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百姓的一份我分文不取,士绅的一份

虽刚经历过一场艰苦的守城战,但或许是因为援军到来的消息鼓舞了城中军民士气。

总之赵都安从侧门走出府衙,走在城内主干道大街上的时候,发现城内仍旧维系着秩序。

只是往日繁华的街道上冷清了许多,沿街店铺虽也有些还在营业,但大多都挂了“打烊”的牌子。

赵善德欲言又止地打量这位不知姓名的贵公子,他到现在都有点懵。

自己求见知府大人失败,府衙深处却走出来这么一位英俊的后生,口口声声,说奉命跟自己去要粮,却对身份讳莫如深。

府衙里啥时候有了这么一位?

赵善德不知道,但在基层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古代社畜眼力不差,虽不知赵都安的身份,但只看他举手投足间那份气场,就知道身份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知府家的公子?

赵善德揣测着,以他的身份并没资格见知府大人的亲眷,只能胡乱瞎猜。

“就我们两个?”赵都安笑着询问。

赵善德愣了下,忙道:“还有几个兵丁,在卢家附近的街口等着。”

然后他鼓起勇气试探道:“大人不是本地口音?”

赵都安瞥了谨小慎微的衙门老吏一眼,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恩,来这边不久。你是继承父辈职位进的衙门,还是考进来的?”

赵善德微微挺直腰杆:

“属下年轻时考中秀才,有幸得县太爷赏识,从县衙书吏做起……至今已二十个春秋……”

赵都安眼神微暖,在这个同姓的吏员身上看到了上辈子自己的影子。

一样是底层出身,近似的成长路径,区别在于封建王朝的官吏有“流品”之分,官与吏,出身上便泾渭分明。

他一边走,一边与之闲谈,赵善德则愈发惊异,因为他发现,这位公子见识广博,言谈间有股贵气,俨然是出身名门,但偏偏对底层官吏的日常极为熟稔。

若是抛开这层皮囊,只看言语中的老练与对底层官场生态的把握,简直比他这个老书吏都更“油滑”。

衙门里,何时出了这么一位人物?

说话间,二人已经步行至城内一片规模甚大的宅子外。

街口的一家小店内,四名士兵忙起身走出,惊疑不定地打量赵都安。

“这位是知府大人委派来的。”赵善德解释道,在几个大头兵面前,也端起了“官威”:

“立即随我再去收粮。”

几个底层士兵不敢怠慢,忙低头行礼,一行人再次走向卢家大宅的正门。

“劳烦先去叩门。”赵都安笑眯眯道。

赵善德硬着头皮点点头,挺直腰杆,三两步上了台阶,叩动门环。

“吱呀”一声,卢府高大的院门扯开一条缝,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皱了皱眉,耐着性子道:

“都说了,府里没有多余的米粮,你们去别处收吧。”

说着就要关门,态度冷淡,俨然与督粮官打过多次交道。

“慢着!”赵善德一急,板着脸,厉声道:

“我乃薛枢密使帐下督粮官,奉命前来,依法催缴军粮……”

他猜不准身后贵公子的身份,想表现一下,以防留给知府大人他“办事不力”的坏印象。

卢府管事讥讽道:

“赵善德,给你根鸡毛,还真当起令箭了,往日里就以你的身份,连我们卢府的大门都进不来,少啰嗦,没叫人驱赶你已是给你这身虎皮面子了,快点滚。”

赵善德灵机一动,板着脸厉喝:

“你可知,赵都督已入城了!还以为与之前一般?呵,真以为我好拿捏?你也不想想,为何知府大人偏偏命我来催收你卢家?”

管家愣了下,上下打量他,忽然笑道:

“赵善德,你莫还想扯赵都督的虎皮不成?真以为都姓赵,就是沾亲带故?你的底细我清楚的很,少拿赵都督吓唬人。

今日不妨把话放在这,莫说是你了,就算是那位京城里的都督来了,我卢家也是这句话,要粮?没有!”

赵善德的心思被戳破,一下怂了半边,苦涩地扭头眼巴巴看向身后的贵公子。

心说您看到了吧,不是我办事不力,实在是卢府太霸道。

我们这几个人,不敢,也没能力以势压人。

赵都安的表情有些古怪,眼神含着笑意地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迈步上前,认真道:

“卢家有粮没有是一码事,但将朝廷委任的督粮官挡在门外,进都不让进,未免太霸道了些。”

正要关门的卢府管事皱眉:

“你是何人?奉劝你一句,与你无关的事少管。”

他摸不准赵都安的身份,但见其没有穿官袍,又与赵善德这等老吏在一起,便也没当回事——

真正有身份的人,岂会与这种底层爬上来,厮混多年却还只是个清水衙门文书的小人物走在一起?

赵都安脸上笑容不减,一只手却抓住了半扇院门:

“我若偏要管一管呢?”

卢府管事眼一花,就被这人近了身。

心头一惊,下意识要关门,却惊愕发现这斯斯文文的白净公子力气大的惊人,轻飘飘用手一挡,这大门竟是纹丝不动。

“来人,有人闹——”

他刚喊了一半,整个人就如一枚炮弹般倒飞进了院中。

“多久没人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了。”赵都安缓缓收回手,竟有些怀念。

迈步越过门槛,随口道:“跟上。”

身后的赵善德与四名小兵震惊难言,才意识到这位公子竟是个武夫。

然而老吏心头没有惊喜,只有惊吓,亡魂大冒,意识到不对劲:

知府大人绝不可能派个人过来带自己打架。

自己怕不是被骗了?

可已经来不及细想,他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

卢家作为府城第一大家族,宅邸极为气派,足足五进,院子布置极好。

赵都安闲庭信步,一路走入中庭,已惊动了大群卢府家丁、丫鬟、护院赶来。

“何人胆敢闹事?!”

赵都安刚进中庭,就看到远处三个公子哥手持刀剑赶出,身后的护院也拎着棍棒,凶神恶煞。

“是卢家的三位公子。”老吏低声提醒。

三人属于卢家第三代,年纪都不算大,大公子也才三十多,最小的三公子只是个半大少年。

赵都安站定,气定神闲,淡淡道:

“朝廷督粮官,前来卢府收缴军粮,叫能做主的人过来。”

卢家二公子被气笑了,手中佩刀拎起,指着赵都安鼻尖,骂道:

“你眼瞎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身旁的大公子皱了皱眉,依稀觉得这个“督粮官”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赵都安语气轻描淡写:

“面对朝廷官员,手持利刃,卢家这是要谋逆?”

卢家大公子这下也沉下脸,先抬手按下二弟持刀的手臂,旋即道:

“这位‘督粮官’,话可不能乱说,便是孙知府来我家府上,也是客客气气。

我不知发生了什么误会,但朝廷既是要粮,总不该是进门打人强抢的要法吧?如此行事,与叛军有何异?你们就不怕败坏法度?”

赵都安却懒得与一群“小屁孩”废话,淡淡道:

“你们没资格与我啰嗦,叫能做主的人来。”

“哪来的督粮官,不知天高地厚?给我拿下!强闯民宅,送去府衙也有话说!”性格火爆的二公子怒道。

一群护院提前棍棒,作势围拢上前。

赵都安负手而立,眼皮微微下垂,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就在他要动手的一刻,突然一声苍老、焦急的怒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都给老夫住手!!”

卢家众人骤然一定,扭头望去,只见后宅方向,一个已是满头白发,穿宽松绸缎衣衫,不怒自威的老人,趿拉着鞋子,几乎是奔跑着赶过来!

因太过焦急,鞋子都跑丢了,赤着一双脚!

“祖父?”三名公子哥一怔,忙行礼。

“家主!”众多护院忙垂首,让开道路。

“是卢家老太公,这位近年已极少露面,怎么出来了……”赵善德愣了下,然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凑在赵都安身旁道:

“还好,看来卢家老太公还是知晓轻重,顾忌知府大人的,知道咱们身后有知府,有朝廷,不敢乱来……”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公是顾全大局,顾忌城中大人物的面子,才出场呵斥、阻拦底下的小冲突。

然而,卢老太公沉凝的面色,在看到站在中庭的赵都安时,就彻底变了。

只是微微怔了一息,这位太仓府城第一大族的话事人,哪怕放在整个临封道的地方大族中,权势都可稳居前二的老太公,便面色惨白地奔行过来。

众目睽睽下,双膝一软,噗通一下跪在赵都安身前,额头抵地,颤声道:

“不知大人莅临,底下不肖子孙年幼无知,恳请大人恕罪!”

寂静。

一片寂静。

整个大宅中,一下子落针可闻。

赵都安袖中已悄然悬停,引而不发的飞刀缓缓沉眠下去,微微鼓荡的气海也恢复平静。

他皮笑肉不笑地俯瞰地上的白发老翁:

“你记得我?”

卢家老太公道:

“去年秋,知府设宴时,老朽有幸列末席,曾一睹大人尊容。”

赵都安轻轻点头,对这老人也有些印象,只是不大清晰,他感慨道:

“本官今日才到太仓,便来上门走走,卢家子孙却是好大威风,官府的人都不放在眼中。我在京时,都没见过这般气派的人家。”

老太公额头沁出冷汗,白发老翁突然扭头,满面怒容地盯着三个公子:

“还不跪下?!”

三名卢家少爷这会脸上还是懵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给这一呵斥,才如做错事的孩子般,丢下武器,在老太公身旁跪成一排。

赵都安神色淡然,忽然单手一抓,掌心喷吐出吸力,院中不远处一只石凳突兀凌空旋转,砰地飞来,落地地面。

这是他在凡胎境从老徐手中学到的掌法。

赵都安掀开下摆,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二公子,朝身旁的老吏道:

“去问问,知道我们是来干嘛的么。”

赵善德从老太公跪下那一刻起,整个人就是麻的。

这会被叫到,才仿佛一下活了过来,心脏却砰砰狂跳如擂鼓,脑子晕晕乎乎,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深吸口气,他颤巍巍走到跪地的卢家二少爷身旁,还刻意避开了其下跪的方向,小心翼翼看了赵都安一眼,才试探问:

“知道我们来干嘛的吗?”

“……”方才张扬跋扈的二公子怔了怔,摇了摇头:

“不……不知。”

能令祖父都如此恐惧的大人物驾临……他一时想不到,对方是何来意。

至于催粮……笑话,这种小事,吩咐下人即可,此等大人物岂会亲自过问?还上门来收?

他又不傻。

“掌嘴。”赵都安淡淡吩咐。

赵善德愣了,瞪大眼睛,看了看赵都安,又看了看二公子,浑身软了一半。

反倒是卢老太公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动手,赵善德才胆战心惊地甩过去一个耳光。

我打了卢家公子……没事……老吏看了看自的手,难以置信。

赵都安平静道:“来上门收粮。你们知道了么?”

他目光扫向跪地的其余几人。

大公子和三公子齐齐一个激灵,忙道:“来收粮。”

赵都安满意颔首:“问他,知道为什么责罚你们么?”

赵善德看向二公子,重复了这个问题。

二公子感受着脸皮的火辣,不敢有半点嚣张,小心翼翼试探道:

“因为我们对大人不敬?”

“掌嘴。”赵都安面无表情,又补了句:“用力。”

赵善德只觉一股气血涌上心头,莫名有点兴奋,在掌心呸了口吐沫,抡圆了啪的又是一耳光!

这次很用力,二少爷脑子嗡嗡的。

“因为你们不交粮。”赵都安轻飘飘予以回答,目光扫过余下几人:“知道了么?”

大公子和三公子哆嗦了下,异口同声:“因为我们不交粮!”

脸颊高高肿起的二少爷:“……”

赵都安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就看到卢家二少吓得直接浑身一抖

——这个士族纨绔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回答什么都会被打。

赵都安忽然露出笑容,目光挪向老太公:

“所以,知道该怎么办了吗?”

白发老人忙道:

“卢家将全力配合大人平叛!如今朝廷援军入城,人吃马嚼,如此大的开销,只凭府衙中已枯竭的钱财必然无法支撑朝廷动兵,应号召全城百姓,募捐米粮、银钱,各类物资,以供军需所用!”

老太公越说越顺畅,他已明白了:

赵都督带着足足两大营数万大军抵达,接下来平叛必然是大笔开销,今日来卢家,就是要他卢家做一个表率。

老人笑道:

“募捐一事,老朽明白该如何做,必不令大人空手而归,按照老规矩,朝廷募捐,城内士绅带头,百姓跟从。

事后,士绅捐款退回,百姓的那份双方分账。

不过既是平叛大事,又是赵都督亲自领兵,老朽自作主张,代表全城士绅,愿将百姓那份全数上缴,非但如此,我卢家更有厚礼呈送大人……”

听到一半的时候,赵都安微微愣了下。

听到后半截,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再次消失,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

他抬手,打断老太公的话,语气幽幽:

“你似乎还没明白,或者弄错了一件事。”

卢家老太公怔了怔:“请大人提点?”

赵都安坐在石凳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张脸靠近了些,四目相对,他伸出两只手,摊开,掌心向上,晃了晃左掌,嗓音柔和:

“百姓的一份,本官不要,你们也不准要,就好好留在百姓手里。”

他收回左手,右手掌蓦然攥紧,成拳:

“至于士绅那份……我!全!都!要!”

卢家老太公一呆。

只听赵都安的声音继续在耳畔回荡:

“不止如此,我要你去通传城内所有士绅富户,今晚我要在卢家摆宴,邀请所有人来募捐,谁敢不来,后果自负!”

(本章完)

第522章 本都督今日来给你撑腰(5k)

“大人……这……”卢家老太公怔了怔,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直到对上赵都安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气的眼睛,才猛地一下惊醒过来。

“有问题?”赵都安面无表情。

“没问题!老朽立即命人去通知,去筹备宴席。”白发老翁一口答应下拉,而后才缓缓起身,差遣下人去准备。

赵都安这才满意地抬起屁股,道:

“收拾出个安静的院子,本官在城内没有住所,府衙人多正愁住不开,准备在卢府小住几日。”

堂堂大都督,竟要下榻在自家?

若是以往,卢家上下必然大喜过望,不愿放过这个巴结女帝身旁红人的机会。

但如今,却只能内心叫苦,一万个不愿意。

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还要要装出喜悦的表情。

当即,老太公就命下人去收拾,同时笑着邀请赵都安先去内堂喝茶小坐一阵。

赵都安欣然点头,转身,抬手拍了拍“督粮官”赵善德的肩膀,温和笑道:

“事情解决了,去跟着卢家人去拿粮吧。既然你也姓赵,以后腰杆挺直一些,莫要辱没了‘赵’姓。”

说完潇洒地迈步去了内堂。

只留下老吏赵善德受宠若惊地站在原地,人还没有回过神,只是怔怔地看着周围那些卢家人。

对方一改往日里倨傲和冷淡,近乎热切地朝他一阵恭维、赔礼。

赵善德浑身不自在,这时候才突然想起来,询问被留下配合他工作的大公子:

“敢问……这位大人究竟是哪位?”

卢大公子惊讶地看向他,眼神怪异地道:

“善德兄不认识这位?他与你一般都姓赵,如今城中还有哪个赵氏?”

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个名字……

女帝近臣,平叛大都督,太子少保……赵都安。

赵善德呼吸急促,张了张嘴,难以置信——

这个一路上与自己有说有笑,很是温和的后生,竟就是大名鼎鼎的赵阎王?

另一边,赵都安大摇大摆,在内堂中与卢家老太爷说了会话,被派出去传达“晚宴邀请”的下人们陆续返回,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府城核心街区就这么大,城中富户因战争都搬进了城中心,因此送个信很是便捷。

“城内的士绅们都有事来不了?”

赵都安似笑非笑,“是来不了,还是不想来?”

家丁胆怯道:

“大通钱庄的钱员外说是染病卧床,无法前来。康庄米行的李大东家说是不在城中,眼下在太仓以外……还有……”

他一个个报名字,给出推脱理由。

赵都安平静听完,忽然微笑着看向卢老太公:

“你觉得,这些人是真有事,还有假有事?”

卢太公面露迟疑,道:“大人息怒,老朽亲自再去请。”

“不必了,”赵都安淡淡地对家丁道:

“你们再去跑一次,告诉他们今晚设宴的事,然后不需要等待对方任何回应,也不必说什么别的话。”

只通知,不需要等回应?

卢老太公先是一愣,继而鬓角渗出冷汗,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若还是有人不肯来……”

“他们会来的。”赵都安起身往卢府给他准备的院子走,只抛下一句:

“若真不来,就永远不用来了。”

……

……

神机营与五军营的大军进城后,被安排在特定区域安营扎寨。

因原有的军营不足,更干脆将官府的一部分库房建筑空出来,用以扎营。

“卫显宗,缸里没水了,让你填满没听见?耳朵聋了?”

一处营地中,一名士兵冷声朝不远处一个人骂道。

卫显宗如今穿着一件灰扑扑,脏兮兮的衣服,胸口有一个“兵”字。

头发散乱,面容憔悴,此刻疲惫地坐在一堆木头旁,沉默地喘气。

热腾腾的汗水打湿了衣服裤子,身上还夹杂一些伤痕。

他抬起头,黑发下眼珠内敛,平静道:

“营内十口大缸,我一个人都打满了。”

“满了?”那名士兵忽然用力一推,一整缸的清水铺满地面,他奚落道:

“哪里满了?不是还空着?是不是?”

周围,其余几名游手好闲的士兵也纷纷大笑附和:“是啊。是空的。”

还有人也跟着将水缸推倒,让水流淌下来,并大声催促卫显宗继续打水。

堂堂的指挥使,如今沦落为底层的一个杂役小兵。

自从周围的士兵得知这个新来的兵,曾经是个大人物后,便有了取乐的对象。

这段时日,卫显宗在营内任劳任怨,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对他颐指气使,甚至当面侮辱。

有机会欺凌一个曾经高不可攀的指挥使,这种机会可不多。

“看什么看?让你干活,听到没?想打人不成?”

那名士兵给卫显宗的眼神吓了一跳,又凶狠起来。

卫显宗面无表情,双手渐渐攥紧,终于松开,默默爬起来,捡起水桶,朝水井走。

身后的笑骂声一点点远离。

忽然,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对方穿着“亲卫营”的军服,皱眉看向他:

“原青州指挥使卫显宗?跟我走一趟吧,薛枢密使要见你。”

……

……

卫显宗被带到府衙,在距离“指挥部”不远的一个房间中见到了薛神策。

“抬起头说话。”

薛神策坐在桌案后,见卫显宗进门后一直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平静说道。

等后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瘦削许多的脸庞,薛神策目光复杂道:

“不想你我再次见面,是这般情形。”

从被俘后,便格外沉默寡言的卫显宗自嘲一笑:

“枢密使叫小人过来,总不会只是奚落一句。”

二者此前为上下级关系,自然相识。

只不过卫显宗身为袁立扶持起来的将领,与薛神策不是一派。

“如今城中军务繁忙,我的确没时间,也没那个兴趣奚落你。我看过你在青州边境,与五军营一战的详细战报记录,袁锋也很认可你的作战能力,他说,把你放在青州那个地方,屈才了。”

薛神策认真道:“想不想戴罪立功,脱离如今的处境?”

卫显宗凌乱黑发下,眸子骤然一亮:“想要我做什么?”

薛神策双手交叠于小腹,端坐着:

“我准备在军中挑选一批精锐,组成一支‘敢死营’,执行一个极危险,风险极大,成功率也不高的任务,我们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领导这个敢死营的人。”

卫显宗眼珠动了动,神色狐疑:

“你们敢让我带兵?”

他没有问任务是什么,有多难,多凶险,自己又是否能完成,问的却是这个。

薛神策微微一笑:

“赵都督既然敢在金銮殿上,硬扛着被弹劾的凶险,将你从死囚牢里捞出来,又特意放在神机营中,带到前线,我又如何不敢用你?”

卫显宗认真盯着他好几秒,说道:

“敢死营何时组建?行动?”

薛神策道:“已经命人遴选人手,明日就能组建完成,最迟后天就要上战场。”

卫显宗点了点头,说道:“我愿意。”

薛神策满意颔首,立即命令亲卫送卫显宗回营,收拾下东西,然后就要去临时组建的“敢死营”任军官。

目送对方离开,房门外又走进来一人,赫然是神机营指挥使石猛。

“大人,这卫显宗的能力定然是足够的,但……真的可以信赖?”石猛面露迟疑。

薛神策站起身,面色如常道:“不知道。”

石猛一愣。

旋即又听薛神策解释道:

“但我相信赵都安,他敢将人丢进神机营,就意味着他认为可以启用此人。战局危急,当不拘一格降人才,何况卫显宗本就不是庸才?”

顿了顿,他苦笑着补充道:

“何况,我们如今能用的办法都要用一下,卫显宗这步棋,只是咱们几个计划中的一个而已,还是个很靠后的计划,我本也没对他抱有多大希望。

哪怕他失败了,损失也能承受。走吧,回去继续。”

“指挥部”内,一群将领还在制定计划,薛神策也只是抽空出来一会而已。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道:

“将斥候多放出去一些,去探查敌军动向。也要警惕城内京营附近,是否有可疑之人。”

石猛恍然道:

“大人是担心,云浮叛军会派细作在府城内探查军情?”

薛神策点头,忧心忡忡道:

“慕王府暗中培养了一支名为绣衣直指的刺客情报队伍,不得不防。”

……

府衙后院。

聂玉蓉推开房门,刚走到庭院中,就看见那个笑眯眯,却有些阴柔的太监朝她走过来。

聂玉蓉忙恭敬行礼:

“宋公公。属下伤势已好了一些,敢问接下来有何安排?”

这位绣衣直指中的“绣衣使”忠实地扮演着眼下的假身份。

影卫名义上隶属于皇族供奉,因此以下属称呼。

宋进喜笑呵呵道:

“赵都督说了,你此番冒死传递情报,挽救了太仓银矿,乃是大功一件,这几日便且在这养伤,等之后会为你请功。哪里有令功臣流血又流泪的道理?”

“……”聂玉蓉挤出笑容,拳头默默攥紧。

该死!身为慕王府细作的自己,怎么成了朝廷的功臣了?

仔细询问了下,得知赵都安成功保下了银矿,并灭杀了叛军队伍后,聂玉蓉沉默了。

这和她的计划有亿点点差别。

为了增强冒名顶替的真实性,她故意被云浮的士兵追杀,也故意透露了有轻骑偷袭的消息。

但她没有说轻骑袭击的具体位置。

目的就是既取信于赵都安,又不真的牺牲什么。

她本来预想,在路上遭遇赵都安后,这个女帝身旁的奸臣会立即带兵赶赴府城驰援。

之后得知的确有轻骑偷袭,正好佐证自己的话。

结果没想到,赵都安竟然仅凭借这么含糊的消息,就猜中了偷袭的方位。

聂玉蓉阴差阳错,竟真的帮了朝廷一个大忙……

不过,一切都值得。

“呵呵,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聂玉蓉好奇道:

“都督呢?还有莫昭容不在这边?”

宋进喜笑呵呵道:

“莫昭容在房中休息,至于赵大人,方才出去了,你要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聂玉蓉摆手,重新转身返回房间,转回身后,眼神一下幽邃。

从宋进喜的反应,以及自己受到的宽松待遇看,自己没有被怀疑,已经成功混入府衙。

但聂玉蓉并不准备去刺探军情——她的目的,是找机会刺杀赵都安,实在不行,就退而求其次,刺杀莫昭容。

只要杀了这种层次的人物,对战争天平的影响才足够大。

不过情报中,那赵都安修为不俗,聂玉蓉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慢慢寻找机会。

“哼,世间境又如何?只要还是人,就有松懈的时候,就可以被杀死。古往今来,因为大意,阴沟里翻船,被人刺杀死去的强者如过江之鲫。”

聂玉蓉眼神冰冷,作为绣衣直指中名列前茅的刺客,她有十足的耐心。

只需等待。

然而她没注意到的是,她转身后,笑眯眯的宋进喜脸上笑容缓缓收敛,眼神阴寒。

幽幽盯着她的背影,这位皇宫大内供奉中最为擅长刺杀一道的太监站如幽灵。

隔壁,四仰八叉躺在床上酣睡的金简忽然伸了个懒腰,嘀咕了一句梦话,又睡了过去。

盘膝坐在一旁的玉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

卢家宅邸。

赵都安被单独安排住进了一座建筑风格颇为奢华的庭院,院中布置文雅,书香气浓重。

尤其院中一丛丛芭蕉,生长的极为肥硕,池塘中更养着一群白花花的肥鹅。

赵都安对环境大加赞赏,颇为满意,因中午还没吃饭,命令卢家下人捉了肥鹅在院中拔毛烤来吃。

又嫌弃丫鬟笨手笨脚,故意将卢府的女眷叫过去陪着聊天解闷,了解城内风土人情。

卢家三位公子,其中小少爷还没成家,而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妻妾个顶个的水灵温婉,被赵都安叫过去陪同前,一个个贞洁烈女般。

但等看清了赵都安的气度容貌,顿时就“委曲求全”起来。

“大人请饮府上这冰雾果酒,最是解渴。”大夫人素手捧着酒壶,含羞带怯地给赵阎王倒酒。

赵都安看着那果盘中,被冰镇过,蒙着水汽的器皿与晶莹碧透的酒液,轻轻叹了口气:

“城中物价飞涨,百姓粮食短缺,卢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夫人愣了下,表情微僵,隐约觉得气氛不大对。

身旁的二夫人年纪不大,是个内向的,一直不怎么说话,但眼睛频频往赵都安脸上瞟,心如鹿撞,赵都安偶尔看过来时,又慌忙撇过头去,装作害怕模样。

呵……大家族的子弟娶妻纳妾,几个有感情的?无非都是逢场作戏。

不过赵都安可以想到,等在院子外头防风的卢家几个男丁心中会何等憋闷。

鸠占鹊巢,抢夺妻妾来陪酒……这样还不怒?这卢家人也是挺能忍。

可是……你们这么能忍,让本官怎么找茬,收拾你们呢?

赵都安幽幽叹了口气,端起那浸着大夫人爱意的冰镇果酒,喝了起来。

忽然院外传来脚步声,赵都安抬眼一看,笑了。

他挥了挥手,将卢家两位陪酒的少夫人赶走,拍了拍身旁被大夫人臀儿温热过的低矮木椅:

“孙知府,来的正好,烧鹅刚烤好,坐下吃点。”

孙孝准苦笑着走过来,一屁股坐下,看了看芭蕉池塘的风景,烤鹅果酒的吃食,苦笑道:

“都督这是不声不响,要吓死人啊。下官一没留神,都督就搞出这等大事,如今城内士绅都一个个急如蚂蚁,往这边来呢。”

赵都安看了眼渐渐西沉的天色,笑道:

“是卢家人给你送的信?”

孙孝准愣了下,点了点头,说道:

“下官在忙着安置军营的事,才得到消息,便想着过来看看,卢家人倒是没说什么。”

赵都安喝了口酒,冷笑道:

“他们不用说什么,也摸不准本官今日这场宴会你知否事先知晓,但让你这个父母官过来,总比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更令他们安心。

呵,人嘛,场上多几个熟人,总是会心安一些的。就如这军粮,孙知府之前不也拿他们没办法?”

孙孝准心头咯噔一下,冷汗直冒:

“都督,下官绝对不曾偏帮这卢家,之前之所以手段较为柔和,只是因为大敌当前,需要这帮士绅帮忙……这才……”

他担心自己被问责,毕竟催缴军粮不力,究竟是卢家不肯给,还是他这个知府暗中收了好处,不肯出力……这也是不好说的。

赵都安温声道:

“孙知府不必紧张,你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也知道你这父母官,要在太仓府做事,很多事不可能完全不考虑这帮本地地头蛇的面子,所以,得罪人的事,我来做。”

他微微一笑:

“今日么,你就当我来给你撑腰的。”

孙孝准愣了下,咽了口吐沫,忍不住道:

“大人今日是要……”

“我要做什么,你之后看着就好。”赵都安看着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落下,笑着起身:

“走吧,宴席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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