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来,走了!”

赵毅走到李追远面前,半蹲弯腰。

道观在山上,放平时可以正常走上去,这会儿得抓紧时间。

李追远上了赵毅的背。

赵毅直起身,开始前进,他的步频并不快,甚至感觉不到什么颠簸,但两侧的景物,却在被越来越迅疾地往后拉。

林书友的三步赞更讲究实战性,润生则是以追求冲击力为主,单论身法造诣,他们都比不过眼下的赵毅。

因为这家伙,算是将身法玩到了一个阶段层次里的极致,游刃有余的同时,还能兼顾潇洒飘逸。

“我九江赵家的《追江踏道步》,感觉如何。”

“《五行梅花步》改了改,就是你赵家的东西了?”

赵毅笑了,因为少年说得没错。

赵无恙崛起于草莽,虽说因此奠定了九江赵的江湖地位,可到底是底子薄弱,且这么多年下来赵家也未出第二位龙王,为了丰富家传,自然就得做些“拿来主义”的事。

赵毅:“所以啊,我一直觉得,我赵家最拿得出手的,除了先祖之外,就属这传家经营的本事了。”

李追远:“确实。”

赵毅:“这次结束后,我再给你誊写几套功法什么的,你帮我看看。”

李追远:“得陇望蜀。”

赵毅:“要想长久合作,总得定期给点甜头,身为编外大队长,怎么着也该拿点补贴吧?”

李追远:“再说。”

赵毅:“别再说,拿人手软,你也不想下次碰头时,再以一场摩擦作为开始吧?”

李追远:“这样我心里踏实。”

距离孙燕给的坐标还有段距离时,动静就已先一步传达。

赵毅先放缓了速度,然后寻了一处可自上向下观察的隐蔽位置。

李追远抬手在二人周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遮掩气息阵法,加了一道保险。

赵毅:“看来,你已经把甄少安的那套给吃透了。”

李追远没说话,只是将目光向下看去。

下方,有八个人,正在“围殴”一棵古树。

这八个人不是一个团队的,明显分为两派。

一派三个,两男一女,身着白衣,气质出尘。

另一派五个则装束各异,全是男的,为首者是一个戴黑色头巾的胖子。

见李追远没接话,赵毅就主动道:“那个能不能给我也看看,记得那些雕刻板你都带回去了,应该整理好了吧?”

李追远:“都丢了。”

“丢了?”

“学会了,可不就丢了,留着占地方。”

“丢哪儿去了?”

“我家地下室,里头藏书很多,有兴趣的话,你可以来尝试偷一偷。”

“我把我赵家祖宅秘境的位置告诉你,你去偷一偷,好不好?”

李追远很认真地点头:“好啊。”

赵毅这才想起,姓李的是空手开启的走江,他怕是巴不得能找个合理缘由逛个大宗门家族的宝库。

“我是开玩笑的,等虞家吧,那可是正经龙王家,好东西肯定茫茫多。”

李追远将目光拉远,尝试找寻润生和那对双胞胎姐妹的位置。

他先发现的是孙燕,她躲在一棵树上。

过了会儿,他找到了那对双胞胎姐妹的位置,虽做了遮蔽气息的布置,但并未完美融入周围环境。

赵毅:“还是你那边的润生藏得好,我到现在都没找到他的位置。”

李追远:“那是因为他人应该在附近,却没往这里看。”

任务是通过孙燕的动物传递的,完成任务后,润生应该找个凉快地儿待着了。

赵毅:“确实是润生能做出来的事。”

三个身穿白衣的人,明显全都精通于阵法之道,先前是另一个团队的五人在尝试用蛮力破阵,效果很不好。

接下来,轮到这三人,只见这三人并排立在那里,双手快速掐动,身上背着的阵法材料一件件飞出。

一个在以小阵测大阵,一个在专心布置,一个在引动改变周围风水格局进行配合。

赵毅:“有没有觉得,手法有点熟悉?”

李追远:“嗯。”

赵毅:“是甄少安的路子,那三个,怕不是他的后人。”

李追远:“甄少安拜托过我,将他钻研出的那些东西,转交给他后人。”

赵毅:“你要还么?”

李追远:“看情况吧,最低限度。”

除此之外,李追远还记得,当初在丽江自己在民宿的阵法遭遇围攻时,有一伙阵法师对自己阵法产生了威胁,就是这三人。

在碎玉消散化作标记,意味着碎玉争夺环节结束后,所有人都作“鸟兽散”了,这三人在离开前,还对自己行礼道了声恭喜。

不过甄少安当初其实是敌非友,只是在最后关头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才退而求其次拿出好处请李追远帮忙。

这三人在丽江时也是敌非友,只是最后展现出了一定风度。

总而言之,有一定好感,但李追远也确实谈不上欠他们什么人情。

三人快速完成了前期准备工作,破阵开始。

第一次尝试,大树开始震颤,但阵法并未被打开,失败了。

五人中的胖子开口说话,语气中带着嘲讽,顺便又调戏了一番三人中的那个女的,目露淫邪。

女阵法师面露羞愤,被同伴抓住手腕按压下来,然后三人再次尝试布阵。

胖子更嚣张了,开始与站在自己身边的手下不停勾肩搭背,对那女阵法师的身材上下进行细致的评头论足,他的手下也都在附以猥琐的笑声。

这个场面,看起来很低级。

李追远耳力好,能听得清清楚楚,赵毅倒也不用翻译,他能看唇语。

赵毅:“有点意思,那胖子。”

李追远:“嗯。”

赵毅:“那三个阵法师,到底还是嫩了点,他们故意第一次破阵失败,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后手阵法针对胖子他们。”

李追远:“胖子已经看出他们意图了,勾肩搭背调整手下人位置,淫词里,其实暗含着他们的暗号。”

赵毅:“你能瞧出来胖子是什么路数么?”

李追远:“江湖层面上的见闻,我比你弱很多。”

赵毅:“我觉得他不是出身于草莽,草莽出身的人,很难接触到高深的阵法。”

李追远:“这一点我不认同,如果他懂阵法的话,刚刚他就可以尝试破阵,除非他故意连自己手下人都瞒着,可这样的话意义不大。”

赵毅:“那他就是不懂阵法,但他懂人,看出了他们第一次失败背后的目的。呵呵,是我疏忽了。”

李追远:“没事,少爷小姐的通病。”

赵毅:“你是怎么好意思说我是少爷的?”

下方,三个阵法师的第二次尝试开始,大树周围的原有景色退去,出现了一座简朴的道观大门。

门上牌匾书写“无为观”。

胖子:“开门。”

女阵法师抬手,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站在门后的道人。

道人是回观内取东西的,本意是今晚再回市里医院,给那两个老人“送终”,顺便将自己徒弟接回来。

但他刚回到道观没多久,外头就传来轰鸣声,他没急着出去,而是站在门后静静等待。

他希望对方破不了阵后自行散去,可惜,事与愿违。

“远道是客,诸位若是不嫌,可进观饮茶留宿。”

胖子走上前,拱手道:“我等欲参加封魔大会,为镇压邪魔出一份力,就请道长将请柬交出。如若不然,就是违背正道本意,蓄意与邪魔勾结。”

理由很糙,但实用就好。

赵毅:“其实,每个分到请柬的道观,背地里都有所行恶,被灭不冤。如果请柬真是这道人发出去的,那他在事前就挑好了合适对象。”

李追远:“他自己也不冤的。”

赵毅:“也是。那你说,他给不给?”

李追远:“作为请柬分发者,他要是现在能给,就说明他的自由度很高;如果他不能给,则意味着他受控程度很深,只是最深处‘那位’的代言人。”

赵毅:“他能在门后等待这么久,任由他们闹腾,说明他不愿意多生事端,要是请柬不能给被逼着出手,就真如你所说了。”

李追远:“所以,我认同你对计划的修改,等徐明和林书友伤情恢复,我们以最好的状态毕其功于一役,只针对这道人,容易打草惊蛇。”

下方,道人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胖子抢先答道:“我姓王,单名一个宝。好了,别废话了,请柬拿出来给我,我即刻带人就走。”

道人:“贫道俗名姓沈,沈淮阳,贫道没有道号,无为观没有起道号的习惯。”

胖子:“我可没问你。”

沈淮阳:“我该答的,这是礼数。”

这时,三个阵法师依次上前见礼道:

“甄家,甄岳。”

“甄家,甄朗。”

“甄家,甄馨。”

沈淮阳对甄家三人回礼,然后看向胖子后头四人,示意他们也来报名。

胖子发出一声冷笑:“和将死之人报名号,有什么意思?”

上方,赵毅闻言调侃道:“这胖子和你习惯反着来的。”

李追远:“确实是甄家人。”

赵毅:“咱们不方便保人了啊,那个沈淮阳,明显是打算出手了。问名,是为了方便杀完后超度,化解自身煞气。”

言外之意,就是强行出手干预,那就会将原本的计划给打破。

李追远:“他们若是能逃出来,可以帮一把。”

赵毅:“行,同意。”

胖子往后退了一步,其身后原本那个身穿黑袍的瘦子,黑袍落地。

下一刻,瘦骨嶙峋胸前排骨印清晰的瘦子,手持一把弯刀,就出现在了沈淮阳的后上方。

这是当面偷袭刺杀。

很多实力不俗的人,都无法挡住这一招,毕竟人在面对面时,对被偷袭的戒备心往往放得很低,胖子曾用这一招,杀了不少人,省去很多麻烦。

沈淮阳双手向上抬起。

瘦子的弯刀还没落下,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托举向上,直接顶在了道观门檐上。

且这股力道并未消失,还在持续,瘦子的身体传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本就很精瘦的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一步干瘪。

“啪!”

最终,化作一滩紧贴在门檐上的肉泥。

“滴答……滴答……”

鲜血混合着些许肉酱滴落,落在了沈淮阳的头部与双肩。

他放下双手,向台阶下走了几步躲开上方的污秽,又抬手,用袖子擦拭自己脸上的汗珠,胸口轻微起伏,在喘着气。

胖子眼睛瞪大,开始后退。

余下的三个手下见状,也都面露愕然,本能地都想后退,但在看见胖子的身影后,又一个个地主动上前,挡在了胖子前方。

甄家三人见状,也是目露惊愕。

轻描淡写,以这种极端方式瞬间杀了一个人,这画面确实有着极大的冲击力。

沈淮阳步履没停,下完台阶后,继续前行。

无形的压迫感袭来,胖子身前的三个手下,开始一边提防着一边后退。

沈淮阳拔出剑,剑光乍现,气势如虹。

胖子手下中的一人,身子一扭,即刻化作好多块分开落地。

胖子咽了口唾沫,嘴里喃喃道:“不应该,不应该……”

走江到这个阶段的人,多少对江水的规则会有些熟悉,正常情况下,拿到请柬只是这一浪的第一步,可这第一步,怎会如此可怕?

眼前这人,一招就毙杀自己一个手下,这还怎么打?

主要胖子是当局者迷,他没料到,有同走这一浪的两个势力,提前早早地拿到了请柬,胖子还以为自己速度很快,是第一批。

他更没料到,那两个势力竟然联合在一起,把他们这些后来的团队当问路石玩弄。

本该去小妖怪那里拿信物的活儿,变成了直入妖王洞府跟半个正主讨要。

只能说,再聪明的人也有自身局限,无法理解认知以外的东西。

不过,胖子也算果断,喊道:“跑!”

他人虽胖,但速度真不慢,双脚一蹬,整个人就飞跃而起。

赵毅:“很不错的轻功。”

毕竟,它能让一个胖子身轻如燕。

胖子余下的两个手下,包括那甄家三人,也都准备逃离这里。

双方之前其实有过接触,虽然没大打,但也算摸过底,胖子的手下可不是普通的喽啰。

沈淮阳单膝跪下,右手掌向下,拍在地上。

他张开嘴,口中不断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像是很多种妖兽在嘶鸣,他的长发飘起,眼睛发绿。

原本的他,是真有仙风道骨的感觉,现在的他,则像是被妖兽附身的傀儡。

但,他没被附身。

他是在主动使用这一招,完全自主,只是这一术法,明显不是道门所学。

甄家三人和胖子三人像是遭遇了鬼打墙,任凭他们如何奔跑,都无法离开这限定范围。

上方,李追远与赵毅同时开启走阴。

他们可以看见,有一头头妖兽的虚影,正在四周游弋,将这块区域强行圈定成了结界。

赵毅:“这下可以确定了,我们的猜测,没错。”

李追远:“嗯,虞家术法。”

赵毅:“那他的妖兽……”

李追远:“就是那小道士。”

赵毅:“真狠,以自身血脉注入妖血,培养羁绊最深的伴生妖兽,虞家人都不会这么变态吧?”

李追远:“以前不会,但现在的虞家,已经变态多了。”

当妖兽翻身做主时,属于人的伦理与禁忌,都不再是约束。

有时李追远也在思考一个问题,上次遇到的虞妙妙,很蠢,但她可不可能……其实已经是当下虞家,最聪明的一批人,毕竟她能出门走江。

胖子对甄家三人喊道:“联手,要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甄家三人开始布置阵法,准备以阵法之力冲破这结界。

而本已完成瓮中捉鳖格局的沈淮阳,却在此时停在了那里,他只是用目光看着眼前的六人,却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赵毅:“他在思考?”

李追远:“他在找寻记忆。”

因为有薛亮亮提供的这条线,李追远得以早早地接触那三个病人,提前得知记忆被修改的事,这是赵毅都没有的优势。

这意味着李追远可以从一开始,就拨开迷雾,探知到对手的行为逻辑。

要不然,真会以为一动不动的沈淮阳,是在享受观看猎物们的仓皇无措。

实则,他是在搜索记忆。

像是在考试时,拿着参考书例题,在找答案。

赵毅:“他在思索,该如何维持结界的同时进行出手。”

李追远:“嗯。”

赵毅:“这个时候,他们其实应该集体向沈淮阳发动进攻的,或者派出一个人进攻,这样就能牺牲一个,让这结界破除。”

李追远:“他们不敢,在他们的视角里,这很荒谬。”

一个抬手杀人,落手布置结界的强者,居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赵毅:“这是我们的机会,等正式对他出手时,可以专打这一点。”

李追远:“那时,他已经有这段记忆了。”

赵毅:“嗯,不能依葫芦画瓢,得根据这思路,去制造他其它抓耳挠腮的时刻。”

甄家人阵法布置得很快,这会儿已经开始撬动结界。

胖子则带着剩余的俩手下,站在了甄家人前方,名义上算是掩护。

就在这时,沈淮阳松开贴紧地面的手,站起身,结界仍然保留着。

他舒了口气,将剑举起,向六人走来。

没走几步,甄馨猛地合手,身侧两面阵旗无风自动。

沈淮阳步入了他们先前预留下的阵法陷阱里,这本来是给胖子他们准备的。

胖子的嘴角抽了抽,并未发脾气,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

四方的压力开始向沈淮阳袭来,沈淮阳将剑刺入脚下地面,顺势一搅,庞大的气浪向四周席卷,原本被压缩下去的空间无法承受这股力量……

“轰!”

阵法炸开。

甄馨身形一颤,吐出一口鲜血。

沈淮阳头发散乱,衣服破碎,虽然没吐血,却也是气息翻涌,看起来无比狼狈。

他选择的方式,是成功破阵了,却也伤到了自己,毕竟先前他本人也在那狭窄的阵法陷阱里。

但沈淮阳并未选择调息,而是高举双臂,口中发出呼啸。

“咚!咚!咚!”

是无形的巨物落地,一道道妖兽虚影,发了疯似的扑向那六人。

胖子:“拦住他!”

一把扇子出现在胖子手中,他左手持扇,右手掐兰花,不断舞动之下,两道妖兽虚影被他一个人挡住,其手下也是一人拦住一个。

甄岳负责继续以阵法撬动结界,甄朗抽出一张纸片,纸片只有巴掌大,裁剪出盔甲和武器的形状。

纸片自燃,甄朗身上出现了无形的甲胄,手中也浮现出一把大剑,对着一头妖兽虚影砍去。

受伤的甄馨强行打起精神,也拿出相似的一张纸片,更是不惜沾上自己刚吐出的鲜血,纸片燃烧,她身上也是出现了一套甲胄,加入战局。

此时,妖兽数目虽然不少,但全都被拦截了下来。

这时,五人心里都产生出一股荒谬感,那就是对方的这一招,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强,他们顶得也没那般艰难。

赵毅:“布置了妖兽结界,却不结合环境使用结界自带的妖兽虚影,反而用另一个术法重新召唤,这叫什么?”

李追远:“叫套公式。”

胖子动了,他掌心划过扇面,鲜血将扇子浸染,左右横扫,将两头妖兽虚影推开,兰花指掐动,身上肥肉似是起了波浪,整个人如在夹缝中穿行,获得了一种极快的速度加成,直接出现在了沈淮阳面前。

扇面横切,释出锋锐之气,如一把剑,直刺沈淮阳眉心。

赵毅:“这胖子是果敢的,怕死、惜命,关键时刻却又敢上。”

李追远:“嗯。”

赵毅:“你说,如果不是提前遇到你,或者以前不认识你,我会不会被你安排成这个胖子?我觉得,相同境遇条件下,我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李追远:“你不会。”

赵毅:“咳,呵呵,原来,你这么看好我?”

李追远:“如果是你,沈淮阳出来打招呼时,你就会跟他说走错门了,然后开溜。”

赵毅:“……”

胖子扇子凝聚出的锋锐之气,成功刺入了沈淮阳的眉心。

胖子心下大喜,虽很多地方他依旧觉得莫名其妙,但至少此刻,他快要成功了。

沈淮阳眉心鲜血流出,身子后仰。

胖子再接再厉,身形前压,逼迫自己释出更多锐气,不断扩大沈淮阳眉心处的伤口。

沈淮阳双手前推,一只手作掌,引动道家风雷,一只手握拳,虎虎生风。

一拳一掌,向胖子打来,想要迫使胖子退开。

胖子肥硕的肚子快速凹陷,原本气球一般的身体刹那干瘪,他以此特意躲开了虎拳,硬吃了一掌。

因为他快速反应察觉出,对方的道家门路很弱,强的是非道家的法门。

果然,这一掌虽然打在了胖子身上,胖子身上也传出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但他至少还保持着完整。

而那打空的虎拳,却在拳头前方席卷出一道可怕的罡气。

胖子忍着剧痛,进一步贴身,咬破舌尖后吐出精血,喷在扇面上,原本无形的锋锐显露出血剑纹路,进一步刺入沈淮阳的眉心。

赵毅:“道家和虞家功法一起出,沈淮阳这是慌了,不会这家伙真就被这胖子一剑刺死了吧?”

用以投石问路的石子,却把人给砸死了,那可真是好笑了。

换做其它场景,在绝对力量面前,招式的变化会很苍白。

就像当初润生他们面对那头猴子时,几乎演变成了野兽撕咬打法,因为那会儿招式早已没意义了,拼的就是那口气。

可沈淮阳是个特例,他很强,却是那种特殊的强,弱强弱强的。

如果按照正常发展,胖子在不明白原理的情况下,其实已经摸到了沈淮阳的弱点,是真的可以杀死沈淮阳的。

赵毅:“这胖子是个人物,欠缺的只是视野格局上的开拓,心性基本满溢了,为了表现对他的尊重,我觉得在这一浪里,有必要找机会,把他给做掉。你觉得呢,小远哥?”

李追远看了一眼赵毅,没说话。

赵毅:“我不一样,咱俩什么关系啊!”

李追远:“他杀不死。”

赵毅:“怎么会……”

赵毅的话卡住了,明白过来少年说的杀不死,不是指那胖子,而是沈淮阳。

沈淮阳整个人的皮肤在此时开始泛起绿色,身上被妖气充斥。

当初虞妙妙发狂时,也表现出相似的一幕。

现在,沈淮阳也发狂了。

他不再以后退和抵挡的方式来躲避扇面剑气的伤害,反而将自己脑袋主动向斜侧方向猛撞。

“哗啦……”

沈淮阳一大块骨头和皮肉被硬生生撬开,场面看起来极为血腥,可也因此,他避免了被剑气将头部完全捣烂的最坏局面。

“吼!”

一声低吼,自沈淮阳喉咙发出,这下子,他身上彻底没了道士的影子,转而化作一头发狂的妖兽。

胖子见大事不妙,马上将扇面完全展开,扇面里头暗藏机关,不断扩大之下,形成一道屏障,上画山水,内藏隐秘,可以禁锢人。

“砰!”

但在这种状态下的沈淮阳面前,这屏障顷刻间就被撕碎,其人如兽,四肢着地,扬起脖子,连续飞扑后,双手抓住了胖子的后背。

“哗啦!”

谁成想,胖子也有样学样,其本身就不缺这种果决,其身上皮肉像是雨衣一般主动脱去,整个人如同一个血人,狂奔而出,你甚至可以看见他身上不断颤抖的如玉米粒般的脂肪。

为了活命,他是真舍得,也是真有办法。

赵毅:“胖还有这种好处?”

李追远:“心动了?”

赵毅:“有利有弊吧,我要是胖了,就吸引不到妹妹加入团队了,那对双胞胎姐妹就没戏了。”

她们与赵毅之间,没有感情,所谓的婚约,只是九江赵与隐世梁家之间的一种默契,可她们之所以答应的一个前提是,赵毅皮囊气质以及内在,都算可以。

赵毅:“沈淮阳是怎么回事?”

李追远:“应该是有一段记忆被植入过,那就是正主发疯时,在这种状态下,就不用管招式了,只求以任何极端方法,杀死面前的敌人。”

赵毅:“这意味着那位正主也清楚沈淮阳的弱点,呼……问路石还是起作用了,我们要是不知道这一点,解决沈淮阳时,可能会因此吃亏。”

沈淮阳似一头野兽,杀入战场。

顷刻间,先一口咬断胖子的一个手下。

随即,又扑向那俩身着纸盔甲的甄家人。

甄朗与甄馨见状,纷纷后退避让。

但甄馨身上本就有伤,退得比甄朗慢。

这种局面下,往往比的不是绝对速度,而是与同伴的相对速度。

甄馨被沈淮阳逮住了,沈淮阳的双手穿透了纸盔甲的防御,洞穿了甄馨的胸膛,紧接着双臂撑开,甄馨的身体随之撕裂炸开。

甄朗发出怒吼,不再后退,转而打算上前与沈淮阳拼命报仇。

甄岳:“撤!”

“轰隆!”

阵法成功启动,结界被阵法顶出一个口子。

蜕了皮的大红胖子第一个飞奔而出。

同时,胖子还不忘在出去时,借着故意夸张的双臂挥舞动作,朝着甄岳洒出了自己身上的血气。

甄朗:“你走,我拦住他!”

甄岳咬着牙,不再犹豫,红着眼向外跑去。

甄朗的剑劈砍向沈淮阳,沈淮阳没做抵挡,只是轻微侧身,剑锋砍入其肩膀,然后瞬间被钳制住,紧接着一记向前冲撞。

“砰!”

甄朗的半面身体直接被撞烂。

因为受创来得太快,倒地后的他还能在地上蠕动,

沈淮阳一只脚,踩在甄朗半截脑袋上,将其踏碎。

随后,他前冲而出,落在最后的胖子最后一个手下,被他逮住,扑倒在地,疯狂撕咬。

再抬头时,他已满脸血污,绿色的眼眸快速闪动,看向两个方向。

胖子和甄岳分别朝着两个不同方向逃跑,但甄岳身上血气更重,那是胖子临跑时,给甄岳加了料。

沈淮阳目光瞅准了甄岳方向,开始猎杀。

李追远看向西南方向,那里上空的风水气象出现了变化,变化很轻微,意味着引动这一变化的存在,藏匿于地底极深处。

同时,还表示沈淮阳进入这种疯狂记忆状态后,会让“那位”感知到。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解决沈淮阳时,要么不让他有机会进入这种状态就将其杀死,要么别让他在这种状态下持续太长时间。

只有如此,才能不打草惊蛇,不让地底那位收到预警。

赵毅:“走吧,上背,你找甄家那个,我去找那个胖子。”

李追远再次上了赵毅后背。

赵毅:“我会给那胖子一个机会,他要是抓住那机会,我就不杀他,就跟你当初也曾给过我机会一样。”

李追远:“我当初可没给你机会,说了很多次了,那两次我就是全员重伤,是你自己不敢下杀手。”

赵毅:“好了,闭嘴!”

甄岳现在满心绝望,他们三人并不是出自一屋,可自幼关系极好,点灯也是由他来点,他们俩追随自己。

可现在,甄馨与甄朗都死了。

先前察觉出动静时,最先反应的是胖子一行人,是他作为领头人,下的决定,故意凑过来,想要扮猪吃老虎,跟着胖子他们后头,拿去请柬。

当他发现大树后的那座道观规模不大,且里面人口气息很微弱,是那种势力很小的单传道观时,他还沾沾自喜,认为自己选对了。

毕竟原先准备找上去的那座道观,私下里羁押女人以供经血炼丹,虽可名正言顺灭之,可那道观势力却不小,且阵法刚被改造,人员也全部回归,属于难啃的骨头。

但甄岳没料到的是,胖子那伙人并不简单,更不简单的是单传道观里的这个人,简直可怕如魔鬼。

他的错误,让他的团队遭受了近乎覆灭的打击,且直接熄灭了他继续行走江湖的心思。

因为他的团队和其他团队不同,家族纽带和功法互补太严重,不可能去外头补充人手,而回家里招人……家族人才凋零,这一代,已经没人可招了,他本人更是因这一晚的遭遇,被打破了心气儿。

回去后,就二次点灯,然后静下心来,培育家族下一代吧。

身后,越来越近的杀气,打断了甄岳的情绪。

追上来了?

甄岳使出全力奔跑,各种法子都用上了,可依旧无用,杀气不断逼近。

跑不了了,那就……和阿朗与阿馨,一起死在这儿吧。

甄岳停下身形,转身,开始布置阵法。

沈淮阳凶兽般的眼眸告诉他,他现在做的,只是无力挣扎。

阵法布置而出,可沈淮阳只是一个前冲,就将他刚刚布置的阵法冲破。

甄岳叹了口气,准备接受这一结果。

“嗡!”

一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了地面,沈淮阳的速度因此减弱,被短暂限制住了。

甄岳见到这个,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情,这阵法之眼,他无比熟悉,因为这是他甄家的秘法传承。

沈淮阳发出怒吼,踏碎了脚下的眼睛,可刚再次迈开步子,第二只巨眼又再次出现,紧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

甄岳清醒过来,转身继续逃跑。

沈淮阳连续踏碎了多只巨眼后,最终还是停下了脚步,猎物跑远了,他无心继续追捕。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过,想要探查出刚刚出手者的存在,却失败了。

紧接着,他像是受到了某种意志的召唤,转过身,往道观方向走去。

胖子奔跑得最快,也最远,他这会儿已经跑到了山下,在一处平地上躺下,胸口不断起伏。

“跑得可真快。”

一道声音的出现,将胖子刺激得直接来了个鲤鱼打挺。

“谁!”

胖子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这里。”

赵毅的身形显露而出,手里掂着一包粉末。

胖子马上惊喜地喊道:“哈哈,兄弟你也是来除魔卫道的么,真好,有你我二人扛旗舍身取义,何愁我正道不兴!”

赵毅厉声怒目道:“前方就是山村,你这无皮鬼是打算进村祸害百姓谋取人皮是吧,幸好我及时赶到,要不然真让你造出祸事!”

胖子闻言一愣,心道不好,这孙子是要弄死自己!

赵毅:“说,你自山上来,是哪家道观放你出来的,我必上门去讨个说法!”

有些事,必须得去了结。

比如天道的因果线。

这两帮人,是放弃了自身那条浪花线索,没去找罪有应得的道观算账,跑来找独门独户,想更轻松简单地拿到请柬。

现在他们这两帮人废了,可本该由他们去完成的因果却不能落下,他们不去做,自己和那姓李的得去收尾。

这也是赵毅对李追远说的,给这胖子一个机会。

如果这胖子说的是沈淮阳所在的道观,明摆着想故意让自己也去送死,那这胖子就得死。

如果胖子说的是另一个他本该顺着因果线索去的那家道观,那他就能活。

胖子说出了道观的位置。

赵毅微作沉吟,胖子说的,不是沈淮阳道观坐标。

胖子:“记得把那座道观给灭了,他们专门蓄养我这种无皮鬼来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道人。”

赵毅对胖子翻了一记白眼:“用力过猛了。”

这胖子,分明是在极短时间里,猜出了自己的意图,临时赌了一把,这临场应变能力,赵毅都不得不佩服。

胖子:“不能说我看出来了,就不是真心实意,江面上尔虞我诈归江面上,岸上的事确实不能含糊。

我原本就是想着先拿到想要的东西,等过段时间他们警戒松弛后,再去解决那座道观。”

赵毅:“装,你继续装。”

胖子:“想活着,不丢人,大哥,给个机会呗。”

赵毅:“不行,你去死吧。”

胖子转身,马上开跑。

赵毅一个标准投掷动作,将手中袋子砸向对方。

砸中后,袋子碎裂,一堆白色粉末覆盖在胖子身上。

“啊!!!”

胖子发出极为痛苦的哀嚎,栽倒在地,一时间生不如死,他绝望地喊道:

“这到底是何种剧毒!”

胖子已经放弃挣扎,等待死亡降临。

谁知赵毅没上去补刀,而是转身离开,挥了挥手,道:

“食用盐。”

(本章完)

第252章

“呼……呼……呼……”

甄岳躺在一条沟里,胸口剧烈起伏。

甄家人擅长阵法技巧方面的钻研,但本质上还是阵法师,身体素质上的相对弱势是必然存在的。

那个胖子人皮都没了,却还能一口气跑那么远,甄岳跑到这里,就已经力竭。

好在,那个可怕的道士并没有再追上来。

喘息了一阵后,甄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爬起身,对着自己逃跑的方向跪伏下来。

双手持香合举,三叩拜,最后将额头抵地的同时,将香插入旁边缝隙中。

“感谢亲长出手相救!”

是的,在甄岳看来,先前那位出手救自己的,是自家的长辈,要不然无法解释对方为什么会使用出巨眼缚灵阵。

“我不是你的长辈。”

甄岳抬头,去追寻那道忽然出现的声音,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沟上的少年。

第一眼,有些模糊,第二眼借着星光,他看出了熟悉感。

大脑快速运转回忆,他终于记起了少年是谁。

当初在丽江,一众人聚集起来围攻那座民宿,他与甄朗、甄馨也一并参与,那时候他们还对这座民宿防御阵法赞不绝口。

“是你……您。”

“嗯,是我。”

“您,为什么要救我?”

猛然间,甄岳神情一滞,因为他想清楚了一件事,对方既然也是点灯行走江湖的人,且此刻也出现在那里,那岂不是说明自己与胖子两个团队今晚的遭遇,有猫腻?

不管怎么样,两个团队都不应该刚踏入这一浪时,就遭遇如此可怕的存在,几乎被杀得团灭。

似乎是猜出了甄岳心中想法,李追远坦诚道:

“嗯,是我安排的。”

“你……”

甄岳脖子挺起,想要发怒,却发现自己心里根本就毫无怒气。

在这件事上,他没办法指摘对方的行为,若是条件允许的话,他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最重要的是,他曾经做过,当初他们三人就参与过针对丽江民宿的破阵,若不是时间到了且那阵法确实巩固难破,那他们一众人就会冲杀进去,将少年的团队淹没从而争夺其手中的碎玉。

无论是点灯行走江湖的规则传统,还是自己先做的初一,甄岳都没理由对少年今晚的行为生气,更何况,少年刚刚还救了自己,算是以德报怨了。

甄岳:“谢谢……”

李追远:“不客气。”

甄岳:“我回去就二次点灯认输,自此不问世事,安心在家研究阵法,教导下一代。”

李追远从自己包里拿出纸笔,小口袋的拉链没拉好,他就顺手给拉回去。

这小口袋里装的是各种调味品,先前赵毅与他分开时特意从这儿取了一包盐。

李追远坐下来,将本子放在膝上,持笔快速书写,一边写一边问道:

“阵势运行七变,你懂么?”

甄岳愣了一下,甄家阵势运行七变是甄家阵法技巧的七个基础原理,是甄家不传之秘,对方这是要自己的甄家绝学?

是勒索么,还是要挟,亦或者是挟恩求报?

李追远:“你懂不懂?”

“我懂。”甄岳清了清嗓子,继续阐述道,“运行七变,分为天变、地变、术变……”

李追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然后继续书写。

他不是在勒索甄家的绝学,只是单纯地问一下这方面甄岳懂不懂,他要是懂的话,自己就可以跳过这一段,继续写下面的,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毕竟,甄少安的雕刻板整理好后,还是有些冗杂的,全部下来至少得写一整个本子,手会酸。

“阵纽之间的调和十二策,你懂么?”

“阵纽调和十二策,乃寻究阵法与……”

李追远不断地发问,甄岳不断地回答,然后李追远不断地跳步。

甄岳不知道李追远在做什么,他还以为少年在记录自己的回答。

其实,如果他故意装傻抗拒的话,那李追远可能就停笔不写了。

少年不欠他的,自然也不会惯着他,机缘这东西,讲究一个缘。

渐渐的,越到后头,甄岳面对少年的问题,开始显得有心无力,答不上来了。

他很诚恳地不断解释道:

“这个我不知道。”

“家中典籍也没有记载。”

“这二者还能有关系?”

“竟然还能这样?”

甄少安当年在玉龙雪山下当了那么久的老师,其所钻研琢磨出来的东西,早已超出了甄家本身的家传。

而且,这里还得考虑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家族宗门并不是普遍随着时间而不断发展成长的,绝大部分都是到达某个顶点后开始衰落。

甄岳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您到底是在做什么?”

自己都回答不上来了,可对方却居然还在写。

写完了,李追远将本子丢下去,把笔帽盖回,揉了揉手腕。

甄岳接住本子,打开,上面有纹路有字,字虽潦草却很好看,纹路更是韵律清晰,自带意境。

不,包括这文字,其实整体看来,也是纹路的一部分,意境抒发阵法玄奥也藏匿在其中,这才是真正的“微言大义”。

甄岳眼睛越看越大,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想像,这种传世之作,竟然是这少年坐在沟上一气呵成写出来的。

不少珍卷秘籍都会用这样的方法,让单纯的抄录没有意义,李追远是看多了,自然也就学会了,当然,这也给观看者提出了更高要求。

甄岳将本子闭合,起初他没看全,看到后面才终于看出来,这居然是甄家路线的后续,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祖上有个叫甄少安的,为家族发展困死在了一个地方,我得到了他的东西,再将其转交给你们甄家人,算是与他了结了这段因果。”

“您与我家那位先人有旧?”

“有仇。”

甄岳嘴角抽了抽。

“好了,告诉我你本该要去的道观是哪一家。”

“我……我会自行去处理,您放心。”

“我不放心,因为我怀疑你现在的能力。”

甄岳将道观位置说了出来,同时提醒道:“那家道观最近刚刚改了阵法,您得注意……算了,是我多言了,对您来说,肯定不是难事。”

李追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好了,我走了,你也走吧。”

甄岳:“斗胆问您名姓。”

怕李追远误会,甄岳又忙道:“江湖竞争,能者上庸者下,我绝无岸上报复之心,您传我此书,续我甄家未来,我甄家当为您立生祠、奉恩公。”

“不必了。”

“请您莫要推辞,这是我甄家的一片心意。”

“我看不上这点心意。”

“哦,那……那……”

李追远摆摆手,走开了。

甄岳将本子收入怀里,朝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认真行礼,再抬头看了眼夜色,默默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即使得到那位先人遗卷,短时间内能修行得融会贯通,到底是件多么恐怖的事。

与这样的人江上竞争,呵,那还争个什么劲。

转身,往家的方向行进,星光下,是散开的影子。

点灯离家时,三人成行,无限憧憬,现如今,只能自己一个人踏上回家的归途。

这不是孤例,而是每一代绝大部分点灯人的宿命。

李追远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了站在那儿等着自己的赵毅,他气喘吁吁额头出汗,不是作假,是真拼了老命地快速跑到这里。

赵毅不满道:“我说了,等我先处理好那个胖子再与你过来一同找他,那胖子能跑,他跑不脱。”

李追远:“没事,节约点时间。”

赵毅:“万一他忽然暴起要和你拼命怎么办,你可没练武。”

李追远:“阵法师对阵法师,我能出什么意外。”

赵毅:“别让我哪天听到你就死在这种意外上的消息,我会开心得从床上蹦起。”

李追远:“那你最好别信那些风言风语,去探寻一下意外表象下的隐秘,说不定能有一段大机缘。”

赵毅:“你都得死的地儿,我可不会去。”

李追远:“你没杀那胖子。”

赵毅:“没杀,那胖子有点意思,甄家这个要二次点灯认输了吧?”

李追远:“嗯。”

赵毅:“但我觉得那胖子会卷皮重来。”

李追远:“确实。”

赵毅:“江湖上,少了这些人,会少很多热闹与趣味,哪怕知道有些许风险,但让他们活着,反而能有更多期待感,这就是我不杀他的原因。”

李追远:“废话真多。”

赵毅:“你得尊重我的心理活动变迁。”

李追远:“我早就知道你不会杀他的,尤其是在我面前,你杀那胖子,等于是在提醒我应该杀了你。”

赵毅:“姓李的。”

李追远:“好了,趁着天还没亮,把那两座道观先平了吧,顺便让我看看你团队现在的实力。”

赵毅:“梁家姐妹的实力,不会让你失望的,毕竟我可是把自己都搭了进去。”

李追远:“你当鳏夫又不是第一次了。”

赵毅弯下腰,示意少年上来。

李追远爬上赵毅的背,微微皱眉。

“怎么了?”

“有股汗味。”

“你都不嫌弃润生反而来嫌弃我?”

“润生哥身上的味道,我闻习惯了。”

“我是用香粉的。”

“所以出汗后,味道更难闻。”

赵毅迈开步子,身法施展,快速穿行。

“我已经让孙燕通知他们先去攻打一座道观了,不过没我们俩,他们可能破不开阵法。”

等真到了地方后,赵毅被自己说的话打脸了。

因为那座道观的阵法已经被破开,里头正传出厮杀的声音。

道观的门塌了一半,好几处深凹的痕迹,细看下来,可以发现有铲印的轮廓。

赵毅:“你家润生,是拿什么喂的?”

很显然,这阵法,是被润生以黄河铲硬生生砸破的。

上次在丽江,润生只有在气门全开后才能短暂地拥有这种力量,赵毅当然不相信润生这会儿会气门全开然后回去躺起。

李追远:“最近确实吃得有点好。”

主要是桃林下的那位前阵子心情不错,拿自己身上的煞气让润生浸泡身体。

赵毅:“不应该啊,我都走了三道浪了,你才走了一次,为什么你一次抵得上我三次?”

李追远:“难度不一样,题型也不一样。”

自己上次,可是连地藏王菩萨都接触到了,赵毅却不知在哪个山疙瘩里转圈圈。

甚至连这一浪,都是天道给自己降低难度的休整期,自己却在这一浪里,碰到了赵毅。

赵毅:“天道也会偏心?”

李追远:“这种厚爱,我可以送给你。”

赵毅抬手对着天空挥了挥:“我开玩笑的,您可千万别当真。”

李追远迈步走入道观,赵毅紧随其后。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却几乎找不出一具完整的,这很符合润生的画风,而梁家姐妹应该也是为此故意斗气,下手也格外重。

其实,这些道观表面上还是会自诩为正道人士的,像石桌赵那种的,以抚养孤寡为名来转移孽力,并不算什么稀罕事,而是通用的。

只是这种事,不能见光,更不能上称,一旦称量起来,那你被除灭,就是咎由自取。

酆都大帝那种级别接的是大因果,这种道观就是小因果,江上人引江中浪,承受得住那你自然就能继续存在等待下一劫,承受不住那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这座道观,很明显承担不起。

厮杀已经进入尾声,最先看到的是孙燕,她站在那里,一众蛇虫鼠蚁听她指挥,将想要藏匿起来的人一个个找出。

除此之外,她并不需要再去做其他,因为这里的恶人,都不够前面那三位杀的。

润生、梁家姐妹全都浑身是血,像是淋过血浆浴。

此刻,三人已经杀到最后一处建筑,有人在做最后的殊死抵抗,有人在那里哭喊求饶,还有人在义正言辞指“天道可见”云云。

润生懒得听他们废话,只是不停拿铲子将面前的道士一个个拍碎。

梁家姐妹一人持软剑一人持匕首,交替掩护,杀戮效率丝毫不比润生低。

李追远也认可了赵毅所说的,力道是这俩姐妹的最弱项,因为俩姐妹的配合中,自带阵法规律,她们双人不仅是武道上的配合,更是能瞬间成阵、成术。

这种对手,若是不能一开始就拍死她们,或者全程强势压制,一旦焦灼下去,那她们就能以无穷手段将你蚕食。

李追远:“你这赘婿,当得不冤。”

赵毅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后吐出烟圈,道:“姓李的,你脸皮真的是越来越厚了。”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脸,回了声:“谢谢。”

赵毅:“你家那位老太太,怕是已经把你以后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一箩筐了吧?”

李追远:“你有什么建议么?我可以帮你传达。”

赵毅:“……”

赵毅原本还想再调侃一句,你以后要是生少了,怕是都不够继承那些姓氏。

想想算了,那老太太着实有些过于恐怖,要是她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含沙射影,怕是真会气得寻个由头亲临九江。

“砰!”

最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应是观主,他死得最壮烈。

润生的铲子拍到他的脑袋,梁家姐妹刺入他的胸膛,大家都在较劲这最后一个人头,把人家观主直接搞炸了。

团队的实力层次,在此刻就出现了清晰的鸿沟。

甄家三人和胖子团伙想避开的硬骨头,在李追远和赵毅这里,根本就不够啃的。

而且,两方人,其实都没出全力,人员没来全的同时,两边的头儿都没下场。

润生甩了甩头,抖落下鲜血,将自己的脸露了出来。

他笑得很开心,因为杀爽了。

死倒煞气被彻底激发后,润生是将其控制住了,却是一种如控,平日里表现不出来,真正动手时就会完全暴露。

他倒是不抵触这种变化,毕竟见生死的厮杀时,就得有这股劲。

梁艳一个挤着头发,一个在挤着衣服。

赵毅丢下烟头,跑上去帮忙,姐姐这里帮一下,妹妹那里也搭把手,主打个雨露均沾。

李追远布置了一个简易阵法,生起了一团会四处游荡的火球,等离开时,顺便在门口补了个隔绝阵法。

用不了多久,这座道观就会被焚灭个干净,化作山里的一处肥料。

下一座道观不大,里头人口也少,一般这也意味着人均道行会更高些。

李追远看向赵毅:“你上吧。”

赵毅:“我也需要考核?”

李追远:“嗯。”

赵毅小声道:“给个面子,这阵法我肯定能破,那就你来破一下。”

“好。”

李追远走上前,右手掌心出现血雾,一面阵旗出现,少年手握阵旗,轻轻挥舞,一座小小的观门自绿树掩映中显现。

赵毅活络了一下筋骨以做热身,然后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他的速度很快,似是为了故意表现一样,李追远进去时,就看见两个年轻道人的尸体,就已经躺在了台阶上。

最后一个道人面容如枯树皮,明显上了岁数,且他的状态很不正常,一看就是用了某种不人道的秘法给自己续着命。

赵毅与他交上手,二人打得难舍难分。

李追远知道,这是赵毅故意的。

先前那俩小角色不值一提,赶紧解决,这老东西有点实力,那就多打一会儿,好让自己多看看。

双方团队的合作,梁家姐妹再强,都只是其次,李追远看重的是赵毅的能力。

林书友也是一样,哪怕把赵毅恨得牙痒痒,但在碰见他们后的第一反应也是想着为接下来的合作铺路。

以走江功德为自己成功转移生死门缝后,赵毅的实力可以说是得到了巨幅增长。

天才和普通人的差别在于,普通人精力有限,一生只能钻研一项,天才可以好几项一起走。

赵毅没用武器,纯粹是徒手空拳地与手持长剑的老道士开打,他的双掌覆有一层水泽,每每与对方武器接触时,都能卸力、转移、拿捏。

打着打着,老道士就开始渐渐不支,身上浮现出密集的老人斑,等老人斑聚集到一定程度后,就朝着尸斑变化。

一道道幼儿的虚影自老道士身上不断显现,这是他还未消化完全的补品。

老道士知晓继续这样打下去不行,他这具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折腾,可他无论是使用步伐、符纸还是术法,都能被眼前的年轻人轻松化解,迫使他不得不进行这最原始的缠斗。

赵毅赢定了,赢得游刃有余。

润生看着有些感慨,当初弱柳扶风的赵少爷,此刻也能打得虎虎生风。

这让他不由想到自家小远成年练武后,到底能有多强,怕是那时候,就再也不需要自己护在他身前了。

梁艳主动凑到李追远身边,问道:“你是还没练武么?”

李追远:“嗯。”

梁丽跟了过来,问道:“都走江了,为什么不练武?”

李追远:“会亏空身体。”

梁艳:“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急着点灯走江?”

李追远:“天知道。”

梁丽:“你不急么,还在乎提前练武会导致未来发展受限,如果我是你,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争得龙王的位置。”

李追远:“因为在我看来,龙王只是下一阶段的一个起点,不是未来。”

两姐妹沉默了。

不同的人说一样的话,给听众的效果是不同的,从赵毅对待少年的态度上,她们很清楚少年的非比寻常,但没料到,他居然还有这般心气。

梁艳捂着嘴,笑道:“听说,你已经有婚约了?”

李追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婚约,但他不想回答没有。

梁丽:“考虑过纳妾么?”

远处,正在打架的赵毅忍不住开口骂道:

“你们俩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正在与其搏杀的老道士闻言,首先面色僵灰,这个已经给予自己极大压力的年轻人,竟然在此时还能分心聊天!

梁艳:“你又不愿意入赘,那我们姐妹俩总得剩下一个,那还不如剩下的那个去给别人做妾喽。”

赵毅:“哈哈哈,怕是你家长辈不敢答应!”

梁丽:“我家里长辈很开明,我们与你的事,他们不也没阻拦么?”

赵毅:“你理解错了,我说的不敢是真不敢的意思。”

梁艳:“你专心打你的,这么久都结束不了。”

梁丽:“还是虚。”

赵毅气极反笑,转而对李追远喊道:“来个漂亮活儿,借一下铜钱剑!”

李追远右手摊开,铜钱滑落至掌心,左手食指点在铜钱上向前一甩。

一枚枚铜钱疾速飞出,与空中拼接成一把生着浓厚铜锈的剑。

赵毅一个翻身,将剑接住。

刹那间,剑鸣响起。

当初赵毅也从李追远手里借过这把剑把玩,却没有这种动静,因为那会儿的赵毅是真的虚。

现在,他能正常动武,身为赵家血脉,自然与这赵无恙的佩剑产生呼应。

铜钱剑横扫,只听一声脆响,老道士手中的长剑断裂。

赵毅再顺势一撩,老道士的道袍与长须全部被卷碎,露出了一具全身是坑洞的腐败身体。

最后,赵毅凌空而起,向下刺去。

老道士拼命反抗,可当他走入歧途的那一刻,周身的一切都自带邪祟气息,铜钱剑就是其克星。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阻拦都被破开,铜钱剑刺入老道士眉心。

赵毅顺势一拍,铜钱震动,老道士周身一颤,其灵魂以及体内未吸收完的怨念一并崩散了个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赵毅将铜钱剑取出,擦拭去其上鲜血,惋惜道:

“这把剑,就得配赵家人。”

说着,赵毅还故意用眼睛偷瞄那少年,希望那少年可以懂得君子有成人之美。

李追远:“你既夺我的剑,那我只能去你九江赵家宝库……”

“嗡!”

赵毅掌心一拍,铜钱剑分作铜钱,落回李追远手中。

他晓得这少年阵法造诣高到难以想象,自家宝库的阵法,估计还真拦不住这家伙。

李追远将铜钱收起,对赵毅道:“你还是藏私了。”

赵毅:“非也,是这老东西不经打。”

李追远着手布置阵法,将这里痕迹消除。

当众人结束今晚所有行程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孙燕继续留守在山里,监视沈淮阳。

赵毅非跟着李追远去招待所,李追远答应了。

招待所的床上,林书友睡醒后,冲了个澡。

那晚插针的后遗症,已经恢复差不多了,再有一天,就能把身体调整回巅峰状态。

擦身子时,林书友自言自语道:“童子,你都在我身体里了,为什么还需要插针?”

童子:“破煞符对神力有着天然刺激作用,设计出这张符的人,很不简单。”

林书友:“哦?”

童子:“第一次插针时,我就感受到了,这符针对的不是邪祟,或者说,邪祟只是被顺带起效果。我甚至怀疑,这符的真正目的,是对神祇进行训诫、驱使。”

林书友:“哦。”

童子:“就算是龙王家,也不会去与我们这样的存在去主动对立,不该留有这种符纸的传承。那位的符纸,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书友:“告诉你也没用,你肯定没听说过他。”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

林书友穿上裤衩,走去开门。

手触及到门把手的瞬间,双目一鼓。

门外有人,但童子无法感知到那人的气息。

林书友没有开门。

但门把手自外头转动,他一个大男人睡招待所,也懒得锁门。

赵毅推门而入,左手提着油条包子,右手提着泡菜豆浆。

“是你!”

“对,是我,你想我了没?”

早餐往茶几上一丢,赵毅直接扑向林书友,二人摔落在床。

林书友在反抗,可如今的赵毅不再是以前那般弱不经风,除非阿友起乩成真君,要不然在身体力道上,他还真弄不过此刻的赵毅。

阿友的双眸,渐渐要凝聚成竖瞳。

“来,你起乩啊,正好让我告诉大家,你当初喜……”

起乩失败。

阿友很不甘心地被赵毅压在了床上。

“你能啊,揍我的人揍得爽不爽?”

“爽!”

“下次你还敢不敢了?”

“下次往死里揍!”

赵毅见状,从林书友身上下来,坐到床边,发出一声叹息:

“看来,彬彬身体状况是真的差了,应该是命不久矣了。”

林书友:“……”

赵毅:“怪不得你能变得如此硬气,唉。”

林书友:“三眼仔,你真是个畜生!”

赵毅:“你说,你彬哥对你多好,要不是他居中斡旋举荐,能有你今天么,可你却……”

“啊,同归于尽吧!”

林书友怒吼了一声,冲上去掐着赵毅的脖子,将他从床上扑倒在地板,二人再次扭打起来。

门外,梁艳和梁丽听着里头的动静,对视一眼。

梁艳:“你嫁吧。”

梁丽:“你是姐姐,机会给你。”

李追远让润生辛苦一趟回医院,把昨晚的事与谭文彬做个同步。

他自己回到房间后,先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后,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昨晚不累,甚至可以说很轻松,但该补的精力还得补上,毕竟硬仗在后头。

门把手被转动,门锁了。

过了会儿,躺在床上的李追远扭头看向窗户处。

窗户外出现了一个人影,窗户也上锁了,但他把窗户卸下来了。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赵毅现如今的精力,大概是以前“软骨病人”当久了,现在的赵毅,活泼得跟个猴子一样。

赵毅:“你这睡个觉又是锁门又是锁窗户的,这么缺乏安全感么?”

李追远:“你又在欺负阿友。”

赵毅:“没欺负他,我和他感情好,玩玩。”

当初在丽江时,基本都是林书友负责照顾赵毅,在赵毅看来,少年整个团队里,就一个阿友是老实人。

跟着阿友,他踏实,最起码遇到危险时,阿友会本能地拉着他一起跑。

“那个,你把东西给甄家那人了?”

“嗯。”

“你说你丢地下室了。”

“确实没带来,现写的。”

赵毅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精美钢笔:“那您再劳驾?”

“累了,睡觉。”

“累什么累,你今晚布阵和破阵时我感受到了,你小子精神力现在浓郁得可怕,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偷偷吃仙丹佛髓了!”

“事情结束后,再按劳分配。”

“行吧。”赵毅去洗澡。

李追远:“你要睡在这里?”

赵毅:“对啊,省得再开房间了,多浪费。”

“彬彬哥的房间里空着。”

“我去过了,他房间里冷藏着一扇人,我赶紧把门关上,生怕冷气流出里面的肉质腐烂了!”

……

谭文彬这几天,过得很轻松。

每天在医院里,最主要的事就是和陈靖这孩子聊天说话。

功利性目的性的东西,第一晚早就聊完了,接下来真就纯当朋友处。

这孩子身上有一股令人很舒服的特殊气质,能治愈人,就像是以前习惯表演时的小远哥。

陈靖也很喜欢谭文彬,乐意在照顾外公外婆之余缠着他,虽然,自己已经被冻得感冒了。

外公的病情,忽然在今天严重恶化。

谭文彬可以确定,不是沈淮阳做的,沈淮阳一直在孙燕的监控下,他受伤了,这两日一直没出道观门。

只能说,老人的病情就是这样,漫长时间里吊着,然后,不经意间猛地加速。

医生已经摇头,到这个时候,医院也没有办法了。

陈靖接受了现实,坐在外公病床边,等待外公最后的闭眼。

外婆不哭不闹,侧身靠在旁边,陪伴老伴最后一程。

谭文彬在轮椅上多贴了几张封禁符,把自己身上的寒气封锁住,再由阴萌推着他,来到病房门口,安静地陪伴。

虽然相处日子很短,但能感受出来,这老少一家,都是很好的人。

昨天外公还能说话时,还特意见了孙子的这个新朋友,鼓励谭文彬要勇于对抗病魔,毕竟还年轻,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

外婆做的泡菜也很好吃,送了谭文彬许多,昨天还特意借了家属院的锅灶,煮了泥鳅,嘱咐陈靖给谭文彬送了一盆,说让谭文彬补补。

按经历来算,谭文彬早就属于老江湖了,却还是被两个老人的质朴与纯粹打动。

其实,从侧面来看,拥有半妖血脉的陈靖,本该性情暴戾才对,他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文静恬淡的性格。

所以,是自幼跟随俩老人生活后,被温润了内心。

谭文彬怀疑,这应该也是后来沈淮阳要找借口,把陈靖从俩老人那里接走入观的一个原因。

在他眼里,陈靖是快被俩老人给养废了。

但沈淮阳又寄希望于将父子、师徒羁绊深耕于陈靖心里,所以不能对俩老人用强,至少不能当着孩子的面。

外公已经度过回光返照阶段了,身上的死气正越来越浓郁,他面容慈祥,一会儿看看孙子,一会儿看看老伴,等待最后的闭眼。

虽然他的人生不算圆满,有很多遗憾,但他知足,临走时,心里也是甜美的。

可就在这时,将死的他,脑海中开始出现一些特殊的画面。

这些画面让他感到陌生和奇怪,却又给他一种确实真正发生过的笃定。

他看见了自己躺在床上,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苏醒,眼睛无法睁开,耳边是隔壁屋床上女儿传出的尖叫与怒骂,像是在遭受着凌辱。

他看见了女儿肚子变大,逼问女儿到底是谁,女儿却浑然不知,他气得要去找派出所报案,结果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道人站在门口。

他看见了女儿在生产时,自己和老伴被捆缚在旁边,看着那道人给正在生产的女儿换血,女儿在绝望中完成了生产,然后死去。

可问题是,在他原本的记忆里,事情不是这样的。

自己的女儿和那道人两情相悦,他们起初并不同意,但耐不住女儿劝说,外加那道人在村中行医救人,名声很好,想着虽然嫁给道士未来生活不易,但好歹也算是个良人,他们俩也就点头了。

在女儿肚子隆起时,道人经常送来钱和吃的,并对他们许诺,等他师父仙去后,就带女儿和肚子里的孩子,去道观里生活,过上清静避世的美好日子。

女儿因生产而死的那晚,道人痛哭流涕,无比悲伤,还是他们二老劝说道人,说这是命,这就是命,人死不能复生,只能将孩子给照顾好。

那样的一个人,自己和老伴居然一直对他如此之好,把他当作真正儿子,他总是晚上趁着孩子睡着时来,自己和老伴还一直等着他,怕他饿着给他做饭!

甚至,当他提出要将孩子带回观里时,老两口还觉得很欣慰,孩子一直想念父亲,现在终于可以和父亲在一起了。

这畜生,这畜生,这畜生!

病床上,外公身体开始抽搐,发了疯一般的挣扎。

病情已经让他无法说话,但他的双眸里,充斥着愤怒!

“老头子,你怎么了,老头子?”

“外公,你怎么了,外公……”陈靖转头,看向谭文彬,“彬彬哥,你知道我外公怎么了么?”

谭文彬沉默了,他知道,但他觉得,真相对于这孩子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了。

谁都无法接受,自己的一切美好,都源自于周围人记忆被修改后所营造出的虚假。

“你想知道么?”

李追远走进病房。

这几日,李追远并未进到这里与陈靖进行接触,因为他确实不喜欢这个少年,尤其是当他面露笑容时。

李追远看向谭文彬:“你不用纠结,可以把选择权交给他。”

谭文彬点点头:“嗯。”

每个人都有选择看清楚自己真相的权力,当然,这么做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会让自己等人背负所谓的道德负担。

李追远走到外婆身前,拿出清心符,贴在了她额头上,老人家当即闭上眼睡去。

随即,李追远走到陈靖身前,右手食指抵在陈靖眉心,另一只手覆住外公的额头:

“现在闭眼,我让你看看,你外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陈靖闭上眼。

良久,陈靖双眼睁开,两行眼泪流出。

李追远指节在老人额头上连续敲击,让其心神舒缓安静,老人是寿元已至,药石无用。

最终,老人不再挣扎,看向旁边正在哭泣的陈靖。

他脑海中很多记忆都是假的,但唯独与这个孙子之间的相处,是真的,无论怎样,他都是自己的孙子,小时候调皮性格暴躁,但长大后,就越来越懂事贴心。

老人闭上了眼,走前不算祥和,但好歹是结束了这临终的挣扎与煎熬。

李追远:“你外公走了。”

陈靖深吸一口气,踉跄地走上前,将白色的被单拉起,覆盖住外公的脸。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一字一字道:

“我要……杀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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