖,诸圣时代大恐怖……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是比掀翻远古天庭还要漫长的战争,艰难程度远胜于过往的一切。

于己唯死而已,为天下不可不绸缪万全。

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战场,在幻想之中牵制祝由的力量,而将祂已得到的知见,送到姜望手中……遂见金焰汹汹!

环绕太阳宫的上昧神火,张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凶的火!”祝由赞了一声。

自祂履世,诸天退避。一切有灵者,莫不惊惧。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疯狗般,有种什么都敢咬的架势。

赤冠白发的姜望,提着极冷极锐的薄幸郎,声音也在天衍至圣离开后,消退了些许情绪:“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则不逊。既然前辈们帮它了解了你……它就要开始放肆了。”

从颜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并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恒。无论多么激荡的惊涛,都不曾将它翻过。

好在姜望也正在视野中走近。

赤冠白发是他所未见,足音清脆如碰杯声。

旧旸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古至今,有三条道路,令我期待。”

“一条是自远古人皇延续到国家体制大兴,终于在当代有了圆满机会的‘六合天子’。”

“一条是继承烈山遗志,天骄井喷,群策诸圣之力而得以想象的‘大成至圣’。”

“最后一条,就是你在宇宙尽头绽放的焰花。我实在好奇,走完这一个历史主角无敌于世的甲子,你在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下,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祂们很愿意做些什么。所以前赴后继。”

“高而为无上的存在,祂们因所谓的伟大,而成为所谓的伟大者。故而承担。”

“这十四年的时间,祂们愿意帮你争取,我也愿意配合——但为什么,你却不再等待?”

祂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有的人仅仅在宇宙尽头一站,人们就相信他能走完举世无敌的路。竖起剑指炉,一句都未言语,人们就相信,他会站出来对抗末劫。没有一句切实的承诺,那些人,无论先前是敌是友,竟都愿意为他争取时间!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祂们愿意帮我争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为我会不再等待,所以祂们愿意帮我争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责任,感情,同理心之类的东西。”祝由说。

“那你要如何胜我?”祂好奇地问。

这种好奇让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观测的样本。你所争取的未来,只是一个需要确定的结果。这种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绪,当然也没有尊重。

“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创造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姜望按剑而行:“试试就知道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既然走到这里,确然不算等待了你,无论我嘴里怎么说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圆满的时刻吗?”

“你不会在乎我的觉得。我也不这样自觉。既不自觉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觉那就是圆满。”姜望只是往前走:“说到底,怎样才算圆满呢?我相信山外还有路,死亡才是终点。”

他每一刻都更胜于前,每一步都走得更远。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剑柄,却像是切实地把握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的剑,已经不能被看见。

可是整座太阳宫,已在他的剑围中!

“可谓知也!”祝由莫名地慨声。

祂把目光从姜望身上挪开,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剑。

祂看向无所不在且愈发张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视着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炼化的万界荒墓。

于是,祂看到了魔。

当魔祖真正注视祂所创造的魔族……祂说“天下皆魔”,那么这一刻便要实现!

此刻的万界荒墓,已经大有不同。

曾经晦暗的天空,当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经玉皇钟在这里还是勉力支撑,如今竟感不到这个世界的压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万里。恍惚它已高悬,竟如这终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离,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峦……或是那号称永恒的魔宫!

视野里已经看不到成片聚拢的魔气。极目远山,亦只有稀薄的几缕,好似炊烟。

若不是那些数量庞巨的魔族尚且还存在,小规模的抵抗还在发生……乍眼一看,几乎是一个仙雾缭绕的胜土。哪有什么人憎鬼厌的恶名。

但它又改变。

当魔祖祝由真正降临人间,予魔土以注视。祂曾亲手改变的这个世界,立即有了历史性的回应。

茫茫宇宙尽头,代表诸天终焉的世界,外显混沌,恍如鸡子。

于时光奔流的现在,姜望竖剑指炉以炼之。于已经发生的过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时光的意义里对立,于是也在空间的意义上对峙。

此刻诸天所见,在那宇宙尽头,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烛台的影子,是“灯下之黑”。

而帝魔宫中,宋婉溪惊惧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与那转过身来,竖剑指炉于身前的姜道主对视!

一座剑指炉,两种火焰。

一个位格等同于现世的终焉世界,岔开两种命运。

万界荒墓在这对峙二者之间……外显的混沌之状,一霎分黑白!浑如两仪之球。

鬼龙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之中,所见便是如此。

“呔!”

此时他还不知吴斋雪放过了他,只觉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窝。万分惊惧!

苦也……怎的走了一个超脱之魔,又来一魔主?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辈还需多加餐。

在立即转身和埋头冲刺中,他果断选择后者。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锤,对着那对峙的两位就锤下!

“休伤吾主!”

出来混,一定要站队。站错也比不站好。墙头草一定会被风吹倒。

他根本无法触及超脱,这一锤下去也不知能锤到哪个。

但是没关系,锤到这个就说是帮那一个,锤到那个就说是帮这一个。

退一万步说……真能被他锤到,说明本来也要落败了!

可脚步才抬,狼牙锤才举,声音才喊出——顿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宫在崩塌,还是魔界在溃灭?

敖馗脚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锤,最终没能锤下去。

整个万界荒墓,骤黯于一时。

于此厮杀的战士,惊而四顾——但见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为仙,为神,为龙,为帝……如幕布抬卷,张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无边界,以魔相为幕墙,确立了八方。

诚如凰唯真所言,所谓“八大魔功”,是祝由与时俱进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来一切有生之灵,无论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对魔界的炼化,更是要反过来炼诸天为魔土……先自万界荒墓始!

此地虽有数目庞巨的人族大军,各国精锐汇聚在此,足以应对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场战争,独自显化在帝魔宫的魔祖,却并不孑然。

自上古时代的第一次魔潮开始,此后多少年,边荒生死线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来魔毒。时至今日,魔性难拔。

每一个向魔拔剑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为对手。

一念神魔,是因为魔在每个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围,仿佛至盛的神话时代,永恒神祇俯瞰人间。

有生之灵,向我行来。生死不避,堕之为魔也。

铛铛铛!

玉皇钟连连摇响,唤醒人心。

鹓鶵飞洁雨,刑电笞魔意。

赵汝成漫步长空,十指张舞,所过之处,剑气鹊桥横空,大片大片地扫荡魔物。

如意元君立于道术天瀑上,仙念飞云海,洒下无数清心咒……

当然真正与这魔意对抗的,还是整个魔界无处不照的火光。

但都渐黯了。

从上古时代到今天,魔族毕竟在此世经营了几个大时代!世界本源的倾向,都被魔意唤醒。魔化的过去,正在侵蚀澄明的未来。

《先天诛绝神魔功》,显为神魔相。《弹指生灭幻魔功》,显为幻魔相。《万世有缺仙魔功》,显为仙魔相……

魔君虽死,魔功犹在,魔相故存。

只是这些魔相,有虚有实,有的威凌万界,有的只是一道虚影,一个空缺的位格。

《灭情绝欲血魔功》,炼封于东海,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归来。

《礼崩乐坏圣魔功》,毁于勤苦书院,尚未在时光中重聚。

《至尊履极帝魔功》,尚且还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与之同在的,是《诸天魔帝尊赦录》。未有突破姜望的剑围,不可归之于魔天。

尚有两位活着的魔君,是魔化诸天最重要的资粮。是魔潮侵世的火种,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楼约身上。

举世狂欢,气运沸腾。无数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于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渊显,在呼唤魔君的归位,也呼唤那部最新圆满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却见怅然望天的楼约,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确是有一部魔功飞出来,却在翻页的过程中,魔气褪尽。魔文化作了道文,书封上的名字,变成了……《所求皆空大道书》!

楼约身上的魔性,已被吴斋雪炼化了!

就如吴斋雪取回了自我,将七恨魔主变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这过程在楼约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啸的“恨魔君”呼声里,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当然还是恨,但对吴斋雪的恨,岂关于人间。

当然已经意冷,但世上还有楼君兰。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所谓‘皆空’,岂独于我?!”

位于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时扭曲,而后空无。

魔祖一念所唤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势,自然地追寻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还在吴斋雪身上,随之追猎祝由于过去……生死交锋尚未终,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沦欲魔功》。

帝魔宫里的魔祖抬眼视前,只看到姜望那双宁如静渊的眼中,缓缓跳动的红尘劫火。

七情六欲之魔火,早就炼进了“红尘劫”。而这份历史,由吴斋雪在《苦海永沦欲魔功》最关键的历史里见证。

成为永远的真实。

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

祝由改造万界荒墓为魔界以来,就志以不朽,留下这八方魔道,有朝一日铺陈诸天。

而今却有一面永远的空白。

吴斋雪正在过去鏖战,但祂已永远地改变了现在。

对祝由来说,路不可绝,虽被吴斋雪蛀空,无非是重新弥补。

祂的目光已从楼约身上移开,放眼诸天,寻证新魔,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演化一部足以填补空缺的不朽魔功。

当然,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良材。

“天下皆魔”的大势,落在了帝魔宫里挥舞狼牙锤的敖馗身上。

却落了空!

屹立于万界荒墓正南方的【龙魔相】,竟如一道帘幕被卷起,以一种绝不回头的姿态,猎猎作响,投向了沧海!

“这般手笔……”

如此突然,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熟悉。

站在太阳宫门槛前的祝由,微微垂低眼睑,仿佛看到时光深处的那个老对手……人族的万法源流,万世之师,被祂亲手击杀的毋汉公!

跑进帝魔宫的时候,敖馗说自己“不一样”。

他确实不一样。因为他的道路并非自证,当初将他送到魔界来的……是毋汉公!

为何他能入魔而自我?

当然不是他一以贯之的贪生怕死,人的本欲并不能改变认知,贪生怕死的魔,也是魔。贪生怕死的,不止他一个。

之所以他不同,恰恰说明这一程完全都在毋汉公的掌控中。

飞离浮陆的《山河破碎龙魔功》,原来从未逃出毋汉公的指掌。其人虽死,留以永镇。

当初推动敖馗于此占位,就是为了在“天下皆魔”的关键时刻,给祝由一个久远的问候。留惊喜于今逢!

最后还归沧海的,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山河破碎真龙典》。一卷猎猎如新旗。

唯独帝魔宫里的敖馗,仍然是龙魔之身,没有变得更纯粹,也没有变得更皎洁。他还是他,从真龙到龙魔,就像只是换了一种炼体功法。

“哇呀呀呀!我敖馗忍辱负重,有志荡魔,岂你这点蝇利能惑?!吃我一锤!”

他大喊,这一次铆足了劲,狼牙锤对准了祝由的后脑勺!

其实此生真或者假,是龙或者魔,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纵,成为谁的棋子……有什么要紧?

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来,活得很好。

毋汉公深谋远虑,龙佛大慈大悲,姜道主我是您忠诚的侍卫!

“唉……”

人们终于听到了祝由的叹息。

至此,“天下皆魔”的计划,已经彻底地失败了!

吴斋雪和毋汉公的布置,当然是摧毁这个计划的重要原因。

但要说到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姜望在此炼魔,与祂争夺万界荒墓的潮向,对峙于“现在”,没有给祂弥补缺失的机会。

毕竟吴斋雪还在过去战斗,毋汉公已经死亡。若仅仅只是祂们留下来的手段,多的是办法避开。而姜望牵制着祂,叫祂避无可避。

“你知道吗?”太阳宫前的祝由,发出久违的叹息。

祂并不是一个会感慨失败的人,只是觉得……麻烦。宝贵的时间被浪费了,让祂不得不审视自己的作为。

看着赤冠白发的姜望,祂轻声道:“从万界中心到万界荒墓,从人到魔,这只是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演化。世间之人,早已魔性深种。也许‘天下皆魔’,已是一条最温和的路。而你们把它斩断了。”

“诚知魔性难移,所以上古人皇终结魔潮,用了半生。”姜望说:“我愿从之。”

便如宋淮所说,魔只带来毁灭。倘若天下为魔,那也就是永恒的末日。

祝由是把“天下皆魔”作为一种灭世的手段!

“魔是无法消灭的。它存在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中。”祝由说。

“也许我并不打算消灭它。”赤冠白发的姜望,执掌三昧之真,时时刻刻都在洞察世间的真理,因而鲜有情绪:“正如我眼前有魔,但世上还有仙,还有神,乃至水族,灵族,甚至妖族,海族,修罗……魔可能是一种选择,但不该是唯一的选择。”

祝由莫名地道:“你以真火炼化万界荒墓,想要把它炼成一个拥有生机的世界……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想要这么做。”

“你是想说……你吗?”姜望问。

“墨。”祝由道:“祂追寻我当初的足迹,来到了这里。祂试图改变这一切,祂失败了。”

“也许祂成功了。祂所传下来的墨家,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生命。如若末劫真的到来,已有的一切都寂灭……它将代表另一个时代的新生,至少是新生的一种。”姜望说道:“我们人族生来孱弱,并不是因为漫长的生命而不朽,而是因为传承的延续而永恒。”

“没有下一个时代,故事即将结束。”祝由淡声道:“记得我说的未来吗?烈山也好,凰唯真也罢,包括现在的你,你们都只看到了某一个阶段的节点。但我看到了穷途。”

姜望不为所动:“未来无限远,岂会有穷途?”

“也有所谓无穷之局,名为天衍。当年我就坐在他们旁边,看了很久。”祝由反问:“你知道天衍局的穷途是什么吗?”

姜望道:“真圣算穷。”

祝由还以一笑:“答案在其中!”

姜望沉默了片刻。抬眼说:“我听不懂。”

当话语延展到这一句,他已经走到了太阳宫的殿门前。

就隔着一道门槛,他和祝由在宫里宫外对视。

赤冠之下,白发轻扬。

他眼中的红尘劫火如为风倾,他的手已不在腰侧的剑柄,剑也不见了——

于“不察之境”,薄幸郎已然横天!

这是签名超脱共约以来,姜望第一次真正意义出手。

以不朽的层次,决战不朽。

不见其形,只闻其声。不察剑意,只感其凛。

这是超脱所有,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剑。

诸天万界都震颤于一声剑鸣。

明明是夏至之后的炎热现世,却如惊蛰春醒。

而后一卷黄昏,笼罩了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

身量极高又极瘦的暮扶摇,像一座坠落太阳宫的尖塔,轰轰隆隆灿烂地落下。

毕竟还记得先前说的是为姜望护道,遂抬指凝固了黄昏:“惹动他来,也算阻道!我当与你见于黄昏!”

在祝由的一生中,有多少日出和日落?

恐怕祂也数不清。

暮扶摇来分割祂的黄昏。

又见魔界的天空,探出一卷大袖。至尊神袍之下,是一只宰割天下的手。并指为刀,裁掉了万界荒墓里的【神魔相】。

祝由的与时俱进,意味着时代顶格的神道修行。

袍袖飘卷的青穹神尊,漫步于三昧真火,顺便借火烧掉了这片【神魔相】的魔气,轻轻一甩,将剩下的神道力量燃为炊烟,送入神国。

祂并不在意被姜望了解,毕竟早就赠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节。

就这样从容地往前走,翻掌推出一方青鼎,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焰心,推进了太阳宫!

岿然行于高天,青天之鼎,要予祝由永镇!

凡祝由所据之“现在”,青天之力,都要将其永逐。当代的神道至高,不允许祝由再往前。

同样是在此刻。

东海之水定如镜,镜中照出了太阳宫。

新证的海神菩萨,以天海为头纱,静静地垂视祝由。

古往今来和祝由对视的强者不在少数,这是第一双贯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

祂似对镜视妆,却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祂推动沧海桑田,试图用天道同化祝由。

慢慢地视祝由如自己。

以至于这跨越时光的不朽者,竟有如蜡烛般融化的迹象!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鬼道斗争、还人间为阳世的那一刻,诸国对祝由的态度就已经统一。

霸国背后的永恒力量,既不能干涉六合征程,便都投入此末劫之争。

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烧诸天归寂的知见,又凭着这份知见,斩出遁离诸天感知的一剑。

剑啸声仿佛战争的号角,似乎并不是姜望,而是当下这个时代,正式向祝由宣战。

一鼓而起,剑出即有三不朽!

祝由抬眸而轻声:“黄昏,青穹,天道,无法感受的剑。”

祂只是平静地叙述,却有历史的质感。像是遥远的故事,如今又重演。而祂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改写了人间。

有一段巨大的空白,剪裁为祂身前悬垂的画卷。

随着祂的言语,先是黄昏入画,走远落寞的旅人。继而青穹在上,鼎为王权的彰显。青穹深处天海的波澜,表示天道的存在。间有晚霞的截面,山峦的缝隙,乃至天穹的裂痕,描述那柄无法感受的剑!

而这柄剑,就在这张画卷的描绘下,被定义,被捕获,也被感知了。

下一刻。

黄昏神主,青穹神尊,海神菩萨,乃至提剑而来的三昧天君,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全都印在了画卷上!

震古烁今的不朽者,竟为不动不言的画中人。

这简直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

画中的一切痕迹,渐渐都淡了,散了,这张画卷,正归于空白!

妖界摩云城。

此地在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归于景国的治下,为天都元帅匡命所镇。而在龙华经筵召开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它还是妖族接壤五恶盆地的大域。

这一年,有一个匆匆的旅人,经过了濂溪客栈。不经意地一瞥,眸光如刀,掠过客栈的匾额。

时光的力量微不可察,多年以后,这个“濂”字裂开,孤独的三点水糊成一片,竟像个“卜”字!

越国的历史长河……它甚至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历史的一个截面,一道剪影。

便在这片历史中,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琅山镇”,有一个奇装异服的旅人,正揖手一圈,高声说些胡话,吸引了大批的观众。

“敢问诸位善长仁翁,今年是哪一年?某从未来穿越时空而至此,有一件宝物,与此地有缘,只卖给三个人。”

“什么,韶国刚刚灭了燕国吗?今年是道历二五三一年?我来的那个年代,韶国已为夏国所灭……”

姜望在画中。

提剑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都归于同一个姜望。

他在画中头皮发麻。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冷!

当初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他初至琅山镇,便问今年何年。当时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他的骗术不新鲜,说早有人用过!那个先一步说自己来自未来的人……竟是祝由吗?

他当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长旅。神霄世界的信息,就是那一次被带回人间。算出“天命在妖”和“灭世者魔”的卜廉,亦是在那一次,永远地消散了最后一缕残念。在他之前走过濂溪客栈的人,以眸光划匾的人……也是祝由吗?

祂究竟是在过去影响了现在,还是在现在干涉了过去?

“与时俱进”只是一句分析。

此刻在画中,方见祂如何与时光同行!

画中人的思考,不被画外人知。

颜生定在太阳宫中,看着他难以理解的一切,听到站在殿门口的那个背影,所给予的解释的声音——

“这只是一幅普通的挂画,我刚刚从宫殿里取来,抹掉了原来的图案。但真要究其根本……这也不止是画,这是一种世界观。”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线条的构成。当然也包括祂们。”

“祂们就像是在这幅画上挥剑,却妄图伤到站在现实里的我。”

“当然,只以画和现实来描述,并不准确。我也不只是将祂们变成线条的构成。道的玄妙,言语不能述之万一。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方便你们理解。”

“我需要你们理解我在说什么,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你们才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看到我如何从这样的画里,走到真正的现实中。”

颜生愈发地听不明白,而又在这种不明白里,诞生巨大的恐慌!

敖馗还在帝魔宫里表忠心,自诩为毋汉公密使、姜道主卫兵的他,举着狼牙锤冲锋到头,却不见了伟岸的姜道主!

偌大的帝魔宫,剑指炉尚在熊熊,万界荒墓如混沌鸡子,还在炉中燃烧……站在剑指炉前,却只剩一个背影。

那背影终于动了。

在帝魔宫,在太阳宫,在所有感知到此、注视到此、倾听到此的感受中……

祝由回过头来。

哔剥!哔剥!

如同火星炸响。

在祝由身后的那幅挂画,已经一片空白的画幅上,渐渐燃起了星子。一点一点的赤红色的火星,慢慢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玉冠束发,昂直如剑。

画中人还没有在画上清晰,偏偏已是人们熟悉的剪影。

有一种恢弘的力量,正在宣告归来!

太阳宫里的颜生心中激动,帝魔宫中的敖馗简直泣涕如雨,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

祝由却并不在意。

祂只是回过头来。

祂在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去的太阳宫,在一步就能迈出的门槛前,终于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异常普通的脸。

因为普通,所以异常。

像是当初造物的时候,压根懒得在这张脸上费半点心思,所以顺手凑合,用了一张普通的面模子,随意一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啊……”祂轻叹一声。保持着在太阳宫里回头的姿态,抬起手来。祂的手指着宫外。

现世,幽冥,妖界,万界荒墓,浮陆……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见证这个动作,看到这幅画面,想到这幕场景……乃至于所有看到这段文字、甚至只是听到转述的人!

都看到了祂。

而祂抬手指着画卷上那个渐渐清晰的人,说——

“他的故事,你们都看过了。我的故事……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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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有。

第2834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世自在王佛庙,金身底座旁,梵师觉正酣睡。

背着书箱,身着长衫,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

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

小山,破庙,漏风的窗,关不上的门,三碗清水,一盆馒头,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

一个黄面沧桑,愁眉苦脸,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像是往嘴里丢烙铁。

一个眉眼安宁,小口小口地咬着,平静咽下。

一个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颜开。

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也不由嘴角带笑。索性在佛阶坐下,附在梵师觉耳边,轻声地问:“善男子……可愿成佛吗?”

梵师觉呼吸匀称,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

三宝山很近,灵山很远。

空门很破,破门守着他的家。

他哪里也不想去。

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于梦中修行。十四载大梦后,或真能功行圆满。

只是等不得。

蒲顺庵想了想:“苦海难渡,魔焰滔天,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

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

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了解末劫……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以参睡梦罗汉禅。

相较于凰唯真,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

“他已应了。”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

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不用把他叫醒吗?”

国师能够再进一步,固然是好事,但于梦中圆满,多少有听着不靠谱,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顺庵道:“睡着正好,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从中取出一本书,即以书箱为矮桌,将书摊开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见书封上写着……《东王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个副题……“列仙之首东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东王公施与,梦寐以求永恒。但凭借过往的修行,他还远远摸不着边。

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小说,极尽幻想之能事,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虽然渺茫,多少有个奔头,往前还有路走。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

当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页的副题,已经变成了“东方净琉璃”。而扉页翻回去,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无量金辉,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赠予净礼。今以此虚位之积累,付于禅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

他珍之又珍。

蒲顺庵提笔拂过,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其曰——

《药师王佛经》!

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却灵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会医。”

“说梦话呢!”熊咨度劝慰:“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以后住进太医院。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谁能说你不会?”

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叹声道:“药医不死病,而琉璃如此,医救世人的心。”

他和东王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能成。他书写东王公的梦,东王公为他提供“药师”的写作素材。

真要说起来,他一开始选中的,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萨。即便毁身之后,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可惜岁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有天子护道,得诸般圆满。

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让平等国出面,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

遂于此刻,借东王谷之医道、净礼之琉璃、世自在王佛之积累,写下这部《药师王佛经》……愿它于梦中成就。

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

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

待得功行圆满,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梦境,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

当然,若他不能永怀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于魔念,抑或时间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这一睡便是永眠。

……

……

哔剥~

空白画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长发,风姿愈显。

祝由面对诸天万界一切视此者,问出那句“我的故事”,画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线条交织,描绘出一座辉煌的宫殿!

继而少长咸集,继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乱坠,静得经闻。

这是一幅全新的“龙华图”。

即将破画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宫。

一时画卷在空中燃烧!却总也不朽不尽。

辉煌的太阳宫中,诸贤落座。

新入宫的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姜望,都老老实实地敬陪末座。

虽然超脱无古今,但是闻道有先后。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仓颉,名毋汉公,名墨。

远古人皇腰围兽皮,赤裸的上身健硕之极,刺有红色的巫纹,极具野性气息。祂坐于首席开口:“我为人族开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证,点燃文明之火,燧照万古人间……尔等以何功胜我?”

身着礼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仪态端严:“我就不必夸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斩,魔潮是我所灭。魔潮复现,舍我其谁?”

仓颉盘腿而坐:“我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后世小子,岂不瞻仰?”

毋汉公披着一件宽松的麻袍,长发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身上掠过,落在姜望身上,温声道:“小友,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扶膝低头以敬之:“在浮陆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汉公‘呵呵’地笑了笑:“吾为万法之师,一切术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独据现在?”

“我等生于现在,担责现在,受时代推举,亦托举时代。如此而已。”赫连山海垂视于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着宫外:“在你们来的那个时候,墨家还存在吗?”

於陵殊怜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问:“它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岁月最长的暮扶摇,出声道:“以我观之,大益人间。”

墨祖点了点头,才持杖道:“诸君是学问胜于我,功业胜于我,还是对祝由的理解胜于我……要代我决之呢?”

存在于龙华图里的诸位永恒,当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祂们都是跟祝由在某个时期交过手,又已经确认了朽灭的超脱者。

祝由以生死来证错,再请出祂们的留影,问道于姜望。

无非是想说——

如这等伟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赢得对祝由的胜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规格的龙华经筵,是祝由对未来的讨论。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仓颉、毋汉公、墨祖,都没能走到未来。

败者的尸骨旁,是胜利者前行的路!

此时,暮扶摇、赫连山海都无声,於陵殊怜正要开口。

姜望却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长案。

笃笃。

他说:“诸君问我良多,我才疏学浅,又时间紧迫,难以尽善而答。我有一问,问于诸君——”

诸方皆静,等他的问题。

而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古往今来,同境之内……谁能胜我?”

上席诸贤面面相觑,忽而齐声大笑。

笑着如烟。

不朽者不容亵渎!

哪怕只是一道历史剪影,一个瞬间的痕迹。能够用来问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独属于其的某种特质。

就是这一点特质,让祂们在只剩残意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先贤之气如烟云。

姜望推桌离席,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往外走。

暮扶摇、赫连山海、於陵殊怜,都还留在座上……祝由随手涂抹的这幅画,压制了祂们,也于此刻,被祂们的永恒力量镇压。

三位不朽者,继续参与这场龙华经筵,讨论画中的未来,也就占据了祝由的“画”。使祂再不能轻易将不朽的对手,降格为一段“线条”,印入画中。

若说走出龙华图与祝由决战的人选,只能有一个。

姜望当仁不让。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选择。

“愿从东家”的暮扶摇自不必说。赫连山海虽为大牧第一帝、当今第一神尊,於陵殊怜虽自负敢与任何不朽搏生死,对于姜望在绝境中争杀的能力,祂们也都心知肚明。

荡魔天君袍迎风猎猎,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此画中之天,亦开其隙。

天海波澜,都在其中。

一尊剑簪帝袍的瑰丽伟躯,于此剖见!

天风为龙虎,天水为鸾凤。

随之鸣佩而来,是无上的画师,都不能绘尽的风姿。

高不知几百万丈,磅礴如将撑破此世去……仙帝睁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开杀戒。

却只听哐当一声响,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闭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头阵!”

这具伟躯,发出了与其风姿绝不相衬的粗豪声音:“我说怎么每回醒来,都腰酸背痛!”

“后生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怎的尽用此身?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闭着眼睛打哈欠,将手捏成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语带嫌弃:“不是自己的家当,不甚惜也!”

吃了闭门羹的姜望,倒是风轻云淡,就这样悬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拈,捏住云顶仙宫里,白云童子的后领,将他提到身前。

就这样轻轻晃荡着小胖子,令其面对仙帝:“小白云,你可认得祂?”

白云童子哇哇乱叫:“老爷,我对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伙儿的啊!”

李沧虎终于睁开眼睛。

在百万丈的仙躯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尘埃。

仙眸一睁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当代仙帝”与真正的仙帝,终于相见。

看着姜望手里提着的小胖墩子,李沧虎认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运。”

“这不是我李沧虎会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记得,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着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正确的道路终将相会,所以今日仙,唤醒了故时仙。

姜望本来也没打算对白云童子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一开始都不准备启用仙帝道躯。

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点疑问。

“是,我们是一伙儿的。”姜望轻轻一推,已将白云童子,推回了云顶仙宫:“现在你要开始你的人生。”

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望和李沧虎,一同往外走。

都为人间担此山。

仙是一种不朽的精神。

哔剥~

火种裁破龙华图,所谓画与现实的界限,终究模糊于一种不能绘尽的风姿,一种无法用线条构筑的英雄梦想。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帝,和当代独占鳌头的荡魔天君,并肩往前。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是先有仙,还是先有《万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画里的太阳宫外,最后的那扇画门前,姜望问。

李沧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会说,当然是先有仙!吾师许怀璋开创了此路,而我将它推至巅峰。史无此路,任我登行!但现在我想……或许互为因果。”

就这样随意地问答,坚决地往前,二者同时伸出手,一人一边,推开了门!

……

……

“你的故事?”伴着这问声压下来的,是一顶写满了字的高冠。

当祝由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里,问众生是否听过祂的故事。当姜望在祝由所绘的龙华经筵里,与诸贤论龙华。

春秋大闲人沈执先也走到了太阳宫外,来到那燃烧的画卷前。

听得哔剥的火星声,祂知道姜望就要出来,但祂不等待。

几缕上昧神火的残焰,还在吞卷火舌,似在挽留祂的身影,请祂缓行。

不曾相见,不曾相识。但同路而行,怎不为友,并肩作战,岂非袍泽!

但祂只是摆了摆手。

往前一步,已经出现在太阳宫里,身披金衣,成为似于早先吴病已出场时,所借用的那种历史留影。

祂所借用的官身,是为旸国“大司农”。

虽昭帝已不在,犹有应诏护驾的忠国之臣。

吴病已借身,是为了保留吴斋雪归来的可能。沈执先借身,却是要周全旸国的那段史书——旸昭帝除贼掌权。

今以祝由为贼。

倘若将祝由杀死在这里,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

反之,若确定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祝由就应该在这里被杀死,如历史的车轮碾过,祂当死于历史的惯性!

沈执先借来这件金衣,无非就是为了加注这份确定。

祂出现在太阳宫里,走在颜生之前,成为祝由回头所视的茫茫众生里,最前的那一个。

“你的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

在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大殿里,沈执先大步而厉声:“无非是躺在太高的功德簿上,已看不到人间草木。”

“无非是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屡悖人伦。有一日恶为天昭,罪得其报。”

“远古人皇主持了对你的公审,七贤罪你有其五,诸民无不恨食你肉!你自问劳苦功高,恨天下不怜。可你忘了你也罪孽滔天!”

“虐婴童为丹材,杀无辜而抽枝,明正典刑已是对得起你,远古人皇也一再给你机会,可你不甘如此,杀仓颉而走。

“远古人皇逐杀百万里,斩你于阍阳山。

“你死后为鬼,开辟鬼道,图谋以死搏生,又被有熊所逐,为风后所镇!

“乃弃鬼窟,流亡诸天,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无数次尝试,最后在万界荒墓,披麻为魔。

“等到人族建立万妖之门的关键时期,你打开万界荒墓,倾魔潮于人间。

“最后为上古人皇所斩,弃魔而遁。

“你苟延残喘,匿于时光,等到那些辉煌的人物都死去,才出来大放厥词,动辄要杀绝人族,言必称灭世!

“你为人族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可也留下了无法洗刷的血恨!

“你是有功之辈,亦不过一介怀恨之徒。”

说到最后,沈执先高冠摇动,戟指祝由:“你的故事,败犬罔顾一切,毫无底线,只求复仇人间的故事……我们还有必要听吗!?”

怒声动金殿,碎辉点点,如簌簌之尘。

“吴斋雪是这么想,你也这么想。祂出生在道历新启之年,你却是见识过诸圣的……也不过这点器量。”

祝由于太阳宫的门槛处,回望众生,终在这刻,略抬眸光:“沈执先,你也要来复仇吗?还是局限于某个……不知所谓的使命!”

奇怪的,沈执先的愤慨,轻蔑,义愤填膺,一霎全都消失了。

在祝由平静的眼神中,什么情绪都太轻忽。

“我没有什么使命感,也没人能给我使命。至于复仇……”沈执先随手扯掉头上的高冠,长发披散,顷见几分散漫自由。

“农圣不说门徒三千,也有千儿八百。个个都广开门庭,天下布道,‘凡田垄处皆圣者名’……徒子徒孙无穷匮。”

“满天下的黍苗,他记得哪一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我。当然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是他徒子徒孙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农为勤业,我却生性懒散。最早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从了农家。”

“那时候我还是个大胖子,种一亩田,吃半亩谷。”

“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着,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着。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着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着,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超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发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着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着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夏、秋、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

祝由来此的心,是要灭世为劫,这不好的心,当如毒草被锄去。

沈执先来此的心,是为后来者争先,当为“兰因”被实现!

这就是祂,春秋大闲人的道。

缚敌一时待剑鸣!

而后便有“刺啦”一声!

满天仙焰如花落,天地到处走流光。

两尊永恒的身影,同时走出“龙华图”。清脆的足音,在石板上悠长如钟鸣。彼声响,此声继。

一者束发以青玉冠,一者挽发以雪剑簪。

荡魔天君袍威严而神秘,仙帝冕服尊贵而矜高。

万界荒墓里,再一次响起了九宫天鸣。吴斋雪曾在历史中路过的仙人河段,波涛汹涌!

李沧虎双手一分,已将太阳宫拿在了手中,张口一吞,按入霸府。

姜望额发飞扬,锐气割天见世隙,锵然而叫长相思出鞘!

但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先有白衣一袭!

……

几乎是在沈执先以冠剑宰割人生四季的同一时间,无涯石壁前的那颗青石上,一袭简洁白衣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是剑斩熊稷的“天下李一”,在姜望之前弄舟于时代潮头的太虞真君。

当祝由现身,当末劫真正意义上靠近。

位在沧海的敖劫,和坐道于此的李一,都得到了巨大的托举。

应劫而生,自然逢劫而起。

正是虞兆鸾在五十六年前找到了应劫而生的道子,大罗道主才能安心地走出最后一步,炼成【太上元胎】。

他的一切过去,都被【造化洪炉】炼化。他的一切未来,都寄托在【太上元胎】。

故他于过去无缺无漏,于未来不可捉摸。

他抱《开皇末劫经》而长大,同时执掌“最初”和“最终”!

在道门的布局里,他就是应劫的那柄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当他睁眼,眸光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代表剑光的一横。

而后便在这一横里,走出一尊身穿元黄色道袍的道人。

身无余饰,唯有元黄色的簪子,穿过祂的道髻。

这是象征开天辟地的那一抹混沌之色。

披在此人身上,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洽然。

唯独祂双眸空洞,其间一无所有,像是无垠的虚空……

此一真也!

祂已经死了,只留下不朽的躯壳。

这尊一真道主的遗蜕,是宗德祯仗之刺王杀驾的终极凭借。也是今日太虞真君手上的最强武器。

当祂走到无涯石壁前,李一也刚好起身,落在祂眼窟中,如一道横贯的剑瞳。

于是遗蜕便有了眼睛……仿如醒来。

祂和姜望、李沧虎是同时出手。

可祂的剑先于所有,第一个斩向祝由——

始于最初,终于最终。

太阳宫正在消失!像个顽童用抹布擦去精彩的画作,只见得一片一片的空白。

抹掉过去、现在与未来。杀穿因果、时间与空间。

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感谢书友“丹心未叫天知晓”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6盟!

感谢书友“怀真可爱”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7盟!

感谢书友“吾乃万人敌邢道荣是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8盟!

感谢书友“亿古”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139盟!

……

……

今天不打算睡了。

最后的时间我会一直写,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到全书完。

晚上十二点如果能够修得完,就还有一更。

晚上十二点没有的话,就明天早上八点发。

然后中午十二点大结局。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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