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庭来客

人域的修士都玩这么开?

不是说他们北野比较开放,人域儒雅含蓄且礼数繁杂吗?

吴妄扯了个难看的假笑,身旁男修顿时露出少许失望的表情;但这男修也算说话算话,暗地里塞了一小袋玉质钱帛过来。

九野流通的钱币种类各有不同,人域多修士、修行耗损灵石,这些灵石废弃后会被统一制作成玉质钱帛,在人域内外流传。

通常而言,九野钱帛中,人域的玉币价值最高。

北野的矿币其实是仿照人域玉币锻铸,很难流通出去,氏族之间也大多是易物换物。

吴妄将这一小袋钱帛收起,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姓男修摆摆手,言说自己早已辟谷,不进血食,倒是端起酒碗喝了几大口。

“哈——北野的酒,果然够劲。”

吴妄粗着嗓子问:“你们是人域来的?”

“不错,”季姓修士拱拱手,笑道,“贫道季默,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你们这说话,还一套一套的,”吴妄咧嘴笑了笑,“我叫厚地,一个打猎的,倒是不多见你们这种打扮的人域人族。”

“厚地兄!”

季默拱拱手,对一旁投来的、那几道略带嫌弃的目光视若无睹,笑道:

“不知厚地兄是哪一氏族?实不相瞒,贫道此次来北野,也是为了寻北野以人族为主的两家氏族,商量一些大事。”

“我是大浪族出来的!”

吴妄面露‘喜色’,笑道:“我们氏族是北野第一大族,族长特别热情好客,告诉你个小秘诀,只要你们夸我们少主几句,一切都好商量!”

“那可真是巧了,我们要找的就是大浪族和熊抱族。”

季默拱拱手,立刻在袖中取出一只鼓鼓的荷包,温声道:

“不知可否耽误厚地兄几个时辰,贫道这里有御空的法器,来往颇为迅速。

烦请厚地兄带我等去那大浪族族地,这些是给厚兄的谢礼,笑纳、笑纳!”

“哎,不用不用,我去不了,还有事。”

吴妄连连推辞,又道:“大兄弟你刚才不是给过一包了?我既不能帮你找到北野的小蛮腰,又有事不能带你去我们族地,再拿你好处不太合适。”

静。

那十多名修士除却素裙斗笠女之外,尽数看了过来。

一男修冷笑道:“季默道友若是着急,可自行去寻花问柳,在此等候我等归来便是。”

季默有点无语地看了眼吴妄,却是面色如常,并未恼怒,含笑道:

“各位同道都知贫道喜好美色,难得来北野一趟,自然是要领略一番。

不过,闲情逸致不能耽误正事,孰轻孰重,贫道还是分得清的。”

又有女修叹道:“季家历代多忠烈,为人域立下赫赫战功,为何到了道友这一代,竟如此败坏名门家风。

季默道友,当行正途,莫走歪路。

若是礼义廉耻都不放在心上,那岂不是辜负先贤之教化。”

季默笑着摇摇头,对着那女修拱拱手,言道:“多谢道友挂念,贫道洒脱惯了,抱歉、抱歉。”

一旁吴妄瞧这季默眼底一晃而过的落寞,心底竟略微有点……不好意思。

他刚才自是故意点破‘小蛮腰’,本是想让这个家伙难堪,没想到这季默在他们小团队中的处境如此尴尬。

那静静喝茶的素裙斗笠女修突然站起身来。

她一开口,仿佛就有山泉叮铃,又似有琴弦被勾动。

嗓音清清冷冷,字句珠圆玉润。

“在此地逗留无用,先去熊抱族问明左洞前辈爱徒之事,若熊抱族少主当真欺辱我人族修士,自当要找他们讨个说法。”

这嗓子,就很润。

一行修士连同那季默,此刻尽皆站起身来,各自也不多话,朝楼下而去。

季默临走,有点无奈地看了眼吴妄,笑道:“多谢兄台好酒招待。”

“这个,是不是说漏了……”

“哈哈哈!无妨!起因就是贫道问了,与兄台无关。”

季默摆摆手,手中折扇卟的一声打开,大笑声中踏步而去。

“世人皆爱美,为我求此真,乱花风流过,唯我好色人。”

吴妄:……

虽然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但总感觉这家伙在强词夺理。

“下去。”

楼下突然传出一声轻斥。

吴妄起身探头看去,却见这一行修士已站在一把巨剑之上;那戴着斗笠的女修开了口,季默老老实实从巨剑边缘跳了下来。

最前方的女修并起剑指,巨剑带着围观人群的赞叹声缓缓飞入空中,巨剑周遭裹了一层霞光,朝西北方向激射而去。

“哎!季兄!”

吴妄开口喊了声。

街上的季默摇摇头,随手扔出一只莲台,潇洒地站了上去。

“哈哈哈!”

季默再次仰头大笑,当即吟诗一首,手中折扇轻轻摇晃,不紧不慢地追向西北方向。

“幽兰绽于深谷间,体貌闲丽受于天,眉如翠羽肌如雪,无人问津好可怜。”

言罢飘然而去,没有给吴妄半点安慰他的机会。

有一说一,这哥们脸皮是真厚。

不过……

‘你们好像走错方向了,我家在东边。’

算了,他们也听不见。

吴妄哑然失笑,又在那闲坐了一阵,看了十多位姑娘的双目。

确定这批人域修士已飞远,才起身离了此地。

离开市集前,吴妄随手将那包玉币也花了,买了一把大铁锤,送给了老阿姨做礼物。

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林素轻左洞真人来寻她之事,想着将这当做一个惊喜。

吴妄其实一直知道的。

当年师弟师妹的离开,让林素轻心底存了不大不小的心结。

北野到人域路途遥远,若无云舟,渡海需三年半载,林素轻也是借此安慰自己,觉得师门给自己的一封信,应该已经在路上。

这封信不必有太多字画,只需要写个她的名字,表明清风望月门没忘了她,也就足够了。

——老阿姨某次喝醉了确实是这般说的。

吴妄也没想到,左洞真人能亲自来寻林素轻。

这一行人域修士中,他感官最好的,就是这位老道。

“素轻啊。”

吴妄靠在柔软的座椅上,擦着脸上因面具残留的印痕,笑道:“你觉得,本少主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呀。”

林素轻不由坐直身体、抿了抿嘴,顾左右而言他:“少主你送我的铁锤,我很喜欢耶。”

“是吗?”

吴妄笑了笑,眺望着渲染了墨色的东边天空,并未多说。

一旁林素轻……额头不由沁出几滴冷汗。

不会吧,少主难不成专程回市集,去调查她吃回扣的事了?

她真的只拿了两盒美容养颜用的药膏,而且给少主挑选的宝物,都是货比三家后,找的质量最好、价格相对较低的!

她可真的没有对不起少主呀!

林素轻嘴唇轻颤,忙道:“少主,我……”

“一晃已是五年,”吴妄笑道,“还有一年你就可以回去了,想家没?”

林素轻歪了下头,小声问:“可不可以不走呀。”

吴妄传声道:“我很快就要去人域了。”

“也对,那我跟着少主一起去人域闯荡呀。”

林素轻眼珠一转,传声说着:“人域那么大,势力错综复杂,规矩五花八门,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向导,很容易被人坑哟。”

“向导可以,但没有工钱了。”

吴妄眯眼笑着,心情也变得开心了许多,“这个由你自己决定,不要急着下定论,稍后给我答复就好。”

少主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林素轻嘀咕了句,却也没多想什么。

……

本来,人域修士御空而行,吴妄他们是在地上靠巨狼代步,哪怕巨狼行动迅速、对方走错了路,按理说也应该是前者先赶到熊抱族的地界。

可……

吴妄的车队一路回了王庭,也没见到那群修士的身影。

他在王庭专门等了半天、一天、两天、三天,也没见到从天而降的修士。

对方改变主意了?

路过某个万年凶兽的老巢,被对方一口吞了?

是了,北野的空中经常有凶狠的鹰类凶兽捕猎,说不定人都已经没了。

再次见到酒楼遇到的那一行修士时,是在吴妄回王庭的五天之后……

一把巨剑从天空缓缓落下,惊扰了王庭守备力量。

巨狼骑迅速出动,防空床弩已然瞄准,各处响起了紧急避险的号角声,若非吴妄及时下令,恐怕已按照‘天降赐福应对程序’,点起了求援狼烟。

巨剑刚一落地,大批巨狼骑手持巨弩将一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那名斗笠女修略微扭头,开口道:“此番迷路之事,还请诸位勿要多谈。”

一群修士连连点头,站在末端的季默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王帐前,精心打扮了一番的吴妄负手而立,身后站着的林素轻也换了身冰蓝长裙,虽不敢说艳压北野,但在大龄美少女排行榜上,绝对有她一席之地。

吴妄笑道:“素轻,那老道你可认识?”

林素轻本自纳闷,为何少主这几天一直让她用心打扮,此时闻声看去,在那攒动的人头中寻到了那苍老的面容。

“师父!”

她下巴都惊的差点掉下来,立刻欢呼一声,刚想直接跑过去,又对着吴妄喊着:

“我可以去吗少主?我能过去看看师父吗少主!那个是我师父!”

“快去吧。”

吴妄催促了声,见林素轻提着裙摆就要跑走,又喊住了她。

“裙子踩脏了,来人给她抬过去。”

立刻有七八名侍卫抬来一张兽皮椅子,让林素轻坐在上面,扛起椅子疾奔而去。

接下来,就是感人泪下的师徒重聚环节。

林素轻被抬到王庭外时,众巨狼骑已得了吴妄命令,左右让开一条通路,让这些人族修士在此等候。

林素轻从椅子上跳了下来,禁不住高声呼喊:

“师——父——”

“啊?”

左洞道人闻声看去,瞬间老泪纵横,向前迈出几步,又有些狐疑地打量起冲过来的女修。

“道友你在喊贫道?”

林素轻跳到左洞真人面前,擦擦泪痕,欢喜道:“师父,是我呀!”

“你是素轻?”

左洞真人目中满是不敢置信,从怀中拿出一只画布,端在手中仔细辨认。

“素轻,你这、这变化怎么这般大?师父都快认不出了。”

“嘻嘻,是我家少……咳,是熊霸他,给我寻了很多天材地宝,徒儿还服用过荀草炼制成的丹药。”

林素轻捏着裙摆在师父面前转了一圈,转完了才发现后面还站着十多个年轻男女,瞬间变得端庄、大气、有内涵。

“师父您病症可痊愈了?”

“多亏了你,”左洞真人感慨万千,“师父不仅痊愈了病症,修为还有所突破,结成金丹,也是因闭关所以耽误了日程,此时才来北野寻你。

师父,对不住你啊素轻……”

“素轻,带尊师进来叙旧吧。”

吴妄的嗓音远远传来,林素轻立刻道:“说话的这位是、是我少主,那灵核是他送我们的,师父咱们进去吧。”

左洞真人闻言看了眼身后众修士,小声问:

“素轻,你莫非已委身此人?

师父此行就是为了带你回人域,你若是受了委屈,莫要憋在心里。”

林素轻喃喃道:“我倒是想委身……”

“啥?”

“呃,这个,师父您误会了!”

林素轻背起手来,清清嗓子,看了眼那些修士,对自家师父道:

“我们少主志向高远、性情高洁,为人更是光明磊落,颇有君子之风。

他将徒儿留在北野,只是因为对人域颇为好奇,让徒儿在此地待六年,为他讲述人域的种种见闻。

弟子这几年没有受一丝一毫委屈,反倒是熊抱族上下对弟子礼遇有加。

师父,六年之期未满,弟子就不跟您回去了。

待弟子完成当年之诺,自会回清风望月门与师父、师弟、师妹团聚一段时日。”

左洞道人闻言不断点头,看着眼前徒儿这般风华,目中只剩欣慰。

正此时,一旁却传来有些刺耳的嗓音:

“这熊抱族的少主到底给前辈的徒儿灌了什么迷魂汤,服侍人家几年莫非已是忘了自己根在哪?还想在此地继续待着?”

林素轻闻言俏脸一寒,抬头看向说话的男修,却立刻感受到了境界压迫。

忍一手,打不过。

左洞道人表情略有些尴尬,但还是转身对那男修拱拱手,赔着笑,言道:

“道友见笑,小徒信守承诺,贫道颇感欣慰。

且小徒也说了,那少主并非豺狼恶豹,颇有君子之风……”

那男修摇摇头,却也不多说什么,表情多少有些讥讽。

“王麟道友。”

最后面的季默突然开口,道道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季默皱着眉,手中折扇摔打在掌心,略作沉吟,问了句:

“你莫非,有病?”

王麟眼一瞪,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季默却冷着脸,一反往日那嬉皮笑脸,对这男修劈头骂道:

“忘了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吗?心里就没点数吗?

有求于人还故意摆架子,你莫非就是传闻中混入人域的奸细?

哼!不会说话就闭嘴,耽误了此行的正事,你背后宗门也护不住你。”

言罢,季默转身看向林素轻,目光坦坦荡荡,拱手做了个道揖:“此人平日养尊处优,素来目中无人,出言不逊之处还请道友多多海涵。”

王麟怒斥一声:“季默你!”

锵!

剑鸣声中,那戴着斗笠的女子身形一闪,竟已出现在了王麟面前,长剑剑锋抵在王麟咽喉处,只差丝毫就可刺破他喉咙。

“闭嘴,退后百里。”

季默头也不回,对林素轻笑道:“不知道友可否为我等,引荐引荐这位少主大人?”

林素轻勉强扯了个微笑,眼底依然带着几分恼怒。

王庭前,吴妄饶有兴致地看着手中的水晶球,手指轻轻一点,却在紧盯那王麟。

闭目,睁眼,吴妄双目被银白色亮光填满,一指点在水晶球上。

水晶球轻轻颤抖,人域一行人顿时化作了一团团烟雾;让吴妄略感诧异的是,那戴着斗笠女子的烟雾几近纯白,近乎没有任何杂念。

而那个从酒楼就出言嘲讽季默的王麟……

白中掺黑,黑中藏血,果然有问题。

怎么又是四千七百字……控制不住字数,免费期又长,嘤……

(本章完)

第22章 一见如故小季默

难得用一次祈星术·真实之眼,吴妄标记了那王麟后,又多瞧了两眼。

其他人大多是淡紫掺白,代表了心地向善的普通人;老阿姨是白中掺紫,果然,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这个季默……呃,这玩意还有黄烟?

失、失敬了。

收起水晶球、散掉祈星术。

“传令下去,让族内女子回避,”吴妄淡然道,“选些精壮侍卫迎接他们到我帐中,让大家打起精神,在人域人族面前,别丢了咱们北野人族的面子。”

背后几名侍卫齐声应是,提着兵刃快步跑去。

吴妄看了眼自己的打扮,还是那身略有些风骚的开怀长袍,不过里面多了层打底的短衫。

他又不是刑天老哥,没事就喜欢光膀子,还不断跳动胸大肌——当然,这有可能是提前练习眨眼。

转身回了大帐,坐在自己的兽皮座椅上,两侧各站了十八名侍卫,浑身鼓动的血气隐隐勾连,仿佛两堵墙矗立左右。

王庭内,两排体壮如熊的汉子静静站立,为王庭来客划好了前行的路径。

那斗笠素裙女修走在最前,长剑已收回了储物法宝,两只宛若玉雕而成的纤细柔荑端放在身前。

若仔细去看,她每次迈步都未踩实,脚底总会伴着一朵小小的白莲,鞋履不沾半分尘埃。

再配上她那洁净的长裙,毫无瑕疵的腰线、紧绷的长裙胸襟,让人误以为女娲造人时对她的先祖格外偏爱,便是当世神笔,也难为她身段再有半分增减。

林素轻带着师父去了王庭内等候,待少主处理好正事,再去为师父引见。

在这女修身后,季默昂首挺胸、眺望着上方帐篷,却是看都不多看这女修半眼,似是颇有些忌惮。

‘奇怪,怎么连个北野女子都见不到。’

其余修士此刻多有不安,左右打量着这些雄壮的壮汉,时不时传声嘀咕几句。

“久闻北野氏族多壮士,这般体魄所蕴血气,却已是堪比归元境体修了。”

“北野强族当真厉害。”

“若这般氏族能成为人域强援,或许能缓一大口气。”

“北野还有那颇为神秘的祈星术,据说是从先天神祇身上直接获得力量,祈星术真正强者实力不输仙人。”

“神灵赐予哪有自己得来的好?祈星术肯定有诸多限制,这些神灵不可能对普通生灵没有防范。”

“噤声。”

斗笠下传来了那女修的提醒,刚讨论起来的众修立刻闭嘴。

顺带一提,那王麟此刻就站在王庭之外,被几百个壮汉围了一圈又一圈。

为了表现熊抱族热情好客,有个将军喊了句:“板着脸干啥,笑几声?”

众壮汉:“嘿嘿!”

那王麟浑身哆嗦几下,差点直接御空逃了。

大帐前,兽皮缝成的长毯已远远铺了出去,待那女修走到帐前,立刻有侍卫示意他们停步。

该侍卫道:“远方客人,里面坐着的是我们熊抱族未来首领,还请说明你们的来意。”

斗笠遮掩看不出女修的表情,但她明显不知如何应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

“是为缔结约定而来。”

“咳,”季默连忙站了出来,笑道,“人族本自圣母造化,天下人族同根同源。

此次,我等师门各自命我等带了诸多礼物,呈献于北野人族氏族首领,若能与北野诸位英雄豪杰结交一二,那自是再好不过。”

“嗤。”

就听帐内传来一声轻笑,帐门被两名侍卫左右拨开,高台兽皮座椅上的少主,映入众修士眼底。

因修行多年的缘故,自母亲那里继承的几分美貌已被他发扬光大,却并不影响自身男儿气概;他脸庞棱角分明又带着少许冷峻,十七岁的张扬与天生的沉稳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只是随意坐在那,就自成气度。

吴妄笑道:“季兄,素闻人域女子多细腰,我也有些许钱帛无处安放……有路子没?”

“诶!”

季默眼珠子差点蹦出来,随后盯着吴妄猛看一阵,先是老脸一红,而后恍然大悟,旋即大笑不已。

“哈哈哈哈!竟是你!

厚地兄,你怎得从大浪族跑到了熊抱族!当真是害苦贫道,害苦贫道!”

众修都是一愣,侍卫们也疑惑不解。

吴妄做了个请的手势,言道:

“此前偶遇诸位,心血来潮与季默兄开了个玩笑,还请季默兄勿要见怪。

季默兄,各位人域客人,请入座!

我已命人备好宴席,先把那日的酒续上,再谈正事也不迟。”

“好!”

季默大笑两声,入内之后却是拱手做了个道揖,朗声道:

“季家小子季默,见过熊少主。”

那戴着斗笠的女修抬手取下斗笠,刚好挡在自己腰身前;

她的容貌依然被面纱遮掩,却已能隐约得见她的秀美,那双有些清冷的杏眼,此刻也在打量吴妄。

这般少主,倒是跟他们此前所想那体壮腰肥的少主,完全不同。

她端着斗篷略微欠身,淡然道:“人域天衍玄女宗,泠小岚。”

其他年轻修士各自入内,或是中规中矩,或是眼眉含笑,或是面色紧绷,各自报上道号姓名。

吴妄一一点头示意,却并未多开口寒暄。

他们入座时,本该那泠小岚坐在离吴妄最近的首位,但泠小岚主动去了侧旁,示意季默入座。

待这一行人左右入座,吴妄道:“去喊素轻过来,我不懂人域的礼数,免得有失礼之处。”

“熊少主客气了。”

季默笑道:“少主能百忙之中见我们一面,我等已是心存感激。

对了,这是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言说中,季默转动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一只木箱凭空出现在矮桌外侧,季默将木箱掀开,帐内顿时被宝光铺满。

吴妄含笑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多谢季兄,来人收下,准备几车矿,给季默兄走时带上。”

季默连说客气,吴妄的目光却在季默身旁划过,淡然道:“各位当时,骂我骂的挺开心嘛。”

几名修士顿时浑身紧绷。

吴妄道:“人域有规矩,我北野也有规矩,人域尊教化,我北野也非蛮荒之地。”

季默忙道:“熊少主还请恕罪,此事是我们太过武断、凭空臆想,这杯酒算是我替诸位同道赔罪。”

言罢将手中酒樽之酒一饮而尽。

“季兄不必如此,”吴妄靠在椅背上,笑道,“我若是真的介意此事,当时就已与诸位辩论,各位也走不到此地。

不过是,不想我氏族名声遭受污蔑。

季兄所说的季家,可是人域掌权之家族?”

“熊少主有所不知,人域哪有什么权贵世家,多为修行门庭。”

季默叹了口气,缓声道:

“不过是祖上追随人皇陛下,于边疆搏杀凶兽,护卫人族疆域,由此得了赞誉。

便是这般赞誉,我这等闲散些的子孙,也被架上了高台,不得不想着在壮烈前,能多寻些乐趣。”

“寻欢作乐都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吴妄端起酒杯,“我敬季兄一杯。”

季默含笑回敬,几杯酒下肚都是面色如常。

看其他修士,大多有些拘束,在这般阵势前,一两句寒暄都插不上,只能看吴妄与季默在那闲聊扯淡。

这季默,吴妄倒是越聊越觉得投机。

先不说他风流性子,此前那般被同行之人排挤,大事面前却是丝毫不慌、挑起大梁,为人处世老练成熟,言谈有度不越红线,骨子里还透着难得的真诚。

与之交友,倒是颇为舒适。

很快,吴妄端着酒杯走下高台,与季默同桌而饮,两人很快也再次‘兄’、‘兄’相称。

“熊兄我为你介绍。”

季默侧过身,刚好让出泠小岚的跪坐侧影。

他道:“这位泠仙子是我们人域近百年最为耀目的新星,出自十大仙宗的天衍玄女宗,年纪轻轻就已结成金丹、凝聚元婴,被各位前辈赞为天仙之姿。

此次北野之行,也是以仙子为主,我不过是跟在后面打杂应酬。

泠仙子不善言辞,还请熊兄多多包涵。”

吴妄笑着点点头,并未多看泠小岚,只是端酒与对方遥遥互敬。

“你们来我们熊抱族的目的,我在酒楼已听到了。”

吴妄放下酒杯,收敛笑意,正色道:“咱们来谈谈正事,你们想与我们缔结哪般约定?持续稳定供给人域炼器宝材?”

季默看向泠小岚,她轻轻颔首,开口道:

“熊少主,人域常年缺少炼器宝材,边界战事未来三十年内恐怕就会再起,必须多多储备法宝法器。

北野盛产宝矿,我们想买断熊抱族与大浪族未来三百年的矿石产量。”

吴妄直接道:“价位?”

季默在旁道:“熊兄,我们一旦买断产量,那就是稳定的销路,价格上是不是能压一压。”

吴妄笑道:“独家买断不需要额外酬金吗?”

“熊少主!”

一名女修在旁出声:“咱们都是人族出身,理应互相帮衬才是。”

“正因为咱们是同族,所以你们才有机会坐在此处。”

吴妄看了眼这女修,心底颇有些反感。

做点生意,还整出道德绑架了?

他淡然道:

“人域对抗着来自东、西、北三面的压力,我虽身居北野,却也知人域之不易。

但诸位莫要忘了,这里是北野,我们一举一动都在星神的注视之下。

如果是正常的易物换物,便是中山之天帝派人来兴师问罪,我熊抱族也能腰杆挺直,喊一声星神庇护。

若是问题成了人族支援人族……抱歉,我必须站在氏族生存的角度考虑。

总不能,各位用不到我们北野氏族时,就一口一个蛮夷、一口一个落后,用得到的时候就高举人族同根生的大旗。

人域最初,不也是南野之氏族?”

众修顿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泠小岚突然道:“熊少主对此事,可以做主吗?”

“我家少主有首领给的全权决断之权。”

林素轻的嗓音自侧旁传来,却见她缓步走到吴妄身后,口中道:

“我家少主的母亲,是北野当代七日祭之首。

北野七大族之首领继承者,皆为我家少主之友;诸位道友所坐的位置,前些时日刚有各氏族的少主坐过。

来北野之前,诸位道友莫非没打听吗?

在北野,我家少主说的话,分量可不轻哦。”

吴妄扭头瞧了眼老阿姨,淡然道:“低调。”

“哦,”林素轻身周光环瞬间收敛,静静站在吴妄背后。

季默笑道:“没想到,熊兄才是真的权贵。”

“季兄玩笑了,”吴妄嘴角一撇,“北野哪有什么权贵,我们不过是些靠着狩猎和采集为生的古老氏族罢了。

不过有一点,接下来要谈的事,你们其实做不了主。

请暗中保护你们的人域前辈现身吧,咱们快点谈完这些俗事,我还想跟季兄喝他个烂醉。”

众修士不由面面相觑。

泠小岚道:“熊少主,我们此行也是为历练自身,并未有师门长辈守护。”

“咳!”季默在旁用力咳嗽了声。

泠小岚宛若未闻,那双杏眼写满认真,注视着吴妄的眼眸,继续道:

“若不去真正面临危险,如何能修行出圆满的心境?

修行二字,不只是于山中枯坐,体悟自然之道,也应去面对自身无法承受之危,如此才可有长足的进步……”

“仙子!”

季默忙道:“咱先别说了。”

泠小岚目中满是不解,季默袖中飞出一只纸鹤。

这纸鹤飘出三丈远,蓬的一声炸出一股青烟,化作了一名拄着拐杖、笑容可掬的老妪。

“熊少主,见笑了。”

……

星夜,一把巨剑自熊抱族王庭缓缓升空。

吴妄站在大帐前亲切地挥手,与被吊在巨剑末尾的季默依依惜别。

“那个玄女宗的元婴女修……”

“少主看上了?”

林素轻在旁小声问着:“那可是人域仙子榜前三的美人,面纱下面的长相绝对不差。”

“就是有点过于单纯。”

吴妄轻笑了声,回想起此前这一行人的种种细节,这女修似乎是有点洁癖。

远处,那一直被丢在外面的王麟踩着一扇铜锣迅速升空,追向了那如彗星般划过的巨剑。

吴妄笑道:“季兄是个挺不错的人呐,风流归风流,却有自己的原则。”

林素轻不明所以:“啥原则?看着这人挺正经的呀。”

“那你是没见他浪起来的时候。”

吴妄摇摇头,笑道:“没听他说吗,他有三不惹,心有所属的女子不惹,已成夫妇的女子不惹,修为比他高的女子不惹。

这家伙倒也是惜命。”

“惜命吗?”

林素轻笑道:“就是感觉他圆滑的很,很老道呢。”

“你师父呢?”吴妄道,“我去看看他老人家,你这次想跟师父回去就回去吧,咱们在人域碰面就可。”

“不要,说六年就六年!”

林素轻头一甩,神气地哼了声,就差在脸上写下‘咱家里来人了’这几个大字。

“走,姐带你见我师父去。”

“嗯?”

“少主,小哎的师父想跟您当面道谢呢。”

“嗯。”

吴妄淡定的笑了笑,与林素轻一同归去,心底盘算着关于跟人域做生意的规划。

只是一次肯定谈不拢,吴妄也有自己的打算,这次并没有把事直接定下来。

为了保住自家氏族,也为了避免氏族独大、惹来没有准备的赐福,他决定搞个‘北野矿产联合会’,把北野各大族的矿产集合起来,统一定价、共同富裕。

至于对人域人族的支援,那肯定不能放在明面上,私下里偷偷给就是了。

这个季默,倒是值得深交之人,性子很是不错。

‘可惜,自己以后去人域也是低调修行,很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吴妄如此想着。

于是,半个月后的黄昏。

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自空中砸落,刚好砸在熊抱族王庭外围的帐篷上,吓的帐篷内那对年轻男女尖叫连连。

“熊兄……救……救我……”

————

(PS:晚上请假半晚,我去把师兄没写完的番外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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