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倨而后恭

当锦衣卫出现之后,海玥明显地感到,这位师爷的态度变了。

以前是客气,但隐隐有些高傲。

现在虽然没直接前倨而后恭,但也只是恭得不是那么明显而已。

闵子雍其实很想问一问,你到底知不知道,陆炳是什么来头?

不会真以为人家就是一个小小的舍人吧?

锦衣卫舍人,一般是由未正式袭职的锦衣卫军官子弟担任,真论起来,连品阶都没有,但此人可是跟在锦衣卫都指挥使身后学习的,普通舍人能有这份待遇?

吴麟身为巡按御史,面圣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陆炳每隔一段时日就能入宫,普通舍人能有这份待遇?

不过闵子雍转念一想,这种话轮不到自己来说。

知道人家背景的,还巴结不上呢……

也就此子赤诚之心,才能见上一面,就被陆炳念念不忘,特意派手下来送信物。

如此一来,他当然得转变思路。

吴麟原先急着还人情,也是怕海玥现在攥着,有朝一日求到头上的,就是一件大事。

但瞧着现在这个势头,将来谁求着谁还说不定呢!

闵子雍露出亲近之色,正想着如何弥补一下之前造成的小小不快,海玥就问道:“闵师爷,之前那个迷雾村落的事情,你说使了重金,方知这是当地的一门魇镇,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知的呢?”

闵子雍面色一变,推心置腹地道:“十三郎,这等诡事,还是敬而远之为好啊!”

“我原本也不想过问,但现在同室之人做此噩梦,便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海玥目露坚定:“与其有朝一日,一夜醒来,我的亲友也对我说,梦到了这等怪梦,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未雨绸缪,先查个清楚!”

闵子雍抿了抿嘴道:“当地人对此讳莫如深,不肯多言,是一个流徙之徒……”

海玥看他有些迟疑,微笑道:“我出身琼海,见的流徙之人还少么?”

海南位于中原王朝最南端,孤悬海外,是流放地里面的流放地,以琼山为例,别的地方的文化遗产,人文古迹,都是出过哪些名人才子,琼山可好,一座五公祠,纪念的是唐宋两朝被贬职过来的五位名臣……

如此也难怪海南处于地域鄙视链的底端,连广东其他地方都看不起海岛上的人,但海玥自己不会看不起自个儿,坦坦荡荡。

闵子雍定了定神,开始回答:“此人叫燕修,听说原是京师贵人的门客,受牵连流徙至此,在市井之中颇有人面,只是十分贪婪,但凡问他什么,都屡屡索取钱财……我带十三郎去吧!”

“劳烦了!”

闵子雍很快从衙门牵来两匹马,带着海玥,朝着濠畔街而去。

宋大中祥符七年,广州知州邵晔在子城凿出一条玉带濠,以通舟楫,船只来往,于濠畔进行贸易,故得此名。

经宋元明三代经营,濠畔街已经是广州府最为繁华的商业区,《广州新语》中有记载,“香珠犀象如山,花鸟如海,番夷辐辏,日费千万金,饮食之盛,歌舞之多,过于秦淮数倍。”

由于古人描写起来,往往夸大其词,是否能过于秦淮数倍,这得打个问号,但当海玥抵达濠畔街外围时,见到的确实是一片繁华的码头景象。

濠畔街紧邻着河道,不断有船只进出,船上也满载着货物,漕工熟练地操控着船只,卸货交易,忙忙碌碌。

“此处应是岭南最繁华的街道了。”

闵子雍做出评价,带着他拐入一条小道,指向尽头一个门面很小的酒馆:“那里就是燕修的馆子,我再度登门,恐怕此人要价更高……”

一路上,海玥除了打听通判宗承学死前的具体情况,就听这位师爷念叨对方如何贪婪了,干脆道:“不如我一人进去吧!”

“也好!”

闵子雍点了点头,从腰间取出钱囊:“这是应急所需,还望十三郎切莫推辞!”

海玥确实没有推辞,接了过来:“多谢!”

闵子雍涌出笑容:“莫客套,莫客套,我在外等候!”

海玥其实想说不必等,但瞧着闵子雍不会离开,便也随他,举步朝里面走去。

进了小酒馆,发现相比街边其他店铺的热闹,此处十分冷清,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酒保,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而正中的桌子前,身着灰布长衫的大汉背对着门口,自斟自饮,一柄长刀随意地靠在桌边,刀鞘斑驳。

“生意上门了!”

海玥刚刚走入,那大汉头也没回,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

“何以见得?”

海玥眉头一扬。

“从公子的脚步里听出来的,你不是误入的酒客,而是专门来寻我的!”

大汉放下酒杯,转过了身。

一张棱角分明的粗豪面容印入眼帘,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左眼角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不比宋朝的流放之人都要刺配,明朝除党逆家属外俱不黥刺,这道狰狞的疤痕已经能说明很多。

伤在这个地方,大多数人基本也就呼吸不到这人世间的空气了,这位还能悠闲自得地饮酒,手上自然有硬功夫。

此时大汉举起酒香扑鼻的杯子,做了个敬酒的姿态:“我这里的规矩,公子可清楚?”

“钱?”

“不错!”

大汉咧嘴一笑,张开手指:“广州地界,没我不知道的秘密,但再小的秘密,你既然问到我燕修身上了,都得五两银子!”

饶是有了心理准备,海玥还是有些惊讶。

直接要银子?

还是五两?

你怎么不去抢?

不比电视剧里交易都是用金银,真实历史上一直到清朝,银子才作为货币在民间流通,明朝中后期除了江南地区商品经济发达,银两流通较畅,其他地方都是大户人家才用的。

所以一条鞭法受后世诟病的一点,就是高估了民间的白银储备与流通能力,政策一出,逼得许多地方的老百姓被迫在秋收后集中卖粮换银,以致于粮价暴跌,贱卖贵买。

想想北方、中西部地区都是如此,岭南更不必说,银两绝对是大户人家公子才用的。

海玥之前随身带着碎银子,还是因为英略社被四哥经略得红红火火,跟巨富比不了,但在普通人里面绝对是颇有家资了。

且不说银两的稀少,单就价值而言,明朝中期,万历前后,五两银子的主流购买力大致等于后世三千元到四千元,如今嘉靖九年,物价比起万历时要更人性化些,广州府普通人的月收入,也就在半两银子到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便大约是寻常人半年的收入。

不过反正闵子雍贴心地资助了钱囊,海玥直接取出,从里面掏出一块银锭,直接问道:“琼州府衙通判宗承学于两个月前来到广州,后遭遇不幸,我要知道详细!”

“公子是爽快人!”

大汉探手拿起银锭,轻轻一捏,便确定了真伪,这才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重重敲了敲:“小川,别睡了,起来干活!”

(本章完)

第53章 《隐雾村的传说》

“唔!”

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小酒保抬起头来,拍了拍脸颊,听了燕修的吩咐,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这小子腿脚快,公子等不了多久,定有消息传回来!”

燕修自顾自地取了一个酒壶,来到桌前摆好碗,倒满了酒:“公子的官话说得很好,但口音上还是能听出些琼海的味道,那里的山岚酒我尝过一次,至今都回味无穷,哈哈!”

海玥坐下:“我酒量不行,山岚喝不了三杯就醉了,却是无福消受那等美酒。”

自从书院那一晚醉酒,第二日被指认为杀害安南王子的嫌犯后,哪怕事后揭穿真相,他也不再沾酒。

人依旧菜,但瘾没了,自己在家都不喝了,更何况是与一个陌生人对饮。

燕修也看了出来,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碗:“那我就不客气了!那位琼州通判的事情不算秘密,公子这五两银子有点亏,若有什么想聊的,我附送了!”

‘你还挺会做买卖,这算是话疗么?’

海玥心里有些无语,却也跟对方闲聊起来。

从当地的名胜古迹,说到了民间的三教九流,又从三教九流里的人物,说到了广东省的三司衙门。

燕修侃侃而谈,竟是对这些了如指掌,甚至连两广巡抚林富都敢评价:“林巡抚是爱民的,此前还向朝廷上了奏章,劝谏陛下不可大肆采珠,大伙儿十分感激他!”

“采珠?”

“合浦县的海水珠,公子不知?”

“哦,合浦珍珠,自是听过!”

“合浦珍珠自古闻名,我朝之初因休养生息,未曾大肆开采,第一次大规模采珠发生在天顺年间,第二次则在弘治十二年,强征八千民夫下海采集珍珠,光是船只就动用了上千艘,结果回来的不足一半,啧!而最近的就是去年,朝廷下令采珠,三司动员,合浦动用了六百只船,一万渔民,耗时超三月,得到了二万八千两珍珠!”

“阁下果然消息灵通……”

“呵!这些不是我这小民能够知道的,是林巡抚为当地说话的,祖宗时每数十年才采珠一次,如今却频繁采珠,大伤民生,祈求陛下收回成命啊!”

海玥听到这里,想到入城前见到的葡萄牙人,顺口问道:“听说林巡抚有意与佛郎机人通商?”

“是啊!”

燕修道:“公子看不过眼?”

入城时,吴麟对此颇有异议,海玥却知道,通商不代表服软,而是有各种考量,却有意试探:“佛朗机人不仅贪得无厌,更有商贾不曾有的野心,若是将他们视作寻常的外族商贾对待,恐怕要吃大亏!”

燕修摊开手:“没办法啊,佛郎机人在广东做不了生意,便转去福建,再往上还有浙江,堵不住的!既然这群外夷野心大,不如将他们留下这里!”

海玥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事实,葡萄牙在广东碰了壁,并没有放弃,而是转移到条件较为宽松的福建、浙江等地继续走私,“自是,佛郎机诸番夷舶,不市粤而潜之漳州”。

两广巡抚林富的观念是,广东毕竟与佛郎机打过交道,连仗都打过两场,彼此有了深入的了解,既然禁绝不了对方的船在沿海游弋,那不如选择这里作为通商地,总比其他地方再受骚扰的好。

聊到这里,酒保小川掀开后帘,走了进来,到了燕修面前,耳语起来。

燕修时不时地问一句,声如蚊讷,同处一室,海玥面对面,竟都听不太清,颇有种传音入密的感觉。

当然,这其实也是内家修为的一种体现,让他倒是对于这个疤脸大汉高看了几分。

而待得小川禀告完毕,又摇晃着身子,来到柜台前趴下,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舍弟就是如此,公子莫怪!”

燕修喝下碗中的最后一口酒,畅快地一抹嘴巴:“有关琼州府通判宗承学的事情,公子可以问了!”

“宗通判是何时到的广州府?”

“三月二十一。”

“住在哪里?”

“北城高第街头的一座宅院里。”

“因何而来?”

“看病,他有病在身,入住的当天,就请了何氏药堂的名医何远慧,入宅中诊治。”

“他何时出的事?”

“三月二十五。”

“死因?”

“上吊自尽,按察使司衙门的卷宗,是因病情严重,疼痛难耐,自行了结。”

“何人验尸?”

“按察使周宣。”

“周臬台亲自验尸?”

“周臬台是三十年的老刑名了,遇到要案大案,都是亲自验尸的,宗通判是官员,突然死在了广州府内,自然是要详细勘验。”

“现场呢?”

“门窗紧锁,上吊时无外人入内,仆人老迈忠心,也无嫌疑,故排除了行凶的可能。”

“尸身呢?”

“已经送回家乡安葬了,他是福建闽县人。”

……

海玥来时,其实已经问过了师爷闵子雍,关于宗承学自尽后衙门的应对。

按察使周宣亲自验尸,并勘查现场,与这位所言分毫不差。

但有些事情,对方没有提及。

海玥故意沉默了一下。

燕修眉头一扬:“公子不满意?”

海玥道:“若是只有这些,我确实不满意,宗通判留下一封遗书,你为何不说?”

燕修的神色首度凝重起来,手拿向酒碗,举起后才发现里面喝光了,啧了一声:“看来公子是有备而来啊,我还以为五两银子赚了便宜,如今看来是亏了……得加钱!”

海玥看着他。

“好吧!我还不想砸了招牌!”

燕修叹了口气,缓缓地道:“公子是来打听‘隐雾村’的吧?当地人讳莫如深,都不愿细说,也就只能在我这里,能听到些真话了……”

海玥立刻问:“既然当地人不愿说,燕兄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

燕修掏出银子掂了掂:“重金之下,必有莽夫!小川,出去看好门!别让人接近!”

“哦!”

小酒保就站起来,打着哈欠走了出去。

海玥眼睛微微一眯:“怎的,阁下接下来所言,见不得光?”

“确实见不得光,它关系到一位就藩王爷的滔天罪恶,而这个传说,我也是听当地人的祖辈流传下来,不保证真假!”

燕修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地道:“公子若是后悔,现在走还来得及!”

海玥皱眉。

和就藩的王爷有关?

这里是广东啊,有朱家的王爷来这个地方就藩?那不等于流放么?

“请讲!”

不过随着燕修的讲述,他发现来广东就藩的,还真有一个朱氏子。

淮王朱瞻墺。

此人是明仁宗朱高炽的第七个儿子,出生时是永乐七年,朱棣在位,不过相比起大哥朱瞻基受到皇爷爷朱棣的宠爱,朱瞻墺就是个小透明。

后来等到朱瞻基继位,将朱瞻墺的封地选在广东韶州府,以致于这位王爷急眼了,发出了“我何罪!斥万里”的疾呼。

这其实并不奇怪,当时的政治版图,就像一盘杂乱的棋局,朱瞻基是在玩“战略安置”的套路,把弟弟安置在广东北边的韶州府,看似是边陲,实则是控制中原南大门的绝佳棋子。

战略眼光或许是着眼天下,但不切实际。

因为朱瞻墺完全接受不了来这个流放地,接连上书,以广东“多瘴疠”为缘由,请求更换封地,朱瞻基一直没有理会,直到驾崩,明堡宗继位,张太后由于和朱瞻墺的生母李贤妃相处的不错,终于将这位“贬”到广东六年的王爷招了回来,改封去了江西。

海玥后世是完全不了解这个人,现在大致了解到这位王爷的倒霉事迹,却又生出疑惑:“这与‘隐雾村’有何关系呢?”

燕修道:“据说那个王爷有一次带着几名随从,离了王府,一路策马狂奔,寻小道出了韶州府地界……”

海玥的表情严肃起来。

藩王未经天子批准,骤离封地是大罪,尤其是那个年代,靖难之役余波尤在。

燕修的语气也变了:“王爷一行跑啊跑啊,人又饥又渴,马也跑不动了,发现前方有一个村落,便策马走了进去。”

“村长见这群人困马乏的来客拿不出过所,十分警惕,不愿意收留,王爷取出了一串珍珠,想要让村民生出贪婪之心,然而村民只希望吃饱饭,依旧拒绝了他们。”

“王爷被迫继续上路,很快就被王府的护卫追上,逃亡计划就此失败。”

“而折返的途中,王爷又路过了那个村子。”

“他怀恨在心,认为是村子不愿收留,才导致自己被追上,便对护卫撒谎,说村民偷窃了他的珠宝,命令护卫进村把珠宝搜出来。”

“护卫冲入了村子。”

“搜宝失败。”

“护卫举起了屠刀。”

“等到越来越多的村民倒在血泊之中,王爷终于怕了,下令一把火烧掉村庄,毁尸灭迹,正在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雾,笼罩了整个村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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