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苟富贵勿相忘

这日县学放榜。

章实又驾着骡车送章越,郭学究,郭林一起进城。

这一番去时,又是不同。

骡子毛皮鲜亮,章实也穿了一身锦袍,端是贵气。

一路上邻里询问:“章大官人穿得如新姑爷般去哪?”

“去县学看榜!”章实大声言道。

“三官人不是中了秀才么?”

章实笑道:“这不送他师兄一并去看看么?”

“大官人真是热心肠。”

章实驾骡车一路入城,章越不由道:“哥哥,这不是去县学的路啊。”

章实笑道:“先去吃早食,吃饱喝足再去看榜,反正榜子又不跑。郭先生你看如何?”

“一切大官人拿主意。”

骡车转了弯,章越算是明白了章实去处,这不是大哥当大伯的茶饭店。

真应了那句话‘富贵不还某某,如锦衣夜行’。

章实停好了骡车,但见一路进门,往日相熟之人无不迎出,连徐掌柜也是如此,连忙出门迎道:“章大官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章实道:“送三哥和他师兄去县学看榜,顺道到此吃碗羊汤面!”

“三生有幸,咱就怕大官人富贵了,就不记得咱们了。”

章实笑道:“不敢当,咱们是何交情,苟富贵勿相忘!”

说完了向众人抱拳。

店内是人人高兴。

“大官人高义!”

“大官人真是念旧情之人!”

“大官人三官人里面请。”

章实满脸春风地坐下。

章越暗笑,这几日大哥已将这句‘苟富贵勿相忘’说成了口头禅。

章越看着后厨忙碌,虽说茶饭店有卖些许羊肉,但主要还是拿来羊骨熬汤。

历史上苏轼被章惇贬到惠州,几乎九死一生。惠州是个穷地方,每日合城只杀一头羊。苏轼吃完荔枝,又馋上了羊肉,因没钱买羊肉,就买了羊骨回家熬汤喝。苏轼还与弟弟书信道,你每天饱食羊肉,却不知羊骨汤美味。苏轼反复说这羊骨汤多好多好吃等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将羊骨头上的肉都啃光了,围绕在旁的几头狗就有点不太高兴了。

茶饭店的羊汤也是如此,拿个大锅熬着羊骨。就着饼喝一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羊汤,实在是令人满足。

至于羊肉,唯有羊骨上剔下的那么多,只能说尝个肉味。即便如此,也非一般的老百姓吃得起。

众人坐下后,陆续有食客进门,陆续有人聊天。

“你听说了么?赵押司死了?”

“你还不知么?此事可谓是传得沸沸扬扬。”

章实,章越不免竖起耳朵来,此事他们早已听说。

至于真相如何,也是传得各种版本天花乱坠,譬如飞剑杀人,被亲信下毒等等的。

而各种传闻的版本中感觉比较靠谱的,就是赵押司的把柄被人拿住了,为了保一家老小,故而赵押司自尽了事。

“这些胥吏无罪也该杀。”一人感叹道。

“这话不可在此讲,赵押司平日名声还好,那因恶名都给他下面的人当了。即便如此把柄还是有,也不是没人去州里,提刑司告过状,但是就告不倒他,上面通不了天。”

“如今倒是了了账了。一封信要了他的命,你说章二郎君了得不了得?”

章实,章越默默吃面,二人关注的不是赵押司死了,而是那封信。

你都有功夫给赵押司写信,却没功夫给自家来封信?

你改名字也就算,兰陵王高长恭如今不也改叫枣庄王高长恭了么?

但家里人不能不认啊。

章越叹道:“哥哥,你说二哥,至少来封信啊。不然这家里贺礼都快放不下了。我看你这几日也休去应承人了,万一二哥不认咱们俩,岂非难堪至极。”

章实闻言恼羞成怒地道:“三哥,你莫说我一人,你这几日相了多少姑娘了?牙婆往咱们走动可勤了,你都挑花眼了吧!”

章越忍不住放下筷子,我就相个亲如何了?都穿越到宋朝了,还不许我了解当地民风民俗,为将来改革变法打下基础么?

一旁默不作声的郭林助攻道:“大官人,师弟自知二官人中了进士后,这几日书都没心思看了……”

“师兄,你莫说我,还是想想苗三娘吧!”

郭林闻言一脸幽怨地看向自己,而郭学究脸已是青了,半响后才叹道:“林儿,苗三娘,咱们家高攀不起,你莫再想了,过些日子,爹给你说门亲吧!”

“爹,孩儿……孩儿知道了。”

一行人再度出发,前往县学门口。

但见这里已是人山人海,满是来看榜的学子。

章实,郭学究已挤去看榜。

章越一脸无所谓地坐在骡车上,至于郭林有些忐忑,甚至还在马车上吐了。

“这羊汤面,可糟蹋了!”

郭林不由可惜了,章越一面给郭林拍着背,一面道:“师兄,你这还没看榜了,就去了半条命了。”

郭林苦笑道:“谁因看榜的事了?我方才想三娘了。”

“师兄,人生不如意是常事。”

郭林点点头道:“我知道,其实不用爹说,我也知三娘是高攀不上,如今真是死心了,日后不会再想了。”

章越道:“是啊,先生不是方才说给你说门亲事,往好处去想,这叫塞翁失马。”

“师弟你也莫难过,你二哥虽看不上你,但还有师兄呢。”郭林拍了拍胸脯。

章越没好气地道:“真是多谢师兄赏脸啊。”

这时但见章实已从人群中挤出,章越,郭林二人见此一并跳下骡车。

“郭先生呢?”章实问道。

“不是与哥哥你一起看榜么?”章越反问道。

“我这一转眼就不见了。先生!先生!”

众人但见郭学究衣衫不整地从另一处走出,边走边抹眼泪,鼻涕泡都出来了。

人声喧哗之中,郭学究看到了奔向他的章越,郭林,双方对视。

“爹(先生)。”

郭学究突而蹲下抱膝哭道:“越儿,林儿你们都取了!都取了!我不是在梦里吧。”

说完郭学究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捏在手心喃喃自语道:“真的,是真的。”

“师兄,你取了,哈哈,咱们一并入县学了。”

郭林一脸不可置信,但见章越大力拍着他的肩。

章实见此不由大笑,叉着腰站在郭学究身旁道:“先生,你瞧他们俩师兄弟!”

郭学究泪道:“我郭正如今教出两个秀才了!以后再没人瞧不起我了。”

“先生这话说得?你德高望重,谁敢瞧不起你,今去哪庆贺?我来作东。”

郭学究连忙道:“连日打扰,怎好意思?”

“先生,你又与我客气!”

章越看着章实与郭学究相互推让不由心道,没什么‘苟富贵勿相忘’,‘苟富贵一起饭’才是真的。

(本章完)

第72章 食店

自被章实,郭林点醒了以后,章越也也反思了一二。

二哥中了进士之后,自己确实是有些飘了。说什么自力更生,靠人不靠己,当发觉真的有大腿抱的时候,人还是会遵从自己的内心—躺。

故而章越反思了一番后,决定重新拾起书来。既考上了县学就好好读下去,将来就以诸科考解试,省试及殿试,自己考出一个名堂来。

章越看过登科录,嘉祐二年进士科也是三百八十九人,诸科一共取三百八十九人两科齐平。

诸科的地位并不高,大多要守选。守选也罢了,许多都难以授官,要授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大把钱财开道。

诸位之中唯独九经科例外。九经科及第如同进士头甲第五名以下。

而上一次章越考县学有所取巧,九经最难的是春秋三传,礼记自己都还没读呢。

明朝科举的五经只是春秋经,五经只要选一经来考,但宋朝九经科是春秋三传,及他们的注释,故而这考试内容简直要了人命了。

章越满打满算,如果粗略背下对自己这样的开挂人士而言,最少还要一年。

然后将九经巩固一番,防止背了前面忘了后面的,估计在嘉祐三年参加解试的话,还是有点玄乎。若是通过,即可参加嘉祐四年的九经科省试了。

故而章越打算在自进县学起,认真读书。

往县学读书前,章越打算先将自家店铺经营起。

宋朝的餐饮业,主要是酒家与食店之别。

在宋朝酒是官营,可允许酿酒买酒,并分销的店,称为正店。比如汴京有七十二正店,从官府里买酒曲,再自行酿酒。

而自己不酿酒从正店拿酒的称为脚店。除此之外严格禁止私酿,特别不许带进城中。

但卖酒这就和吃牛肉一般。

城里禁城外松,老百姓自家私酿的称为村酿,如此酒家在村里路边可谓许多。比如水浒传里的‘三碗不过岗’,那绝对就是村酿。

为啥三碗不过岗,估计是村酿容易令人上头。

朝廷对于这样的村酿实际上不禁,会网开一面。

宋朝立法严,但操作上往往空间很大。官府多年来都把握了一套分寸,既是要从中赚到钱,也尽量不把老百姓逼上绝路。

可是酒家开在城里手续太过繁琐,这些年朝廷允许民间承包官酒坊,但必须去扑,说白了也就是投标。最重要是名额少,不少人都盯着,可谓僧多肉少。

尽管酒家利润大,但对章越而言还是玩不起,因此还是食店走起。

本钱已是到位,彭经义这当朋友的确实没话说,第二日就给章越送来了两百贯钱。彭经义本还要再拿五十贯,章越觉得这数字不好听就没要了。

地址也选好了,就是车马街原来自家的店铺,原先被人烧作了一片白地,但地还是自己家的。

当时也不是没人来问章实买过地,但开价都太低了,如今章越章实一合计果断在原先铺里再重盖一座食店。

虽不是满街标配的两层的小酒楼,但也是不错。

章实对章越道:“我在此十几年,对这条街再熟悉不过了。车马街车水马龙的,在这里开间食店绝对生意兴隆,当初我早想将家里的铺子转作食店哩。”

章越道:“那么哥哥,食店卖什么想好了吗?”

章实道:“还是卖羊汤吧。”

章越道:“哥哥,如此咱们不是抢徐掌柜生意么?”

“徐掌柜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与你说,这些日子我在他店里偷师,他那碗羊汤的方我都学得差不多了,再煮出一锅来,绝对差不了。”

章越道:“哥哥,煮得再好也是邯郸学步!人家吃惯了徐掌柜的羊汤,再吃咱们的,多少都觉得缺些啥,何况城里喝羊汤的人就那么多,你又能从徐掌柜那分几个呢?”

章实道:“那不卖羊肉羊骨,你说如何?”

章越想了想,羊肉肯定不行,浦城一斤两百文以上,有时还要三五百文,历史上南宋时临安的羊肉更是贵到九百文一斤。故而如果不是高端的食店羊肉还是免了。

还有狗肉,但有句话是狗肉不上席,故而作罢。

不得不说牛肉,宋朝牛肉是最便宜的,只要四五十文一斤,甚至比鸡鸭鱼还便宜。

为何这么便宜,一是多是宰杀了病牛老牛拿来卖,二是养牛确实比养羊方便。

但不能牛肉便宜就卖牛肉,朝廷还是明令禁止的,公然在城里卖不好。而且牛肉多是瘦肉啊,这年头瘦肉不受欢迎,大家最喜欢的还是满嘴油膏的肥肉。

章越笑了笑道:“哥哥,我与你说这车马街的苦力汉很多,还有不少都是商人,你看好容易翻越了仙霞岭,肚皮肯定是饿得发紧了,你说这时吃什么最好?”

章实道:“饿了吃什么都好啊,什么都香啊!”

章越道:“哥哥,这里满街食店,你要想他们最想吃什么。若是这时候咱们端一碗带皮带肥,满满油膏的肉上去?那还不美么?”

章实点头道:“有道理啊!我有一回吃了蒸羊肉就是如此,那好吃的连舌头都要吞下去,这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说着章实咂巴咂巴着嘴似还在回味一般。

章越道:“可是哥哥,羊羔肉太贵了,寻常人家一辈子能吃个几回?”

章实点点头道:“三哥说得有道理,那你说用啥肉?”

“五花肉最好。这肉最嫩最多汁,那带皮一嚼,满嘴的油水。”

章实道:“五花肉倒是不贵,八九十文一斤,但骚味重。有钱人不吃,没钱人也不爱吃。这往来的客商饿极了会吃吗?”

章越笑道:“我明日买一斤猪肉,煮给哥哥你试试看。”

章越打算用东坡肉的煮法作为招牌菜,然后配上铁锅炒菜,肯定在县城里的独一份啊。

“没见过三哥你煮菜啊,何时学会的?”

章越笑了笑道:“会的不多,只会这一招。”

兄弟二人说说笑笑又看向众人正在敲打建设的店铺。

从原先一片白地的地方,重新盖起一座新食店。将失去的东西重新找回来,这一直是章实的梦想,也是章越的梦想。

毕竟这是他们家世世代代祖传的铺子,值得他们去守护。

当章实看到自己铺子在车马街重新搭起的一幕,已是热泪盈眶。

章实拭去眼泪道:“三哥,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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