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近许者秃

难说大师在指忽茶舍被剥下面具、强势打脸,这件事情造成的影响其实相当深远。

但当时身处其间的人们,往往并不能看到其后,大多只在彼刻有被愚弄的愤怒。

大师被一巴掌扇下神坛,人们才看得清楚,他在幻术遮掩下的真面目。

此人原本只是一个传承断绝的小派传人,机缘巧合得了一颗蜃王珠。

他没有想着用这颗蜃王珠好生修行,而是利用蜃王珠的幻术能力,坑蒙拐骗。在第一次装神弄鬼成功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多年来骗人无数,堪称“财源广进”,那些花销出去的且不去说,此刻身上仅储物匣就有三十八个。

骗子是李龙川发现的,人是许象乾摁住的,这些东西自然也都到了他们手上。

小月牙岛上有好几个宗门,但没有哪个能让所有人信服。成为“官方”。李龙川他们这些齐人,也不可能把这些所谓“赃物”上交钓海楼。

整件事情都是李龙川烛微神通的功劳,姜望和许象乾都坚定地表示分文不取,而出身名门的李龙川其实也并不缺这些东西。

但他想了一个极妙的办法。

他将这些“赃物”,一并送到了冰凰岛,连同难说大师本人,也送去冰凰岛受审服刑。

冰凰岛是石门李氏在海外的根据地,李龙川的姐姐李凤尧,此时正在岛上坐镇。

李龙川定了一条规矩。所有被“难说大师”骗过的人,只要能拿出自己切实被骗的证据,都能够在冰凰岛如数追回损失,一直到全部“赃物”都清光为止。

整个过程,每一颗道元石的去向都公开展示,冰凰岛绝不扣下半颗。

这个办法妙就妙在最大程度上利用了“难说大师”的名气,非常有力地扩大了冰凰岛的影响力。这个老骗子有多可恨,冰凰岛在海民的印象里就有多值得信赖。

而冰凰岛对难说大师的公审,更是一绝,它无疑将竖立冰凰岛的法威。将在海民之间营造一种共识——冰凰岛也是近海群岛上有法权的势力。

就像在齐国,人们遇到不公的事情,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官府。在近海群岛,这个角色被海上各个宗门所替代。

在此基础上发展下去,冰凰岛将不再被视为属于齐国石门李氏的外来势力,而将和决明岛一般,被近海群岛的海民所认可。

作为石门李氏的嫡子,这些御人用势的手段都是自小培养。李龙川这是堂堂之阵,讲究的是一个大势所趋,并不惊世骇俗,但却无可阻挡。

毫无疑问,难说大师的事迹将会通过这一轮“赃物退还”,传播得更热烈、更深远。

但值得人深思的是——

他区区一个腾龙境修士,何以凭借一些模棱两可的指点,就能成为海上人人追捧的大师?又有几个人,真正听懂了他那些大而无用的废话?

但却没有质疑,只见欢呼。无人正面相峙,只有跪地匍匐。

敬畏、盲从,人云亦云,三人成虎。非止普通人如此,拥有超凡力量的修行者,也没有什么不同。

就像姜望曾经在浮陆对庆火其铭所说的那样,青天之上的那个世界,人们与浮陆也没有太多不同。

但不能超脱乌合之众的局限,又难道能叫做真正的“超凡”吗?

……

……

难说大师成擒,谁也没了饮茶的清静兴致。

许象乾当然是例外,他大摇大摆请人重新上了茶,好像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一般,缠磨着与照无颜说话。

经历了难说大师事件,杨柳自是十分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又不肯离开。因为他非常清楚,在这件事里他失分严重,一旦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很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

故而极为扭捏地也赖在茶舍,三人就这么强行挤了一桌。

他纠集的那帮同门也不好走,便都留了下来。这些人都是钓海楼的普通弟子,纯粹是杨柳带着撑场子,方便随时围殴许象乾的。没一个有分量的存在,倒也不必多提。

姜望懒得跟这三个人凑,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茶桌看戏。

李龙川在门口跟冰凰岛的人交代事情,难说大师已经被五花大绑,抬猪一般抬走。

照无颜的师妹,那位子舒姑娘,正坐在姜望旁边——当然是许象乾的安排。

她偷眼瞧了几次静静饮茶的姜望,扭捏了又扭捏,还是小声问道:“你们真是赶马山双骄啊?”

这声音实在小得可怜。

幸亏姜望修行有成,耳聪目明,不然决计无法听清。

但他还是愣了一下:“啊?”

子舒偷偷伸出食指,点了点前面不远处正神采飞扬手舞足蹈的许象乾:“你们,齐名?并称赶马山双骄?”

她的语气显然带着怀疑。毕竟这两人气质看起来相差实在太大。

“……算是吧。”

如果不是“赶马山双骄”从来都只是许某人单方面的冠名……他倒也不算撒谎。

但此时此刻,姜望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至于当面拆朋友的台,只能苦笑。

“赶马山是什么地方呀?”聊了几句之后,子舒没那么害羞了,好奇几乎摆在脸上。

“一个,呃,特殊的地方。”姜望有些为难了,这可不太好编,许象乾事先也没通过气啊!

“噢,我明白了。”子舒很懂事:“那我不问。”

也不知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停了一会,她又问:“听说你打败王夷吾,只用了两招对吗?”

姜望先是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为什么是两招,无奈道:“许象乾说他只需一招是吧?”

子舒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这孩子也太天真了!

姜望叹了一口气:“以后你还是离许象乾远一点!”

“啊?”子舒疑惑:“为什么?他其实是一个坏人?”

他不算很坏,但是你太容易当真!怎么说什么你都信呢?姜望在心里想。

面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只好道:“跟他靠太近,容易被传染!”

子舒瞪大了眼睛:“传染什么?”

姜望左右看了看,以手背掩住嘴唇,神秘道:“掉头发!”

子舒吃惊地捂住了嘴,再瞧瞧许象乾天生锃光发亮的高额头,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行,我得告诉我师姐。”

“那倒不用。”姜望赶紧拦住了她,他可不想被许象乾拎刀追砍,解释道:“立起圣楼之后,有星辰之力护体,就不会有此困扰了。你师姐应是有了的,你可有?”

“没呢。”子舒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才一境内府。”

她似乎很是羞愧,浑不觉她这个年纪已经内府境,是多么惊人。

姜望当然知道她没有到外楼境,因而严肃道:“那你要离他远点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嗯!”子舒用力点头。

过了一会她又凑过来悄悄说道:“你真好。”

“啊。”姜望彼时正在欣赏许象乾和杨柳之间的明枪暗箭,闻言下意识敷衍了一句,又有些不解:“啊?”

子舒一脸认真地说:“朋友这等隐私事,你这样的端方君子,肯定是不愿对旁人说的。但是因为关心我,担心我……掉头发。你还是说了。你真是一个好人。”

姜望毕竟不是许象乾,他还是要一点脸的。

所以脸上一时臊得厉害,只好低下头,喝了一口茶作为掩饰。

许多年后许象乾追究“近许者秃”的谣言起源、势要鞭之笞之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它早在道历三九一九年的春天,就已经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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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41章 观彼

想不到姜望这样的天骄人物,竟然像邻家哥哥一般平易近人,甚至还会羞涩……

子舒瞧着低头喝茶的姜望,一时浮想联翩。

钓海楼的诸位弟子小声交谈着各种杂事,李龙川已经做好了交代,正往姜望这边走。

许象乾正对着照无颜不停地展开话题。

照无颜小口抿茶,基本不怎么接话,她也没有接话的余地。基本上话茬都被杨柳接过去了。

反之亦然。

总之,明明照无颜才是被追逐的那一个。但从始至终“相谈甚欢”的,只是许象乾和杨柳而已。

钓海楼的大师兄陈治涛,就在这样一片各说各话的氛围里,走进茶舍。

这是一个浓眉阔鼻、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普通,气质敦厚。

他明显是刚从外岛赶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气息。

“大师兄!”钓海楼一众弟子纷纷站起。

这时候难说大师已经在被抬往冰凰岛的路上,倒不知作为钓海楼大弟子的陈治涛,此时过来是为什么。

杨柳也赶紧从对照无颜的殷勤中退出,几步迎上前去:“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陈治涛的表情很无奈:“正在附近办事,听说了难说大师的事情,便赶紧来看看。”

“我当初还特意问过你,那狗屁难说大师是否真的指点过你,你怎么也没否认呢?让我丢了大脸,还连累照师姐一起丢人。”

杨柳语带埋怨。

但正是这种埋怨,说明他对陈治涛的信任与亲近。

“照先生,对不住了。”陈治涛先对照无颜致歉,而后才对杨柳苦笑道:“他确实也指点过我,我怎么好否认呢?”

照无颜只道不敢。

许象乾斜睨着他,那眼神就像看一个骗子,但并不说话。

“他就是一个骗子!能指点你什么!”杨柳表现得有些激动。

其实主要是为了告诉照无颜——你看,这事真的不怪我,我也是被自家大师兄坑了。

陈治涛略显尴尬地说:“他说我遇到当前的关卡,不要灰心,熬一熬就能过去。后来……果然熬过去了。”

“这算什么指点!”杨柳皱眉道:“这种看似正确实则无用的废话,随便找个人都能说了!”

他现在倒是能判断真伪了。好像已经全不记得他口口声声“振聋发聩”的时候。

陈治涛沉默了半晌:“神临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也没有想到,他一直在骗人。”

此人旁的不说,脾气是真好。堂堂神临强者,又是宗门大师兄,对杨柳的指责却一点也不生气,反倒耐心解释,颇有“理大于人”的感觉。

“唉。”杨柳叹了口气:“这也不能怪师兄你。只能说咱们心眼太实诚,对人没有防备心理。不像有些人是阴谋诡计里泡出来的,轻易能够嗅出味道来。”

他这话越说越变味。倒似李龙川、许象乾能揭穿骗子,是因为自己本身也坏得流脓一般。

许象乾下巴一抬,就要开骂。

陈治涛先一步拦道:“师弟不可这样说。齐国的几位道友为我近海群岛揪出害群之马,还海上一个干净。咱们都要承情。”

说罢,他还特意对李龙川、许象乾行了礼,甚至也没有忘记把姜望捎带上,可谓礼数周到。

姜望在近海群岛并无势力,因而没有说话。

许象乾则仔细瞧着陈治涛的表情,似乎想要判断他这番话,到底是表达感谢,还是宣示主权。

李龙川轻笑道:“陈兄何必如此客气?冰凰岛也在近海,许多李氏族人,常年累月生活在此。近海群岛是李某的第二个家乡,为家乡出一份力,再应该不过。”

陈治涛把他当外人,他则坚持这里也是他的家乡。

就像这么多年来,钓海楼和齐国来海上经营的各大世家一样。

这是一个宏大的缩影。

后者想深深扎下根来,前者拼命抗拒。

陈治涛不置可否,又道:“难说大师行骗之事,虽然与我钓海楼无关。但我未能及早澄清议论,也当负起责任。钓海楼作为海上魁鳌,更有维护公理的义务。这样,杨师弟你传出话去,历年来所有被难说大师骗过的人,只要能拿出相关证据来,我钓海楼一律帮忙补上损失。上不封顶!”

竟是把李龙川的措施,另用了一遍。且自掏腰包,更显大气。

这个“上不封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也没几个人有胆子来哄骗钓海楼。封不封顶,也都是难说大师骗人的那些了。但说出来就很好听,很气派。

李龙川倒是没有说什么。在近海群岛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绕过钓海楼去。钓海楼会来分离冰凰岛的影响,不让石门李氏拿到最多的好处,也是可以预料的事情。

他只要拿好最先一波名声,就已经是赚到。现在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而且修行世界,毕竟强者为尊。

此刻在场众人里,他和许象乾、姜望,都是神通内府。陈治涛却已经是神临强者。

严格说起来,双方并不在一个层面上。

钓海楼二十四位实权长老,分为四上、八中、十二下,等阶分明。

碧珠婆婆与海宗明都是实权长老,但也都在下位。

陈治涛现在就已经有神临修为,便算是再无寸进,将来最少也是一个中位实权长老。当然,他更有可能的位置,是将来的钓海楼之主。

李龙川真要跟他较劲,也只能碰壁。

唯独许象乾是个不肯受气的,当即便冷哼一声:“拾人牙慧!”

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杨柳阴恻恻道:“姓许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大师兄的修为也是假的?也想试一试?”

这一试,许象乾后果难料。

许高额又不傻,不会硬着头皮去撞墙。只哈哈一笑:“我以为只有三岁小孩打不过会找家长,没想到钓海楼里出奇人!”

杨柳顿时大怒:“谁打不过谁?忘了你的门牙?”

许象乾冷笑:“想什么呢,杨姑娘!你左眼上的肿还没消多久吧?”

“你说谁是姑娘!”

这两人顷刻又吵成一团,吵得人耳朵疼。

陈治涛本人倒是八风不动,看着许象乾,孰无怒意,只微笑道:“三人行,必有吾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许兄弟是书院弟子,这道理该比我懂。”

这份坦然大气,格局上的确比杨柳强上不少。

姜望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

陈治涛是钓海楼,杨柳亦是钓海楼。

雄踞海上的强大宗门,就是由各种各样的修士组成。

他们性格各异,能力不同,但必然有某种共同的特质,将他们统一到一起。而后才能搏怒海,斗激流。

敢立天涯台,天涯钓龙。

姜望不说话,但他在用他的方式,更深入地了解钓海楼。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略有可惜的是,陈治涛此来,只是简短一晤,没办法叫人看到更多。他似乎只是半途听说消息,过来顺手处理一下难说大师事件的恶劣影响,而后便匆匆离去。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事情,令他这种层面的强者,也奔波不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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