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相见

吴婶哭得悲切,将一路的害怕,与对亲人的担忧,这一刻全借眼泪宣泄了出来。

不止是吴家的人受她情绪感染,同行的其他人也心有戚戚,俱都红了眼。

厢房之中沈家的其他人听了她的一番话,面色微微一变。

除了坐在中间太师椅处的那对身穿青色褂子的老年夫妇之外,其他人面面相觑,露出纳闷不解之色。

一个被年轻妇人抱在怀中的一个童子转过了身,他与吴厚山年纪相差不多,以往差了辈份的两个童子本来关系是极亲近的。

可这会儿两个小孩俱都被各自的父母抱住,并没有再像以往一样亲密无间。

沈进峰的脸一转过来,在烛光映照之下,令得吴婶以及其他众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他的装饰打扮与先前众人进城时遇到的小鬼并无二致,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肚兜,梳着扎天辫。

一双眼睛黑得如同葡萄,没有眼白,便显得大得有些瘮人。

那嘴中像是吃了墨汁,将嘴唇、牙齿俱都染成了暗色,衬得他那皮肤白得如雪。

“姑婆,沈庄有什么危机呀?”

他说话童声稚气,像是十分不明白,身体在椅子上扭啊扭的,好似想要下地来。

说话的同时他目光落到了被吴宝山抱在怀中的小孩一眼,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冲他招了招手。

手上那一串银铃响动,发出‘叮铛铛’的声响。

这声音一出,堂中的吴婶等人面色微变,已经苏醒的吴厚山见到表兄招手,并没有像先前在街上遇到那些鬼童一样躲闪,也跟着伸出了手。

倒是吴宝山一见此景,十分警惕的抱着儿子退了两步。

他的这个如避鬼祸的态度令得先前还对女儿到来而感到欣慰的沈家父母脸色一下阴沉了下去,堂屋之中的蜡烛光线一下都暗了许多。

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散逸开来,被包围在大堂中的普通人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头。

宋长青吞了口唾沫,站在老道士的身侧,小声的唤了一句:

“师傅——”

“小心点。”

老道士嘴唇微动,传音提醒了他一句,也怕沈家的人突然动手。

沈庄里阴气重,鬼魂受到了环境的影响,戾气变得格外的重。

之前被宋长青救过的那身披道袍的人皮灯笼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不仅没有知恩图报,最终还险些将宋长青害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更别提眼前这些与鬼相处的‘人’了。

“厚山,厚山,来玩呀。”

那像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童一见到吴厚山,不停的拍手招呼。

两人是表兄,年岁相仿,因吴婶与娘家关系亲近,所以两个小孩自小便玩到一处,感情特别的亲厚。

每次吴厚山来沈家,两个表兄弟便焦不离孟。

“进峰,爹,我要跟进峰玩。”

吴厚山也扭了扭身体,想要从父亲的怀中下来。

可这个时机,吴宝山哪里敢放手,死死将儿子捉住,不停的喝斥:

“别闹了。”

吴婶也目光闪躲,见孙子吵闹不休,巴掌高高的举起,又轻轻的落下:

“小兔崽子,大人在说话呢,你吵什么?”

她这话一说完,就见正堂之中父母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烛光闪了两下,光焰暗了许多。

不止是父母,就连兄嫂们的表情也变得僵硬生冷,不再像先前一样听她话时的殷切了。

吴婶心中明白,自己的这话伤了娘家人的心,可她也有苦衷,也感到委屈。

沈进峰的样子与街上那些难缠的‘小鬼’一模一样,看起来邪气凛然,与以往截然不同,显然是中了邪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吴家这一代仅有吴厚山一根独苗,她又怎么舍得拿自己的孙子冒险呢?

“厚山,厚山,我要厚山陪我玩。”

沈进峰瞪大了眼,见表叔抱着吴厚山不放,小孩哪里想得到这么多,便准备自己溜下地去找吴厚山玩耍。

他刚一扭,抱着他的母亲便重重一巴掌拍到他的屁股上了:

“没听到吗?人家嫌弃你呢,不肯跟你玩呢!”

‘啪’的这一声巴掌声,像是一下打到了吴婶的脸上,令她的脸火辣辣的。

“哼!”

大厅里的蜡烛的火光更暗了,厅内的光线几乎若隐似无。

沈氏夫妇的脸铁青,一双眼睛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似的。

先前守在大门处的财叔也不知何时出现,站在两人身后,冷冷的望着这一队‘入侵’者。

“我没有听到!”

沈进峰被打了一巴掌,却并不嚎哭,只是听母亲这话,十分不服输的喊:

“我跟厚山自小兄弟,他怎么可能嫌弃我,娘撒谎,娘骗人,我再也不想理娘了!”

“我要跟进峰玩,我要跟进峰玩!”

一路表现乖巧的吴厚山也开始扭,双方大人各自阻止,气氛一下变得剑拨弩张。

不知何时,厅堂之内灌满了阴气,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开始在厅中四溢。

大家察觉到了这种气氛,越发不敢令两个小孩接触。

大人的心思重,防备心同样也重,双方对于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却苦于有些话无法说出口。

唯有两个幼龄稚童还没有学会大人的虚伪与勾心斗角,肆无忌惮的宣泄着内心被阻挠的不快乐。

“厚山,呜呜呜——”

沈进峰被打了数下,大人之间的关系对峙越紧绷,他挣扎得越厉害,便被打得更多。

吴厚山也被打得不轻,以往疼宠他的吴婶夫妇这会儿也顾不得疼惜孙子了,一见他执意要与沈进峰玩,便要打得他先怕了。

“我要跟进峰玩,为什么,为什么爹不允许?”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吴宝才脸憋得通红,半天才吼出一句。

“爹是骗子,你只是自己害怕,才不准我去罢了!”童言无忌,话音刚落,恼羞成怒的吴宝才一巴掌打到儿子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这一下打得很重,所有人都呆住了。

“哇——”

隔了好半天,没有得到答案,却反而得到一枚巴掌作为‘回报’的吴厚山委屈的放声大哭。

他不明白大人说着为自己‘好’,却不愿听自己的意见,也说不出一个令自己心服的理由,最终只能动手以武力镇压,让他闭嘴。

大家既是尴尬,又是害怕,被小孩的哭声吵得头痛,却又害怕沈家的人翻脸动手。

吴婶也暗暗后悔,她看得出来爹娘的表情已经很不对劲儿了,如风雨欲来。

这一趟回来,明明开始亲情正浓,气氛和睦,却没料到最终会毁于两个小孩之手。

她敢拿自己的命来冒险,可却不舍得自己的血脉,也想不出解决的方法,便有些后悔这一趟回来了。

“唉——”

好一会儿之后,宋青小突然叹了口气。

大家以为她被吵得受不了,终于准备出手,都俱都神情一振。

却见宋青小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在众人注视之中,她往左侧正在吵闹不休的沈进峰走了过去。

她一走过去,坐在正中的沈氏夫妇便浑身紧绷,面现焦急之色。

那抱搂住沈进峰的妇人也像是感应到了威胁一般,脸色大变,咧着嘴角,身体直往椅子后缩,却仍死死抱着儿子不愿放手。

宋青小无视妇人的敌视,伸手想去拉沈进峰。

“别——”

沈氏夫妇一见她的举动,不由站了起来,急声大呼。

烛光闪了两下,有几个光芒微弱的蜡烛一下熄灭了。

本不明亮的大堂顿时更黑,随着大股大股的阴雾卷入,几乎有些无法视物。

沈家的‘人’表情不善,老道士与宋长青已经浑身戒备,分左右站于人群外侧。

正在这时,被母亲死死抱住的沈进峰伸出了一只小手,缓缓的搭在了宋青小的掌心之中。

他年纪还小,那一只小手肉呼呼的,摊开的手掌使他的手背出现了几个小小的肉窝窝。

可是这会儿那只小手冰冷异常,半点儿没有温度。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宋青小的危险之处,一手将她手掌握住之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了,像是想要求她抱似的。

“……”

宋青小怔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沈进峰的上半身已经探过来了,蹬着一双小腿,嘴里道:

“抱——”

沈家将他教得不错,他并没有认生怕羞。

宋青小顿了片刻,动作有些笨拙的将他接住。

“放手。”

她一将小孩抱起,便看了不肯放手的沈太太一眼。

受她目光所慑,沈太太本能的将手一松。

沈进峰被她抱了起来,脱离了母亲的掌控,顿时欢喜的拍了拍手。

他手腕上的铃铛随着他拍手的动作不住的荡,发出清脆至极的声响。

“进峰……”

沈太太因为心怵,放手之后便失去了对儿子的掌控,见到他落于宋青小手里,不由十分担忧,发出一声焦急的大呼。

宋青小不理她,也并没有急着走开,在众人惊骇交加的眼神下,她低侧着头去看那小孩:

“想跟厚山玩耍?”

“嗯!”

沈进峰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去姑婆家时,跟他讲了娘上次炸的油果儿,特别好吃!我跟厚山约好了,下回他时,让我娘炸给他吃呢。”

他说话童言童语,唯独那黑色的嘴唇以及古怪的诡异大眼睛显得格外惊悚。

宋青小跟其他人不一样,好像最近大家都变了,就连曾经很疼爱他的姑婆也有些怪怪的,每次她回来,都要抱抱自己,亲近亲近的。

可是这会儿她却躲得很远,以一种小孩不懂的眼神看着他。

而宋青小的反应则令小孩松了口气,所以他很是愿意将满腔的心事说给她听的:

“可是我娘不知怎么的,就不让我跟厚山玩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这个先前在母亲怀里被打之后一直倔强没哭的孩子,此时在宋青小的怀里眼泪直流。

“别哭。”

她还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更别提一个孩子了,只得以一手托抱着孩子,一手替他去擦那眼泪。

小孩流出的眼泪呈黑褐之色,如同两条小溪,大股大股的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落。

“我不哭。”

沈进峰吸了吸鼻子,挺了挺胸:

“我是哥哥,我在厚山面前从来不哭的。”

宋青小摸了摸他冰凉的小脸,接着手掌一翻:

“我给你变个魔术。”

掌心里一股寒冰之气飞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很快化为一只活灵活现的冰雪狼影,在宋青小的掌中跳跃着。

那冰狼是她以银狼的形象缩小而以冰幻化出来的,模样虽小,少了几分狼王的霸气与凶残,却多了几分可爱的感觉。

沈进峰一看果然十分喜欢,破涕为笑,大喊道:

“小狗!”

“……”

宋青小有些无语,正在这时,她丹田之中原本沉睡并没有半点儿反应的银狼,突然动了一动。

‘嗷——’

一股银狼的气息从丹田之处冲出,像是银狼即将苏醒似的。

这一异变令宋青小先惊后喜,可是那狼嚎声只是响了一下,便随即消失。

而丹田之处出现动荡的封印,也慢慢平息了。

不多时,那红光再度暗了下去,红丹之内的银狼之影像是仅只是短暂的苏醒了片刻,又再度陷入沉睡之中。

无论她以神识怎么呼唤,再无任何反应了。

但就算是如此,也足以令宋青小欢喜了。

银狼的反应证明了这可能是它即将苏醒的前兆,它的伤势已经恢复,只是当日吞噬的混沌丹以及宋青小所炼制的变异版赤血珠、八阶狼王血肉的影响才沉睡至今罢了。

按照苏五说法,它吞噬这么多力量,哪怕是沉睡百十年也不稀奇的。

宋青小本来都已经做好银狼可能会长久陷入沉睡的打算,可此时的意外却令她仿佛在绝望之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似的。

她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中的喜色,示意小孩将手摊开。

那冰雪所化的迷你小银狼跳了起来,落进了沈进峰的手中。

小孩一将这冰雪所化的迷你小银狼抓住,简直又惊又喜,爱不释手的摸了好久,才轻轻的踢了踢一双肥软的小短腿:

“我要厚山。”

他拿到了礼物,也没忘了自己的初衷。

宋青小点了下头,抱着他就往吴厚山的方向走。

吴婶有心想拦,却又不敢逆她的意思,只得不停搓手。

(本章完)

第1004章 悲剧

吴宝才也感到不安,不停的看自己的母亲,却又在宋青小的目光下不敢退后。

“厚山,厚山。”

“进峰哥哥。”

先前还哭唧唧的吴家小孩,这会儿一见到表兄,顿时咧开了嘴角,任由父亲抱着,冲着沈进峰的方向张开了手。

“青小……”

吴婶一见此景,发出一声哀呼,眼里露央求之色。

宋青小却并不阻止,只是淡淡的道:

“不会有事的。”

孩子的心纯真而透明,还没有学会隔阂。

有了她这话,吴宝才虽说仍感害怕,但却仍咬紧了牙关,放任儿子与沈进峰接触。

他不敢再看,闭上了眼睛,两个久违的孩子终于历尽千辛万苦,紧紧抱住。

“嘻嘻嘻——”

“呵呵呵——”

两个孩子欢快的大笑,吴婶、吴宝才等人听到笑声的刹那,不由自主的睁开了双目。

他们想像中的恐怖情景并没有发生,两个孩子只是很顺利的抱成了一团,亲昵的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表达着内心的喜悦。

“这……”

吴婶怔了一怔,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不知所措。

而面色阴沉的沈家人也愣了,不止是沈进峰的母亲,就连沈氏夫妇,也愣了一下。

大厅里原本正摇曳着即将熄灭的烛光,随着孩子的笑声响起,一下稳定住了。

那火苗像是缓缓的越变越大,燃得比先前更稳定、更旺盛了。

宋青小见此情景,抿了抿嘴,将小孩放到了地上。

吴宝才犹豫了片刻,看儿子欢喜的模样,心中松了大半,隔了一会儿,也将手一松。

两个孩子滑落下地,仿佛全忘了先前的忧愁,以及大人们喝斥的难受,欢喜的在屋中跑闹着。

沈家的其他人沉默的看着这一幕,一语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孩子的天真将此地的阴气驱散,越来越亮的烛光把黑暗逼退回屋外了。

不知何时,门再度缓缓的关拢,沈家父母的脸也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不再像先前一样瘮人了。

“厚山,上回我不是和你说,我娘炸了油果儿,特别香甜么?”

两个肉呼呼的孩子手拉着手,旁若无人的说笑着。

沈进峰说这话的时候,吴厚山‘咕咚’一声吞了一大口口水,这憨态可掬的馋相逗得一干大人不由自主的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

“我缠着我娘炸了,偷偷藏了一个。”

一手抓着冰雪小狼的沈进峰说到此处,不由露出得意而又欢快的笑容:

“就等着你来呢。”

他的另一只胖呼呼的小手上,不知何时握了一个炸得酥香焦黄的油果儿,递到了吴厚山的手上:

“终于等到你了。”

那油果儿一递出去,两个孩子之间仿佛完成了一件交托。

沈进峰的脸上还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可下一瞬,他的嘴角开始溢出大量的血沫。

“进峰哥哥——”

吴厚山一见此景,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的想要踮起脚尖替沈进峰将那血擦去,油果儿很快被血染红。

“厚山,我好痛啊——”

小孩口中的血越吐越多,不止是口里流血,鼻孔、眼睛及耳朵都开始往外流血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众人不轻,吴婶撕心裂肺的惨叫,深怕孙子出意外,忙不迭的要将吴厚山往后拖。

“别动。”

老道士伸手将她一拦,吴婶恨恨的转头。

这个时候事关她的后辈,哪怕就是老道士阻拦她也要拼命的。

但不等她开口,老道士就道:

“沈进峰身上没有恶意。”

话虽如此,但老道士的表情也十分凝重。

“可是……”

吴婶愣了一愣,正要开口,却听吴厚山‘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进峰哥哥你别死,我不要油果儿了,我要进峰哥哥别死……”

孩子的感情是最纯真的,他们的眼睛其实早就已经看破了迷障,见到了背后真实的一幕。

大堂静得落针可闻,沈家的人在沈进峰出事的刹那,仿佛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惨白得可怕。

而随行而来的其他人则是已经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事惊呆住了,却不敢贸然开口。

小孩的哭声响彻整间屋子,童言童语令人备感酸楚。

“别哭,厚山别哭——”

沈进峰的脸上已经全是血液,看起来极为可怖,但他却像是想要极力安抚面前嚎啕大哭的表弟,不再像先前一样喊痛,而是强作出坚强的模样:

“我不痛了……”

说话的功夫间,又吐出一大口血,将他身上的肚兜染红。

吐出的血液化为一条条黑色的丝线,钻破肚兜,钻进他胸腔之中。

他的身体开始干瘪,恐怖的回忆终于涌上了心头:

“厚山快跑!”

关键的时刻,这个小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剧痛令他瞪大了双目,他的眼瞳之中有无数黑色的丝线缠绕。

大股大股的黑气从他肚腹中钻出,像是闻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吴厚山身上甘甜的味道,贪婪的想要往吴厚山的身上钻去。

小孩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死死的将自己的肚子捂住。

疼痛令他后背弓了起来,嘴里还在喊:

“厚山快跑,不准伤害我的弟弟——”

那声音已经不再像先前一样清脆,变得虚弱了许多:

“沈庄闹鬼了,厚山快跑,快跑——”

小孩的喊话声在大厅之中传响,听到的人无不震惊骇然,呆在原处。

“姑婆,快带厚山……走……”

“娘,娘,我好痛……”

“我是不是要死了?”

……

孩子一声声痛苦的喊叫令人动容,吴婶泪流满面,在听到沈进峰喊出‘厚山快跑’的时候,既是心如刀割,又是倍感惭愧。

那坐在椅子上的沈太太直到这会儿,终于流泪了。

她发出一声抽噎声,那眼珠里也有黑气在涌动,流出的眼泪是血色。

“进峰临死之前,最遗憾的,就是没有看到厚山,没能将那油果儿送他一个……”

她的话音一落,沈家的其他人的七窍之中也开始流出血液。

众人见此情景,骇得不轻。

吴婶也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浑身都在抖。

原本以为这里是人、鬼共处,可从沈家人的表现看来,怕是沈家的人早就已经遇害了。

既然沈家是这样,那么整个沈庄的人后果如何,老道士简直不敢去想了。

一个知名的富裕城镇,发达至今,人口至少十万之多。

他想到了先前进庄时遇到的那拉船、收讨赏钱的男人,也想到了进城之后遇到的那群鬼娃、街道两处做生意的人们,茶水坊中的小二……

“作孽啊!”

“沈庄半年之前,便出现了灾祸。”

沈进峰与吴厚山之间的两个小孩纯真无稚的情感,打破了人与鬼之间的隔阂,令得沈太太终于开口,讲起了沈庄的变故。

半年前,沈庄便接连出现鬼祸。

开始是大家无故吐血,不出三天,便死于非命。

最初只是死了一两个人,但随着发病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引起沈庄城内的人警惕了。

大家一开始以为是瘟疫,镇长高价请了各地大夫前往此处。

可是不止是大夫束手无策,甚至这些外来的知名大夫,随着进入沈庄,也相继染病,最终死于此处。

大夫看不好这样的病,一旦脸上、眼中出现黑气的人,药石罔效,不出三日,便绝对会魂归地府。

死的人越来越多,绝望、死气开始在沈庄内蔓延,灰雾弥漫天空,遮挡了太阳,照不进此处。

往日络绎不绝的船只,也不敢再停靠沈庄。

以往干净、整洁的街道,堆满了垃圾。

有些死得很快的尸体放在家里,往往亲人还来不及收拾,便一家人都相继死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沈庄,知名的大夫不停的被请来,接着悄无声息死在此地。

家家户户都有人去世,‘瘟疫’以极快的速度蔓延至整个庄内。

有人开始恐惧,想要逃离这片曾经给众人带来富裕生活,如今却带来恐惧、死亡的庄子。

却在这个时候,发现不知不觉间大雾已经封锁河道,想要逃出去的人大多被困在雾中,十有八九会被送返回庄子。

沈庄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困住,与外界隔绝。

渐渐的,夜里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场景,曾经死去的那些人,不知何时‘悄悄’回了此地。

无人清理的尸体复活,那段时间成为了整个庄子中的活人的梦魇。

庄子闹鬼之后,镇内的人想尽了一切办法,将此消息传递出城。

镇中乡绅、富户不惜财力物力,开始寻求得道的高人。

幸存者们以为是沈庄百年前的屠城事件中死去的怨魂作祟,因此开坛祭祀,想要安抚怨魂,却没有料到,这是事隔百多年后,沈庄另一次的‘屠城’。

抱持着或扬名立万、或为民除害、或除妖降魔的道士、僧人们来到这里,却都无一幸免,全都丧生在庄里。

他们的死状极惨,死后被掏空了身体,化为人皮,每夜游荡在庄里。

大家听得到他们临死前的惨叫与痛苦的求饶声,感应得到那股冲天而起的怨气。

直到渐渐的,活人们相继死去,变成了一座彻底的鬼域。

沈太太的眼睛、嘴中也喷吐出大量的血液,胸腔处破开一个巨大的洞,钻出无数肆意张扬的黑气。

这是她临死前的惨状,除了早前死去的沈家夫妇以及财叔等人,大厅里每一个死于鬼祸的沈家人都是如此。

“姑母回来的时候,我们懵懂不知,浑然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沈太太想起往事,哭得十分伤心:

“爹娘却像是已经感应到了什么,催促着您快回去。”

她说到此处,捂着脸大哭。

厅内的其他人也像是一一想起自己已经死去,只是不知为何,懵懂的如行尸走肉般,仍如在生时一样生活在这大宅子里。

糊里糊涂的,直到吴婶领了人再回来的时候,听她说要‘救’自己等人出去时,竟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沈进峰与表弟玩耍,小孩虽说不知事,却担忧自己身上的‘瘟疫’传给表弟,催促吴厚山快走,现出死时的情景,才破除了这种鬼术幻境。

“原来我们竟然已经死了……”

大家说不出的失落、难受,最是难受的,就是再见亲人时,已经阴阳相隔。

“进峰哥哥……呜呜……”

吴厚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只酥油果儿,随着沈进峰的‘现形’,而突然干瘪、变黑,最终化为一滩黑沙,从他胖呼呼的指缝间溜走。

“太可恶了!太过份了!简直天理难容!”

老道士气得浑身直抖,咬牙切齿的道:

“整个沈庄,已经全部……全部……”

哪怕他是修道之人,常年与鬼神打交道,早就看破了生死,可在听到沈庄出事之后,依旧说不出的心中难受。

沈庄自当年被屠之后,发展至今,人口比百年之前还要多。

若是整个庄子出事,死的人数哪怕是以老道士性格之沉稳,都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

回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隔了许久之后,吴婶身侧的一个男人突然伤心的哭了:

“我的爹娘、妻儿都在沈庄之中……”

他说这话时,语气颤得很厉害,显然是克制着悲伤:

“我跟阿芦搬进沈庄时,是因为想着此地发达,工作机会也多。”

“她说这里各式各样的布匹、丝绸,有全国最好的绣工、花样,进了这里衣食不愁,将来我们肯定会发达,儿子未来也有好出路……”

一家人奔着更好的生活,才不惜一切代价搬了进来的。

“爹娘跟着背井离乡,原本接他们来是想要过好的生活,让二位安享晚年的。”

“想要让我的儿子未来衣食无忧,若是早知如此,我们便是穷苦也过得……”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最终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们跟沈庄无冤无仇,既非沈庄人,祖上也不曾有瓜葛,就算城里冤死的鬼,也该冤有头、债有主。”

“天老爷啊,您开开眼吧……”

“……”他坐倒在地上,拍着腿痛哭。

一会儿哭父母,一会儿哭妻儿,悲痛得无法自抑。

其他无论是寻亲访友的,还是家在沈庄的人,听了他的话,尽皆轻声泣涰。

老道士既是怒火中烧却又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看到这样的惨状,也唯有不住的摇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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