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新老爷

“红房子”山庄易主,住进几名外国人,成为苏列斯拉夫尔这个距离莫斯科市区还有三十公里的小镇上,这几天仅次于“面包又缺货了”、“酒又涨价了”等生存问题之外的,人们讨论最多的话题。

主要这座“红房子”,是十里八乡最气派的私人建筑,是本地名望和财富的象征。

红房子的原主人是费奥多罗夫家族,费奥多罗夫老爹在卫国战争中,曾被授予“英雄勋章”,戎马一生,战绩彪悍,受人敬仰。

小费奥多罗夫却没有继承父亲的骁勇,据说年轻时被父亲扔进军营,最后哭着鼻子喊爹喊娘,费奥多罗夫老爹失望之余,也意识到倘若把这个独子派往战场,活不过三天,于是不再强按牛头喝水。

小费奥多罗夫尽管没有大将之风,却极具生意头脑,靠着父辈荫庇,打规则的擦边球经营买卖,挣到不少钱,对于父老乡亲也多有照拂,比如谁家有个紧急事,求上门去借几个活络钱,通常不会拒绝。

可谁承想,世事无常。

有钱有势的费奥多罗夫家族,也有衰落的一天,连老家房产都变卖掉了。

“听说是中国人。”

“真的假的,中国人这么有钱?”

“哪个国家还没几个有钱人?你去莫斯科看看,现在能拿得出紧俏物资的全是中国人,那些中国商贩里的大生意人,莫斯科里的权贵怕不是也要巴结。”

“听说在中国,好多人家的蔬菜太多,烂掉都吃不完,真是羡慕死人不偿命呐,最后拿来喂猪喂鸡……”

“有这事?!混蛋,不要被我看见!”

“扯远了扯远了哈,我告诉你们,昨天傍晚,有辆货车开进红房子,从镇上过的,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一股香甜,那很可能是一车食物!”

“对,我也看见了,汽车响声里还夹杂着叮叮咚咚的声音,车上肯定满载着酒水!”

日头高悬,只是光线惨淡而朦胧,无法洒下太多温暖。

正值早饭过后的采买时间,苏列斯拉夫尔小镇的唯一一条街道上,人头攒动,一伙人聚集在已经开门、却没有硬货可售的威尔士小酒馆门外,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小酒馆屋檐下的墙根处,听到“酒”这个词后,一个席地而睡的懒汉,刷一下睁开眼睛。

牧师家的女儿苏娃,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街头,于此两遍后,挎在手臂上的竹编菜篮,仍然空空如也。

倒是招来不少小伙子上前搭讪。

被人私下里称作“小镇明珠”的苏娃,自有摆脱他们的办法,她也不说话,只是甜美一笑,把空空如也的菜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都是相识之人,不会蛮横无理,赧颜一笑后,也就匆匆告辞了。

这年头就连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何况在家里无法做主的他们?

马雅可夫斯基家的嘴巴特别多,苏娃的父亲叶夫根尼牧师收养了五个孤儿,尽管教会有补助,但是眼下有钱也未必能买到物资。

苏娃现在的窘迫就在于此。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蔬菜,至于水果,都不敢奢望,弟弟妹妹还小,需要营养均衡,尤其是缺少维生素后,会引发诸多危害,影响到身体发育。

然而寻寻觅觅老半天,别说菜叶子,她连一罐蔬菜罐头都没发现。

“马雅可夫斯基小姐,我有一罐蔬菜罐头,不过过期了几天,你要不要?”

有人来到苏娃身边,小声说道。

“当然!噢,托姆太太,太感谢你了!”

苏娃大喜过望,罐头过期几天,不会有太大影响,在莫斯科某研究所工作的时候,她也算有钱有闲,曾在博物馆里见过一罐二战时期的牛肉罐头,工作人员说现在仍然能吃,至少不会毒死人。

那罐罐头托姆太太显然没有带在身边,而她又没有挪脚的意思,苏娃立刻意识到或许高兴太早,暖在褐色呢绒大衣斜兜里的左手,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小心翼翼地问:

“托姆太太,你愿意多少钱匀给我?”

“我那是500g的进口胡萝卜罐头,是我丈夫……遇到一位好心雇主,做工得来的,对,就是这样。同规格的罐头,市里现在要卖到二十卢布,而且很难买到。”

托姆太太话只说到这里。

苏娃雪白粉嫩的颈脖蠕动了一下,心想又涨价,贵到没天理。

她父亲一个月薪水,竟然只够买五罐罐头。

至于她,单位关门,现在只是个要和弟弟妹妹争口粮的混账。

兜里的钱倒是够,可是如果花掉这么多钱买这罐罐头,这个月后面该怎么办?

再说,这罐头,来路未必正。

正当苏娃天人交战的时候。

慕大娘餐厅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

小餐厅有条宽阔的屋外廊道,廊檐下摆放着几套餐桌,其中一张餐桌旁,坐着两个陌生的外国人,其中一人面带憨笑,身材格外雄壮,比镇上最强壮的男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富贵看着全是俄文的菜单一阵头大。

对面,李建昆倒是面带微笑,不急不躁。

哼哈二将睡得还没起床,他也没有喊,此行既是为出门吃口热乎早餐,也是想和这个小镇来次亲密接触,看能不能物色到几个佣人。

这里毕竟是莫斯科郊区。

他不信连能大概听懂英语的人也找不到。

反之如果只能全靠手比划,就有些不美了,李建昆还想找个厨娘,教会她炒菜呢。

他其实好养活,但倘若没必要吃苦的话,又何必呢?

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站在餐桌旁边,巴拉巴拉,她倒是急了。

刚才有人说,这二位是从红房子出来的,这样的邻居大客户,要是头回生意就没有做到,她得哭死。

“慕大娘,这位先生想要一份肉肠加煎蛋套餐,外加一杯红茶。对面那位……强壮的先生一样,不过想要两份。”

“噢,马雅可夫斯基小姐,你可真是我的小甜心。”慕大娘隔空啵了一个。

在耳畔传来流利英语的时候,李建昆的眼神已经挪动过去,然后微微一怔,接着眼神明亮。

眼前这个姑娘和这个小镇的气质,倒是不太吻合。

可能出现在莫斯科市区内的某个高档场所内,会更合适。

身材颀长,穿着平底皮靴的情况下,目测身高接近一米八,蓝色牛仔裤包裹着两根浑圆修长的腿柱,腿长一米几的说法,搁她身上不算夸张。

斯拉夫姑娘果然抗冻。

穿着一件灰色羊毛衫,胸脯和腰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外面敞开套着一件褐色呢绒大衣。

生有一张鹅蛋脸,肤白胜雪,五官柔和,因此那么一大只,竟也显得俏皮可怜,这也是典型的斯拉夫姑娘特征了,高加索姑娘的五官会更加立体些,类比之下会显得更冷峻。

金发,碧眼。

硬是要得。

当然,李建昆更感兴趣的是她那口流利的英语,有些意外之喜,这姑娘显然不是大概能听懂的程度。

说实话,哼哈二将的那名司机,李建昆不是太喜欢,眼珠子喜欢骨碌碌乱转,后面了解到是市井混混出身,邂逅哼哈二将也算一人得道,如今家里的日子应该好过九成苏联民众。

就等于只是想过来捡几粒芝麻,结果不小心发现一颗西瓜。

无论接下来在这边做什么,语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碍,所以李建昆最缺的是一名好用的翻译。

当然,好不好用,还得深入了解一番。

至于这姑娘愿不愿意替他工作,李建昆其实不太担心,该说不说,这个世界上能拒绝他的Offer的人,如今应该不多。

李建昆站起身来,对着站在廊檐外人堆里的斯拉夫姑娘,表示感谢,然后左手放在身后,微微弯腰,右手做手势,发出共进早餐的邀请。

苏娃怔怔后,回礼表示自己吃过早饭,然而餐厅里恰好传出来的烤肉肠和煎鸡蛋的香味,使得她很不争气地咽了抹口水。

早餐是吃过,一小碗开水泡燕麦,家里仅剩的一点牛奶得留给弟弟妹妹。

“我们住在那座红色小山庄里,初来乍到,对本地缺乏了解,也不会说俄语,小镇上可能找不到比你英文更好的人,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抽出点时间,和新邻居介绍一下这个小镇呢,喝杯茶也行。”

李建昆面带微笑,那副迪奥墨镜已经遮掉,五官深邃,面相周正,显得特别绅士。

这样一来苏娃没办法拒绝。

在苏娃款款走上前时,围观的人堆里也变得更热闹起来,毕竟李建昆主动承认身份,大家皆好奇打量着,认个脸熟,更希冀着这位新来的外国老爷,能像小费奥多罗夫老爷那样宽宏大度。

日子越来越难熬,谁也不敢保证自家不会遭遇过不去的坎儿。

慕大娘端来香气四溢的烤肠煎蛋套餐,也不知道馋死围观的多少小朋友,富贵撇撇嘴,想着跟东北搭界,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所谓的豪华套餐,一份里面只有六片烤肠,一个煎鸡蛋,配一勺某种黄豆子,绿色那是一丝么有。

敢卖十卢布。

按照李建昆他们昨晚聊天时说的汇率,那就是十六美元,乘以个3.7倍,将近六十块人民币。

国内不少人一个月工资。

李建昆喊住慕大娘,做手势示意她给身旁的斯拉夫姑娘也来一份,因为知道这话后者肯定不好意思翻译。

慕大娘开心应下,心想不愧是新老爷,八成比小费奥多罗夫老爷更有钱。

苏娃微微红脸,终究没能说出制止的话,桌面上的香气扑鼻而来,天知道嘴里分泌出来的越来越多的口水,忍得她有多辛苦。

“这杯茶你先喝吧。”

李建昆递过身前没动的红茶,苏娃欣喜的同时,碧蓝眼眸里掠过一丝怪异,无法分辨对方是看穿她的窘迫,还是本身就是一位热情的绅士,遂笑着接过,端到嘴边小抿一口,掩饰掉了随时会出糗的尴尬。

因为两位先生在认真干饭,苏娃也就没有打开话匣子,仅仅相互认识了一下。

李先生苦笑着表示,可能往后只能称呼她为苏娃小姐。

苏娃莞尔一笑,知道苏联人的姓氏对于外国人来说,确实很头疼。看看对方的姓氏多简单,一个“LI”而已,哪怕她都能发音标准。

“我的小甜心,好好享用吧,我多给了你一勺鹰嘴豆,还希望你跟两位先生解释一下,别让他们误会。”

“谢谢慕大娘。”

慕大娘叫什么名字,苏娃也不知道,反正大家都这么喊,这个店名也叫慕大娘餐厅。

火候正好的煎蛋用餐刀切下一小块,再用餐叉送到嘴边,苏娃慢慢咀嚼着,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她记得自己上回吃鸡蛋,还是两月以前,那时候经济还没那么糟糕。

真的是一天一个变化啊。

遗憾的是,不是变好。

她没留意到的是,干饭人李建昆其实并没有认真干饭。

这姑娘吃饭的仪态,透露出不少信息,对于她的家教面貌、社会关系、文化层次,李建昆已有一个大致猜想。

李建昆瞥一眼富贵道:“没吃饱你再要几份。”

要是在别处,这话都不需要他说,富贵才不会跟这个壕无人性的家伙客气,问题是这饭味道可以,尤其是那肉肠,深得他意,但是吃得有些糟心。

李建昆补充一句道:“那两个货赚人家的钱,还不是这样。”

是啊!

通透了。

“那你跟她说,再来八份。”

四十片肉肠,合起来顶多两根,加上十个鸡蛋,不算多吧?问题是又没有别的顶饱的东西吃,比如包子馒头,富贵认为很合理。

李建昆用英文翻译完后,苏娃睁大眼睛,“多少份?”

然后慕大娘喜上天。

围观看客们惊呼不止。

当然不是因为富贵的饭量。

这年头谁下馆子,还敢为了吃饱?

富贵麻利干饭的时候,李建昆和苏娃双双吃完后,端着茶杯闲聊起来。

苏娃给他详细介绍了苏列斯拉夫尔小镇,这个镇子说小,其实不算小,苏联的行政地区划分,与国内大同小异,下设好多个村子,人们也赶集,这就是街道上为什么人满为患的原因。

李建昆问了好些问题,苏娃逐一回答。

苏娃对于这位刚搬来镇上的新老爷,挺好奇的,忍不住问道:“李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生意人。”

苏娃并不意外,笑笑道:“听说市里现在有不少中国生意人,你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建昆哑然失笑,不置可否。

让人意外的是,这姑娘以前在一家研究所工作,竟然是研究武器的猛人。

却是越来越对李建昆的胃口。

要知道这类单位,往往讲究一个口风严实。

不过,他还是准备再观察一下,说是找个翻译,但是在这边啥事都需要翻译,无疑他接下来想做的任何事,这个翻译都会知道。

因此此人必须靠谱。

见富贵也吃完后,李建昆用从陈亚军那里薅来的卢布现钞结账,慕大娘高兴得紧,连声说欢迎再次光顾,李建昆一边瞅瞅苏娃放在脚边的空空如也的编织篮,问道:“你是过来采买?”

“是啊,想买点蔬菜或者野菜,找遍小镇都没看见,好不容易遇到个熟人愿意卖我一罐蔬菜罐头,可是价格……”

苏娃羞赧一笑,“我的家庭现在承受不起。”

“我想在镇上逛逛,熟悉一下家门口,只是这语言不通……不知能不能再劳烦你带我走走,你要的东西,我可以作为酬劳给你。”

“这……不用的,邻居之间理应互相帮助。”

尽管很想要这笔酬劳,不过苏娃还是拒绝了,然后率先起身,向餐厅廊口做请的手势。

李建昆没多说什么,跟随她,在小镇上慢悠悠晃荡起来。

街道两旁摆着不少地摊,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食品也有,几乎清一色的那种邦邦硬、能拿来当凶器的冻鱼或冻肉。

有一群熊孩子围绕在他们旁边凑热闹。

陈亚军昨晚真给富贵拖来一包糖果,他从兜里摸出一些分发,这可把熊孩子们乐坏了,有人扯着嗓子呼朋唤友“新来的老爷发糖了”!

好家伙。

估计整个小镇的熊孩子都闻风而动。

富贵和熊孩子们打成一片,有时候语言不通倒也不重要。

李建昆和苏娃走在前面,乐呵呵看着,乐见于此。

昨晚金彪给他讲了些“红房子”前任主人的事,这个前任按照苏联社会而言,其实不是个正经人,但是这么多年从未出事,一方面是有祖荫庇佑,另一方面就在于镇上的人们乐意喊他一声老爷。

李建昆也想营造出这样的局面。

因为那座红房子里,不提其他,接下来肯定会出现一些这个社会不提倡,甚至是禁止的东西。

安全第一。

有了家庭之后,李建昆对这四个字认识更深刻。

值得一提的是,苏联不禁枪,但是禁手枪,沿街的枪械铺子里,兜售的枪械基本只有两种,猎枪和步枪,都不好随身隐蔽携带。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不禁枪,这边和大漂亮国,迥然不同的社会治安的原因。

李建昆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在小镇上盘下一家铺子,让哼哈二将供应物资,应该是个速成之法,不过似乎又会造成“灯塔”的效果。

“哈哈,瞧瞧这废物,没喝酒也站不稳。”

“活着干嘛呢?”

“老威尔士,你说话算话吧,把他弄走,真卖给我一瓶伏特加,你还有货吗?”

“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但是别刚弄走,他又回来了,还有一点,不能宰了他,老子可不想摊上麻烦,谁能办到,再跟老子说买伏特加的话。”

走到威尔士小酒馆门前,李建昆和苏娃被暂时堵住路。

只见一个邋遢懒汉,被一名壮汉环腰抱着,从酒馆屋檐下拖到路中间,那懒汉不断挣扎,没羞没臊地喊道:“老威尔士你不够意思,老子有钱时没少照顾你生意,有这种好事你便宜别人,来来来,把那瓶伏特加给你,我立马消失,一个礼拜不碍你眼,酒钱照给,先记账,怎么样?”

酒馆老板没鸟他,心情差到极点,起早抹黑去进货,又没进到。

鬼知道什么情况,以前禁酒时,酒都没有这么难弄。

这时,一帮酒鬼注意到苏娃和李建昆。

马路中间抱成一团的两人,由于壮汉卸下力道,也就分开了,大家都盯着李建昆打量,只有那邋遢懒汉脚步踉跄,凑到苏娃身前,恬不知耻地问:

“马雅可夫斯基小姐,你家有酒么,能赊我点吗?”

苏娃赶紧搀扶他一下,才不至于栽倒,无奈一笑道:“波波夫先生,我家早就没酒了。”

懒汉不再理会她,拍开她的手,又笑眯眯望向李建昆道:“听说你是新老爷,你肯定有酒。”

“哟!煞笔波波夫还会说英文哩!”

李建昆瞥向这个满身酒气、蓬头垢面、胡须拉渣,口齿不清说着蹩脚英文的男人,微笑道:“有啊,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给你喝?”

被称呼为波波夫的懒汉,咧嘴道:“要不、我帮你杀个人?”

围观的人中有人能听懂,翻译过后,众人齐齐大笑,有些人捧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

李建昆收敛笑容,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留意到更古怪的一幕。

苏娃没有笑,战战兢兢。

然后她再次凑上来搀扶着懒汉,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波波夫先生,我想起来,我父亲找你,你快跟我过去吧……”

(本章完)

第1163章 收入麾下 古怪的酒鬼

苏娃的好心被当作驴肝肺,邋遢酒鬼波波夫没有领情。

令苏娃暗吁口气的是,来自古老南方的绅士李先生,并未继续理睬波波夫先生。

小镇唯一的街道说长不长,几百米距离,花了约半小时慢慢逛完后,苏娃向李建昆告别,菜篮子仍然空空如也。

“能再麻烦苏娃小姐你一件事吗?”李建昆含笑问。

“真的不必这么客气,以后都是邻居。”苏娃甜美笑笑,约莫刚吃过一顿丰盛早餐,气色比出门前好不少,雪白脸颊上跃起两抹粉红。

“山庄需要有人打理,所以我想聘请几名雇工,洗衣烧饭打扫卫生什么的,你是本地人知根知底,能替我物色一下吗?如果能听懂一些英文那就最好不过,待遇一定让他们满意,哦对了。”

似乎想起什么,李建昆用打趣的口吻补充一句道,“希望他们也能像你一样口风严实。”

刚才他有意向苏娃了解一下酒鬼波波夫,以及她所表现出的异样,苏娃对此三缄其口,硬是没有得到任何有用信息。

苏娃抿嘴一笑道:“这应该不难办,现在许多人都需要一份工作,我会尝试去找一些人,然后带给你看看。”

李建昆点点头,挥手向她道别。

苏娃小手摆摆道:“如果还有什么事,可以来镇上的教堂找我,我家住在教堂后面。”

刚才聊天时谈及过,她父亲是镇上的牧师。

回家的路上,挎着空荡荡的菜篮子,苏娃心里在天上交战。

因为,她也亟需一份工作。

事实上她每个礼拜都会去一趟市里,并且一直让朋友们帮忙打听,试图找到一份新工作。

只是始终没有利好消息。

眼下的情况是,许多军工单位在进行改制,甚至像她之前的研究所,面临解散风险。这个国家军工体系内的职员,太多太多,如同那成堆成堆生产出来的武器装备一样,严重过剩。

可是她又纠结于,真要去做一个洗衣烧饭的佣人吗?

父母培养她念完大学,会不会让他们非常失望?

带着沉重心思,苏娃回到家。

在小镇那栋白色教堂后面不远,是一个带篱笆院的两层小白房,刚推门而入,年龄最小两个弟弟和妹妹,兴奋冲过来扑进她怀里。

苏娃会心一笑,没让他们失望,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

是那位粗犷的外表下有颗孩童心灵的先生,在得知她家有几个弟弟妹妹后,塞给她的。

“哇!”

“糖果!”

“维拉,伊戈尔,娜塔莎,你们快来啊,姐姐带好吃的糖果回来了!”

五个弟弟妹妹每人都分到糖果,高兴坏了,凑在一起,互相分享,比较着谁的糖果更好吃。

母亲板着脸走过来,低头看一眼苏娃挎着的空菜篮后,把她拉进厨房。

知道她误会了,不等她开口,苏娃赶紧解释一番,继而有些赧颜地拍拍并不存在的小肚子,“所以母亲,我现在很饱哩,中午吃不下饭。”

母亲脸色缓和,长吁口气。

糖果?

多金贵的奢侈品!

她原本还奇怪,镇上怎么会有糖果卖,原来是这么回事。妇人有些八卦,遂向女儿好奇打听起那位新老爷。

看样子也是个很不错的人哩。

当得知新老爷要请几个佣人,并且承诺待遇不菲后,生下苏娃后身材严重走样的妇人,拍着堪称雄奇的胸脯道:“我去呀!”

“可是母亲,你连一句英文也听不懂啊。”苏娃遗憾道,若是这样也行,她来照料家里。

奈何李先生有提出明确的期许。

只是找几个手脚麻利,大概能听懂英文,不会乱嚼舌根子的人,苏娃认为还是不困难的,苏列斯拉夫尔镇辖区内,有好几万人口,距离市区也不算远。

她忽然自嘲一笑,连她这种圣彼得堡大学毕业的倒霉蛋,都在惦记这份工作呢。

妇人看看女儿,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同时也担心万一市里传来好消息,会耽搁,会有影响,另外丈夫在镇上,到底是一个有名望的人。

接下来两天,苏娃总算找到一件大事做。

蹬着一辆二六式自行车,早早出门,傍晚才回家,虽然有些劳累,不过收获颇丰,女孩觉得不仅帮上非常绅士的李先生的忙,也让镇子里好几户家庭多出一份额外收入,心情美美哒。

只是这天傍晚回家,还未进屋,苏娃就听见到最小的弟弟瓦利亚的嚎啕大哭,以及其他弟妹的啜泣声,和母亲的咆哮。

“噢,瓦利亚你个小混蛋,家里最后一点果酱,就被你这样糟蹋了!”

“还有你们几个,是怎么当哥哥姐姐的!为什么不看好他?”

“主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不如让我死了……”

苏娃走进家门后,看见瓦利亚坐在廊道里大哭,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手指印,其他四个弟弟妹妹站在旁边跟着哭,母亲倚在厨房门口,一手叉腰,一手盖住眼睛,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头沉默不语。

在苏娃的印象中,弟弟妹妹即使做错事,脾气火爆的母亲会打骂,却从未如此失分寸,顶多打打屁股。

反而是她这个亲生女儿,小时候调皮才挨过大耳刮子。

苏娃怔怔望着泼洒在厨房门口的那滩番茄酱,人生第一次发现这种果酱的颜色是那么刺眼,近乎猩红,一瞬间,女孩下定决心。

她要去红房子做工。

————

清晨,太阳例行公事般升起,恹恹无神,洒下的阳光像月光一样清冷。

马雅可夫斯基家的屋门被敲响。

妇人打开门后,一下怔住,是两个外国人,陌生来客说的什么她也完全听不懂,但是她很容易留意到,那个高大如熊的男人手上,拎着的两只编织袋。

一只袋子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沉甸甸的。

另一只袋子更加鼓囊囊,袋口没有完全封住,有一抹翠绿跃然于眼前。

蔬菜!

不是野菜。

是那种本地这个季节不可能看见的、娇翠欲滴的种植蔬菜!

这玩意不是在市区里都已经绝迹吗?

“苏娃!苏娃!”

妇人激动到面色潮红,扯着嗓子大喊,已经猜到这两位尊贵来客的身份。

叶夫根尼牧师比大女儿更快一步赶到门口,会说一口仿佛带股酸黄瓜味的英文,赶忙邀请李建昆和富贵进屋。

李建昆看一眼富贵,后者将带来的东西,递向妇人。

妇人下意识抬起手,不过迟疑一下望向丈夫。

“一点小心意,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多亏苏娃小姐一再提供帮助。”李建昆向牧师解释道。

“其实,邻里之间……”

“真的只是一点小心意,我有自己的物资渠道。”

叶夫根尼牧师不动声色打量着他,笑笑后,示意妻子收下。

妇人欣喜若狂。

这时,楼梯口传来嘈杂的咚咚声,只见苏娃怀里抱一个手上牵一个,身后还跟着三个小毛头,浩浩荡荡从二楼跑下来。

她刚才正在帮助弟弟妹妹洗漱。

“李先生,富先生……”

苏娃很容易留意到惊喜的母亲,以及那两袋物资,表情复杂。

“这是礼物,在我的国家,拜访朋友时通常会带些伴手礼。”李建昆微微一笑。

听闻这话,苏娃释然,有股难掩的高兴,一边嘱咐弟弟妹妹不要胡闹,帮衬父亲将两人邀请到客厅落座后,又小跑进厨房帮母亲倒茶。

来到厨房。

母亲已经打开两只袋子,一脸震惊。

那只之前被她窥见一抹绿意的编织袋里,装着的果然是现在市区里多半达官显贵都吃不上的新鲜蔬菜,不光如此,还有红彤彤的大苹果、黄橙橙的柑橘、黑黝黝的冻梨。

满满一袋子。

那大汉拎在手上轻飘飘的感觉,得亏她力气也不小,否则一只手根本拎不动。

单是这一袋瓜果蔬菜,在市面上现在能卖出一个天价,且能引得有钱人哄抢。

另一只编织袋里,装着一大包莫斯科高档餐厅里备受欢迎的面条,这种原材料似乎叫作挂面,能储存很长时间,蔬菜和水果罐头多到一时间数不清,还有一包包蜂蜜蛋糕、小饼干、方便面。

都是眼下最紧俏的物资。

贵重得很!

关键还如此之多。

弄得妇人眼里生出些异样,瞥向同样惊愕的女儿。发现女儿也是这副表情后,倒是暗松口气。

“不是说刚认识,只见过一面吗,这么大方?”妇人问。

苏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话,老半天才憋出一句,“李先生应该比我想象的还富有。”

说罢,剐一眼母亲问:“还怨不怨我天天起早贪黑去帮忙找人?”

妇人咧嘴道:“找得对找得对,继续找,一定要好好帮忙。”

这下家里可就宽裕了!

苏娃话虽这么说,端着两杯母亲刮干净茶叶罐,泡出来的并不红艳的红茶,来到客厅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即使李先生当她是朋友,仍然受之有愧。

礼物太贵重了!

“牧师先生,其实我这次登门,除了拜访在小镇交的第一个朋友外,还有一件事,想同你们家和苏娃小姐,商量一下。”

“哦?”

与父亲一样,苏娃同样竖起耳朵,父女二人表情皆有些好奇,商量?

李建昆收敛笑容,很认真地说:“我个人的话是第一次来苏联,因为接下来在这边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语言又不通,上次和苏娃小姐相聊甚欢,性格投缘,苏娃小姐毕业于名牌大学,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所以我想聘请苏娃小姐做我的助理,不是短期那种,即使我往后离开苏联,我在这边生意也需要像苏娃小姐这样的人才。”

这两天,他没有闲着,苏娃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另外有份关于苏娃和马雅可夫斯基家的资料,如今就在他案头。

叶夫根尼牧师当即表示感谢,说这是好事,他的大女儿正好清闲,不过迟疑一下,还是问道:“阁下是做什么生意的?”

女儿说是像市区里近两年变多的中国人一样,做物资贸易生意,他觉得不像。

这人的谈吐和气质,一点不像商贩,退一万步说,即使是生意人,也更像某个有底蕴的商业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

“我的生意……涉猎广泛,在贵国的话,目前只有能源生意,石油贸易。”李建昆实话实说。

瞧!

叶夫根尼牧师露出果不其然的神情。

能做国际石油贸易的人,那可绝对不是一般商人。他心想,苏列斯拉夫尔小镇竟然来了位大人物啊,不知道为什么不住在莫斯科,或许是喜欢清净吧,这种大家族的子弟,即便年纪轻轻,肯定不能以常理度之。

叶夫根尼牧师望向女儿。

苏娃有点懵。

她昨晚下定决心,原本打算今天去一趟红房子,毛遂自荐成为一名佣人。谁承想,李先生竟然一大早亲自登门,携重礼,率先聘请她做助理。

佣人与助理。

天壤之别。

苏娃喜不自禁,嗯嗯点头,李建昆却抬手笑道:“别急着答应,有些关于工作的事,我还想和你先聊聊,兴许聊完后苏娃小姐未必有兴趣。”

怎么会?苏娃心想。

叶夫根尼牧师站起身来,示意他们先聊,接着带走另几个猫在旁边凑热闹的孩子,让他们去院子里玩。来到厨房后,妻子拉着他去看满满两袋子礼物,激动道:“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不用发愁了!”

叶夫根尼牧师却显得忧心忡忡,喃喃道:“这位李先生,不是简单人物啊。”

可是,他又说不好,此事对于大女儿而言,是否是一个机遇。

主要情况已经很糟糕,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呢?

妇人好奇打听道:“怎么个不简单?”

“他应该不是中国大陆人,来自经济发达的港澳地区,生意干得很大。”

“那不是好事?我刚听见了。苏娃的那个编制,大概率是没着落了,跟着大老板做事,岂不是更有前途?”

叶夫根尼牧师表情复杂道:“你不懂,人有钱有势到一定程度后,往往不再是非黑即白。”

“啥?”妇人一脸迷糊。

叶夫根尼牧师苦笑摇头,没再解释,想着女儿已经这么大,比他更聪明更有学识,同时他这个父亲也无法很好照养她,路该如何走,交由她自己选择吧。

即便他曾对女儿的期许,只是做个公务员,然后嫁给一个同样公务员的小伙子,组建一个简单而幸福的小家庭,没有大富大贵,却也没有大风大浪。

但如果,女儿想要的,并非平淡人生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啊。

他搂过身旁的妻子,已经不再苗条、与他的气质很不相符的健壮妇人,含羞答答,脸蛋嫣红。

客厅里。

苏娃脑门见汗,对面的男人非常开诚布公地同她讲了一些事,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与黑手党、国际财阀、政府高层,扯上关系。

她看一眼对面的男人,发现又一次低估他,远远低估。

应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他,已经站在这种小说里才见过的高度吗?

同时女孩想到,那会是一个多么波澜壮阔的人生呢?

她和她的家庭,快要吃不上饭,即使想要平静安逸的人生,能有吗?

“我想,我可以的。”女孩郑重地说,调动了身体里的所有能量。

“好。”李建昆微笑点头,“我可以许诺你,不管苏联的经济变得多么糟糕,你和你的家人不会受到影响。”

苏娃开心一笑,够了。

她蓦地想起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刻意躲着他们的朋友,但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没有找过去,一来是避免尴尬,二来是无法提供给她帮助。

比起站在莫斯科夜晚霓虹灯下的她,自己不知道幸运多少倍。

即使无法避免危险,但至少可以保住尊严。

而且,如果自己做得足够优秀,或许就能帮助她了。

“所以我美丽的助理苏娃小姐,现在能告诉你的老板,那个酒鬼波波夫是什么情况吗?”李建昆打趣道。

“波波夫先生啊。”

苏娃莞尔一笑后,吐吐舌尖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只知道有一段时间,他经常来教堂祷告,还时常进忏悔室,我父亲说……波波夫先生身体里住着一个魔鬼。”

李建昆和富贵相视而望。

那天回到红房子后,富贵对李建昆说,小镇上的人可能都小瞧了那个波波夫,波波夫右手食指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也有。

这是经常玩枪的人的特征。

但是波波夫的右手食指与虎口,明显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他不是。

这说明常年在长白山上打猎的他,玩枪还不够波波夫多,远远不够。

另外,除了右手这两处的老茧,波波夫双手掌心也生有厚厚老茧。

这是经常玩刀的人的特征。

富贵说,小镇上的那些酒鬼竟然敢这么侮辱波波夫,那家伙如果真发起飙来,当时在场的那些个酒鬼,只怕都不够他一个人杀的。

所以他对李建昆说“要不我帮你杀个人”,还真不见得是开玩笑。

“来看我得跟你父亲聊聊。”

李建昆从老旧的枣红色沙发上起身时,问道:“你觉得波波夫这人怎么样?”

“还、还行吧。”

苏娃思忖着说,“我父亲既然那样说,波波夫先生肯定有异于常人之处,但是如你所见,无论威尔士小酒馆那边的人怎么打骂他,波波夫先生从来不会发火,我觉得这样……应该就算一个本质上不坏的人吧?”

李建昆递给她一个大拇哥,“分析的很棒。”

对于这个美女助理,他愈发满意,赏心悦目不说,脑瓜还不笨。

至于那个波波夫,是个目标,但是行不行还得再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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