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阮儆承父子,卒

回到岸边,梁自强上到自己的木船。他的船没有跟其他船停一块,稍隔了些距离。

这会儿,他坐在船上,却没有马上开船,而是在船舱中默默地注视外面,静静地等着。

又等了十几分钟,濠六村的马路上有了动静,那辆黑色轿车从村里面开出来了。

村路两旁零星的树木夹道而立,像哑剧。视野中所有的景象都保持着静默,仿佛是为了衬托那辆黑得亮晶晶的轿车,扬起车尾的孤烟。

黑色的车裹着灰黄的烟尘,在陆地上划出一道直线。就像一具漆黑的棺材,因为安装了轮子而能够飞驰,在梁自强的目光中越来越远。

听说今天是一个吉日,适合团圆。

阮儆承、佟稳安,他们俩配得起这样的团圆。

车的踪影彻底消失,梁自强也发动马达,开船回家。

这一趟寻人的目标彻底落空,但心里却被一种大功告成的踏实填满。

回到家,第二天一边忙活家里的一些事,一边时不时打开电视,看看有没有他想要见到的新闻。

然而一整个白天过去,啥也没有看到。

到了晚饭时,照例调到的是阳海市本地的频道。

几条例行公事的新闻播报后,终于,“阮儆承”三个字出现在了播音员的嘴里:

“接下来播放一条突发新闻。我市知名酒店雪鹭鸶宾馆以及多家工厂的创办者,阮儆承先生于昨晚的晚饭之后,突感不适,虽被送往医院抢救,仍于昨夜离世。

一同感到不适并送医的,还有与他单独共进晚餐的一名年轻人,经询问厨师、司机等人,是阮儆承刚刚找回的失散儿子。这名年轻人也同样未能抢救成功,于昨夜离世。

目前公安初步调查,认为阮儆承父子二人属于严重食物中毒,可能跟误食一种叫做正直爱洁蟹的螃蟹有关。

厨师目前已被控制,但其表示螃蟹是从菜市场一个老渔民手中买来,买的时候他误以为是正常的面包蟹。

公安机关正大力侦查,寻找老渔民去向。

在此也提醒广大市民朋友注意,面包蟹与剧毒的正直爱洁蟹高度相似,在烹饪、食用面包蟹之前一定要注意仔细辨别。

它们之间的细微区别,包括……”

后面介绍性的内容,梁自强没有心思再详细听下去。此刻,他的耳边只反复回荡着两个字:

离世,离世,离世……

同时,脑子里晃过的,却是一张张的面孔。

有大哥、小弟的,有此刻就面对面坐在饭桌旁边父亲的;

有燕子那张清丽却总仿佛心事重重的脸,有邓招财那一身的疤痕;

有老谢豪爽而一板一眼的样子,有老邱透过金属框眼镜看他时的样子……

“想什么呢,饭都要凉了!”

梁父咳嗽一声,提醒梁自强道。随之,媳妇陈香贝也瞪了一眼过来。

“没啥。爸,你呆会睡觉前,有种胃药记得还要吃一餐的!”

梁自强答非所问地回道。

边说,还嘿嘿笑了声。媳妇瞅着,直撇嘴,嫌他笑得太傻冒。

他吃饭飞快,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也不离桌,就坐在桌边看着家里人继续吃。

这一世,自己仍呆在鲳旺村,父亲、大哥都好好的,囫囵无缺。

倒是戴庆孚、阮儆承、佟稳安,一个个全没了。

上一世的谜,终于在眼前水落石出;上一世的残缺,也都在这一世完整。

“说到胃,这也过了有些日子了,咱总得带点啥东西,去漂木岛跟老邱道个谢吧?”梁父提道。

“是该去,我准备下,明天吧?”梁自强赞同。

第二天,父子俩挑着一些晒制好的鱼干,开上莲纹船去漂木岛了。

其实老邱也说过,他在岛上啥鱼虾都有,但总不能空着手去吧。想来,老邱应该是没那个时间和心思去晒制鱼干的。

“阿强你过来了?”老邱打了个招呼,第二句话便急着直奔主题:

“在前胜村打听到老谢的去向没?”

梁自强默了一秒,心里面有东西一瞬间翻涌不已。这件事情,恰恰是他最不敢面对老邱的地方,但却又不得不前来面对。

但说法都早就提前想好了。一秒的沉默之后他便平静道:

“我倒是找到那个什么芹婶了,她说得像是有鼻子有眼,可其他村民都说没那事。

我半信半疑,按她说的地方找去了。那个村里当年总共就一个抱养的男娃,但村民都说是从城里抱养来的,最近已经找到亲生父亲了,也相认了。他亲生父亲名字你应该听到过,叫阮儆承!”

“阮儆承?那个开宾馆办工厂的大老板阮儆承吗?”老邱大惊,“我昨晚刚听到收音机,他跟他儿子都食物中毒,没抢救过来!”

“我昨晚吃晚饭的时候也看到电视新闻了。看来还是厨师太粗心了点!”梁自强叹道。

“唉,好不容易把儿子找到了,本来是件多叫人羡慕的事!”老邱直摇头,“他们还是没那个父子缘呐!”

显然,老邱自己也是失去儿子的人,对新闻中那对父子很是感同身受,脸上百感交集。

这话听得梁自强心里难受了一下,好在邱冬至也没停留于这个话题,旋即问道:

“老谢呢,前胜村有人见过没?”

“老谢是去过前胜村,村里有几个人都看到过他。可那之后,他就不知去哪了。不过老谢他本事了得,肯定不会有啥危险的,估计是临时有什么任务之类的吧,说不定啥时候就回岛上来找你了,你就别一直为这事放不下心了!”

从头到尾,梁自强的回答算是只说了一半的事实。

佟稳安与阮儆承“父子”相认了,这是事实。但佟稳安害死老谢,这事他就不提了。

虽说隐瞒老邱,确实有些不对,但让他得知自己的亲生儿子害死了自己的好兄弟,又有什么好处?

除了让他余生都活在恶梦般的痛苦中,再无别的意义。

更何况,佟稳安原本还打算,连老邱这个亲生爹都不惜弄死,免得挡了自己的道。这些要是让老邱知道,只怕会更加徒添痛苦。

“但愿你猜测的是对的吧!”

老邱虽然仍然对老谢的去向很是不放心,但也没什么法子了。

“对了邱叔,上回多亏你救了我爸。我说要给报酬,你跟我犯急。那这个你总得收下吧?”

说着,梁自强从衣袋里掏出一颗珠子来。

这颗珠子的大小远超平常在珠母贝中剥出来的那些,怕是有18毫米的直径。

最特殊的地方在于,这颗珍珠并非最为常见的那种乳白色或者米黄,甚至也不是稀少的粉红色。

这是一颗通体透明却泛出金色的珍珠!

金色珍珠的稀有程度,还要远远超出粉红色。

梁自强开着底拖船在那处海域作业那么多次,最特殊的珍珠也就只得到三颗。

两颗是粉红色的,一颗是金色。

最具价值的金色,自然便是手中这颗。

(本章完)

第489章 疑似燕子的音讯

看了两眼。极为少见的颜色,加上这通透的透明度,老邱虽不是专门接触珍珠的,可也瞧得出来这颗珍珠有多珍贵难得。

“你要我说几遍?不是说了不要跟我提钱不钱的吗,赶紧收回去!”老邱当即就又把脸一黑。

梁自强却嬉皮笑脸的:

“这又不是钱,一颗小玩意而已。要这么说,你还送过我玉化砗磲呢。我是不是也要把玉砗磲给弄回来,还回给你?”

劝了半天,老邱总算把这颗金色珍珠收下了。

坐在屋里,父子俩又跟老邱聊了好一会。末了,梁自强告诉道:

“我反正每过一段时间都会休整,如果你不怕被打扰的话,以后我时不时来岛上看来。”

其实梁自强想的是,现在邱冬至倒还不算多老,也还没到需要陪伴、照料的时候。

但等到再过些年头,邱冬至老得行动不大方便的话,梁自强会经常来看他,还会考虑花钱请人来岛上照料他。

当然要是到老了他不再呆岛上,愿意去村里的话,那就请人在村里照顾他。

反正,自己怎么样给父亲养老,也就怎么样给老邱养老。

那个佟稳安就算后来没有因那顿晚餐而死,而是被领到漂木岛,也是不可能愿意养邱冬至到老的。

既然这样,梁自强自己默默地来养他的老好了。

从漂木岛返回,刚到家,就见媳妇站在屋前的空地上张望着了。

“你才回啊!跟你说个事,中午有人来村里,到处打听阿财了!”

媳妇一见着他,便把他拉进屋道。

梁自强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年头的刑侦技术就已经这么强大了吗?邓招财可是做了精心的乔扮,假装成一个老渔民,连老熟人见着面都认不出来,更别说被菜市场那些普通人识破了。

可这阮儆承、佟稳安前晚才刚没命,后脚竟然就已经有人查到邓招财头上了?这也太强了吧?

看来,邓招财在当天就混进了大货船,去了很远的异乡,倒是逃得够及时。

“是什么样的人过来问的?”他赶紧问媳妇。

“就一个很普通的老头,他问邓招财还在不在咱们村,为什么门锁着没见人,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普通老头?梁自强有些奇怪。

“他还说,他也不认识邓招财,是在海边的时候,来了个看上去比他都要老的女人,托他来鲳旺村找一找邓招财这个人。那女人还说,要是找不到邓招财,就找村里的梁自强、李亮问问看。李亮他已经问过了,没问出个名堂,所以就又找来我们家,想找你打听一下邓招财去了哪!”陈香贝又补充道。

梁自强听着眉毛皱起来了。不太对呀,听着怎么好像跟爱洁蟹那事没啥关联似的?

“我告诉他,阿财都好几年没在村里了,你也没见到,不知道去哪了。那老头说那就没法了,他要回去给那个开船的老太太回话了。走之前,他留了一张纸,说哪天要是见到阿财了,咱们就把这张纸给到阿财。

老头说,这纸是托他找人的那个老太太给的,他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纸在哪?!”听媳妇这么一说,梁自强连忙问。

陈香贝进到睡房,拉开抽屉。

把一张很普通的信纸从里面拿了出来,塞到梁自强手中。

信纸绝大部分地方都是空白。上面只有四个字:

海菜包子。

“你说,这四个字到底啥意思啊?海菜包子在咱们渔村不是太正常不过了吗,谁家没吃过?我还给你经常做海菜包子呢!这四个字,能代表什么?你看得出来是什么人找他吗?”

媳妇显然是对信纸上的几个字非常纳闷,在梁自强的耳边嘀咕个不停。

海菜包子?

看到这四个字,梁自强也是眉毛都打起结来了。

简直就像个哑谜。就如媳妇说了,这四个字很难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啊!

大概想了有两分来钟。他突然把信纸塞回媳妇手中,猛问道:

“老头去哪了?”

“去海边了啊,他要去回话,当然是开船走了,找那个老太去了!”

陈香贝话还没说完,却见梁自强撒开双腿,就往海边跑去,一边跑还问:

“老头上船走了是什么时候,多久了?”

“都好几个钟头,你这时候跑去海边,哪还找得着人!”媳妇在他背后嘟囔,“你是不是想出什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就想看能不能找到老头,多问他几句!”

梁自强含糊着回了一句,人已经跑下了桔子坡,向着海边奔跑而去。

其实,他当然是想出什么来了,但他不能跟媳妇说出来。

对方特意只在信纸上写了“海菜包子”这几个字,就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猜出来。

他也刚刚站在家里捋了两分钟。

邓招财跟海菜包子唯一有关的,好像只有一件事,他娘生前爱做海菜包子。

前年他娘在海边赶海,临终前回光返照,还一直在说要多捞些海菜,做海菜包子,等邓招财的父亲阿山出海“回来”吃。

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最起码可以排除那个老头是过来调查案子的人。

当时在海边守着邓母去世的,除了梁自强几个,还有一个人,燕子。

信纸上的字虽然梁自强一点不熟悉,但看着很娟秀,像是女人写的。

他不熟悉,但不代表,邓招财也不熟悉。

或许对方就是想用这种办法,让村里所有人即便看到这张信纸也猜不出是谁在找阿财,但唯有阿财,却一看这字就能判断出是谁。

这么一想,这个人几乎只可能是一个人,燕子。

上面并没有提到燕子两个字,甚至连画只燕子什么的都没做,当然是因为那样太明显,村里其他人也能猜想到燕子身上去。

“海菜包子”这种暗示,几乎只有邓招财能懂。

梁自强一路飞快地往海边跑着。

虽然他也想不明白,燕子不是前年就在万帆镇的海边,半夜滑落大海了吗?

这件事情几乎不可能有假。

可时隔两年,为什么又突然出现了可以高度怀疑是燕子所写的这张信纸?

而且,为什么刚好是在阮儆承才死了不到两天,燕子的这封信就出现了?

梁自强实在想不透,燕子怎么可能还活着。但同时,他更想不出还能是第二个什么人,托人带来这张信纸。

所以,只可能是燕子。那个老女人一定是燕子托付过来找人的。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够找到老头,让老头带着一起去见那个老女人,最起码就能知道燕子现在到底在哪。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海边,海边除了几个熟悉的村民,早就没有老头的踪影。

他又开上船,在海面四处寻找,越找越渐渐心灰下来。

毕竟已经好几个钟头过去,时间太久了,老头早就已经开着船不知去向。

梁自强在船上盘腿坐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自己能够追上老头,找到背后托他来村里的那个老女人,然后再找到燕子。

又能怎样?

要是在前天之前,或许还有办法。

那时候,邓招财至少还藏在阳海市的某个地方。

可就在前天,邓招财做出最后一击的同时,人早已混进大货船,此时人怕是早就不在境内海域了……

自己找到燕子,又上哪去领出一个邓招财到她面前?去东南亚么?

有些人和人,就是永远差了那么一步。

看来这一世,邓招财与燕子是没有相见的机会了。就像此刻拍打着莲纹船的那些浪花。

一朵浪,永远抓不住另一朵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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