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隋宫秋月 帝语天师

裴虔通府邸愈发嘈杂,大院走廊中的灯盏逐次点亮。

昏黄色的光芒交织,透过纸窗,均匀撒向那些漆黑的房舍。

两道黑衣人影依偎在一处。

因蒙着面巾,少女只露出一双明眸,她扭过身来细声道:“人已经走了。”

“小凤,我中毒了。”

少女目中含笑,哪里会信:“是什么毒?”

“方才一阵异香扑鼻,定是这妖妇暗动手脚下的毒,此时真气波动得厉害已是带动气血,生出一股燥热之感。”

周奕煞有其事地将她抱紧,仿佛中了什么不正经的毒,把少女逗笑了。

独孤凤举起玉手露出一小截手腕,配合着在他面前扇了扇凉风,像是要把他的燥热之气驱散。

听到外边有动静,周奕没与她闹了。

在这用毒妖妇的身上搜了搜,竟有发现。

他们找到一个散发异香的香囊。

这香囊的香气很怪,似是木炭炉子烧起时散发的气味,她周身还有一层脂粉气,极为巧妙地将香囊气味掩盖。

以这般手法下毒,神不知鬼不觉。

香囊被打开一道口子,气味越来越淡,显然不能久存。

周奕深深呼吸,仔细感受这种毒药。

但凡练气之士,均有抗毒驱毒的本领,长生真气几乎是百毒不侵,他的功力更为玄妙,抗毒能力过强,以致于感受不到这毒药的性质。

“此毒极为阴损,能叫人无法提集真气,故而无法将毒逼出。”

独孤凤又拿起香囊,凑近闻了闻,确信自己感知无误。

她从未见过这等毒药,回忆一下,祖母亦未提过。

倘若只凭独孤家的先天真气抵挡,若察觉得不够及时,必然中招。

看来来护儿与三叔,都是着了此毒。

“此乃十绝毒。”

独孤凤晓得他底蕴深厚,将香囊顺手递了去。

周奕捏了捏,随手把香囊丢到丰腴女子身边,回忆从表妹口中得知的诸多消息,旋即想起对得上号的人物。

“安乐靠东北百来里便是饮马驿,那是到榆关的最后一个驿站,我所料不错的话,这女人应该是饮马温泉的老板娘人称骚娘子,她是大明尊教中的用毒高手。”

大明尊教

这个名头独孤凤早就耳熟能详,绝大多数与周奕有关的事,她都是知悉的。

“方才那石牌楼旁的几间房舍无一庸手,大明尊教派了这么多人,他们杀了来护儿,又对我三叔动手,看来是与宇文家合作了。”

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

周奕若有所思:“恐怕没那么简单,我在南阳城内与北马帮的人打过交道,大明尊教的普通教众,身手远不及石牌楼中的那些人。而且,其中还有其他部落的草原人。”

“你从哪里察觉的?”

“其一,我听过北马帮的人说话,与方才遇见那些人腔调不同。其二,咱俩没有露出气息,非是寻常高手能发现的,只是在一阵叽里咕噜的怪话后,才有人对我们动手。”

独孤凤问:“其二是为何?”

“我想起前段时日李家二郎送我一根通灵鹞鹰的鹰羽,突厥人擅长饲养这些扁毛飞禽,晚间有几只怪鸟乱飞,我起先没在意。现在想来,也许是他们放在外边侦查所用。”

虽只是周奕猜测,独孤凤却觉得真相多半如此。

就在这时,裴府响起一阵马嘶。

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屋外人影跑动,声音朝府邸大门处靠拢,可见有大队人马外出。

周奕靠在门边,撩开窗扇向外窥探。

独孤凤指了指骚娘子。

周奕看了那尸首一眼,为来护儿感到不值。

记忆中这位将军被宇文化及的叛军所杀,死在叛军手中,也好过漠北邪教。

本准备将尸体放在此地不管的,转念一想,又在出门时将人带上。

大明尊教的人方才追着他们,与裴虔通的人有过交手。

这么一试探,便知他们两家不是一伙的。

裴虔通与宇文化及交好,但宇文化及对他有所保留。

听到外边响起驾马声。

周奕带着骚娘子的尸首与小凤凰出了裴家大宅,跟着裴府的人马移动。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五十许岁,国字脸,面相极为严肃。

他着贴身灰色武服,斜挎一柄长刀,气势凶悍。

此人正是裴虔通,周奕打量他一眼,随即错开目光,免得被他发现。

便是这个家伙先开宫门,又骑至成象殿,杀独孤盛,后擒帝于西阁。

作为杨广五大护驾之一,十多万人的骁果军中,他的功力仅在司马德戡之下。

看他们奔行方向,应是朝来护儿那边去的。

两家离得不算远,周围还有几位将军,听到好几处马蹄声响,想来都收到了来护儿已遭不幸的消息。

等他们靠近“来府”时,大门附近亮如白昼,好多人手提灯笼。

二人没法靠近,因为屋顶上站着的都是人。

大多数人站在门外,只有少数大人物能入内。

少顷,又一队人马赶到。

独孤凤扯了扯他的胳膊,把他的注意力从来府深处拉到门口。

周奕看到了三个有些眼熟的。

正是晚上去到来府的几名拜客,此刻他们跟着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周奕辨看两眼,毫无印象。

“那是令狐行达。”

她一说,周奕便想起独孤盛的话,晓得他是骁果军中的将领。

不仅如此,还是这人手操练巾,亲手将广神缢弑。

来府大宅门前,越来越多的人到来。

他们正在商议来护儿的事,忽然宽阔的长街上,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什么人?!”

四下呼喝声噪响,众多高手在屋顶上跳动,登占各处高点,居高临下,四方瞭望。

可是,什么可疑人也未找到。

来府的人寻到长街响声源头,发现了骚娘子的尸首,提灯朝脸上一辨。

下一刻,来府数名管家带着凄厉之声怒喝:

“就是她,就是这个妖妇!”

“是这妖妇害死了来将军!”

“……”

来府四周喧哗声大起时,整条长街都被封锁起来,周奕与独孤凤已走在返回的路上。

临近独孤家时,夜已深。

长街上已没什么行人,路边却有个摊贩支着灯,正在卖扬州汤饼。

摊位上没客人,周奕正觉得饿,便拉着小凤凰坐了下来。

那约摸六十岁的摊主见他们黑衣蒙面,虽然生意照做,但心中总是害怕。

“两位大王,老汉这里只有汤饼,无酒无肉。”

周奕听他声音颤抖,便温声道:“莫要慌张,我们不是强盗,来两碗汤饼,不短你铜钱。”

“是是是”

不多时,摊主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将汤饼端来。

“两位大王慢用,老汉晓得规矩,绝不会看你们的脸。”

吃饭总要将面巾摘下,他担心被杀人灭口。

周奕等他背过身去,一边吃一边问:

“这么晚了,老丈怎还不收摊。”

摊主叹了一口气:“现在生意难做,城中的军爷们小老儿可开罪不起,常被吃白食,加之官署征收供奉,只好熬一熬。”

他看了看两人的背影,猜想他们不是皇城衙门的人,否则不用这身打扮。

这才忍不住发发牢骚。

周奕道:“听说江北那边现在很安稳,老丈怎不到那边做生意。”

摊主苦笑摇头:

“江北确实安稳,我也听人说过那周大王的好处,却寻江北不得,因家口皆在这里,老宅虽破,却是祖传。加之小老儿年岁大了,不愿埋骨他乡。”

“这倒也是。”

周奕不禁点头,他吃了一碗汤饼后,又叫了两碗。

直到两人将第二碗汤饼吃完,小凤凰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搁在桌上。

别说四碗,四十碗都够了。

摊主又惊又喜,两人站起身来,一个眨眼工夫便不见踪影。

自知遇见阔气的绿林好汉,却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来不及说。

“知道那银子从哪来的吗?”

周奕本想说她带的,一看她的表情,立刻改了口:

“难道是从骚娘子身上摸出来的。”

小凤凰朝他胳膊轻拍一下,抱怨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聪明。”

复又一笑:

“我起先说要给你打酒,那时才发现没带银钱,正想着你返回时若要打酒可怎么办,骚娘子便解了我燃眉之急。”

周奕道:“你直接说,打架时丢了便是。那年在丁大帝的墓中,你动手前不是把金银都给了我。”

“你记得好清楚。”

“当然不会忘。”

少女不由抱起他的胳膊,两人一边回忆,一边迈入独孤府。

来到后院亭楼那边屋瓦时,独孤凤赶忙将他的胳膊甩开。

一道风声扑面而来,他们已能感受到引而不发的剑气。

“二婶,是我。”

张夫人一听她的声音,连忙止住拔剑之势。

她狐疑地朝两人一扫。

最终目光凝在周奕身上:“你是.周先生?”

“二夫人。”周奕点了点头,招呼一声。

“凤儿,你们做什么去了?”

独孤凤道:“去调查三叔的消息。”

张夫人朝她脸上看去,见她一脸肃然,便知是自己多心了。

“我方才找你不见,守了一时,此刻见了你我才安心。”

张夫人声音郑重:

“近来不可妄动,小叔的事暂缓几日,当下这城中诡谲难测,连来护儿将军都死在家中,你可不能出事。”

听她的语气,似乎已明白独孤霸的下场。

不过,倒没见她有任何伤感。

“二叔也去来府了?”

“不错,方才有来府的人快马通报,你二叔得知后也极为愤怒。”

张夫人厉声道:

“此事骇人听闻,不管是谁做的,都将付出惨重代价。所谓兔死狐悲,更何况是来护儿将军。他一死,岂不代表人人在家中都不安全?一旦知道是哪个势力所为,必然全城绞杀。”

小凤凰够沉得住气,周奕没开口,她便只应一声。

张夫人看向周奕:“周先生早些安歇吧,等二爷回来,明日再行商议。”

周奕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住处。

虽说是独孤老奶奶安排来的人,也不可能住在内院厢房。

朝外边出了个大院,又往左走过一条长廊,他才躺回自己的房间。

周奕没急着睡,而是反复盘算今晚得到了一系列消息。

大明尊教这伙人透着诡异,还有骚娘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独孤霸没被她杀,又去了宫中?

周奕更愿意相信,这是她瞎编的,为了拖延时间下毒。

在独孤府等了三天。

没有得到张须陀那边的消息,但军队的报复行动展开了。

香韵楼与巴陵帮有关,明面上,巴陵帮扯了杨广这杆大旗,在江都应该高枕无忧。

可是,骁果军却将香韵楼中所有管事之人全部抓走斩杀,石牌楼那边的几栋贼窝被直接踏平。

原本在江都混得风生水起的竹花帮受到牵连,加之他们有与反贼勾结的传言,竹花帮从八帮十会之一,转眼之间,被打得没了踪迹。

这是对江湖势力予以警告,以江都城内的大军规模。

天下间,不管你是哪方势力,都能给你夷为平地。

骚娘子死在裴府第五日。

正在打坐练功的周奕被请到内堂,独孤盛从宫中带来了最新消息。

“张须陀那件事有点难办,抑或说,要拖延很久。”

“为何?”

小老头见周奕直直望来,目光不由有些躲闪:“陛下听了我的意见,并不同意。”

“不过,我感觉陛下的态度没那么坚决,老夫还能找机会再次进言。”

周奕干笑一声:“御史大夫与二爷关系融洽,怎么没有帮忙说话?”

独孤盛听懂了话外之音,知道他是故意讽刺。

这小子真是不给面子,你若不是老娘叫来的,老夫准和你翻脸。

他在心中狠了一把,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那裴蕴和虞世基听我说起此事,就如木雕泥塑一般一言不发。”

独孤盛郁闷道:

“你有所不知,出了来护儿这档子事,有人将他与张须陀大军回城联系在了一起,故而心下惴惴不敢言语。其实那女人与来护儿接触不在一日两日,三弟明知她与来护儿有染,还要凑上去寻刺激。”

周奕思忖道:“陛下此时在哪一宫?”

“临江宫,而且会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杨广登基之后,下旨在江都大兴土木,建造了归雁、回流、松林等“蜀冈十宫”。

其中最宏伟的便是临江宫。

独孤盛道:

“你想进宫面圣?老夫倒是可以给你安排,不过,你要事先与我讲清楚去说些什么,这里边规矩极多,有些话是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的。”

“行,等我考虑好再行安排。”

周奕说完就从内堂走了出去。

独孤盛还想说话,看他在思考,也就不打扰了

……

扬州西北蜀冈之上,一座雄阔宫苑仿如一只庞大伏兽,踞于高处,俯瞰一城灯火。

两道黑衣人影,相伴月光,正站在临江宫百丈之外,静默注视。

独孤凤看到巡逻队伍换过一茬,立时拉着周奕。

在短暂间隙错开宫墙上方守卫的眼睛,来到临江宫外围,下方是一道护城河,宫墙以青石砌成,森严壁垒,拱卫着其中的奢华与权力。

轻功高手自然能入皇宫。

但若不懂岗哨规律,不熟悉宫城地形,那也极容易被发现。

这还是周奕第一次进皇宫,才越过宫墙,就看到里间恢弘灯火,远处一楼高耸入云,重檐庑殿,顶铺琉璃瓦。殿内巨柱如林,柱身遍饰华丽金粉。

在灯光下,也是璀璨至极。

人间奢华,不过如此。

“那是成象殿,为朝会、议政之所。殿前守卫森严,高手众多,我们须得绕开。”

小凤凰拽着他的手,发现他微微愣神,不由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也不算,因我首次见帝王宫廷,难免有几分好奇。”

周奕反问道:“你对此地有什么感觉?”

“我只是扮作二叔手下的侍卫,随禁军在这里行走,其实没怎么细看。”

少女停了话音,两人钻到一座假山之后,收敛气息。

一队宫中屯卫巡逻走过。

“你若是只想看看风光,下次我们赶在黄昏时分来,此刻就算目力再好,盖了层夜色,总是不便览景。”

“其实我想来宫中找找你三叔。”

独孤凤被玉簪扎束的长发左右摆动:“不用想了,若他在宫中,二叔怎不晓得,他每日都要入宫当值。”

二人等那队屯卫走远,上到屋顶,慢慢朝宫廷中摸进。

他们速度不算快,一路也碰到不少轻功高手登高瞭望。

好在皇宫极大,这些守卫也不是站着不动,凭借高明轻功,他们没露破绽,旁人察觉不了。

周奕走在齐整的园林道路上,看到诸多廊柱雕刻着奇花异兽,色彩浓艳得几乎要滴淌下来,人在其中穿行,只觉处处皆似曾相识,却又处处皆陌生。

稍有不慎,就要迷路。

又走了一时,二人不由抬起头来。

星月之下,隐隐看到两只大鸟在空中盘旋。

这扁毛畜牲来得突然,它只叫过一声,便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宫廷中也有人注意到。

但不及去射,那怪鸟翻翅便走。

忽然,咚咚咚一大阵脚步声传来,听到有人喊“这边这边!”

这些脚步声极为齐整,可知是禁军精锐。

周奕听到一阵嘈杂声,被独孤凤带着上到一栋高楼顶部,借助屋顶吻兽,朝黑暗中一藏,把远处投来的视线巧妙躲开。

那一队人马并不是追他们的,没有到这个稍显嘈杂的地方来。

周奕移动一块屋瓦,透过缝隙朝下看。

偌大的厅堂中,人影纷乱,往来穿梭,脚步声、吆喝声与器物碰撞声杂沓交织,仿佛一座永不休止的忙碌蜂巢。

热汽蒸腾如雾,氤氲弥漫,各种食材正在被处理。

这是御膳房。

周奕闻到一阵香气,接连在几栋大楼上无声移动。

不多时到了一间动静明显小很多的厅房,虽然听到脚步声,却只有少数人在走动。

有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

“你们都给咱家仔细一些,娘娘要的菜品糕果点心要是做得不合口,可要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是是”

里面的御厨连连应诺。

这时,一道脚步声忽从远处踏来,走来一名身形高瘦,脸容古拙的男子,他一双眼睛极为深邃,予人冷漠无情之感。

可在靠近御膳房之后,他眼中的冷漠无情,竟忽然淡了下去。

“哎呦,宇文总管~”

之前耀武扬威的大太监露出谄媚之笑,打着招呼。

“原来是李公公。”

宇文化及冷淡一笑,以他的身份地位,无需对内侍假以辞色,只是此时心情好罢了。

“总管在此,咱家先回后宫复命去了。”

李公公说完,身后几个小太监弯着腰,把食盒提上跟在他身后。

他们甚至没胆子直视宇文化及。

“你们去伙房督促一下要呈给陛下的菜肴。”

“是。”

御膳房几人哪敢违背,急忙去了。

这时,厅内除了宇文化及,只剩一名花容月貌的女人。

“贞贞~”

听到宇文化及用极为温和的声音喊出这两个字,屋顶上的周奕瞧见,一旁的小凤凰把水灵的眼睛瞪大,煞是可爱。

透过那移开的一片瓦缝,两人朝下一看。

叫人吃惊的是,下方的两人竟在御膳房中搂抱在一起。

宇文化及还想亲近,却被女人用手轻推,把他给推开了。

足以见得,宇文化及对这女子的意见极为尊重。

“这段日子宫中不太平,贞贞,你跟我走吧。”

“你别在这儿,先离开,我我再考虑几日。”

“好。”

这宇文化及不知经历过什么,竟直接答应了,他轻抚女子的手,接着便朝外走去。

他的身形来到御膳房外的空地时,明显顿了顿。

接着忽然回头,直直朝屋顶上看来。

小凤凰正要拔剑,周奕把她按住。

宇文化及的目光隔空与周奕来了个对视,但他的冰玄劲并未出手。

周奕趁势从楼顶跃下,当着宇文化及与卫贞贞的面,入到厅房内部,将一只玉盘上的肥鸭提起,接着大刺刺走出,一步点跃,无声返回屋顶。

卫贞贞捂着嘴巴,被眼前这一幕惊住了。

却看到宇文化及又看了屋顶一眼后,冲她摇头。

他像是做了个妥协,不动声色地转头离开。

接着,周奕与独孤凤也换了个屋顶。

御厨们回到御膳房,发现鸭子丢了,想到宇文化及来过,这位大人物贪嘴吃一只鸭子,他们哪敢声张。

“这是怎么回事?”

小凤凰一边吃鸭腿一边问:“那个女人又是谁,宇文化及为了一个女人,竟对我们视而不见。”

周奕吐出一口鸭骨头:“他担心我们对那女人动手。”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们是怎么好上的。还有,你方才为什么要选这只鸭子,我觉得那条鱼不错。”

“那你把鸭腿还我。”

“不给。”

她娇憨一笑,接着又屏住呼吸,与周奕一道矮身,躲开了下方的巡逻队伍。

等屯卫走后,周奕便将自己知道的大概消息说给她听。

小凤凰稍有感慨:“她竟还是这样一位包子西施,真是奇妙。”

“其实还有更奇妙的。”

“是什么?”

“你可曾想过,我们当着宇文化及的面从御膳房手中夺来一只肥鸭,让他背了一口黑锅,然后”

周奕朝天上的月亮一指:“然后我们又在大隋宫廷,一起欣赏这轮秋月。”

独孤凤只念着他后面那句话,感觉无限美好。

不由朝周奕身边一凑,将他左手拽来抱住,歪头靠着他肩膀,去看那远处的月亮。

少女脸上含笑,眉眼弯弯,和月亮一般弧度。

周奕又举起鸭子吃了一口。

虽说御厨治鸭之能不及汝南郡的段太守,但此情此景,似浮生万千事,让他几多回味。

就在这时

远处在一阵追逐喊杀声之后,竟传来一曲乐声。

有人在哼唱:

“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

声音不甚清晰,却能脑补的到。

正是杨广所作的《江都宫乐》。

这般美好意象,将屋顶上两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独孤凤站起来看了一眼:“有人先我们一步入宫,正被左右备身府的人追杀。”

她把身子矮下,远处有几道极快的破风声。

接着,便是惨叫。

“要不要走?”

小凤凰看向周奕,发现他正盯着江都宫乐传来的方向。

“走,去那边。”

独孤凤认真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不是开玩笑。

“好。”

他们继续往前,便来到那巧夺天工的水殿,那是一条人工开凿的宽阔御河,如碧色绦带,在月色下波光粼粼,于苑囿间蜿蜒流淌。

乐曲之声,正是从水殿中的亭台楼榭内传出。

周围的守卫多半被引走。

尽管如此,依然看到正面还有不少太监与禁军高手,二人从水殿背后绕了一圈,终于上到那用名贵楠木构筑的奢华殿宇。

五层殿阁之上,远见一人伴着九盏玉色灯盏,宝光琉璃。

他戴着高冠,着一身九龙袍。

周围有一圈宫娥翩翩起舞,更外侧,是那些唱着“江都宫乐”的大家,弦声轻盈,曲调婉转,轻声哼唱着:

“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

杨广眼神迷离,坐在楠木桌前,正在喝酒。

忽然间,他抬头望月。

也就这一刻,周奕正从楼顶朝下探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及四丈,加之宫灯明亮,各都把对方的眼神看得清楚。

“喀嚓”一声。

杨广手上一抖,把一只玉杯碰落打碎。

“来人~!”

他先是大吼一声,周围宫娥大家全都吓得不敢抬头,霎时间跃来数名太监跪倒在地:“陛下。”

众人各自低头,不敢举目。

这段时间,杨广喜怒无常,谁也不敢招惹。

故而没瞧见他正抬头上望。

这一次,双方又有一个对视。

“给朕出去,朕要一个人清净。”

“是~!”

那些大家才来献唱,但陛下怎么说,她们便怎么做。

几位太监把地上碎掉的玉杯捡走,用衣袖把酒水快速擦干,各都告退。

这些人才下四楼,一道黑影便落了下来,接着又有一道黑影落下。

杨广冷漠地望着这两名黑衣人。

靠前的那人,揭开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来。

“皇帝陛下,你好。”

这古怪的招呼让杨广眉头一皱,他五十岁上下,面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

可身上却有股难言的气势。

这一皱之下,摆出一张怒容,足够让天下间的朝臣武将胆寒。

然而,这年轻人却浅浅一笑,并未因他发怒有所动容。

“你见朕不拜,就不怕朕杀了你?”

杨广凝视着他,听他道:“唐雎曾对秦王说,‘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陛下,我比那唐雎要厉害百倍。”

杨广给自己倒酒:“方才朕叫人拿你,你该如何?”

周奕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我往来天下,踏风可行,自在来去。”

杨广哼了一声:“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

周奕有些疑惑:“陛下为何不叫人,反要唤我下来。”

“你若要行刺朕,早也出手,何必等朕唤人。不过,似你这等违逆之辈,若在旬月以前,朕自要令人杀你,只不过放在今夕,你才有机会与朕对坐叙话。”

周奕摇头:“倘若如此,陛下也将失去与我对坐叙话的机会。”

“你又是什么人?”

“请大隋赴死之人。”

杨广闻声窒息,怒瞪着他:“就凭你?”

“天下倾覆,自非一人之能事,”周奕摇了摇头,“然今我与陛下对坐,陛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杨广把一杯酒喝了下去,怒色竟有收歇。

他仔细打量一眼:“你便是周奕?”

周奕稍有意外:“看来陛下的耳目并没有被封堵。”

“谁能封住朕的耳目?”

杨广苍白的脸上带着发自骨子里一丝傲气:“开皇八年,朕十九岁,父皇任命朕为隋军统帅讨伐陈国,一年后,扫灭陈国,活捉陈后主陈叔宝。

又一年后,江南多生叛乱,父皇派杨素、麦铁杖、来护儿、史万岁平叛。让朕为扬州大部总管,那时朕作风简朴,礼贤下士,精心治理扬州,朝野上下谁不认同?”

“只不过”

“登享大宝,掌权天下,无人敢忤逆,把控所有人的生死。你在朕面前夸夸其谈,只是不懂什么叫天下共主。”

“那般时刻,谁又能压制本性呢?这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皇帝。”

他话罢自嘲一笑:“朕竟与你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子说这些,真是可笑又有趣。”

“来,江淮大反贼,朕请你喝一杯酒。”

杨广翻开一个白玉杯,给周奕倒了一杯酒。

忽见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怎么,朕的话有错?”

“陛下的话也许是对的,但对我而言,一定是错的。”

杨广那苍白的脸上,一双龙目骤现森严之色,死死盯着面前说话的年轻人。

“我对陛下的位置其实没有兴趣,古来多有皇帝在衰老之时求仙问道,追寻长生久视。”

“而我”

周奕将酒一饮而尽:“此刻便在追求.”

……

(本章完)

第145章 月夜月步 隋宫大战

“长生久视.”

杨广将这四字念了两遍,先是带着狂热,后来声调低闷,给人一种老雁啼寒的颓废之感。

那一双龙目森严消融。

仿佛一头老蛟在蜕皮寻求新生时,发现自己这身旧皮囊再也蜕不下去,沮丧之下什么念想都破灭个干净。

周奕见他这副模样便有猜测。

“看来陛下已寻得长生宝书。”

杨广嗤嗤而笑,掀开身旁锦盒拿出里边事物,朝周奕面前随手一丢,语气满是奚落:

“你既不懂天下共主,又陷于黄粱大梦。长生久视、龟鹤遐龄,一场骗局而已,你自以为是,又何曾走在朕的前面?”

他又饮一杯酒,欣赏面前这大反贼的表情。

周奕把杨广的长生宝书捧起一看,果真与长生诀上的练功图有关。

却又被改动许多,怪模怪样。

有些地方,已是面目全非。

见他沉默不语,杨广苍白脸上的笑意更甚:“如何?”

“这功诀陛下练过?”

“只是普通武功秘籍,有什么稀罕,朕见过的秘籍成千上万,但再厉害的高手也要受朕驱策,佛魔道统不外如是,那练它作甚?你此刻还认为自己很高明吗?”

周奕把‘长生宝书’递还杨广:

“其一,陛下这宝书脱胎于道门秘典长生诀,却有漠北邪教的功录痕迹,显是被人动过手脚,好在你没有深练,否则已遭人算计。”

杨广扫过宝书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其二,长生诀确如你所说,它是四大奇书,却依然是武学典籍。此功极为难练,但一旦大成可如广成子一般达到超凡境界,破碎金刚而去。”

“其三,长生久视并非骗局,只我知晓便有一人从东晋活到大隋,两百多年寿元依然守有青春,逍遥天地,而后破碎虚空追寻永恒。江湖上的宁散人、魔门阴后都晓得此人,陛下却没听闻过吧。”

杨广听罢表情终于变了,攥紧手中宝书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周奕颇为无情:“陛下还是别做梦了,你上了年岁,人之精气神早已被掏空,现在就是长生大法摆在面前,也无有一丝一毫的机会。

有时我在想,陛下当了皇帝之后,若一开始就去寻这些长生典籍,躲在深宫练作龟鹤,将天下交给能臣打理,偶尔过问,恐怕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杨广听了这等诛心之言,喘着粗气,怒目瞪来:“似你这忤逆大贼,朕把你的头砍上一千遍都不为过。”

“别生气,我和那些殿前的内侍御史不同,只是爱说实话。”

方才杨广给他倒了一杯酒,周奕这时也给杨广倒了一杯。

广神气得很,一口喝干了。

周奕已是做好了杨广叫人的准备,没想到他竟压下怒火,这显然不合杨广的脾性。

大有深意道:“看来陛下周围能信任的人不多。”

杨广像是没听懂他的话,全不作理会,只问:“你这反贼来此何故?”

周奕提醒道:“我追寻大明尊教的教众而来,纵然陛下昏庸失败,也不该与漠北邪教为伍,如此行径,岂不叫北边的突厥人耻笑。”

“试探朕?”

杨广带着不屑之色:“漠北粪土之贼,有什么资格见天子?”

周奕看他不似作假:“可惜,你的臣下却另有想法。”

“是谁?”

“宇文化及。”

杨广并没有生气:“宇文卿家深得朕意,岂容你挑唆是非。”

周奕漠然道:“漠北邪教在榆关饮马驿设一用毒高手,名曰骚娘子,此人就在江都,她曾依仗美色与两人有过接触,其一是死掉的来护儿将军,其二是独孤霸。

骚娘子杀掉来护儿之后被我杀死,临死前,她以独孤霸的消息将我引入宫中,如今看来,陛下倒是与大明尊教无关。”

他旁敲侧击,去看杨广的反应。

没成想,听到“独孤霸”三字后,杨广无需他再问,很干脆地说道:“独孤霸死了。”

“也是被漠北邪教所杀?”

杨广的目光锁在周奕脸上:“朕在后宫发现他,那时,他正在一位后妃的床榻上。”

周奕与独孤凤听罢,心下各都一惊。

独孤霸够混账,恐怕也没胆子干出这等事。

“陛下杀了他?”

“他死不足惜,只是没等朕砍他脑袋,他已经没了气息。”

若是寻常时候,杨广绝不会提起此事。

可想到宫中接连生变,水殿外正在斗杀,水殿内还有大贼。

他自作自受,的确成了孤家寡人。

周奕听到水殿外脚步声渐渐逼近,又对杨广道:

“陛下,其实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张须陀从扬子县调回来,让他的大军与城内势力抗衡,如此一来,他们两败俱伤,你能活命,我也能做渔翁。”

“哼,你想得挺美。”

“这便是现实,天下因你而乱,忠隋之臣,还得几人?”

周奕站起身来,蒙上黑巾,杨广知他要走,怒而摔杯。

大喊道:

“来人,捉拿刺客!”

他这一声大吼已用尽全身气力,只听得一声爆响,杨广面前的楠木桌被剑气分成两半,虽没一剑劈在他身上,却叫劲风推他一个后仰,九龙袍沾了酒水,无比狼狈。

数位太监驾驭轻功直扑上来,惊喊道:“保护圣上!”

周围传来多道厉喝:“大胆!”

禁军高手齐齐出手,呼啸的利箭由掌控弓箭的司射左右发出,崩弦之声响彻黑夜。

“滚开~!”

杨广手一拂,几名太监哪敢挡路。

他们拥着杨广,站在水殿楼阁外延,看到下方一片乱局。

那两名黑衣人的轻功好生厉害,短短时间,便从百多禁卫的箭雨下穿过。

周奕才出水殿,就听到狂暴的破风声。

正是此前被另外一伙人吸引过去的高手,倘若这些人一直在杨广周围,他也没有办法摸过去。

“哪里走?”

在箭雨的拖延下,隋皇直属卫队、左右备身府的人马顷刻杀至。

为首着一身轻甲的折冲郎将一出手,只从指缝中露出的那一缕劲气,就非是杨广五大护驾之一的独孤盛能比。

周奕心下凝然,晓得这郎将绝不是禁军中人。

包括他身边几个执千牛刀的兵士,所用武功,无不给人一种熟悉感。

是魔门中人~!

一念至此,那折冲郎将已然杀至。

他用的乃是一条青铜古戟,制式颇为古老。

在此人逼近三丈处,周奕掣出的长剑陡然密布一层火色,健腕翻抖,火色愈盛,剑身未至,离火剑气已倾泻斩出!

那郎将见状,面色微微发紫,浑身迸发出一股充满阴寒气息的先天真气。

青铜古戟的矛尖连同横刃在他朝前递送时剧烈旋转,阴寒真气登时撑开一块领域,把离火剑气卷入其中,跟着像是捅穿一匹绢布,矛尖撕开气劲,直戳周奕!

屋顶上的琉璃瓦全朝两边碎散,周遭一切,都得避让这强横至极的一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周奕以剑对戟,竟丝毫不避。

那一剑刺来,隐隐充斥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味道。

唯有高手对决,才能将这一剑的巧妙看个清楚。

这郎将只看黑衣人的眼眸忽如鹰隼,仿佛自己任何细微动作都避不开他的眼目,就算是衣服下覆盖的肌肉运劲之态,都好像能被洞悉一般。

以他对各家武学的了解,一观这剑法,首先想到的便是奕剑大师傅采林的奕剑术!

剑戟未曾交击,两人的心态气势竟有了变化。

周奕一往无前,似有一剑灭敌之心,气势节节攀升。

而那折冲郎将,则是手腕微旋,亮出横刃左右扫打,带了几分守势。

不过他扫打时机抓得妙,周奕不变招,定要被他扫个正着,除非双方功力悬殊,否则必然能将长剑挡开。

那时他的青铜古戟可勾、可啄、可刺,对方空门大开,转眼毙命。

岂知周奕招法丝毫不变,电光火石就要被古戟扫中之际,忽然空间收缩,把那古戟周围的阴寒真气猛得一拽,这股盗力一生,虚空中发出像是镜面破碎一般的声音。

那郎将面色微变,认出此招。

怎是阴后的天魔大法!?

疑窦大起,但真气压缩拽着他的古戟,已是偏了位置。

长剑避开横刃,周奕身随剑动,点闪之间快得眼睛难以跟上。

这郎将却是大高手,一观他的身法,晓得不能以戟追人,忙抽身疾退。

只他抽身这一下,就够寻常练武之人学一辈子。

脚下步法绵密,手上更是幻化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戟影,就好像春秋车战五兵中的戟兵冲锋,亮出成百上千条寒光,教敌手难以琢磨不敢追击。

周奕长剑行进不见趑趄,直切戟影之中。

“叮~!”

一声震耳脆响。

那普普通通的长剑凝着月光,像是变作了一柄神兵,折冲郎将的戟影消失,变成实物。

长剑卡在横刃上,周奕右手一压。

那郎将生出一股巨力上顶,他面上紫色又起,忽见对面黑衣人速度更快,左手按右手,空间晃动,巨大力道与空间收缩之感蔓延开来。

这天魔大法有点不一样,阴后的是塌陷,这个是收缩,让他极不适应。

下一刻,古戟被压了下去。

他心道不好急忙矮身,双脚发力把下方宫舍踏破,一道剑气须臾间从他头顶斩过。

一声裂响,下方一个撑着走廊的梁柱歪倒砸在地砖上。

这是怎么回事,从哪里冒出一个会天魔大法的顶级高手?!

阴后教的吗?

但他用的,显然不是搜心剑法。

这郎将在躲开那一剑时拼命思索,那些与他一道过来的兵士,无不露出惊色。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把自家这位逼得如此狼狈。

正若有所思,剑气陡然袭来,数声惨叫接连响起。

独孤凤杀了数人,正待与周奕退走。

“轰”得一声~!

那郎将破屋而出,又杀了上来。这一次他的声势更是恐怖,已是运足全力。

强悍的阴寒真气四下铺开,卷起一个个割体生疼的气旋,他带着阴气域场朝周奕冲去,初初时四周全是古戟之影。

忽然在一瞬间,所有的影子都被收入青铜古戟的矛尖一点上。

那一点的阴寒之气,如千年幽冰,像是能把人的精神都给冻住,往周奕喉咙处直戳而去。

逼近三丈时,在阴寒域场的影响下。

要人命的那一寒点,竟在闪跳。

虚变实,实化虚。

此人魔功凶悍,更是戟法中的顶级宗师。

可是,任凭他怎么化虚,那一点都没能在周奕眼前遁去。

他的剑芒亦化作一点,刺破周遭的阴寒之气,抵上矛尖。

整个宫舍霎时间猛烈震颤,承力的八根大梁木心化粉,脆断成截,整个宫舍朝下一沉,跟着狂暴劲风以两人为中心,一圈圈朝外连续炸开,琉璃瓦就如暗器一般飞射出去。

看似平分秋色,但那折冲郎将自知劲力比拼,他已经输了。

戟法被人看透。

并且,对方以剑挡住了他的青铜古戟。

只恨他不懂真传道真气化罡之法,真气精微却不致密,否则这一招罡气对碰,以长戟撞剑,功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长剑必折。

周奕一击抵住,近身之下他变换剑招,以风神无影这灵动快剑直刺对方要害。

转瞬间双方剑来戟往,已连过二十余招。

周奕占尽攻势,切开了对方甲胄,杀了四个过来帮忙的手下,在斩向对方脖颈时,被他扭头一躲。

却在他的肩头上,留下一道剑伤。

借着宫灯月光,周奕看到了几滴淡紫色的鲜血。

这不是紫气天罗,难道是紫血大法?

就在这时,一道尖尖的嗓音带着平和的语气说道:

“林将军,这刺客好生凶辣的身手,咱家来助你一臂之力。”

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话音没落,手上那一把拂尘已掣出强大劲风。

数不清的白丝在真气聚拢上发出银闪闪的光芒,但拂尘丝线没至周奕身前,一道剑光便从韦公公侧翼亮起,逼得他攻势一收。

手上拂尘在身前扫打化解剑气。

见另外一名黑衣人瞥开自己那帮手下,林将军哪敢去缠周奕,心中退意大涨,他一步后跃,下方屋顶便被两道剑气扫过,直接翻叠上来。

周奕一掌拍在那翻起的屋顶上,将十几个冲上来的兵将砸入乱阵。

大军汇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走!”

周奕与独孤凤一道后撤。

但后方箭雨袭来,密密麻麻,禁军司射左右已至。

近两千人齐射,断了后路!

二人功力再高,也是肉体凡胎,那林将军与韦公公怕被误伤,也和周奕一般跳下宫舍。

“杀,将他们留下!”

皇城重地,大军来得极快,此刻已是重重围住。

按照军阵厮杀,这时只要陪上几十上百条性命,往前一拖,就能将这入侵皇宫的高手杀死。

但周奕杀人太快,才落地就以快剑秒杀十几人。

独孤凤一剑泼洒出去,青砖成粉鼓荡烟尘。

林将军与韦公公两大高手扑来,想掐断他们退势,周奕一脚踩起那倒塌的梁柱,罡气化在长剑上,一震之下,长剑碎作上百块。

他挥剑一斩,洒出一道碎裂飞舞的银芒,逼得林将军与韦公公不得不挡。

一个间隙间,周奕已是抱起那根梁柱,猛得朝空中掷出。

拉着逼退禁军正回气的小凤凰,揽入怀中,一步踏上屋舍,跟着踩塌走廊,身形爆闪追上那飞出的梁柱。

踏柱而行,冲出重重禁军。

下方的弓箭手虽然惊讶,却保持极高素养,眼睛微眯,同时追着他身形跑动,等他坠落的那一刻。

然而在梁柱下落之势才起,周奕便一脚踢踏,再次借力跃飞!

“射!!”

上千道箭矢追上天际。

万万没想到的是,周奕脚下空间之力收缩,竟把射来的箭矢聚拢成为踏板,踩着箭簇又一次点跃,并借机避开其余箭矢。

一轮巨大弯月照耀下,他下一脚在空中踏出回旋劲,这便又走出一步,给人一种要朝月亮上行走的惊悚感觉。

数千禁军已经傻眼了,他们看着这等轻功神技,多数人已忘记去射下一箭。

就连林将军与韦公公这两大高手,都露出惊异之色。

同样吃惊的,还有一只在空中盘旋着的通灵扁毛畜牲。

它正在空中侦察,却怎么也想不到。

没有在云帅练功的高崖下飞翔的它,竟在隋朝皇城上空,被人一脚踩在翅膀上。

“唳~!”

它吃痛之下,凄唳长鸣,身上的羽毛被劲风瞬间搅碎,打着圈儿,从空中坠落下来。

而罪魁祸首,却借着它的身体,飞跃到了更远处。

正带着又一队禁军赶来的独孤盛在距水殿三百丈处,被一只怪鸟砸中。

他骂了一声,将怪鸟的脖子扭断。

此时的水殿阁楼之巅,正有两人呆呆地看向远空。

“陛下,你还能看到他们吗?”

萧皇后站在杨广身边,痴痴发问。

“看不见。”

杨广心神剧震,开始相信周奕的话都是真的。

普天之下,确实随处都可去得。

这才是追求长生久视之人该有的样子。

甚至,他有种对方已经上天的错觉。

“他们可是要朝月亮上去?”

杨广听到这话,望着身旁端庄得体,风韵无限的萧后。

他有四子二女,其中一子早夭,其余五名子女中,两子一女为萧后所生。

两人的关系,自不必多说。

“这不像是你能说出的话。”

“臣妾听闻陛下近来在钻研长生之学,便顺口说了。”

谈起“长生”,结合方才那一幕,杨广心中有过一阵火热。但想起周奕的话,又宛如受到巨大打击,沮丧得很。

望着水殿下方的湖泊,在宫灯照耀下,水中正有自己的倒影。

杨广不禁失神,幽幽道:“好头颅,谁当斫之。”

“陛下~!”

萧后一脸悲戚,像是变成一个普通妻子。

此时的悲哀,却是她的丈夫一手缔造的。

她朝外边的嘈杂望去,带着担忧的语气道:“这些人”

“你不用理会。”

杨广打断了她的话。

萧后把叹息都咽到了肚中,东都时的皇帝与江都时的皇帝,性格完全不同。

近来,更是不好琢磨。

她亦知宫廷之变,可皇帝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是她。

“皇后,独孤家会背叛朕吗?”

萧后以为他说的是后宫那件事,便宽慰道:“独孤霸已死过多时,只是贼人故意气陛下。”

“不提独孤霸,你只说独孤家。”

萧后回道:“陛下在江都的护驾中,独孤盛最值得信任,加之母后的关系,独孤家是最不可能背叛陛下的。”

杨广哼了一声,脸上有一层怒容:“独孤家,还真是有本事。”

萧后不明白他为何又怒。

不多时,当值的护驾高手独孤盛在外边求见。

杨广屏退旁人,单独与独孤盛说了一些话。

小老头面色惨变,吓得跪在地上。

等他从水殿离开时,老脸泛白,手心都是汗水。

在韦公公汇报完皇城乱局后,杨广又将宫娥、曲艺大家召来。

接着奏乐,接着舞。

江都宫月,又一次在临江宫中唱响。

听着这般小调,水殿外的林将军正背负双手走来走去。

不久,韦公公寻了过来。

“楚王可想到那是谁了?”

林士弘冷哼一声:“有这等轻功的,恐怕只有江淮军那人,只是我没想到,他如此难对付,似乎与闻采婷说的不一样。”

林士弘摆出一张臭脸,韦公公倒也不觉得奇怪。

辟守玄乃是阴后的师叔,作为其弟子,自然与阴后同辈。

他的功力本就胜过辟守玄,近来又有精进。

却没想到,才出山,便在一个小辈手上吃了大亏。

“此人来到江都,只怕要坏我大事。”

“楚王勿忧。”

韦公公道:“陛下身边除了我们,便是独孤阀,宇文阀,只待他们两家斗起来,我们趁机截取果实,楚王便可得江都。那时江南大局,便在我阴癸派手中。”

他又道:“城内并无江淮军势力,他周大都督再厉害,又能有何用?”

“只怕独孤阀势力不够,宇文阀背后还有大明尊教那帮人。”

“不然,这两家已是势同水火,且西突厥、吐谷浑的人也来凑热闹,必然创造乱局。”

林士弘微微点头,又皱着眉:“这小子怎懂得天魔大法?阴后在干什么?天魔策也保管不好?”

韦公公却道:

“莫要着急,此人的武功看上去像天魔大法,却不一定是,阴后的功夫,可与他不同。再来,他的运劲之法又有点像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难道阴后与邪王一起给他传功?”

这怎么可能?

林士弘抱臂冷笑。

韦公公又提醒一声:“阴后正在闭关,待他出关之后,楚王纵然处于功力增长期,但在她面前,最好收敛一些。”

“难道,她真能.”

“已是十之八九,以阴后的功力再行突破,石之轩也无处可遁。她一旦收拾完石之轩,就轮到两派六道了。”

“果真如此,林某也佩服得很。”

林士宏转脸又道:“你叫宗门中人留意江淮那人,我去寻窦贤。”

韦公公点头,自然晓得他要干什么。

这窦贤乃是禁卫军中郎将,也是骁果军中反叛之心极强之人。

他倒没有裴虔通、令狐行达那种胆量,只是思乡之情太浓。

私下秘密商议,要与一些关中同乡逃出扬州,返回关中与亲人团聚。

阴癸派早已扎根江都,对于这些能利用上的人,岂能错过。

宇文阀的动作加快,他们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杨广再迟钝也能察觉,可如今车轮转动起来,以他亏空的孱弱身躯,哪有本事将之停下呢.

……

月色下,一道黑影在奔出隋宫皇城后并未停下。

一脚踩在地面,非但没有减缓,反倒将一身功力运转至极。

脚下真气旋腾,宛如踏在风上行走。

速度快到极限,在屋巷楼宇间带出呼呼风响。

“小凤,有了没。”

周奕吃力问道。

少女娇声催促:“再快点。”

“不行了,已是最快了。”

周奕停在一棵大柳树的树头上,深深喘了一口气。

“我已能点怪鸟而行,轻功绝不比云帅差。”

独孤凤朝他背一摸,立刻醒悟:“是衣服不对,云帅的白袍穿过风,把风割裂,这才有风的歌谣。你得换一身衣服。”

“下次吧,下次吧。”

周奕回望着宫廷方向:

“今晚相当凶险,禁军集合的速度比我预料中要快,更没想到还有这般高手。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人的武功应该是紫血大法。”

见她露出好奇之色,周奕简单讲述这部近乎失传的法门。

比如血液变紫,挖掘人身小天地潜力,身体机能大增,阴寒先天真气域场等等。

小凤凰认真道:“我觉得,还是天师随想录厉害一些,那人若无帮手,也不是你的对手。”

说起武学,她兴致极高。

周奕将她从怀中放下,两人朝独孤府走去。

一路上,又谈到剑法。

周奕以那魔门高手的戟法举例,如何破招。

这里面自然运用了鲁妙子所传的“遁去的一”,这才给林士弘一种奕剑术的错觉。

其实二者并不相同。

周奕并非先一步封死对方后招,而是在对方戟影中看破对手想要遁去的致命矛尖,并以极快的剑法相抵。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容易让人以为是奕剑术,仿佛自己对弈下棋全盘输光一般。

实则各有机巧。

周奕与鲁妙子交流许久,见识到“万物”,又知悉“遁去的一”。

加之他本身所治各般经卷,又有天师随想,他的武学造诣,在江湖上已属凤毛麟角。

哪怕是开宗立派,设道场宣讲武经,都是轻而易举。

独孤凤听了他的讲述,深有感触:

“几年前,你对武学还是一知半解,现如今,论这份武学修养,已是超越我的祖母。”

周奕笑道:“祖母深居简出,而我奔走天下,所见不同罢了。”

小凤凰已习惯他的天赋,转而换了个问题:

“今日寻杨广,便是为了张须陀之事?”

“嗯,还有你三叔。”

周奕思忖道:

“没了来护儿,只凭你二叔没法成事,他面对杨广,恐怕怯懦得很,什么也不敢讲明白。大明尊教对来护儿动手,这事已不能再拖,只好去寻杨广见一面。”

“他若想多活一段时日,就该听我的。”

独孤凤想到什么,带着诧异之色,忽然问:“张须陀不会也是你的人吧?”

“那倒不至于,只是他营中有人与我是旧识。”

“不过.”

周奕话音一转,看她的表情:“你三叔这事已是盖棺定论了。”

独孤凤眉色稍暗:“我倒是没什么伤心的,只是担心祖母知道此事后伤心难过。”

“别将祖母想的那样脆弱。”

周奕安慰一句:“在江湖上拼杀,再厉害的人物也不能保证自己总能全身而退,生生死死,在所难免。”

周奕又把话题转走,与她说起自己的猜测与杨广的处境。

等他们回到家中时,再次撞见张夫人。

一回生二回熟,张夫人这次也不再问“是不是周先生”这种话。

只是等周奕离开后,她便拉着独孤凤单独说话。

骚娘子死在裴府第八日。

“周先生,宫中有变.”

独孤盛将宫内的事转述给周奕听。

“那些入宫的漠北人虽有手段,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那两名黑衣人,能在重重禁卫的围堵下杀出重围,实在非同小可。出现如此高手,这皇城周边的左右武卫,又加增大量人手,再想对陛下动手,恐怕就插翅难逃了。”

“不过,我三弟他”

周奕见他面露难色,问道:“陛下对你说了什么?”

独孤盛便将独孤霸出现在后宫一事说给周奕听,脸上带着愤怒与恐慌。

这显然是被人陷害的。

“无妨,独孤雄还能在禁军中任职,说明陛下知悉内情,并未怪罪。”

独孤雄是独孤霸的儿子。

与色鬼老爹相比,他一直随禁军做事,还算个老实的。

独孤盛吸了一口气:“那为何陛下对我大肆训斥,说我独孤家与反贼为伍,数落我家背弃亲缘。”

周奕笑道:“那自然是策公子与竹花帮勾结一事。”

独孤盛听罢,想到自己在宫中几次受气,又被裴虔通指桑骂槐,登时闪烁怒火。

“他娘的!回头老夫定要给这小子一点教训!”

周奕见状,换做认真之色:

“二爷还要醒悟一点,宫中才遭刺客,陛下便寻你问话。虽是训斥,却是要你办事。”

“哦?”

独孤盛盯着外置大脑:“周先生有何高见。”

“你须得进宫,当着内侍御史的面,再次进言,让张须陀大军入城。”

周奕又加了一句:“若有人提起江淮军,你就说扬子县守城本就是扬州总管职责,尉迟胜弃城不守,不该交给张须陀。”

“你再加一条,就说宫中多有刺客,需要张须陀金紫大营中的高手一道防守宫城四周。”

独孤盛点了点头:“老夫何时进宫?”

周奕朝门外一指:“此刻,马已经给二爷备好了。”

独孤盛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朝门外走去。

不过,他先拐弯去了独孤策的院落,把大侄子臭骂一顿。

接着马不停蹄赶往皇宫。

这一次,杨广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耐心听独孤盛讲述张须陀大军实情。

虽然尉迟胜出言反对,但在独孤盛的力谏之下,杨广最终点头。

仅三日后

张大将军与镇寇将军,终于一道踏入江都城门,迈过那道如天堑一般的宏伟之墙。

墙里面的骁果军想出来,墙外的张须陀大军想进来。

望着江都街景,张须陀内心明悟。

这是他最后的尽忠之所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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