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柳玉梅看向身侧,怀揣大印痴傻而站的陶云鹤。

举剑一扫,剑锋碰到大印,引出声声震颤,解开陶云鹤的自我镇封。

这一剑落下后,柳玉梅胸口一闷,强撑着没让嘴角该溢出的血流出。

短时间内两次使用秘术追溯岁月,代价远比正经鏖战一场要大得多。

可这事儿,就得这般来办,总不能人家不守规矩出手对付你家孩子时,你只能傻傻站在外面,连个局都进不去。

陶云鹤目光恢复清澈,他的伤势更重。

先前在外头,一记记方印砸出,魔躯固然稳定,可压力全都在自己这身上扛着,眼下这老胳膊老腿的,只剩个外在糊纸,内里早已榨干。

不过,他和柳玉梅的选择一样,依旧表现得云淡风轻。

陶云鹤:“秦柳回来了,你辛苦了。”

柳玉梅:“我只是运气好。”

陶云鹤:“能把摊子一直撑下来,等到那好运到,就是最大的不易。”

柳玉梅:“这次,你也辛苦了。”

陶云鹤笑了笑。

这话,不好回应。

你不能说我孙子也在外头,更不好意思谈什么为了江湖大义,因为行迹早已表明。

他能在把自己变成一个傻子时,靠着本能,去为年轻时的柳大小姐拼命。

嗯,虽说也因此完美规避掉了因果。

可有些话,就像有些花,永远只能开在那一季。

陶云鹤:“今日之后,秦柳打算如何布局。”

新格局已不再是将来,而是当下,陶云鹤身为陶家家主,不可能不关心。

柳玉梅:“我现在只是个太平长老。”

陶云鹤:“那我让竹明去问,这座江湖,到底还是他们这帮年轻人的。”

姜秀芝伸出手:“柳姐姐。”

柳玉梅搭住姜秀芝的手借力。

“咔嚓咔嚓咔嚓……”

镇魔塔另一侧,出现了一道拱门。

陶云鹤走到空一面前,弯腰打量问道:

“我说,你还没死呐?”

空一:“都撑到这会儿了……那不如再撑一下……撑到结尾。”

没了魔障压制,镇魔塔也已消停,掌握着护寺大阵的空一,别的办不到,但重新开个门,让余下宾客们顺此路出寺,还是可以的。

最重要的是,这一浪的余韵还在,尚未真正意义上结束,此举可以帮柳玉梅和陶云鹤,斩去最后的因果,身处一寺却从未真正相见,那身上也就不会沾湿浪花了。

柳玉梅:“小和尚,我现在倒真想再吃一碗你亲手做的素面。”

空一:“可惜……贫僧……已无力……”

柳玉梅:“无妨,再也吃不到的好东西,才是最美味的。”

空一:“谢大小姐……”

柳玉梅:“替我在下面,问候一下我家老狗,告诉他,我可不急着下去找他,我还要再好好享受这人间日子,若是等不及,让他在下面,先找个小的。”

空一:“秦少爷……有龙心……没龙胆。”

酆都地府只是阴间一角,他们所说的下面,是彻底终结的代称。

空一感谢柳玉梅,能把他放到与秦公爷一列的认可。

这是空一在青龙寺设宴的,最佳赞赏。

姜秀芝抬手指向那处新开的拱门,道:“诸位,宴已散,我等可以离席了。”

“吾等告退。”

“吾等告退。”

余下宾客齐齐行礼,走向那座拱门。

他们是幸存下来的宾客,同时也是一口口风眼,掀起一股足以席卷整座江湖的风。

陶云鹤对空一道:

“你倒是打着个好算盘,撑着这口气还想留下来看看咱们未来的龙王?”

空一:“贫僧已见过龙王……贫僧接下来要见的……是当世人间佛。”

陶云鹤:“呵,我的错,我就算闲着抠鼻子,也不该和你们和尚打机锋。”

空一:“这场礼……陶施主观得……可还尽兴?”

陶云鹤:“谢了,大师。”

空一:“自在干净……干净当自在。”

陶云鹤转身,追上柳玉梅的步伐。

当他们步入拱门时,拱门再度发生变化,空一给他们三位,规划了另一条路,与前面出去的宾客错开。

陶云鹤:“到底是点过灯的,心思是细腻。”

姜秀芝反驳道:“怎的,显摆你走过江么?”

陶云鹤:“我显摆这个,不是哪个鼻子不通非得用哪个鼻子出气么?”

此番经历后,陶云鹤觉得,自己能和柳玉梅……身边的姜秀芝,说话更随意些了。

柳玉梅对姜秀芝道:“你随我家去么?”

姜秀芝眼眶一红,本来孙女拜访完柳姐姐后,自己就可以顺势去见柳姐姐的,像过去那般,借住在柳家蹭吃蹭喝。

偏那死老头子发那门子神经,莫说自己去了,连孙女差点都住不下去,这会儿受邀,代表着过去的事儿,算是彻底翻篇了。

“得去,搭把手做做饭,谁叫我宝贝孙女吃得多呢。”

“等去了后,我给你再介绍几个老姊妹。”

陶云鹤再次开口道:“我护送你们离开吧,我陶家的人在外面。”

青龙寺为了避因果不得不提前搬家,别的参与势力更不敢派人靠近这里,他陶家不怕。

姜秀芝:“倒是不麻烦了,我陈家也有人在外面等候。”

三人走出青龙寺,过幽径,出了结界。

陶云鹤指尖轻弹手中大印,大印发出一缕微光。

姜秀芝一颗珠子,指尖将其捏碎,珠光转瞬即逝。

等着等着,陶家的人与陈家的人,却都没有出现。

陶云鹤面色凝重。

姜秀芝搀扶紧了柳姐姐。

江湖险恶是常识,他们又不是江上人,难保有哪家会在他们重伤无力时,选择铤而走险。

这种事,在历代江湖都不新鲜,很多身份尊贵的风云人物,最后死得那叫一个莫名其妙。

柳玉梅淡然道:“无需担心,外面无事。”

远处东西两侧的两座山头上,分别站着和坐着一个人。

刘姨站在那里,下方坡上的草丛是黑色,密密麻麻的蛊虫,将一众陈家人,围在中央。

陈家带队的是陈曦鸢的小姑陈月英,她猜出了刘姨的身份,更晓得自家和秦柳的关系,安抚族人静候的同时,她也对刘姨保持温和善意。

刘姨给她丢了一袋瓜子,邀请陈月英陪自己一边嗑一边等。

另一座山头上,秦叔坐在那里。

下方,是一众陶家强者。

陶云鹤是偷偷把孙子捐出去的,没和家里人通气,陶家上下也不晓得自家也站了队,故而,他们无法接受这种自上而下的阻拦。

其实,秦叔原本是站着的,但陶家人想动手,秦叔就坐下了。

等秦叔坐下后,山坡上的陶家人,也都“被邀请”一起坐下。

天上云层出现一缕显化后,秦叔和刘姨纷纷离开了各自山头。

当陶云鹤看见前方,出现秦力和柳婷……尤其是秦力的身影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倘若此间发生不测,她柳玉梅是宁愿将那两座龙王门庭覆了,也要在这里,讨一个说法!

李追远让秦叔和刘姨,各自去镇压秦柳两家祖宅的邪祟,同时表演给外界看,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开局针对自己。

柳玉梅偷偷多留了句吩咐,等祖宅安定后,就赶赴青龙寺。

青龙寺这里发生的变故,柳玉梅是没办法提前预知的,因此,秦叔和刘姨从祖宅赶至时,必然是望江楼事后。

假如自家小远出了意外,柳玉梅会让这次的青龙寺观礼,变为葬礼。

柳玉梅拍了拍姜秀芝的手,感叹道:“切莫说出去,我现在是真有点怕我家那位家主。”

姜秀芝点头应是。

柳玉梅又看向陶云鹤。

陶云鹤苦笑道:“我是个傻的。”

刘姨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秦叔,传音道:

“瞧老太太这神色,这酱油瓶,看来你是没机会再去扶了。”

这次,听到这话,秦叔没有丝毫惆怅与失落,反而面露笑容,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道:

“因为它再也碎裂不了了。”

……

林书友的刀,捅入辛广鑫的胸膛,抢在对方魔躯自行消散、即将死亡的前一刻,把人给及时杀了。

紧接着,阿友将手中另一把刀掷出,刀锋洞穿了周怀仁的面门,又极限收割了一个。

两位江湖宿老,先前就已反水对自己人下手,这会儿随着旱魃之眼坍塌魔躯暗淡,本就无多少还手之力,再者,他们也不会还手,反正都是死,巴不得自己能被杀,好让这伙年轻人能成功消消气。

相似的抉择,他们在碧溪宴上就表演过一次,对柳玉梅前倨后恭,借着变故瞅到机会后,又来了一次仰卧起坐。

白鹤童子与增将军杀起了兴,再次野性上头,连带着阿友脸上也写满了桀骜。

双手一翻,梅山双刀回归,林书友走到独自站在那里、身负重伤却又魔气森然的弥生面前。

阿友举起双刀,放在弥生光头上,来回摩擦。

出发前本以为带块磨刀石就已准备充分,谁知这一浪能杀到磨刀石都成了消耗品。

弥生肃杀的眼眸看向林书友。

林书友嘴角挂着冷笑,似乎很想借此机会激怒弥生,与自己再干一架,他还没打够。

结果,就这么看着看着,弥生左眼里倒映出的阿友身影,竟渐渐化作佛性,又续撑了一波。

阿友皱眉,气得用刀背,在弥生光头上“砰砰”敲了敲。

弥生嘴角露出一抹邪狞笑意,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林书友眨了眨竖瞳,不理解为何自己的挑衅,反而让对方更加平静。

他也失去了继续撩拨和尚的兴趣,转而将磨好的双刀,“唰”的一声,往自己腰后交错一插,双手搭在刀柄上,泰然而立:

“这帮家伙,打着打着就自己内讧起来,真没意思,不如你叔公过瘾!”

阿友这句话是对拄枪而立的徐默凡说的。

徐默凡前期就受了伤,稍作调理后就面对这场恶战,其实后头反攻时,他本已无力冲杀而出,但来自李追远的加持,让他的枪锋重新变得锐利。

这会儿,他正在回味先前加持时的余韵,这可不是普通的加持,得建立在那位对徐家枪的认知大幅超越自己的基础上。

听到阿友的话,徐默凡皱眉,怒瞪向阿友道:

“他们也配和我叔公相提并论?”

谭文彬及时走过来,拍了拍徐默凡的肩膀:“消消气,这家伙这会儿在发神经,等小远哥到了他才能安生。”

随即,谭文彬又指了指阿友腰间两件不同款式明显是从望江楼捡来的刀鞘,提醒道:

“别只顾着这会儿耍帅,待会儿符针效果没了倒下去时,小心把自己给捅了。”

林书友抬起下巴,不屑地对谭文彬道:

“呵,聒噪!”

谭文彬笑着点点头:你等着,回村后电不死你。

其余受到李追远加持的人,在战后,马上都进入了安静的参悟状态。

唯有朱一文,他肉瘾犯了,打杀了这么久,这帮老东西都是魔躯,连具尸体都没留下更别说肉了。

朱一文舔了舔嘴唇,惋惜的目光扫过己方队友,都重伤着,有些看样子快死了但应该死不掉。

最后,他只能抬头,望向前方那座失去魔障遮蔽的镇魔塔,镇魔塔火光已熄,他在猜测着里头有没有魔气熏肉。

柳大小姐消散后,阿璃就来到佛塔下面。

李追远本想转身走楼梯下去的,但看着女孩在下面等待着,就只能抬脚踩上栏杆,再向前迈出踏空。

阿璃将血瓷剑刺入身前塔楼,掌心一拍剑柄,剑身颤鸣,引动向上的气浪,正好抵消掉了少年的下坠,让李追远得以平稳落地。

自从阿璃练武后,她就自然取代了润生以前的工作,喜欢带着少年体验飞檐走壁。

李追远牵起女孩的手,二人一起向前走去。

经过穆秋颖身边时,经脉几乎全断等着续接的她,挣扎着想起身跟随。

李追远:“躺着别动,要不然待会儿接起来更麻烦。”

穆秋颖:“是,家主。”

前方,陈曦鸢慢动作舞着笛子,嘴里嘀咕着:“看剑,吃我一剑,剑式起瀑……”

明明也是连番经历鏖战,陈姐姐身上的伤也不轻,透支也很严重,但她总能表现得生龙活虎。

见李追远过来,陈曦鸢收起笛子,一脸期待地道:“小弟弟,你教我剑法好不好?”

她这一问,引起了其他人注意,虽不至于直接看过来,但耳朵也是个个竖起。

李追远对着陈曦鸢,向所有人回答道:“都是过命的朋友,本就该互通有无。”

活儿干完了,自当论功行赏,他们是抱着一颗江湖赤诚之心来到南通,可不能每次都指望着他们发扬风格。

再者,江上点灯者这次大减,往后他们走江将获得更多功德分润,自己这里也得再帮忙推一把,进一步加速他们的成长。

毕竟,接下来自己要真正上门复仇时,还得需要他们的助力,负责在各端共同拉起渔网。

润生站在那里,见到李追远后,润生就闭上眼,坐了下来,等待气门全开的副作用出现。

林书友默默将搭在双刀上的手挪开,先放在身侧,又放在身前,搓起了手指。

紧箍咒,念一次就够了。

竖瞳里出现少年后,增将军和白鹤童子马上清醒过来,真君与官将首状态解除,阿友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符针效果结束,阿友身子一软,向后栽倒。

弥生出手,接住了他,避免他被双刀捅立。

李追远走到弥生身侧。

弥生:“小僧坚持不了多久了。”

顿了顿,弥生继续道:“可先将小僧封印。”

李追远:“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弥生体内的佛性基本被李追远抽取了,佛魔失衡后,彻底入魔是必然。

要是封印的话,得把弥生像镇压邪祟那样,永久镇磨下去。

“前辈,这本就是贫僧的宿命。”

李追远:“我有办法。”

闻言,弥生左眼微弱的佛性,再次摇曳。

李追远:“但这方法的主动权,并不在我,你先随我来。”

陶竹明趴在令五行的身上,虚弱道:“令兄,你好香啊,像脆皮五花肉。”

令五行:“别客气,反正都得处理。”

朱一文:“我可以帮忙处理。”

三人谈笑间,都愣了一下,一道道微弱的光亮自镇魔塔上脱离,飞回圣僧祖庙。

那是圣僧之灵完成了压制镇魔塔的职责,归位去了。

在场众人,纷纷向祂们所去方向行礼。

李追远带着阿璃和弥生,走入镇魔塔院子。

偌大的院子,痕迹杂乱,唯一的疑似活人,是位低头盘膝坐在中央的老僧。

弥生习惯性拿起一把扫帚,在这里扫了起来。

“沙沙”声,一时成为这里仅有的动静。

空一抬头,看向弥生,暗浊的眼眸里,已无法读取其内心想法。

当李追远走到老僧身前时,空一开口道:“贫僧……见过菩萨。”

李追远:“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空一:“未来圣僧呢?”

李追远:“我也不太喜欢佛门。”

空一:“龙王?”

李追远:“还不是。”

空一:“李家主。”

李追远:“您叫我小远吧。”

空一:“贫僧今日……是被喂饱了。”

李追远:“大师你当得起。”

空一:“贫僧未将事情做得足够好,还是出了岔子,让孩子你受累了。”

李追远:“这江上,何时有过真正的风平浪静?”

空一:“旱魃为何被封印于此,可日后找青龙幕后询问,她的眼睛为何也在这里,就需要孩子你自己去探寻了。

这一眼,不是一般人能布的局。

贫僧怀疑,布局者可能并非是追求必须要杀了你,更可能是想让这旱魃,就此烟消云散。

或许这旱魃,与他有着莫大干系。”

李追远:“大师可知,旱魃当年是被谁斩杀?”

空一:“贫僧不知,但能斩杀旱魃的,倒是好猜。”

李追远:“我会去调查清楚的。”

“哗啦啦……”

空一怀中,落下一串佛珠。

这佛珠似罗盘,是整座护寺大阵的中枢。

李追远弯腰,将佛珠捡起。

空一:“没想到我破关出来后,能在我寺,见到一位佛子。”

李追远:“如果您早点出关,他是不是就有人护着了?”

空一:“若贫僧早点出关,贫僧可能也会同流合污了。”

李追远不置可否,拿着佛珠,走向镇魔塔大门。

这时,空一忽然仰天诵出一声佛号:

“我佛……慈悲!”

声音,在院落中回响,而发声者,已经圆寂。

弥生收起扫帚,对空一双手合十,李追远也转过身,向老僧行佛礼。

礼毕。

老僧撑到现在,已极不容易,再多的繁琐,都是累赘。

李追远看向弥生:“先别急着扫地了,与我进塔,你得带路。”

弥生走了过来。

李追远举起佛珠,镇魔塔大门缓缓开启。

没了魔的镇魔塔,倒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佛教建筑。

弥生走在前面,李追远与阿璃跟在后头。

下面三层楼,有一道道尸灰痕迹,旱魃之眼坍塌时,尸火还是顺到了这里,将尸体焚灭,朱一文的念想没了。

继续往上走,魔被焚化后,连灰都没得留下,反倒显得比人干净。

因为这里空荡荡的,没住户了,李追远就懒得在每一层内去进行探索,为节约时间,只是沿着楼梯不停拐弯向上。

最终,三人来到了最顶层。

最顶层看起来就正常房间大小,有一张床,有梳妆台,旱魃的尸火只是焚去了不该存在的存在,塔内的陈设则完全保留。

李追远走到梳妆台前,可以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年轻和尚的身影。

“弥生,是他么?”

弥生站在少年身后,对着镜子点了点头:“是弥悟。”

弥悟并不存在,或者说,弥悟可以是这里任何一个扫地僧。

弥生将手伸向镜子。

李追远:“你是要回忆他,还是要毁掉他?”

弥生:“虚妄终须放下,人,不能活在梦里,得活在吃喝拉撒里,得趁着年轻皮相好,多挣点钱。”

这耳熟的话刚说完,弥生的手指就抹过镜面,像是擦去一道污垢,将弥悟抹去。

弥生左眼里的佛性,瞬间变得微不可察,魔气不再受控,开始向外翻涌。

“我现在,很想杀了你。”

阿璃站到了弥生与少年之间。

李追远没看弥生,而是借着弥生散发出的魔气,轻掐佛珠,一道乌光自顶端处向下照射。

“砰”的一声,弥生双膝跪地。

此处是镇魔塔,镇一切魔。

弥生发出狞笑:“呵呵呵,这就是你所说的方法么?”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只是借你打个灯,找个东西。”

少年收起佛珠,威严的乌光消散,弥生复归自由。

李追远摊开右手,恶蛟浮现,向那道乌光散发处飞去。

“嗡!”

恶蛟遭遇重击,倒飞回来,镇魔塔也随之开始抖动。

李追远:“弥生,你先离塔,这塔里只要有魔物,那东西我就取不下来。”

说着,少年把恶蛟、龙纹罗盘、邪书等这些,都交给了疯狂想杀他的弥生手中,除此之外,还有阿璃手中的血瓷瓶。

“把这些都一并带出塔。”

弥生咬着牙,抱着这些东西走下楼梯。

透过窗台,看见弥生已站至塔外后,李追远指向头顶那处区域:

“阿璃,帮我取下来。”

没办法,镇魔塔核心所在实在太高,没了恶蛟那些东西后,李追远想爬也找不到落脚点。

阿璃飞身而起,就在女孩的手即将触及到那个位置时,那股可怕的排斥力再度出现,女孩身形重重落下,单膝跪地。

李追远去将阿璃搀扶起来,阿璃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不一会儿,站在外面,双眸中杀意沸腾的弥生,看见了独自从镇魔塔里走出来的少年。

李追远在弥生身侧站好,转身,面朝镇魔塔,抬头看向塔顶。

弥生:“你是故意想以这种信任方式,来激发我那寥寥无几的佛性?”

李追远:“没,是我忘了,我自己也是个魔。”

没过多久,阿璃从塔里走出,女孩怀中抱着一尊乌黑的小型镇魔塔。

这是镇魔塔的核心,可以说,这座巍峨的镇魔塔,就是以它为起点,逐步滋生出来的,这也是当初空寂法师需要收集孽力来缝补镇魔塔的原因。

本质上,在这核心之下,这一层层的塔楼,就像是历代受镇之魔自己吐丝织出来的茧。

李追远答应过酆都大帝,要将镇魔塔送给祂。

可少年总不能把这座巍峨高耸的建筑转移去丰都,拆分都不晓得该怎么拆,再说了,给大帝送一座茧房有什么意义,这玩意儿交上去就成。

只是,这尊小宝塔肯定无法像狗懒子那样献祭过去,还是得人工运输。

但这次,李追远不打算让润生单独去送货了,他会亲自去丰都。

家里的化尸水用完了,得让大帝把萌萌放回来重新制作。

李追远承认,自己欠大帝的恩情,还没还完。

不过,这并不妨碍少年,站着去还债。

到了这个阶段,大帝再继续掌握着阴萌,把控着一条自己这边无法割舍的因果线,就不再合时宜了。

诚然,大帝可以选择做保留,而这同时也意味着,李追远也得把大帝设计成未来将不得不面对的假想敌。

如此纯粹的师徒关系,要是真师徒反目了,怪可惜的。

外面的众人,看见李追远与阿璃从那座院子里出来了,少年上方魔气滚滚,像立着一顶黑色华盖,是弥生。

润生和林书友已处于脱力状态,谭文彬见状站着没动,且伸手阻拦了想要前去保护的陈曦鸢等人。

“弥生随时可能彻底入魔,小弟弟有危险。”

“没事,小远哥有经验,他比弥生本人更清楚,弥生会何时彻底入魔。”

李追远:“彬彬哥,你带着大家伙儿先去青龙寺正门等候,我去参拜一趟圣僧祖庙。”

“明白!”

来到圣僧祖庙门口时,弥生身上已燃起了魔焰。

他没有进去,而是停在原地:

“我是魔,不配入祖庙!”

李追远:“说得像是近几代,能有资格进这里的那少数青龙寺高层,真的配一样。”

弥生:“圣僧之灵,不愿意见我的。”

李追远:“祂们可没把你当魔。”

少年清晰记得,自己展露出菩萨法相时,头顶的圣僧之灵们即刻就对自己起了杀意,可祂们却没对弥生动杀意。

若非得说当时镇魔塔紊乱,魔障升腾,有旱魃在前顾不上这尊小魔的话,那事后圣僧之灵从镇魔塔飞回去时,也没对即将失控的弥生做任何表示。

在李追远的催促下,弥生还是走了进来。

这是李追远第一次进青龙祖庙,也是弥生的第一次。

供桌上,那一座座雕像所呈现的圣僧形象,让李追远也觉得新鲜。

虞家祠堂特征是龙王牌位与生前妖兽牌位相对而立,自家秦家祖宅祠堂里,龙王形象凸显的是威严,这座祖庙里,则是真的好接地气。

李追远甚至看见那位正烤串的圣僧,签子上叉的是一块块压缩饼干。

回头看了一眼弥生,李追远知道弥生是真要到临界点了。

少年对上方诸圣僧雕像行礼道:

“晚辈龙王秦、龙王柳当代家主李追远,拜谒青龙圣僧之灵。

青龙寺屡次对我秦柳下手,欲趁我家族人与龙王之灵献身荡平动乱之际,置我家门于绝境,此乃当世人之恩怨,自当当世人来报,与诸圣僧无关,晚辈谨记诸圣僧曾镇压江湖之功绩圣德。

然则青龙僧人弥生,乃当世佛子,亦为晚辈之友,受晚辈亲长爱厚,故晚辈请圣僧出手,帮其镇压魔性,留存人念!”

李追远将话说完了。

供桌上,所有雕像,毫无动静。

能让令五行请得动的圣僧之灵,在李追远这儿,反而请不动了。

弥生双眸泛起赤红,竭力挣扎道:“圣僧无我……”

李追远有些无奈地看着身前供桌。

圣僧不是眼里无弥生,是这青龙寺的圣僧,实在是地气接得有点过头了,祂们比李追远所见过的所有龙王之灵,都要更像人。

在大是大非面前,祂们不含糊,但在危机解决后,祂们居然真的像人一样,要和自己谈条件。

就要失控的弥生,是祂们向自己施压的手段。

李追远相信,当弥生彻底失控时,祂们绝不会坐视不管,不可能看着秦柳家的独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魔杀了。

但李追远也不打算非等到那一刻,少年选择,接下祂们属于人的这一份“调皮”。

李追远走上前,自供桌上捡起三根清香,边将它们逐根插入香炉边道:

“青龙寺,晚辈必灭。

青龙传承,晚辈必断。

但晚辈承诺,覆灭青龙后,将扶持弥生,再立新青龙。”

话音刚落,圣僧显灵!

(本章完)

第563章

光亮再起,一道道身影自供桌上走出,经过李追远面前时,神态各异。

有的是算计得逞地笑,有的是不好意思地抚着光头,有的故意在李追远面前驻足停留、仔细端详。

那位雕像作烧烤状的圣僧,还将烤签递送到李追远嘴边进行引诱,而后很是得瑟地自己咬了口那并不存在的烤肉。

龙王之灵是龙王离世后于这世间的最后痕迹,祂们所表现出来的,是龙王生前最真实纯粹的一面,往往还带含蓄。

这也足以可见,这些青龙圣僧在他们那个时代,到底是多有趣的一个个人。

圣僧之灵一位接一位步入弥生体内,弥生脑袋上的戒疤一个接着一个亮起。

但弥生身上的魔气,却没有丁点下降。

唯一发生变化的,是弥生的双眸,不再残暴、狠戾、嗜杀,转而逐步变得柔和平静。

这不是因为圣僧之灵们因刚刚镇压镇魔塔暴动而虚弱乏力到此等地步,是祂们并不在乎佛与魔的区别。

佛魔非本相,中间存一人。

失去人性的菩萨,在祂们眼里,亦当镇压!

只是,想成事都得讲究个手段与方法,这一点,祂们也能理解。

李追远走到弥生面前,开口道:“打坐。”

弥生盘膝而坐,闭目,诵念起心经。

少年眉心莲花印记显现,右手摊开,悬于弥生头顶,指尖轻颤,一条条金线释出,帮弥生与诸圣僧之灵间形成稳固关系。

这是个精细活儿,哪怕双方都很配合,李追远这个中间人也是负担极大。

有点共情奶奶连续变年轻入局了,自己先前为众人加持时,都没眼下这般劳心劳力。

最后,伴随着少年掌心轻抚弥生的脑袋,所有发亮的戒疤复归寻常,这一切,才算是尘埃落定。

李追远连续倒退好几步,在一张蒲团上坐下,接过阿璃递来的一罐饮料,打开,喝了一口。

疲惫的眼眸,恢复了些许神采。

可惜,品尝过明家长老的复仇凶猛后,普通明家牌子的饮料,就觉得这气,注得不够足了。

弥生睁开眼,紧接着,他开始主动将周围的滔滔魔气收回体内,这一刻,他又变回了太爷最喜欢的唐僧。

“多谢小远哥。”

“不用谢,我说了,我是要利用你再建一座青龙寺,我是赚了的。”

“但你更喜欢直接覆灭,重建对你而言,太过麻烦了。”

“是麻烦,可也确实得做,拳头可以打破规则,可光有拳头却无法重塑规则。

这佛门,当有一座祖庭可以继续镇下去。”

“小僧明白。”

“这些圣僧之灵,只是借宿在你体内,日后等你重建青龙后,可将祂们重新摆上供桌。”

“小僧谨记。”

“倒也不用记,祂们自己会估摸着你的阳寿,等你阳寿到了,你不死祂们也会帮你死。”

“小僧之幸。”

“好了,我们该走了。”

李追远在阿璃的搀扶下站起身,他精力可以靠明家人不断补充,可身体上的疲惫仍在积累。

女孩对少年眨了眨眼。

李追远摇头。

女孩笑了。

除非自己昏厥过去,否则清醒状态下,李追远还是无法接受阿璃像过去润生哥那样,把自己背着走。

往外走时,李追远脚步故意放慢了些,欣赏了一下院壁上的圣僧生平记事。

不管怎样,自己也算是破掉了自己到哪儿,哪儿的龙王之灵就熄灭的规律。

来到青龙寺正门口,众人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罗晓宇趴在地上,身边蹲着朱一文和王霖,三人正在研究这座大门。

其余还具备活动能力的,则在四周进行警戒。

“怎么了。”

朱一文:“小远哥,这大门似乎不久前,被人开启过。”

李追远走近观察,确实如此,被人从外面打开过。

奶奶他们是从后门出去避因果,这走正门的,很容易湿身。

罗晓宇:“此人阵法造诣极高。”

李追远点了点头。

不怪他们在此警戒,要是这会儿再出现些望江楼上的漏网之鱼,或者其他江上对手,对当下状态的众人,确实是无法忽视的威胁。

若真在此来一出黄雀在后,称得上神之一手。

李追远:“没事,大家放心,没危险,会很安全。”

见少年这般说,大家也就松了口气。

李追远拨弄佛珠,打开正门,领着众人走了出去。

正打算继续沿着山路下山时,弥生先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李追远,问道:“小远哥,难道打算留着这里给他们回来住么?”

李追远:“我答应过圣僧之灵,要帮你重建青龙寺。”

此番对话没有避人,在场者都听到了。

陈曦鸢用笛子当剑耍着剑招,毫无异样,琼崖陈家现在的实际掌舵人是她小姑父,她对当家主没兴趣,反正在她的认知里,琼崖陈家和秦柳就是绑在一起的,就像她喜欢跟着小弟弟玩,自己奶奶也喜欢缠着柳老夫人。

至于其余人,如朱一文、冯雄林、徐默凡以及罗晓宇等,神情就起了变化,如若按照这个方案,那甭管他们本人是否有权力欲,回去后都得整顿起自家传承,做明确站队了。

陶竹明激动地拉扯着令五行的肩膀,一不小心,扯下了一条焦脆的烤五花。

“令兄,令兄,令兄。”

令五行不觉得痛,反而也很激动地抓住陶竹明的手。

既然这位愿意重建青龙寺,那是否也愿意帮自己再造令家呢?

江湖势力,往往将传承看得比血脉更重,倘若能重建令家,令家历代龙王之灵依旧能得以供奉,等同是把灭门销户变为了自我革新。

弥生:“青龙不是因为在这里才叫青龙。”

李追远:“那你打算把新青龙寺搬去哪里?”

弥生:“小僧不知,但,南通狼山上有座支云塔,小僧觉得不错。”

李追远:“南通就这么几个叫得上名字的景点,承包费可不便宜。”

弥生:“小僧还年轻,能陪老前辈多坐斋,应该能在自己年老色衰前,把承包费赚到。”

李追远举起代表护寺大阵中枢的佛珠:“你决定好了?”

弥生:“是。”

给那帮青龙和尚们把这座寺留下,相当于白送他们一具龟壳,这中枢现在有效,等和尚们回来必然会做更改。

弥生自己都提出来了,李追远也没拒绝的道理。

少年指尖捏住一颗佛珠,恶蛟吼声发出,很快,这颗佛珠碎裂了。

“轰!”

身后寺内一隅传来震塌之声。

接下来,李追远一边带着众人向下走,一边不断将佛珠捏碎,青龙寺内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队伍中有人中途回头看,可以瞧见寺内上方升腾起的磅礴灰霾。

一座传承这么多年的江湖大势力,其祖庭,就以这种方式,字面意义上的:一步一步走向毁灭。

等来到山门口时,李追远手里的佛珠,只剩下最后一颗。

待众人走出青龙结界后,少年将这最后一颗也捏碎。

“轰隆隆!”

结界崩塌,外部没什么影响,只觉晴空惊雷,实则内部似地龙翻滚,天塌地陷。

李追远拍了拍手,掸去手里的珠灰。

陈曦鸢手中的笛子,亮起璀璨的光。

她有这个习惯,每一浪结束后就粗略观察一下功德收获,毕竟在花功德方面,她也一向大手大脚。

陈曦鸢惊讶道:“唔,这一浪的功德,这么高的么?”

王霖:“可否让我也握一握?”

陈曦鸢大方地把笛子递给小胖子。

一样的光亮再现。

陶竹明:“一样的功德?”

陈曦鸢摇头:“应该是我笛子能测到的程度,拉满了。”

这不是众人这一浪分润功德的全部,而是笛子的极限。

因为按照贡献比,在他们这伙人中,陈曦鸢的战绩与贡献,排名前列。

陶竹明:“所以,这是把江上那些点灯者和那些老家伙们,当邪祟宰了算的?”

令五行:“理论上来说,这一浪里的他们,与邪祟何异?”

陶竹明:“是没区别,但我真没料到还有这种好事,他们,可真是大好人啊。”

罗晓宇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这才郑重地接过笛子。

随即,笛子在其余人手里,交替传送,哪怕光亮都一样,但大家还是想让它在自己手里亮一下,获得一种满足感。

最后传递到李追远这边时,少年没接。

陈曦鸢主动把笛子收走,挂回腰间。

李追远对众人道:

“诸位先随我一道回南通,一来暂做休养疗伤,二来有些东西该做分润。”

其实照常理,手握大量功德时,该去外头多晃一晃,接机缘来疗伤和进步。

但眼下还是得先去南通集合一下,各处挖的坑,得重新刨出来把战利品带回,最重要的是,此时有人在暗中护卫,也能防止发生意外。

那只暗中黄雀是谁,李追远猜到了,江上黄雀是不少,但能有本事开启青龙寺正门的黄雀,并不多。

远处。

陈靖:“毅哥,我们不去和远哥打招呼么?”

赵毅:“打什么招呼,这么生分客气干嘛。”

陈靖:“要是远哥知道,毅哥你没一直留在外面,而是曾冒险开门单独进去过,见到远哥那边顺利才又退出来,肯定会很开心的。”

赵毅:“不用告诉。”

陈靖:“毅哥你总是说我,其实你对远哥也是真的好。”

赵毅:“我故意在进出时留下痕迹,早就工作留痕了。”

……

上午,李三江从昨晚宿醉中醒来,他边敲着脑袋边走到日历前,撕下一张。

“这日子真不经过哟,又要过年咧。”

临近过年,办事儿的多,且冬日本就是老人难过的坎儿,过年期间走的老人也比往常多。

李三江这阵子可忙,都是早上被人叫出去,晚上再醉醺醺的回来。

好在,今儿个可算是消停了,睡到这会儿也没人来坝子上喊自己。

走下楼,来到坝子上,李三江照例先对着坝下的菜地清嗓子吐痰,再点起一根空腹烟。

吐出烟圈,眼睛眯起,习惯性看了看东屋那边。

嗯,市侩的老太太还是坐在那里喝着茶。

有时候,李三江也不得不承认,这老太太的命是真好。

瞧着没病没痛、胳膊腿儿都好使得很,却不像村里其他老人,忙到老干到死,早早地就过上喝茶打牌的悠哉日子,村长家的婆姨也得洗衣服做饭呢,她是真啥都不干。

最稀奇的是,身为儿媳妇的婷侯对此没一点意见,日常笑脸陪着,好吃好喝地供着,换做其他家儿媳妇,摊上这等懒婆婆,不得站东屋门口天天指桑骂槐地骂。

咦,不对,是没睡好眼睛发懵么,怎么有俩老太太?

李三江揉了揉眼,仔细再看了看,没错,是俩。

换了身普通衣服的姜秀芝,见到李三江,起身道:

“我是柳姐姐远房妹子,来陪姐姐几天,叨扰您了。”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心道这老太太家亲戚咋这么多,自己也不是啥大富大贵,隔天就出门见亲戚或者亲戚来家里,真是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清醒,这亲戚向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混出来的。

柳玉梅开口介绍道:“她是陈丫头的奶奶。”

李三江当即一拍大腿,把刚点燃的烟头给甩落了也不在意,立刻热情道:

“你是细丫头的奶奶啊?哈哈,那该来,该来的,你就在这儿住,不打扰,不打扰,想住多久住多久,当自己家一样,别客气!

婷侯啊,婷侯哎,记得今天去镇上多割点肉。”

“刚收了头猪哩!”

“是嘛?我瞅瞅。”

李三江走进厨房,果然,里头横放的门板上,摆着两扇猪肉。

伸手翻看了一下,李三江满意道:

“这猪不错。”

“那是,我亲自挑的。”

“唉,看见这八戒,我就想起唐僧了。”

“老前辈。”

弥生从灶台后探出头,他在帮忙烧火。

李三江快步走上前,给弥生脑袋上“咚咚咚”连续来了几记毛栗子:

“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家里其他人这阵子不在家,李三江浑然不觉,唯独这和尚不在,李三江察觉到了。

没办法,天天在外头坐斋忙活,哪怕唐僧就跟自己身边杵着啥也不干,也能从主家那里多拿一份红封。

弥生:“老前辈,小僧去了狼山。”

李三江:“咋咧,你想去狼山上应聘当和尚?”

弥生:“嗯。”

李三江:“那人家收你了没?”

弥生摇头:“小僧学历不够。”

李三江:“这不废话么,你要学历没学历、要关系没关系的,人家咋可能随随便便收你这个外来假和尚?”

弥生点头称是,他是真去了,也是真被否了,好在,这种待遇,他这个佛子早已习惯。

李三江拿起灶台上的一条还算干净的抹布,给和尚脑袋上擦了擦,又吹了吹,道:

“咱做人呐,就不要好高骛远,别再瞎跑了,把心收一收、定一定,跟我坐斋,少不了你进项。”

“是,小僧明悟了。”

屋外,姜秀芝坐回椅子,侧身对柳玉梅道:

“看来曦鸢很讨他喜欢?”

柳玉梅:“你家那大馋丫头,谁不喜欢?”

姜秀芝:“听姐姐说曦鸢一直吃的他的,我还担心他会对曦鸢有意见。”

柳玉梅:“没事,他这人呐,只要喜欢了,就不在乎这点东西,他也不缺这点东西。”

姜秀芝:“也就只有姐姐有这份本事,可以选到这处风水宝地。”

柳玉梅:“我琢磨了一辈子风水之道,到头来发现,真正顶用的,还是人。”

姜秀芝会意,附和道:“小远和阿璃,是有缘分的。”

柳玉梅:“也不算什么缘分吧,只是恰好俩可怜的孩子,碰到了一起。”

说着,柳玉梅目露追忆,指了指东屋门槛,又指了指上坝子的台阶:

“那天,阿璃就坐在这儿,小远被他太爷背着走上来。”

“俩孩子当时就站到一起了?”

“没,小远当时没敢靠近,怕被抓花脸。”

李三江在厨房里拿了个萝卜丝馒头吃了。

刘姨:“叔,我再给你下碗馄饨。”

“垫吧垫吧行了,留着肚子吃午饭,我去遛个弯。”

恰好这时弥生也把火堆给架好了,就起身离开灶台:“老前辈,我陪您一起去。”

“行呐,走着。”

谁能拒绝遛弯时后头牵着头唐僧呢。

才走到村道上,李三江就看见一侧田里的电塔下站着一个人,上头还挂着一个。

“喂,壮壮,你和友侯在这儿干啥呢?”

“李大爷,镇上电工忙,这不要过年了么,我带着阿友帮村子检查一遍电路,别过年时停电,看不了春晚。”

这年头,村里停电还是挺普遍的,家家户户都备着蜡烛和手电筒。

“行,挺好,也算是给村里做好事了。”

李三江带着弥生继续遛弯去了。

谭文彬点了根烟,抬头对上面的阿友喊道:

“这里没问题吧?”

“彬哥,放心吧,这里没问问问问问问……题!”

谭文彬默数了一下“问”的个数,点头道:“嗯,电压正常。”

林书友从电塔上滑下来,脑袋上顶着一个在当下来说,无比时兴的爆炸头。

“走,阿友,我们去检查下一个,今天的任务有点重。”

“好嘞,彬哥,咱们走!”

看着阿友干劲十足的样子,谭文彬笑了笑,这家伙啊,还真让人生不起气来,哪怕他曾把自己揍成猪头。

谭文彬指了指地上的工具袋:“你把防护穿上,工具拿起。”

“不用,彬哥,用手摸电线,检查效率高。”

“你刚插过符针,身体还没恢复好。”

林书友挠了挠头:“可我觉得,被电一电,好像身子骨更有力气了,人也更精神了。”

谭文彬:“行,下次你再受伤了,我就把令五行喊来。”

林书友:“彬哥,他那可不是电,是雷……”

谭文彬抖了抖烟灰。

林书友继续道:“彬哥,出门时刘姨跟我说,要给我卤猪头肉吃,那猪头,老大了。”

谭文彬掏出大哥大,边走边拨号码。

“彬哥,你在给谁打电话啊?”

“给老师拜个年。”

“哦,那彬哥你拜好了给我,我也拜一下。”

“嗯。老师,是我,对,谭文彬,新年快乐,好好好,我知道,您也得注意身体,别太忙了。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出来了,小远哥第一,我第二,奖学金肯定没问题,呵呵,身为您的学生,怎么能让您丢脸呢?”

谭文彬把大哥大递给林书友:“来,阿友,你也给老师汇报一下学习成绩。”

林书友:“……”

张礼在村道上飘着,见到弥生时,对其行礼,准备对李三江行礼时,见李三江打起了喷嚏,张礼赶忙让开,继续去送书信,不敢再靠近。

李三江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看着几张黄纸在地上飘着,纳罕道:

“奇了怪了,没风这玩意儿怎么飘起来的?”

弥生:“这风比较矮吧。”

李三江:“怪不得。”

车铃声自后头响起,是萧莺莺骑着三轮车买酒回来。

那位回来后一进桃林,她就赶忙出门采买。

李三江:“莺侯啊,你骑慢点,别颠着了。”

萧莺莺应了一声,看见自大胡子家方向走过来的李追远后,心道坏了,马上加紧速度骑。

“这莺侯真是的,干其它的都很稳重,就是每次骑车都跟后头着火似的……哎,小远侯!”

“太爷!”

李三江双手捧着曾孙的脸,仔细摸了摸。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伢儿一直在家的,他却有种有阵子没见的感觉。

“小远侯,你手里拿着的是啥?”

李追远晃了晃用报纸包裹的剑,道:“太爷,我捡了个比较直的棍子。”

李三江:“哈,这可是好东西!”

大胡子家,桃林里刮起了风,可怕的压抑笼罩。

萧莺莺着急忙慌地把酒坛摆上后,舒了口气,瘫坐在地,身为死倒,她这次流出的是冷汗。

笨笨坐在小黑背上,看着前方桃林,嘴巴张开,小脸震惊。

在他眼里,此刻的桃林,闪闪发光,哪哪儿都是亮晶晶。

桃林深处,水潭边,清安沉着脸,在珠光宝气环绕中,喝着闷酒。

那小子说,要给他展示一下战利品,让他这个长辈看看他的成长。

虽说对忽然架起的“长辈身份”,清安早有防备,但他真没料到,那小子是真把他这片清雅幽致的桃林,当大仓库啊!

恨不得每棵桃树下都堆放着器具,有些还挂在桃枝上,而自己面前的水潭,更是因丢满导致潭水溢出。

李追远也是没办法,战利品实在太多,走江者的物件儿都自带特性,那些重器更是需要镇压,自己道场压根塞不下,放窑厂还得去一个一个布置封印阵法,最简单高效的法子,就是堆清安这里。

有清安这尊大邪祟镇压,啥重器也翻不起浪花。

回到家中,走上坝子,见柳奶奶和姜秀芝聊得很开心,李追远就把报纸撕开,将姜秀芝的剑递了过去。

姜秀芝起身接剑,歉然道:“让李……小远你麻烦了。”

李追远:“本就是物归原主。”

柳玉梅:“其他人的呢?”

李追远:“也是物归原主。”

柳玉梅笑着指尖一弹,姜秀芝手里的剑飞入东屋床下,与自己的长剑躺在了一起。

李追远:“奶奶,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姜秀芝也没再继续坐下,而是走入厨房,撸起袖子:

“来,我来帮你做饭,婷猴儿~”

刘姨听到这口音,笑弯了腰。

李追远来到露台,阿璃捧着本账册走出,二人就一起在藤椅上坐下。

少年根据自己记忆翻阅着每一页,上面有图例,是这次战利品的登记造册,女孩拿着笔,随时对破损程度、特性等方面进行补缺。

坐在下面的柳玉梅抬眼看了一下,这一幕,像极了小两口在盘着小家的账。

哦,对,那伙子点灯者此刻还在窑厂那边集体疗伤呢,俩孩子还得计划着送礼出人情。

扭头,看了眼东屋里的满桌牌位:

唉,也是不容易,以往总是瞅着孩子们把外头杂货当宝贝似的往家里扒拉,这次可算是真拉回了不少好东西。

柳玉梅不禁怀疑,这江要是按这个节奏让孩子们继续走下去,怕是自家小远在成为龙王时,都能攒出一份普通门庭祖宅的家业。

陈曦鸢蹦蹦跳跳地回来了,对柳玉梅挥手:“老夫人!”

然后,陈姑娘迫不及待地趴在厨房窗户边向里头探望:

“奶,奶,奶……”

姜秀芝:“哎哟,震得奶奶我耳朵都要聋了。”

“我也没那么大声……”

“是你肚子在打雷。”

陈曦鸢一撇嘴,随后又马上笑了起来,她打小就懂得一个道理,不能在开饭前置气。

凑到刘姨身边,贴着刘姨抱了抱,顺便从刘姨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陈曦鸢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嗑一边看着盘货的小弟弟小妹妹。

“奶,这种一点一点靠自己双手置办家业的感觉,真好。”

姜秀芝提起铲子,尝了尝咸淡,道:“嗯,不过你奶我喜欢吃现成的。”

“那多没意思啊。”

“是没意思,但你奶我还是喜欢吃现成的。”

“这话说得,要是我爷不是陈家少爷,奶你就不要他了?”

“这话说得,你爷要不是陈家大少爷,我知道他是谁啊?”

饭做好了,刘姨走到坝子上,对着外头散步和摸电线的喊道:

“吃午饭啦!”

李追远将账册合拢,清点完了,不仅没有少,还多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泉水、灵树根、各类种子……很显然,不会有人带着这些东西去走江。

“等窑厂那边都安排好了,最后再单独安排他。”

午饭后,李追远就下了地下室,除了答应好的战利品分润外,还有功法秘籍的赠予,在这方面,少年口碑在外,从不吝啬。

并且,李追远需要外队们的实力能够快速提升起来,少年不怕养虎为患,当下局面,自己只要没死,他们就会服自己,若是自己死了,群龙无首……反正自己都已经死了。

姜秀芝看着其他人都吃完下桌后,还在一个人孤军奋战的孙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看到角落里堆放的材料后,想着要不下午自己不打牌了,帮忙做点纸扎贴补一下吧?

西亭镇。

气派的二层洋楼,在如今村里可谓很有面子,可惜也就只有个面子,因为里头全是水泥地墙,没做丁点装修。

润生蹲在火盆旁,陪着自己爷爷烧着纸。

本地有过年烧经祭祖的习俗,明儿才是过年,但明儿山大爷要和润生去李三江家,就提前一天给祖先把饭喂了。

家里就两个男人,交流不多,冷清的冬天冷清的屋子,被火盆一烘,反倒让人更冷了。

山大爷:“萌萌上午来电话了,跟我说,咱送的包裹收到了。”

润生:“爷,你寄的啥?”

山大爷:“寄了些咱这边的特产。”

润生:“咱这边的特产,送出去人都不怎么吃的。”

山大爷:“不晓得买啥衣服了,就扯了些好布,一并寄过去了。”

润生:“她不会做衣服……”

山大爷瞪了一眼润生:“她那儿没裁缝铺?”

润生:“裁缝铺里有布卖。”

山大爷一扯胡子:“她不是爱吃辣么,我还寄了辣椒花椒。”

润生:“往四川寄辣椒?”

山大爷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包裹里我还夹了钱的!”

润生:“她不缺……”

山大爷:“爷爷今年挣的,爷爷不在赌了。”

润生沉默了。

山大爷自己点了根烟,又从先人供桌口粮里,取下一根香,递给润生。

润生接过香,强忍着恶心与呛人,抽着抽着,熏出了泪,用手背擦拭。

山大爷见状,搂住润生后背,心疼得老泪纵横:

“润生侯啊,是爷拖你后腿了,你要是打小就跟着三江侯,你和萌萌说不定早结婚了。”

“不是的,爷,是阎王不同意。”

“啥阎王,那是人萌萌家的长辈,你这死那康子,怎么能这么叫人家里长辈,放尊重点,人长辈看不上咱家条件不是正常的么,那是不想女子到咱家来受苦。”

“爷,我年后去丰都哩。”

“嗯,去吧,去吧。”

“我要把萌萌接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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