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前线

姑且不论一个在黑暗教派中研究了几百年生化技术的德鲁伊还能有多少“审美”能力,有一点赛琳娜·格尔分必须承认:她所看到的这颗“大脑”绝对是她今生所见过的最不可思议、最杰出的生化工程造物。

它看上去是一颗单独的大脑,但实质上这颗“大脑”几乎已经是个独立且完整的生物,它有着自己的能量循环,有着用于维持漂浮和小范围移动的特殊器官,这些东西都隐藏在它那臃肿怪异的“躯体”深处,它那些蠕动的“触须”不仅仅是可以与索林巨树(或者其他“交互目标”)建立连接用的神经索,在必要的时候,它们似乎也可以是某种捕食器官……

这东西,让她联想到了黑暗山脉另一侧的黑森林中的某些事物,某些仅存在于迷信的猎人和酩酊大醉的吟游诗人口中的,最黑暗、最扭曲、最接近噩梦的变异生物。

生活在平和日常中的普通人对这些黑暗恐怖的生物知之甚少,然而活了几百年的黑暗教徒们对这种文明边界之外的秘密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涉猎。

赛琳娜转过头,看着贝尔提拉的眼睛:“说实话,这颗大脑的原初生物样本……是不是黑森林深处的噩梦之颅?”

“不记得了……或许有吧,也可能还有先祖之峰那边的吞灵怪?”贝尔提拉想了想,僵硬的面孔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已经记不得自己都吞噬同化过多少东西了,我的躯体深处储存着凡人理智无法想象的庞大遗传样本,人类也有,精灵也有,怪物也有……所以再怎样恐怖扭曲的怪物,我都可以信手拈来。你不也一样么?赛琳娜·格尔分——你那盏提灯里面,又曾经拘束过多少败亡者的心灵?”

“……我已经把他们全都释放了,”赛琳娜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摇了摇头,“好吧,让我们回到正题——你确保你制造出来的这东西无害么?”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贝尔提拉淡然说道,“这些东西早已在我的遗传样本库中经历了漫长的迭代演化,那些不可控的东西皆如多余的枝叶般被修剪干净,你眼前这东西本质上只是索林巨树的孕育产物,从某种意义上,它和你们今天午饭时吃的索林树果没什么区别……”

说到这,她突然上下打量了处于心理学投影状态的赛琳娜一眼:“哦,我忘记了,你现在并不能吃东西。”

“……”赛琳娜似乎并未在意对方这点小小的调侃,她在短暂沉默之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你在这方面的专业性。那么我们来谈谈这颗……大脑的具体使用方法如何?”

贝尔提拉抬起头,看向漂浮在广场中央的那颗巨型大脑——或者说,某种长得很像大脑的漂浮生物,她的思维仍然和这颗“脑”连接着,在她的控制下,后者微微升高了一点,于是“脑”下方的神经结构便更加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简而言之,我调整了一下它的神经接驳方式,让它的神经索可以直接连接到浸入舱所用的那种脑波放大器上,然后通过放大器作为中转,它可以在大约数百米半径的范围内制造出一个‘脑域’,这个范围内的灵能歌者将得到计算力和魔力适应性方面的补强,并可以通过脑波直接接入更上一级的神经网络,这样一来,他们在作战时承受的压力就会大大减小。所以很明显,我们需要给这个‘脑’设计一个专用的‘载具’,把脑波放大器、额外能源组之类的东西都放上去。”

贝尔提拉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另外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有一套生物质循环设备——虽然‘脑’可以在没有营养补充的情况下独立运行较长时间,也有自行捕食的能力,但考虑到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最前线的单位很可能没有那么悠闲的补给时机,所以直接用生物质循环设备给‘脑’提供营养会很划算。

“涉及到具体的生化技术,我这边有现成的方案,我只需要魔导技师们帮忙把它整合到载具上即可,这应该很简单。”

站在一旁的温蒂这时候插了个嘴:“载具方面你已经有想法了么?”

“是的,”贝尔提拉点点头,视线望向了不远处的索林堡方向,在那里,正有数架龙骑兵飞行器从树冠和城堡屋顶之间的空域低空掠过,嗡嗡的低沉响声从远方传了过来,“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龙骑兵的底盘非常合适——它的舱室甚至不用改造,直接拆掉座椅和少部分隔板就能充当容纳‘脑’的容器,而由于脑本身就能直接控制魔力机关,因此飞行器里面拆掉对应的控制台、符文堆叠箱之后剩下的空间正好能用来安放脑波放大器之类的设备……”

一边说着,这位昔日的万物终亡会教长脸上同时露出了一丝微笑,即便是难以做出表情的“化身”,此刻也洋溢着一种自豪的神采,显然,她对自己的这套设想非常满意。

时间紧,任务重,原本循序渐进的研究方案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为了确保灵能歌者可以尽快投入实战,她不得不寻求将一些现成的东西加以改造用在项目里面。在过去的几天里,她带着德鲁伊和魔导技师们在这里研究了一个又一个的替代方案,然后是替代方案的替代方案,更多的替代方案……现在她所提出的,就是所有这些替代方案汇总之后的结果。

一个可以在几天内便“拼凑”起来的成品,或许不是那么好用,但它能立刻被拉上前线。

手执提灯的赛琳娜认真听着对方的构想,在对方说完之后她仅略做思考便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已经和魔导技师们讨论过这个方案了,关于飞行器,我们了解的不多,但关于脑波放大器和神经网络技术,帝国最杰出的专家都在这里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贝尔提拉点点头,她的视线扫过广场边缘的这些昔日永眠者神官们——其中很多面孔她并不陌生,甚至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都以黑暗神官的身份和这些人合作过不止一次,而在此时此刻,两个黑暗教派残存下来的部分再一次站到了合作的立场上……即便是已经彻底背弃神明的她,也有些想要感叹命运的不可思议。

“这颗‘脑’就从现在借给你们了,把你们那些神经网络还有脑波放大的技术都拿出来吧,我会去继续催化腔室里的另外几颗‘脑’,争取让它们在三天内进入工作状态,”她看着赛琳娜·格尔分,语气颇为认真,“不过虽然借给你们了,还是请你们尽可能小心一点对待,我这脑子还有用,战后我还打算用它们继续思考问题的……”

贝尔提拉这番说法让一贯云淡风轻的赛琳娜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眉毛似乎跳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制造这些‘脑’会很容易……毕竟你刚才说这些‘脑’是和索林树果差不多的东西。”

“怎么可能——虽然它们都是巨树的孕育产物,但脑子可比索林树果复杂许多倍,首先从生长周期上……”

话题似乎莫名其妙便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起来,站在旁边始终没怎么开口的尤里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温蒂念叨着:“该死的……我可能再也吃不下去索林树果了……”

“……请别说了,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

……

巍峨的冬狼堡高耸在提丰的边境线上,然而飘扬在城堡上空的旗帜已经不再是黑底红纹的提丰纹章——蓝色的旗帜在寒风中高高飞舞着,旗帜上以金色丝线绣出了剑与犁的标志,这座边境堡垒如今已经是塞西尔军团的前线指挥中心,且在紧急修复和增筑之后已经被改造的固若金汤。

在一个晴朗而寒冷的日子里,高文抵达了这座位于前线的坚固要塞。

北方荒野地区干冷的寒风从平原方向吹来,呼啸着灌进了冬狼堡的墙垒之间,这座经历过战火的堡垒中还可以看到一些空袭与纵火之后残留的痕迹——外城区的一部分建筑物仍然处于废墟状态,分隔外城和内城的城墙则被当日那场大火烧的漆黑,但除此之外,它的城堡区仍然完好无损,已经被当成了菲利普的指挥中心。

城堡区的一条开放式连廊中,琥珀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塔楼,她看到塔楼上空有蓝底金纹的旗帜迎风飞舞,忍不住有点感慨:“这可是冬狼堡啊……就这么被咱们打下来了……”

一身戎装的菲利普站在旁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提丰人发动了大大小小上百次反扑,尝试夺回这座要塞,但随着防御工事完工以及后续兵力抵达,他们的反击攻势已经被彻底瓦解,如今甚至连战线都被推到冬堡防御带了。”

高文来到走廊边缘,手扶在栏杆上,眺望着提丰控制区的方向,脸色显得很严肃:“现在冬堡方面有什么新的动向么?自上次空战之后,他们的神官团和战斗法师团还有过大规模的聚集调动么?”

一旁的琥珀闻言忍不住眨眨眼:“上次空战过去还没多久,哪怕是提丰,短时间内应该也没办法再来那么一次‘奇迹’了吧?”

“不,你不了解提丰,”菲利普摇了摇头,“只有直接接触之后你才会对提丰人的‘超凡者军团’有个清晰的概念。在我看来,虽然他们上次元气大伤,但如果有必要的话,短时间内他们再发动几次类似的‘奇迹’还是绰绰有余的,只不过……他们这段时间确实是安静了下来,神官团和战斗法师团、骑士团等超凡者军团都没有大规模活动的迹象。”

菲利普的话非但没有让高文放松,反而让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了几分。

“如今的冬狼堡前线已经成为‘战争之地’,提丰人在这里制造了一次‘奇迹神术’,就如同在柴堆上点了把火,火烧起来之后可没有回头或停下的机会……”他一边思考一边说道,“这时候他们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可能是为了下一次更大规模的正式行动做准备。”

“上次的‘奇迹’是某种试验?”琥珀想了想,“就像在正式行动之前先探探路——罗塞塔从那次‘奇迹’中采集到了他想要的数据,那接下来他可能确实要玩真的了。”

高文看了这半精灵一眼,忍不住轻轻点头——或许平常显得过于咋咋呼呼,但在关键时刻,这家伙的直觉判断还是比较靠谱的。

片刻之后,他又看向自己年轻的陆军统帅:“菲利普,你之后有受到过战神影响么?”

“我一直注意进行精神防护,且我们已经在前线设置了大量魔网终端,确保将士们始终处于‘人性屏障’的覆盖范围内,在这些防护措施下,我和将士们都不曾受到战神的污染,”菲利普立刻说道,“但我们可以肯定,战神的污染无处不在,并且一直在尝试侵蚀我们的心智防线。”

高文表情严肃:“有观察到什么现象么?”

“娜瑞提尔在神经网络的边缘区域捕捉到过来源不明的‘思潮’痕迹,设置在这一地区的魔网终端中偶尔会出现莫名其妙的干扰,干扰的表现形式就是突然出现的祈祷声或威严浩渺的宣告声,另外还曾有过于靠近提丰控制区、心智防护出现薄弱点的士兵在战场边缘看到幻象,幻象中有神秘的光辉引诱那些士兵向神明皈依。”

菲利普表情肃然地说着。

“这些现象让大家都提高了警惕,现在我们已经停止继续向提丰控制区推进,且每天都会进行巩固士兵心志、凝聚团队意志的集体活动,比如以班排为单位的集体学习和集体娱乐……这些手段都很有效,至少我们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那些情况不对劲的士兵。”

高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旁边的琥珀则在听到菲利普提起那些“污染现象”的时候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她感觉脖子后面都泛起一股凉气,同时也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了这是一片怎样的战场。

在这里交战的,绝不是表面上的提丰和塞西尔两方,而是包括战神之力在内的三方——那看不见的力量就在这片大地上徘徊着,仿佛某种阴魂一般渗透了整片战场,它无孔不入,时时刻刻都在尝试卷起更大的风浪,甚至就在这里,就在这冬狼堡中……战神的力量都在蠢蠢欲动。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小露台。

在那露台中心,海妖提尔正把自己盘成很标准的一坨,心无旁骛地呼呼大睡着。

作为神明感知领域的专家,也作为紧急情况下和海妖族群联系的后手,这位来自深海的访客也跟着高文来到了冬狼堡的前线,现在看到她如此安然地在露台上睡觉,全然没有感知到神明气息的模样,琥珀才略微松了口气。

高文注意到琥珀的动静,也看了露台的方向一眼,并看到了正在寒风中呼呼大睡的提尔,略作判断之后,他认为对方应该已经冻住了。

但这不是什么大事,那位海妖小姐每到冬天总会被冻住几次,稍后烤一下也就活过来了。

他看向菲利普,准备继续了解一下提丰方面最近的动向,但就在这时,一名通信兵突然从连廊的另一侧跑了过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

“陛下!长官!”通信兵飞快地跑到高文和菲利普面前,行礼之后大声说道,“索尔德林长官回来了!”

(本章完)

第1016章 临近的神

镶嵌着水晶玻璃的拱形窗外飘过被风扬起的雪粒,冰晶扑打在窗户上发出了细碎的声响,厚实的墙壁和魔法环流阻隔了城堡外的寒气,让房间中维持着温暖的温度。

明晃晃的壁炉在不远处燃烧着,火焰的光辉投射在黄铜制的几样摆件上,映出了朦胧而摇晃的光影,温暖的火光让风尘仆仆的高阶游侠心中跟着放松下来——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说说冬堡那边的情况吧,”高文走进屋内,随手把披风解下挂在一旁的挂钩上,“现在我们还有多少人在那边活动?”

“钢铁游骑兵的主力小队已经撤回我方控制区,目前还有三个侦查小队以及两个机动班组在冬堡到霜冻林地一带执行任务,”索尔德林点头说道,“另外,由于几个主要城镇局势变化,神明污染正在向军队之外蔓延,潜伏在城区的军情局干员已经分批撤出危险区,只有几个防护完善的联络站还在进行较低限度的运转。”

“嗯……”高文微微点了点头,“提前疏散是好的,局势就要有很大变化了,僵持阶段即将结束,接下来是见分晓的时刻。”

“刚接到撤离命令的时候我还有些惊讶——局势变化比我想象的要快,”索尔德林说道,“看来战神的恶化速度很快,奥尔德南那边已经等不下去了……这也符合我撤离前观察到的一些现象。”

“一些现象?”高文立刻严肃起来,“什么现象?”

索尔德林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汇报自己在冬堡地区活动时侦察到的情况:“截至我撤离时,提丰人的土地上已经开始出现非常明显的神灾异象,普通人开始听到和看到一些与神明有关的‘信息’,那些被封锁的战神教堂里也开始频繁传出异响。另外,有人目击到冬堡方向的天空中出现巨大的幻影,一些比较清晰的目击报告中描述那幻影的形象是一个铁灰色的、浑身披挂着厚重铠甲的巨人。”

“……战神在大部分宗教典籍中的经典形象,”高文沉声说道,“披甲巨人,在风暴与云端行军,俯瞰大地……”

紧接着他又问道:“这些现象是在那场空战之后出现的么?”

索尔德林想了想:“如果你是说那些寻常的幻听和幻视,那在空战之前就偶尔发生,当地人认为那是大量战斗法师聚集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魔法现象,如果你说的是关于那个巨人……那确实是在几天前的空战之后出现的。”

高文微微呼了口气,索尔德林带来的情报进一步证实了他关于“战神降临”的猜想。

他心中刚冒出这个想法,站在对面的索尔德林便突然又开口说道:“如果我没分析错的话……这些现象都表明战神的活动正在变强,且祂已经非常‘靠近’我们这个世界,鉴于现在你甚至亲自到了这里……难不成,战神会降临?”

高文顿时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了索尔德林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者便露出一丝笑容:“我并不是神学领域的专家,也没有你那么强的大局推演能力,但几百年里我多少也积累了些杂七杂八的知识,最近在冬堡地区活动所观察到的现象也足够让我联想到些什么了……只是没想到啊,情况真的会变成这样。”

“罗塞塔似乎想做件大事,”高文长长地呼了口气,“连我都不得不承认,他是个相当可怕的家伙……却也是个非常有判断力和行动力的人。”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那种挺‘可怕’的人,”索尔德林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感慨,“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起七百多年前刚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候你是一个更加横冲直撞的人,在战场上令人畏惧,但在我看来,那时候的你却比如今要让人放心多了。”

“毕竟那时候我只需要对一支军队负责,国家的担子在查理身上。”高文随口说道,而他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精神波动便突然出现在他的意识深处,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对面前的索尔德林摆摆手,示意对方稍作等待,随后飞快地集中起精神,将自身的意识浸入到神经网络——片刻之后,他结束了这次突发通讯,对面的索尔德林则在察觉到他“返回现实”之后立刻询问:“发生什么情况了?”

“二十五号刚刚传来消息,”高文表情凝重,沉声说道,“罗塞塔·奥古斯都在昨天已经离开奥尔德南了,与其一同离开的还有裴迪南公爵。”

听到这个情报,索尔德林的表情也瞬间严肃起来:在这个特殊时刻,在这种局势变化下,罗塞塔·奥古斯都本人突然离开了他的帝都,这件事透露出的信息恐怕只有一个……

“看样子就要开始了。”几秒钟的沉默之后,高文才语气低沉地慢慢说道。

……

精神连接的眩晕感迅速褪去,坐在椅子上的丹尼尔睁开了眼睛。

一旁的壁炉正在燃烧着,温暖的火苗在炉膛中欢快地跳跃,魔晶石灯照亮了宽敞的起居室,两根魔法扫把正在自动打扫着楼梯拐角处的尘埃,老法师坐在靠近壁炉的安乐椅上,下半身盖着一条暖和的毯子,一本摊开的魔法书被放在他的腿上,书本中的符文页流动着润泽的光泽,这一切让他看上去仿佛只是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打盹。

坐在一旁椅子上看书的年轻女法师注意到导师的细微动静,立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关心:“消息送出去了?”

“嗯,”丹尼尔简单地点点头,“没有异常吧?”

“没有,房子各处设置的感应符文都没有反应,”玛丽立刻说道,“没有任何人窥探这边。”

“那就好,”丹尼尔点头说道,“现在奥尔德南局势表面十分平稳,暗地里的黑曜石禁军和皇家密探们已经快把神经绷断了,因此哪怕是几分钟的联络也必须分外小心……你这些天应该没有使用神经网络吧?”

“没有!”玛丽立刻摇头,“我一直很小心的。”

丹尼尔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他的目光便落在玛丽身上,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动,黑发的女法师终于在这目光下有些别扭地扭了扭脖子,带着一丝紧张问道:“导师……我又有哪没做好么?”

她的语气中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是有些学徒面对导师时的紧张而已。

“如果你想回乡下的话,我可以给你安排,”丹尼尔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道,“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资历,我可以让你成为某个地区性法师社团的管理者,即便你不想承担职务,你也可以在当地过上很好的生活,并且受到许多人的尊敬。”

“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玛丽顿时瞪大了眼睛,“是因为我最近在实验室里搞砸了……”

“我只是最近突然发现自己在做的事情愈发危险,而你的脑子恐怕根本应付不了这方面的工作,”丹尼尔淡淡地说道,“遇上情况的时候我还要分心去指点你该做什么。”

玛丽怔了几秒钟,似乎需要这些时间才能搞明白导师话语中真正的意图,并且在搞明白这些意图之后鼓起足够的勇气——她终于整理好了思绪,大着胆子打破沉默:“导师,我可以照料好自己,也不想回什么乡下……我觉得自己在这里就挺好的……”

她的语气终于还是弱了下去,几秒钟里鼓起的勇气也只够她在自己这威严的导师面前说这几十个字罢了,但丹尼尔却因此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自己这个一直以来其实都不怎么有出息的学徒片刻,并且想起了一年前自己从乡下找到对方的父母时曾发生的事情。

片刻之后,他收回视线,冷淡地哼了一声:“那就随你的便吧,这样的机会今后不会再有了。”

……

魔能列车在轨道上平稳且快速地滑行着,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退去——皑皑的雪景中,是收割之后被雪掩埋的田地以及一片片宁静的村落。

“我们距抵达冬堡的东部关卡还有一会,陛下,”裴迪南看向坐在自己对面座椅上的提丰皇帝,“您需要去休息一下么?”

“不必了,”罗塞塔随口说道,同时目光扫过车窗外的景色,“……魔能列车确实是个好东西,还有魔导机器也是。”

“确实如此,”裴迪南说道,“所以我们不管投入多少成本都要想办法自己把它们造出来。”

罗塞塔“嗯”了一声,他的目光似乎被车窗外的田野所吸引,定定地看了许久才再度打破沉默:“裴迪南卿,你还记得我们在716年的最后一次狩猎么?”

裴迪南回忆了一下:“您是说那次冬猎?当然记得,印象很深……那是您加冕之前的一年,那年冬天也很冷,我们在塔伦金斯北方的猎场捕到了好几头鹿……那也是最后一次皇家冬猎,在那之后的第二年,您加冕并临时取消了当年的冬猎,第三年,您正式宣布完全停止皇家冬猎活动,这项持续几百年的皇室传统也就结束了。”

“是啊……那你还记得那一年冬猎发生了什么吗?”罗塞塔说着,看了裴迪南一眼,“不要说你只记得那些鹿。”

“我当然记得发生了什么,”裴迪南很认真地回忆着,“一个猎户,在冬天禁猎的日子里闯入了禁猎的林场,想要偷偷打只兔子……他怀孕的妻子生病了,需要一些肉来补补身子,但在猎场周围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没有任何审判和通报,士兵们直接用弓箭射杀了那个猎户……就像射杀猎场里的动物一样。”

“是啊,就像猎杀动物一样,”罗塞塔平静地说道,“在那个时候,许多人都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应当的。”

“即便到了几年前,也有人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这一切直到最近两三年才渐渐发生变化。识字的平民中出现越来越多的学者和有能力的商人和符文巧匠,甚至开始有平民进入各级官署和议会,在营养、教育、新生儿预选等制度成熟并走上正轨之后,平民阶层中的超凡者觉醒数量也开始提升,现在贵族和平民的超凡觉醒比例几乎已经没有差距,在这之后,贵族们才不得不承认平民有和他们一样的思维、学习和成长能力,或者更直白地说……承认平民和他们是同一个物种。”

罗塞塔听着裴迪南的讲述,平静而略显阴鸷的表情中藏起了所有的情绪变化,直到十几秒的安静之后,他才看着冬堡的方向轻声打破沉默:“是啊,我们用了将近二十年才勉强做到这一切……”

“用十几年时间来让一部分人认识到一件显而易见、顺应自然规律的事实,这实在是一件有些讽刺的事情,”裴迪南感叹着,“而更讽刺的是,就连你我其实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清楚地认识到这些事情的……”

罗塞塔却没有再做出回应,他只是貌似有些出神地眺望着窗外,眺望着冬堡的方向,在列车两旁白雪皑皑的田野尽头便是冬堡防线那连绵起伏的山峦,而罗塞塔的眼睛便注视着那山峦与云层之间宽广无边的天空。

他的一只眼睛中浮动着淡淡的星光,瞳孔深处仿佛镶嵌着另外一只眼睛,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天空深处的异象——

一个浑身披覆着铁灰色铠甲的巨人正站立在云层中,用空洞冰冷的目光俯瞰着这个渺小脆弱的人世,他背上背负着旗帜与巨剑,手中挽着和钟楼一般高大的战弓。

那就是神,祂站在这个冬季的晴空下,仿佛君临在独属于祂的猎场中,巍峨的城池与连绵的乡村在那庞然的躯体面前都仿佛只是插上了彩旗的猎场装饰,在神的战弓下,人世间的所有凡人——不论君王还是平民,不论英雄还是走卒,都似乎是待宰的动物。

车轮滚动,列车呼啸,斥力机关和接力桩之间卷起阵阵裹挟着雪粒的风,魔能列车渐渐加速,笔直地冲向地平线尽头那已经快要完全进入这个世界的巍峨神明。

而在这趟魔能列车向着边境驶去的同时,在提丰腹地通往冬堡的十余条交通线上,在旷野和山谷之间,河流与平原之间,数十个骑士团和战斗法师团,数十万计的超凡者士兵们,正在向着战区移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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