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无妄对土神

明明闇闇,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天问》

……

‘帝夋到底想做什么?’

大荒东南域,九荒城之南的大泽上空,一朵白云静静飘过,离着水面不过数十丈高。

前方不远,就在大泽边缘,是连绵不绝的营帐。

这里是人域临时设在东南的‘辎重营’,不只存放了大批仙甲法宝,更有数之不清的灵石、丹药,以及大批的援军。

大泽之中也被铺设了【逸灵大阵】,其内蕴藏的水之灵气,不断被抽取出来,朝北面送去,提升着方圆数千里内的灵气浓度。

对于和天宫的大战,人域早已有一套完善的应对之法。

且每隔一段时日就出现的凶兽潮,也让人域上下保持着旺盛的斗志。

对内,修士们可能会唯唯诺诺,但对外铁定是要重拳出击。

且看那白云之上。

吴妄摆了一张矮桌、一只蒲团,此刻正托着下巴坐在那,自饮自酌自思索。

天帝帝夋喜欢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享受着高高在上的快感;

而且东南域今日这般局面,很有可能并不是天宫临时起意,而是帝夋早有计划,在谁都看不到的层面不断推进。

“还是差了层次。”

吴妄喃喃自语,抬头瞧了眼身后站着的鸣蛇,又在心底赞叹了声。

这些古神别的没研究,就研究如何掌控生灵和弱小神灵了。

自己凭借星神之力对鸣蛇施加了神咒之后,鸣蛇从内到外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但吴妄能明显感觉到,这凶神的一切都在变化。

到如今,她一切思考的起点,都围绕着‘主人’二字。

这件事对主人是否有利、这个强者是否是主人的敌人,甚至,鸣蛇通过乾坤神通开始挪移时,都会考虑挪移产生的撕扯之力,主人能否承受。

等等。

就是亲生父亲、不,亲生儿子,都不可能考虑的如此面面俱到!

而只要不涉及到无妄的任何事,鸣蛇依旧是异兽与凶神的思维,看待人域也好、看待天宫也罢,都有一种骨子里散发出的冷漠。

这算什么?

冷与热的交织?

吴妄扭头看向鸣蛇,托着下巴出了会神。

鸣蛇目露思索,却并未避开吴妄的眼神,坦然接受着主人的注视。

她平日里的打扮,也被林素轻改变了许多;

今日的凶神鸣蛇穿着一袭黑色长衣、其内套着黑色的长裙,那曾被季默拼死‘称赞’过的腰身被紫色宽腰环束缚。

鸣蛇表情始终有些冷淡,那对修长的眼睛,是她人形时,最容易被记忆之处。

此刻她梳着人域多见的云鬓发,却没有增加多少柔美,只是让她一眼看起来,不至于太过凶悍。

这般凶神,夸她是否貌美都落了下乘。

她掌握着一定程度上能改写局部斗法的力量,这也是吴妄当时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收服而不是打杀的唯一原因。

伪乾坤大道,实在是太香了。

吴妄心绪起伏不定,注视鸣蛇的时间略长了些。

“主人。”

鸣蛇突然道:“若是主人需要做一些不想让殿下、仙子、素轻姑娘知晓的事,请直接下令。”

吴妄:……

看来他确实该反思反思了。

怎么在自己手下眼里,自己竟是这般形象!

咳,还不都是季默害的!

“大长老的云镜术心得,可掌握熟透了?”吴妄温声问着。

鸣蛇尽量用轻柔的嗓音回禀:“主人,那些我已掌握了,并与我的神术进行了融合。”

吴妄道:“开云镜,观察尽量远的范围,也不要对自己有太多损耗。”

“是,”鸣蛇低声应着。

她闭上双目,缓缓张开双手,对着前方慢慢推出了一掌,一团水汽迅速凝聚成了水镜,其内浮现出了清晰的画面。

这面水镜漂浮到了吴妄面前,画面正中是三鲜老道在茫茫山林穿行的身形。

“主人,我无法捕捉到人皇他们的踪迹。”

“不必捕捉,这样就很好。”

“是,”鸣蛇应了声。

正当吴妄觉得鸣蛇的神通不过如此,也就是比大长老的云镜术看的更远、更清晰,鸣蛇双手再次前推……

又是一面水镜缓缓凝成,飘在了吴妄面前。

紧跟着,第三面、第四面……九面水镜如九个窥探天地的空洞,其内演绎着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情形。

鸣蛇身后隐隐浮现出了本体的虚影,显然这般神通,她也是动了真格。

总想在主人面前小小的表现一下。

吴妄目光快速滑动,他接纳讯息、整理讯息的速度比不上老牌凶神鸣蛇,此时反倒有些吃力。

但他也拿出了主人的威严,强行一心九用。

九面水镜所呈现画面的侧重点不同,有三面水镜自高空俯瞰,监视着人域与天宫势力最为接近的‘缓冲地带’;

有五面水镜分别监视着人域中军大营、天宫神卫大军、百族高手汇聚地带,以及双方正有大量兵马调动之处。

最中央的那面水镜,自是盯紧了三鲜老道。

吴妄看了一阵,淡定地低头揉揉眼,问道:“你对三鲜前辈之事如何看?”

“有蹊跷,也有问题。”

鸣蛇略微思索,斟酌着言语,轻声回答:

“主人我虽然在三鲜道人身上感受不到什么异样,但在大荒求存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我,他有些问题,且是他本身有些问题。

他似乎知道一些关键讯息,但他并未对主人透露。”

这般言说中,鸣蛇甚至还有些替吴妄不平。

“主人明明真心待他,他却始终防了主人一手。”

“哎!”

吴妄缓声道:

“不可这般言说,三鲜前辈应该是有他的难处。

而且,他如果真是先皇残魂,自身也会有些难受吧。

人之常情便是这般,谁都不想被人当做另一人,与三鲜前辈相处下来,我能感觉到,他是一位敦厚的长者。

如此就足够了。”

吴妄端起酒杯,对着居中的水镜举了举,昂首一饮而尽。

“不提这个了……维持这些水镜,你可会心神疲累?”

“主人,这些并非我极限,此时感觉颇为舒适。”

“那就好,”吴妄点点头,暗自吐槽了句‘舒适是什么鬼’,就开始专心致志观察各处。

这与在灭宗看地图,自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他能看到,此时的战局,就如一盘象棋刚走了几步时的局面,双方隔着‘楚河汉界’不断博弈。

天宫想飞马,却被别住了马腿;

人域想架炮,但炮打过去有可能一去不回。

双方看似风平浪静的对峙之下,实则已在不断过招,若是谁露出少许破绽,都会丢失部分优势。

而优势的建立与积累,十分关键。

吴妄笑道:“看不出,刘阁主竟还有这么一手,当真厉害。”

鸣蛇侧耳倾听,很快就道:“是有一大批人域高手聚在一起,不断商量应对之策,刘阁主负责统合各方的建议罢了。”

吴妄笑道:“这就很不错了。”

鸣蛇道:“天宫一方,如果属下没有听错,是土神一人在布置各处战局。”

“那天宫一方出纰漏的可能,应是大过人域一方的。”

“可人域似乎并不想在此地无缘无故就开战,他们更希望逼退天宫。”

“不错。”

吴妄轻轻吐了口浊气,缓声道:

“这种大局上的不果断,是再多细节也无法弥补的。

人域如果想打,不必等什么阴谋浮出水面,就将天宫赶走,付出一些代价,也可巩固自身在东南域的影响力。

如此,东南域成为人域的后花园,会带来巨大的增益。

如果不想打,就干脆暂时放弃东南域的布局,天宫掠夺也好、欺凌也罢,尽量去隐忍。

当然,我也能理解为何会发展出这般局势,倒不是刘阁主他们不够果断,他们也是一步步被土神拖在了此地。”

鸣蛇若有所思状,轻轻点头,刚要开口吹捧一下主人。

吴妄道:“你就说是就可以了。”

“是,”鸣蛇应了声,还是忍不住道了句:“主人其实才是最合适坐镇中军之人。”

“我就是个躺平的混子。”

吴妄咧了咧嘴,示意鸣蛇关掉了两面水镜,坐在云上略有些出神。

那茂密的山林中,登仙境的老道正全力御空,似是在遵循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指引,不断变换方向,诡异地避开了人域与天宫的巡逻队。

东南域北境,一名名面容各异的百族强者,低头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

那篝火散发出了类似于神力的元气,在让他们一点点变强。

但任凭篝火的火光再如何跳动,都无法点燃他们已经沉寂的目光。

离着吴妄较近的人域防线上,年轻的面孔、年长的面容,此刻都有些紧绷,他们目中燃烧着恨意,却又带着憧憬与希望。

因人域阵法大道较为‘发达’,探查人域一方的水镜,总是会被阵法光壁所影响。

渐渐的,鸣蛇有些不满足于此,双目闪烁起了金色的光芒。

很快,一面水镜中浮现出了稍有些模糊的影响,吴妄仙识沉入其上,能清晰地听到一群老者在那里争吵。

人域高层争执不下,主战、主退、主维持现状的三派争论不休。

此刻确实需要人皇陛下站出来,统一各方意见,做出必要之决断。

但神农老前辈去盯梢三鲜……

‘老前辈又挖坑了?’

吴妄突然反应了过来,为何老前辈与他分头行动时,会问他那句‘是否需要印玺令箭’。

感情,当着精卫的面,老前辈还是有意要拉他出去硬顶大梁……

其心可猪,其心可猪啊。

半个时辰后,一抹剑光划过蔚蓝天穹,天地间满是锋锐剑意。

来的是何人自不用多说。

且看那:

剑影游龙人独醉,出剑无血断苍穹。

剑骨天成身琉璃,归剑轻笑背众生。

来的自是霄剑道人,还是穿上了战甲、背了三把长剑的霄剑道人。

“无妄?你怎么到了都不说一声!”

“道兄……你怎么突然换造型了?”

“啊,”霄剑道人笑了笑,“三把剑各有用处,如此最容易施展,先不提这些小事了,先跟贫道赶去中营,那里快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吴妄示意鸣蛇收了神通,自云上站起身来,扫去了身上的酒气。

“外面没打,里面打?这是什么规矩?”

“还不是意见不统一,”霄剑面露无奈,“正逢仁皇阁改制,人皇阁初立,此刻陛下若是不现身,那就相当于没了主心骨。

但陛下怎么可能现在就现身,此地非人域,咱们没有太多依仗,陛下只要不现身就能威慑天宫全线,现身了威慑力反倒会不足。

现在问题颇多,咱们路上说吧。”

“放心就好,陛下已经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霄剑明显松了口气,语速也放缓了许多。

当下,鸣蛇催动乾坤神通,带着吴妄与霄剑赶去人域中军大营,一路上霄剑都在介绍此时人域内部遇到的困境,以及一些吴妄此前没听到的消息。

霄剑骂道:

“天宫土神也不知是不是昏了头,突然就弄这么一出。

别说咱们云里雾里不知土神这是怎么了,天宫上下也都是满头雾水。

四海阁启动了潜伏多年的内应,传回来的消息,却是天宫众神也对土神突然袭击东南域之事颇为不满。

这里很容易就会被咱们截断退路。

那些之前被土神命令不断现身的天宫强身,早就在暗地里骂神了。”

“跟土神没关系,”吴妄缓声道,“他只是被帝夋选中的那个挨骂之人罢了。”

“也对,”霄剑小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天宫出兵又是为了什么……你若是知道消息,能不能透个底。”

吴妄想了想,多个人也能多些主意,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被夫人打昏了的诸葛亮嘛。

他拉住霄剑道人手腕,传声道:

“这是当前的绝密,我只能说一点,三鲜前辈、伏羲先皇的神韵、天帝托梦威胁三鲜前辈,那梦中,天帝对三鲜说,时辰已到。”

霄剑不由得一怔,脑袋上多了巨大的困惑。

吴妄问:“这边怎么吵的,尽量详尽的告诉我。”

“哎,好。”

霄剑背起手来,将此时人域高层内部争执的几个点简单说了,与吴妄预料的差距不算太大。

这次倒是不错,没有涉及到什么利益之争。

老前辈的这些臣子们,此刻最担心的一点,就是怕人域聚集在东南域的这些力量,被天宫一口吞下。

人域中军大营建在连绵的白云上。

大批仙兵静静站立,吴妄的仙识扫过,竟一时估算不出此地到底有多少仙、多少凡。

他让鸣蛇降下了速度,又让霄剑故意放出气息,让正在吵架的那群‘老爷爷老奶奶’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很快,吴妄就得出了应对之法。

毋庸置疑,此刻必须让人域内部团结起来,而团结人域内部最有效的方式,便是……

“陛下,给个信物。”

吴妄对着炎帝令呼唤了一声。

他面前的乾坤突然出现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火焰中有一只十二瓣的火莲正要绽放。

吴妄在心底补充道:“最好是适合霄剑道兄执掌的,我不宜直接开口。”

那只火莲‘咻’的一声消失不见,吴妄都没能看到其内有什么宝物。

乾坤再次出现细微波动,又是一团火焰绽放,其内出现了一朵九瓣火莲,凝成一把被金色纹路覆盖的宝剑,落在了霄剑道人掌中。

霄剑道人激动之余,隐隐感觉……自己好像是被嫌弃了一把。

火莲怎么还分等阶呐?

宝剑轻鸣,霄剑道人自身气息骤然拔高了一截,他心底也泛起了少许明悟,高声道:

“陛下有旨!各方莫吵扰!请于军中安坐。”

言罢,霄剑道人扭头就把吴妄拱了出去。

“无妄,接下来该说什么?”

吴妄瞪着霄剑,自是知晓霄剑道人故意如此;

但吴妄也没想到,霄剑道人连传声都不肯,不惜让人觉得他只是个听声虫、传声筒,也要把他拉进火坑。

吴妄心底呼唤着神农,想搞清楚神农的意愿,是战是退,还是要老前辈说了算。

很快,吴妄淡定的一笑:

“你就说,陛下让咱们干一票大的,大家都准备准备。”

“善!”

霄剑挽了个剑花,将宝剑背在身后。

与此同时,天宫阵营,悬浮于空中的土黄色神殿之内。

守在神力所凝地形图前的魁梧身影,嘴角扯出了少许冷笑,喃喃自语:

“无妄子?毛头小儿虽不足为惧,但也要防着你出奇制胜。

嗯,多准备几套应对之法。”

(本章完)

第266章 无妄夺权!

大荒东南域,人域与天宫双强对峙之地。

天宫一方的大军中枢安安静静,各处神卫军营寂静无声,被强行聚集在此地的百族众生也无太多声响。

而人域一方就不同了。

此时的人域大军中营大帐内,氛围就特别……尴尬。

主位上,霄剑无比纠结,仿佛剑修修到了臀部之下、屁股下面插了几把小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他好端端一个剑修;

修剑的初心一直不曾忘却,就是单纯觉得帅是一辈子的事;

怎么就被拎出来,摁在这位置上了?

尤其是,这座位还带着自家老师的余温,老师笑眯眯地去了侧旁落座,那眼神,仿佛就是在说:

‘唷,小子翅膀硬了嘛。’

这不是把他这个当徒弟的架在火上烤吗!

霄剑抬头看向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又悻悻地收回目光,双手捧着陛下的宝剑,眼观鼻、耳听心……

吴妄正站在一张不断有光点闪烁的幕布前。

仙识探入其中,就能直接、迅速的观察到小半个东南域的情形,且不会损耗太多心神之力。

这‘幕布’人域炼器之道与阵法之道结合的杰作,虽需要大批人力来持续探查各处讯息,但确实极大提升了战场指挥的效率。

吴妄抱着胳膊,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

很快,他收回仙识,心底暗道:

‘与之前所知相差不大。’

吴妄淡定地走回了刘百仞身旁空着的木凳上,而后闭目凝神,并未多言。

倒不是他故意摆谱,也不是在故意吊人胃口、不去搭理旁人;他单纯是不想在收集足够多的讯息前贸然开口,对战局造成不利之影响。

此地发错一道玉符,可能就是数以万计的修士死于前方。

“无妄殿主……”

有位老妪缓声呼唤着,那嗓音倒是颇为温和,甚至温和到有些温柔。

吴妄睁眼笑道:“前辈,怎了?”

目之所及,大半老者老妪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投来了和蔼的目光。

那老妪组织着言语,带着些试探性地问着:“您觉得,当前战局该如何应对?”

吴妄沉吟一二,缓声道:

“我刚抵达此地,对战局尚未窥得全貌,不敢乱说什么,各位与天宫对垒多年,自是经验老道。

我只是戴罪之身,各位不必太过在意我的意见。

倒是,我来的路上听闻,各位对于当前之局势,有些拿捏不定?”

忽听角落传来少许冷笑声:

“无妄殿主当真好口才,既说让我等莫要在意你的话语,又切中要害,开口就是当前局势如何如何。

殿主这是将好话赖话都说了,自是怎么听怎么占理。”

吴妄笑而不语。

看看,怕什么来什么!

他就知道,自己只要回到人域权势中心,就必然会遭受各方的‘狙击’,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有人站出来挑刺。

上次东南分阁陈粮一案,得罪的人可不少,必然也是引起了一些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人皇臣子心中警惕。

这就是一拳打在人域秩序上,所必须承受的反震之力。

不等吴妄开口,霄剑道人清清嗓子,将捧在手中的长剑慢慢举起,手腕轻轻一抖,剑锋露出半寸,映出了霄剑道人那清正的面容。

这座有着数十根立柱支撑的大帐,气氛顿时有些冷凝。

霄剑道人笑道:“陛下给的剑,当真是好剑!”

话语似意有所指,此前开口的那老者低头看向侧旁,喜怒不形于色。

“陛下的剑,自不会是凡品,”刘百仞缓声道,“但你不要没事就拿出来显摆,这样会让人觉得你有些浮躁。”

“是,老师教训的是。”

霄剑含笑应着,手腕一抖,长剑闭合,继续被他端在身前。

刘百仞目光扫过各处,笑呵呵地说着:“如今大敌当前,天宫纠集了数万年都不曾一见的阵势,咱们可不能将精力浪费在斗嘴上。

无妄,你刚才想问什么?”

“阁主,”吴妄拱拱手,笑道,“我想问,刚才大家在吵什么?”

“大家的意见出现了分歧。”

刘百仞缓声道:

“在座的各位,三成觉得该及时退走,在东南域耗损人域战力实为不智。”

一些前辈高人不断点头,有几人还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补充几句。

这部分高人,以老大爷为主。

刘百仞继续道:“三成觉得该主动出击,天宫在此地驻扎、摆阵,明显是有所图谋,咱们该找准一点、全力一击,杀他个天翻地覆!”

不少老人眼皮抖动、眉角展开,以老妪居多。

吴妄见状差点笑出声。

暂且不提正事如何,人域看男修斗法打仗也就是图一乐,真要说好勇斗狠,还是看这些老奶奶。

怎得一个个都如此暴躁。

“剩下之人,则是觉得不必着急立刻做出决断,咱们有实力、有底气跟天宫耗下去。”

刘百仞停下讲述,注视着吴妄,正色道:

“无妄,你如何看?”

“其实不是我如何看,而是陛下如何看,”吴妄问,“阁主,陛下此前下令进军东南域时,可有什么话语叮嘱?”

刘百仞道:“自是有的,但本座此前觉得,不好与各位言说,故没有多说此事。”

吴妄笑道:“阁主,有时候我们做臣子的,还是以传递陛下的意思为主,陛下对阁主的叮嘱,其实就是对咱们这些臣子的叮嘱。”

刘阁主目中思索,对吴妄拱拱手,面露惭色。

“还是多亏了无妄你这般提醒,”刘百仞叹道,“总是忘记陛下已亲自接管人域之事,难免按此前的习惯办事。

是本座会错了意,当将陛下对本座的叮嘱,与各位言说。”

言罢,刘百仞站起身来,对着人域方向拱拱手。

道道目光汇聚,各位老者纷纷起身,盯着刘百仞的身形。

“来东南域之前,陛下召集诸阁主议事,当时是这般说的——”

刘百仞吸了口气,缓声道:

“陛下有言,东南域有诸多潜力,有诸多人域走出的人族,此地若失,不只会让天宫直接威胁到人域后方,更因我人域将主要防御阵势放在了北面,会对人域造成极大的威胁。

但如今天宫意图不明,天帝所图不定,或许这就是一场单纯要耗损人域实力的对碰。

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做出决定。

若出兵,就必须将天宫赶出东南域,若不出兵,我们在人域之外,将会彻底失去主动。

能不能将大战之地拒之于门外,或许是咱们避免第三次黑暗动乱的契机。”

刘百仞话语落下,目光扫过各处。

此刻,绝大多数有资格出现在此地的高手,目中没了疑虑,心底没了踌躇,眼底只剩战意。

吴妄见状暗自点头。

其实很多时候,刘百仞还没适应当前人域内部的变化,下意识将人皇的话语,当做了对几位阁主的训示。

——他们几个领略了人皇的意思,再将他们领略的意思付诸实践。

但这般情形下,直接传达就足够了。

隐隐的,吴妄突然想通了,为何神农老前辈喜欢没事差遣他,而不是直接差遣刘百仞这些阁主。

无他,他比起刘百仞、风阁主等人,少了牵挂、少了牵扯,也没养成这么多久居高位的‘权病’。

就听众人开口吹捧一阵神农前辈。

这个说陛下真知灼见、所站的位置远非他们能企及;

那个说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他们看到的还是太过狭窄;

总之就是非常‘君臣’。

吴妄在旁听了一阵,主动起身、开口道:

“陛下的话其实早已说的很明白,东南域之战势在必行。

且陛下也提出了要求,咱们最好能将伤亡控制在一定程度之内,且将天宫势力,自东南域彻底赶出去。

这一点确实有些难以达成。

想必各位也已经体会到了,如今的天宫,与大司命掌权时的天宫,已彻底不同。

那土神太过于沉稳,防范做的滴水不漏。”

众老者各自点头。

又有一人笑道:“无妄殿主既然都已这般开口,想必早已成竹在胸,不如直接将计策说出来,让我们这些只知修行的老骨头听一听。

陛下如此器重无妄殿主,在无妄殿主辞官之后,都特意喊过来助阵,那自是无妄殿主在行军布阵之道,有过人之处。

贫道当真已是忍耐不住,想多见识见识。”

吴妄双眼微微一眯,看向说话的那人。

火神阁副阁主,道号忘了,但实力不凡;毕竟火神阁并非主政之地,专门负责为人域高手提供‘支持’,其内大批高手都算是人域的底蕴之一。

得,该针对他的还是在针对他。

这话可不是什么好话,这是把他高高的捧起来,然后再找机会用力砸下去。

吴妄双手缓缓垂落,又背负于身后,目中笑意渐渐收敛。

那一直静静站着的鸣蛇突然开口,嗓音清清冷冷,表情无比冷酷,凶神的气息自身周环绕,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她道:

“我家主人的兵法韬略如何,与你又有何干?

堂堂人域,如此多高手,如此多修道之士,号称与道相近、与天地相合,要取天宫以代之,构建属于生灵的秩序。

怎么,你们就是这般去构建秩序,凡事都要依靠一个年轻人族?

我家主人年岁不过百,修为不过真仙境,虽有诸多手段,也让吾无比敬佩,但总归不能在你们面前多说、多谈。

人族的嫉妒之心,可是百族中最重的那几家之一。

当真可笑。”

众人表情齐齐变了,不少人皱眉注视着鸣蛇。

吴妄心底略微沉吟,知晓接下来他们将会针对鸣蛇的凶神身份进行发难,但鸣蛇这话……

他还蛮喜欢听的。

果然,立刻有老妪出声:

“无妄殿主,让一名凶神在此,似乎有些不妥。”

“无妄殿主如何知晓,这凶神不是假降?实则包藏祸心。”

“无妄子,你若心底对我等不满,可直接说出来,不必让你的坐骑在这里大放厥词。”

一声声,一句句。

众老者的话语如刀剑,朝吴妄攒射而来。

刘百仞见状,已是忍不住站出来,缓声道:“诸位,无妄子乃是陛下选中之人,为人域立下了赫赫功勋,你们这些话,是不是有些过重了?”

又有不少老人挺身而出,将吴妄护在身后。

一人道:“咱们在场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打退过凶神、堵过大司命的,站出来老夫看看。”

“功绩都不如一个孩子,你们还有脸在这里指桑骂槐,说什么大道理!”

“这是欠骂了?”

仁皇阁有位副阁主冷笑道:

“无妄殿主在东南分阁骂的咱们还不够吗?陛下已何等高龄,还要从山林中走出,半日都不得清闲,不就是因为咱们无能吗!

不管你们心底在想什么,有什么古怪,惦记着什么位置。

现在是一致对外,抵挡天宫!

无妄子都已辞官回山修行,你们当真还不知足,非要将他彻底隔绝在人域之外,以护持自身那点蝇营狗苟!

你们还为人域做表率?

这都有些无耻了!各位!”

众老者无声,有几人明显有了火气,要与这副阁主分辩几句。

‘人心啊。’

吴妄心底感慨两声,在极短的时间内,象征性地反思了下自己的不足,分析了此地众人与自己之间的矛盾点。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人皇之位这四个字。

吴妄其实一直明白一个道理,入世与出世是两件极难之事,想去做‘众人独醉我独醒’之人,反倒容易成为跳梁小丑。

倒不如让自己也俗气些,也带上几分醉意,如此才可过的舒适。

但唯独人域、唯独在此地,不该存在这么多揣着明白装糊涂之人。

大敌当前,犹在排除异己。

这样的人域,拿头去阻止黑暗动乱降临?

真就‘天帝有狼牙棒,我们就有天灵盖’。

“我确实对你们有些不满。”

吴妄突然出声,背着手,慢慢向前走了两步,自几名倾向自己的老者身旁走过,嘴边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缓声道:

“各位可能不知,我是与陛下一同来的东南域。

说这个不是说别的,也不是说我背后有陛下撑腰,就可对你们为所欲为。”

吴妄话语一顿,又笑道:“就算没陛下为我撑腰,我想对各位为所欲为,也不是没这个条件。”

不少老者齐齐皱眉;

但各处也有没忍住的笑声响起。

吴妄笑道:“我们不如坦率点,今天就把话说开。”

“无妄,”刘百仞缓声道,“本座知你心里委屈,大家对你也有误解,但只要相处时间长了,各位同僚自会知晓你为人。”

“前辈,我其实没必要去解释这些,也不必对谁证明这些。”

吴妄淡然道:

“我曾走过各位没有走过的路;

也曾看过各位可能漫长修行时日都未曾看到的风景。

那些想着将我从追逐人皇之位这场大戏中赶出局的各位,你们为什么不想想,为何你们的子孙,就得不到陛下的赏识?

当真是因他们不够优秀,还是因他们有你们这般长辈?”

霄剑剑眉挑了挑。

这话过了,这话当真有些太重了,已经有不少老家伙怒气冲顶了。

“哼!”

吴妄冷笑了声,此时已走到了霄剑道人身旁。

他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你们不必出言恫吓,也不必多说什么,看我不顺眼就在此地一巴掌拍向我,不敢出手就把话憋回去。

道兄,剑给我。”

他目光扫过,有几名面露怒色、皱纹颤抖的老者,却将目光挪开,不与他对视。

“善。”

霄剑道人立刻站起身来,高声道:“陛下所赐之剑,本就是贫道代无妄子保管!”

言罢,他将长剑双手捧到吴妄面前,吴妄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随之霍然转身,单手握住长剑剑柄,在手中转了两圈。

“不出手吗?”

吴妄淡定地道了句,单手撩起道袍下摆,轻飘飘地坐在了主坐上。

“那就请各位将目光放在北面。

接下来,谁提出来的计策足够高明,我亲自去陛下面前替你请功。

但如果谁再提与此战无关之事。

以私通天宫之罪论处,当场格杀,焚尸消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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