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6章 神龙潜渊

姜望入局了!

这是文景琇乐于看到的事情,也是白玉瑕极力避免的事情。

星月原上精打细算的白掌柜,南国琅琊城里白氏的血性男儿,不惜一死斩断干系,用生命昭示这是一个局——

但姜望还是来了。

他从容走进局中,以身履险,想要看看文景琇能够把他怎么样。

人生弹指二十八年,想要打他主意的人有很多,但最后都成为其他人的教训。

白玉瑕一生至此,最璀璨的剑光,爆耀于今日。帮助他在越国国势的钳制下,得到死亡的自由。

但这份赴死的决心,不被姜望允许。

他是白玉京酒楼的掌柜,白玉京那看不懂账本却还很抠门的东家,不给他赴死的自由。

越国的护国大阵已经开启,除非强行击破护国大阵,不然此刻的越国,就是神鬼不测的状态。

所以姜望并非是用太虚无距赶来。

他瞒过所有人的耳目,不知何时已藏身越地,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及时出手。

白玉瑕体内完全失控的剑气,在一瞬间就被镇伏,变得井然有序,千丝万缕地归回人身四海。

那团刺眼夺目、几乎化开的璨光,慢慢归复为一个人的形状。

决堤之狂澜,眼看就要洪水滔天,却被一滴一滴地按回静海。

这是非常复杂的过程,需要极致精微的控制力,姜望却显得非常轻松,甚至全程都没有看白玉瑕,一直只是盯着文景琇。

他微笑着道:“越国皇帝,你说本阁支持你,本阁也很好奇——本阁支持你什么了?”

夜穹下的文景琇,本来已经全然是真身,但在姜望出现的瞬间,又变得恍惚,成为虚影。

这位君主站在王座前,没有再坐下去,脸上表情却是很从容的,丝毫没有被当面揭穿谎言的尴尬。随手一拂,想要隔绝他们的对话,不叫其他人听闻。但声音的屏障一成即消,声音的鸿沟出现就被填平,他没有就此开战、亲自提刀的打算,索性放弃了。

在如此时刻亦然笑着,以一尊君王的风度,平视姜望:“道历新启至今,三千九百二十八年矣!于现世只是流光一瞬,于人族却不知翻过多少代去,足够寿尽三次真人。”

“国家体制革新了时代,但新的体制也渐渐老去。当今天下,弊疾丛生,积小病成大害者,不绝于史!姜阁老向来是支持改革的,朕很清楚。”

他甚是殷切:“雍皇韩煦改政,姜阁老曾赞不绝口。庄国启明新政,背后据说就是姜阁老的支持。星路之法的传播、太虚玄章的建立,这些更都是姜阁老亲自推动——姜阁老,您既然有心为天下人做一些事,探索更正确的体制,追求更公平的未来,越国岂不是一个最适合的地方?”

姜望眼皮微抬:“越国皇帝大概应该好好了解雍皇,才知本阁为何赞不绝口。至于庄国新政,本阁只是旁观,不曾参与。伱是九五至尊,这万里山河之主,本应金口玉言。实在不该如今夜般,句句落不到实处啊!”

“人生在世,误会难免。朕也常有不能洞彻真相的时候,倒是叫姜阁老见笑了。”身为得真的一国天子,又在国境之内,有国势加持,文景琇的态度实在称得上谦卑。

他频频对姜望示好,甚至能够说上一句‘陪笑’:“但朕想些许误会,不能碍难洞真之眼。您是有大志向的人,不会为小事牵动情绪,更不会在情绪的干扰下做决定——越国新政,您观之如何?是否为这钱塘江注入了活水,是否给了百姓公平?”

平心而论,越国新政至少在规划上是成立的。比几个年轻人在庄国搞的“启明新政”,要成熟太多。

所以文景琇有信心让姜望做评价。

“你实在很风趣。”姜望只是微笑:“本阁给革蜚的警告,他听进去了,你好像没有听进去?”

文景琇皱起眉,他确实不知此事:“什么警告?”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你自己问他吧。”姜阁老收回视线,不再与越国的皇帝交流。

因为白玉瑕体内的剑气已经全部收回,算是保住了金躯玉髓,现在可以说话了。

“感觉如何?”姜望看着白玉瑕问。

白玉瑕扯了扯嘴角:“你是问身体还是心理?”

“都问。”

“前者比较糟糕,后者非常糟糕!”

姜望哈哈大笑。

白玉瑕道:“所以东家是早就料到了我的行动吗?还是博望侯给您的建议呢?”

这事还真跟重玄胖没关系!

再高的智略,也不能在情报缺失的情况下,算定所有。越国的棋面现在就是一团乱麻,外面的人根本吃不准线头在哪里。

但姜望也不好意思在白玉瑕面前吹嘘自己神机妙算,毕竟白玉京的账都是白玉瑕算,这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他这样说道:“向前虽然很懒,但是在关心朋友的时候,还是愿意主动一点的——他联系了我。”

白玉瑕语气复杂:“他答应我不跟你说的。”

姜望道:“向前的嘴巴固然很严,但如果我打他一顿,他又如何应对呢?”

白玉瑕笑了:“那他只好出卖我。”

“姜阁老!”文景琇的声音在这时候响起:“叙旧倒不必急于一时。正好白爱卿今日擢升总宪,朕叫人在宫中摆一桌,咱们一起为他庆功,你看如何?”

已经炸开的烟花,被重新按回未点燃引信前的样子,这一手让他直观感受到姜真人的强大。

天京城里杀六真,长城之外围修罗,那些都太遥远,似传说一般,不太能落在实处。

敬贤重才是君王的美德,在真正的天骄面前,文景琇很愿意展现自己的品质。

但姜望显然不够识趣。

那只按住白玉瑕、帮他镇伏混乱剑气的手,收了回来,搭上了长相思的剑柄。他没什么表情地回身,看向文景琇:“先贤说,不教而诛谓之虐,所以本阁可能有必要跟皇帝你好好地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地道:“白玉瑕是白玉京酒楼的掌柜,掌握本阁钱囊的人。他不是你的爱卿。”

既然有“教”,自然有“诛”,这话几乎已是赤裸的威胁。

一时越国大地上,钱塘咆哮!

越国水师都督周思训,驾巨大楼船虚影,出现在高空,顶盔披甲,怒视姜望:“我大越皇帝乃正朔天子,社稷之主!陛下宽宏,不愿计较俗礼。但是主辱臣死,我不能沉默——姜阁员,请你注意身份,也端正一下态度!”

“正朔天子?”姜望冷漠地看过去:“本阁没杀过吗?”

庄高羡死了才几年?

人们好像已经忘了,那位野心勃勃的西境正朔天子,是怎样被拖下龙椅。曾经他也雄心壮志,虎视天下,最后却被捅了个稀巴烂,而后传首龙宫。

这眼神……

明月仿佛结了霜。

杀气变成实质,狂暴如狱、沸涌万里,像一片遽然降临的海,压在咆哮不休的钱塘。压得周思训的身形下沉数丈,那巨大楼船虚影几乎被压溃!

作为执掌钱塘水师的越国军方第一人,周思训本身是神临修为,借助越国第一强军的军势,即能与洞真比肩。可也在姜望的一个眼神之下,焰消气溃。

这不是普通的差距。

而姜望的威势还在散发。

就连越国皇帝文景琇的身形,在这时候也如水波荡漾起来。

哪怕是一国之君,正朔天子,面对今日之姜望、开始展现敌意的姜望,也不配以虚影来见。

“东家!”白玉瑕在此刻出声,他近乎悲怆地喊道:“算了!”

算了。

他不报仇了。

让今夜成为他在越国的最后一个夜晚,让今次是他最后一次和越国发生联系。

他深陷局中,深知危险,他深恨越廷曾经发誓要报仇,他说……算了!

可是狂澜一旦掀起,他这个生死都无法自主的人,又如何能够宣布结句?

实力不够的人,就连说“算了”,也不能够算数。

整个越国的国势,都在摇动。

而万里波澜,竟然静于一瞬——

钱塘都督所驾楼船那近乎溃散的虚影,和文景琇摇晃的身形,全都定止了。

白玉瑕还保持着呼喊的姿态。

就连姜望,亦是按剑冷眸,一动不动。

整座抚暨城,一时如冰塑之地,寂然无声。

时空定止在此刻!

而天空,出现了一座巨大的铜铸的司南。

“地盘”方方正正,远看又有许多线条,极似一个棋盘。盘面四周刻有二十四个方位,中心嵌着一个光滑的半圆,圆内有象征北斗七星的标志。

一只铜制的长柄匙,停歇在这个半圆里,正缓慢地旋转。

时空静止,五行颠乱,鬼神不测。

抚暨城在这一刻,仿佛独立在现世外。

而后仿佛有一支无形巨笔,摇动云海,在夜穹下一捺而过,带走了因果。夜晚还是那个夜晚,月光还是那样月光,抚暨城还是抚暨城……

但姜望的身形消失了!

像是一滴水,混同在水中,自此无影无踪。

护国大阵乃国之重器,它在某种程度上,是国力抵达一定层次的标志。当初雄望西境的庄高羡,至死都没等到他的护国大阵完成。昔日国衰军弱的阳国,能有护国大阵,也只是辉煌祖辈留下的余荫。

越国的护国大阵,乃是越太宗文衷当年不顾朝臣反对,掏空国库建成,至今仍然庇护着这片土地。

一经开启,每一息都在耗损海量元石。

在护国大阵的笼罩下,越国境内发生的一切,都在境内回漾,不会传出波澜。

抚暨城,动了。

普通百姓还跪伏着,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胆大抬头看着天空的,才会在某一个刹那,忽然发现姜阁老已经消失——在他们的视角里,那是突然在视野里被抹掉的一块。绝大部分人只会觉得,是姜阁老自行离开了越国。

只有修为到了神临境,才能隐约察觉刚才发生了什么。

唯有当世真人,才有机会洞察真相!

而此刻现场唯一一位当世真人,越国的皇帝文景琇,他在王座之前垂下眼睑,瞧着白玉瑕道,语带疑惑:“怎么回事?姜阁老去哪里了?”

白玉瑕沉默!

在革蜚逃走之后,文景琇虚影驾临抚暨城,第一时间打开护国大阵,名为封锁国境,擒拿革蜚。实为将他白玉瑕定在局中,叫人无法干扰。但其实还有第三层,便是为了此刻——为了姜望。

文景琇实在是没有理由这般费尽机心的对付姜望。

所以白玉瑕终于知道,坐在这局棋盘上,继高政之后的另一名棋手,究竟是谁!

当初在观河台上,那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白玉京东家和掌柜的第一次见面。白玉瑕在那时候说——“感谢姜天骄认可我的实力。但我的自尊不允许我接受。”

今天他同样的不愿意接受这一切。

但已经不允许他拒绝了。

“白爱卿?”文景琇再次发问。

白玉瑕抬眼看着这位君王,慢慢地说道:“你会后悔的。”

从这句话开始,他的言语已经不能再被人们听到。

文景琇也便不再表演什么茫然,只是平静地与白玉瑕对视:“若早知高相会死,朕宁愿不开始这一切——后悔有用么?”

“陛下,时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一位有手段有魄力的君王。”白玉瑕说道:“如果越国旁边没有卧虎,新政也的确叫人看得到希望。在国家的层面上,我认为你做得很好。但你现在做错了选择,你却以为这并不致命。”

文景琇并不说话。

白玉瑕继续道:“白平甫可以死,因为他对你愚忠。白玉瑕可以死,因为他如此平庸。但姜望是什么人?他不是你可以撬动的棋子。你把一头神龙拉进你的小池塘,以为能够将之驯养,事实上神龙腾渊之时,这座池塘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没不过鞋底的小小水洼。一声稍重的叹息,就能将它压垮。”

文景琇道:“爱卿说的是什么棋子?朕怎么愈发听不懂?姜阁老到底去哪里了?”

“我良劝一句——如果陛下心里还挂念这个社稷,还记得高相的心血,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白玉瑕说道:“过往一切,我都算了,我可以承认那就是我的命。这次的事情,我也可以劝东家不计较。白玉京酒楼和越国,可以没有任何牵扯。”

文景琇在王座上坐下来,表情平静,一拂大袖:“白爱卿,你也累了,新政刚刚推行,还需要你多多出力——来啊,带他下去休息,记住,不要叫人打扰。”

金躯玉髓还未完全恢复的白玉瑕,就这样被带下去了。他的挣扎毫无意义,声音不被听见。

钱塘楼船的虚影,再一次凝聚出来。

周思训立在船头,他想了想,还是出声道:“陛下,姜阁员这件事情……”

文景琇竖掌拦住:“朕给过他机会。在任何时候只要他点一下头,朕就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他,这道选择题本就很简单。但是白玉瑕铁了心,姜望也铁了心——朕也只好铁了这条心。”

“周卿。”他仰头看着渺远的夜穹:“咱们没有回头路了。”

周思训低下头。

“革蜚呢?”文景琇又问。

“目前……还不知道。”国相龚知良的声音通过护国大阵响起。

“不知道?”文景琇收回视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龚知良的声音也带着疑惑:“他好像……真的跑了。”

(本章完)

第2237章 镜湖司南

“四时履凶,八方有司,今知南也。”

——《朝苍梧》

时空静止的时候,姜望的思维仍在流动,仙念仍在闪烁——这说明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化,还没有到能够完全碾压他的地步,静止的时间无法定格他的思维。他也就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了强度上的预期。

有黄舍利这位同事在,他对时间的变化甚为敏感。在【逆旅】发动之时,他是察觉不到时间逆流的。

就像在观河台上,黄舍利突然认输,他还愣了一下,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反复赢得胜利。

眼下这全城范围内的时空定格,来源于某个大阵的力量,巧妙地衔接了越国护国大阵……发则无形,用则无名,撬动如此大范围的时空,不能说它不强大。但还没有到让姜望一心只想逃窜的地步。

恰恰是幕后掌握棋局的人,没有把握点对点地禁锢姜望,才选择对这么大范围的一片时空动手。

当然,就算想要跑路,现在也动弹不得。

时间和空间,都被定止在此刻。

姜望谨慎地等待变化。

不需要国势加持,不需要倚仗护国大阵,他虽只身在此,一剑随身,也足够捕捉这个世界的真相。

他二十三岁得真,二十七岁大闹天京城,一真杀六真。

到今天又过去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不是在斩杀异族洞真,就是在斩杀异族洞真的路上。

他现在到底有多强,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从妖界杀到边荒,从边荒杀到虞渊,无论妖魔修罗,得真者如今不敢在前线独行。

虽然他坚决地踩进局中,阻止了白玉瑕的自杀,表现出睥睨越地的气魄。

但他不曾真的小觑文景琇。

在他的人生经历里,能够坐上社稷之主的位置,且真正掌握至高权力的人,没有一个是蠢货。

现在的惊变,只不过是认知的又一次验证。

他缄默于此,不试图对抗时空的压制,不徒然耗力。

他在等待那个引发这等变化的人,等待真正凶狠的手段,甚至是杀法——

任何想要杀他的手段,必然会在这片静止的时空里泛起涟漪,那也是长相思不再静止的自由之刻。便于生死之间见真章吧,他从来不惧。

越国护国大阵,隔绝了他与太虚幻境的联系,不然此刻召出太虚阁楼,也足够打破这片时空的封锁。又或者写几封信出去……他姜某人不过路过越国,目睹了一些肮脏事情,越国的皇帝就要杀他灭口,这还把太虚阁放在眼里吗?心中还有太虚盟约吗?

剧真人岂能容忍?李一阁员岂可坐视?

可惜写不得。

仙念星河横贯元神海,长相思久未鸣于现世,也在等待那一声——

而后天穹那巨大的司南便出现了。

铜匙一转,物换星移。

在姜望的感知里,此刻时光如水,空间如笼。

封锁着他的那一小块时空,被某种力量从大的时空范围里捻出来,投入未知的它处。

这个过程是有趣的,对方若是再强一些,他大概无法感受这一切。此刻却细细品读时空的力量,也算是修行。

他可以一直这样移动下去,直至他参透时空的奥秘,自己寻到归途,可惜暗中控局的人不那么体贴,很“粗鲁”地将他丢出。

于是他抵达了这趟旅程的终点。

“还在越国境内。”姜望心中做出这样的判断。

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半透明的长廊里,像是一个被投进笼中等待观赏的动物。两侧是一个个囚室般的房间,房门紧闭。

墙壁上镌刻着各种各样的铭文。地上每过一段距离,就摆着一只盆栽,里间是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吞吐着名为“隐匿”的气息。

在半透明的廊顶,可以看得到水的流动,甚至水草、虾蟹,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一个巨大的惨白的事物,正贴着廊顶,后来它逐渐远去,才叫人看清楚,那是一条巨鱼的眼睛。

太逼仄了!

这是这处空间,给予姜望最直接的感受。

他铺开神识,移动乾阳赤瞳,轻易探索到这片空间的边界,而无法再外拓,也捕捉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好像那名为“信息”的存在,已经被清洗过了。

【这说明这里本来是有一些线索的,这个地方不是专为他而创造】。

身为当世真人,在此甚至感受不到时间——

这或者也算是一个线索。

时间是生命对宇宙的感知,本就不是真正存在,换而言之,他现在是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而非失去了“时间”。

现世仍然流动,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终止。

姜望用认真的观察,为自己补充知见。在走廊里慢慢踱步,又随意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抹过墙壁上的铭文。

确认这些铭文的作用都非常单一,并不涉及此地根本。

有价值的信息就这么多了。

姜真人也没有什么波澜,随手推开了旁边的房门。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但他手中有剑,他面对一切。

这是个四四方方的狭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粉刷的白。

房间一览无遗,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床铺都没有——当然里面也没有人。

但是可以捕捉到人气。

这说明至少在之前的某段时间里,这里有过住客。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消失了。

这份人气是陌生的,姜望确定自己以前没有接触过。

他更确定,在今夜等自己的人,跟曾经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因为这份“人气”,够凶却不够强。

至少不够站在他面前。

姜真人立足空空荡荡的走廊,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按剑不语,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或许过了很久,也或许是在他注视的这一刻——时间毕竟在此处失去了度量——在正对着房门的靠墙的位置,有一段一段的黑色线条,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像是被谁用笔画上去。

这让人有一种身在画中,面对未知注视的恐怖感受。

姜望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线条的变化。

凌乱的线条交错成一张靠椅,这椅子给人的感受实在怪异,有一种毫无逻辑的冲突感,令人见而烦闷。但细究其脉络,又编织得十分精巧,体现了惊人的算度——若把这黑色的单薄线条视为藤条,一切或许就变得合理了。

继而有点点微光,自那墙壁的白里泛出,凝聚在座椅之上,显化出一个人形。

一位面容端丽、星光沐鬓的女冠,静静地坐在那里。

姜望当然不去测算那张椅子的规律,他只看着椅子上的女人。

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个女人,但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谁。

他没有立即拔剑,因为他知道,这位女冠并不在眼前。

天下有司南者,南斗殿也!

太有意思了。

“宋真君亲入陨仙林,已经几个月过去……”姜望看着这个借越国棋盘落子的女人,开口道:“看来她并没有找到你们。”

坐在房间里的这个女冠,正是天下真人算力第一,南斗天机任秋离!

她非常平静,为这一局她已经准备了很久,该算的事前就已经算过,现在只等结果。

终于与现世第一天骄见面了!

任秋离淡声说道:“多亏了陨仙林的复杂凶险,以及楚国事务繁多、斗氏没有挑大梁的人才。当然我也藏得很辛苦。”

陨仙林是圣者命化之地,连诸圣都陨落其间,自然真君也不能横趟。甚至真君在其间探索,也算冒险。宋菩提要想在陨仙林里抓到人,需要的是运气,倒跟实力无关。斗昭出事,斗氏正是需要支撑的时候,宋菩提这样的真君,没办法把时间全都丢进陨仙林里。就像当初伍照昌也是进陨仙林找了一段时间,一无所获,只能抱憾退出。

说句不该说的,若是宋菩提也在陨仙林出了什么意外,辉煌了三千年的斗氏,恐怕要成为第一个被除名的享国世家。

姜望能够理解这些,但他只是道:“既然是我先见到天机真人,不知阁下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想问你们很久了——斗昭真的死了吗?”

任秋离的眸光本如止水,但这刻动了一下,忍不住抬眼看着姜望,仿佛再一次认识他:“我没想到你在这样的处境里,竟然并不关心自己。第一个问题是问斗昭。”

“我有什么好关心的?”姜望轻描淡写地道:“我的对手是伱。”

这真是巨大的轻蔑!

但他的态度并不居高临下,而是……理所当然。

南域的实权人物都知道。任秋离早年受了致死之伤,后来虽然用特殊办法活下来了,却也付出巨大代价,导致本源有缺,几乎没有衍道的可能。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修行路上,本就是不断创造奇迹的征程。没有斩破“不可能”的决心,也不必逆天争命。

任秋离从未放弃,尽管她从来没有看到希望。这一路走来,其他顶级真人都是为绝巅做铺垫,眺望超脱,她是没有选择,只可在洞真境界不断探索。

她在洞真境界不能臻于极致的战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南斗殿倾覆之际,长生君把生的希望放在天道无情的陆霜河身上,而不是寄望于对宗门尚有情感的任秋离,因为后者走不出那一步。

但任秋离虽然受阻于绝巅,也一再证明自己。她的确是当今这个年代,当世真人里毫无争议的算力第一。今次借越国棋局落子,一念惊天,也算牛刀小试。

姜望曾经问过余北斗,他和向凤岐谁更强。

余北斗说:“狭路相逢,方寸之间搏杀,我大概不如他。双方拉开架势,以天地为局,互分生死,他一定不如我。”

姜望当时觉得大概率是这老头吹嘘,后来却越来越认可这句自评的含金量。

他再没有见过第二个真人,能带人藏进命运之河。

长于算力的真人,最擅长借势布局,驭天地之威而自用。此类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曾经夏国的阵道真人太华——

他可是曾经参与对姜梦熊的围攻,在剑锋山被姜梦熊针对性地捶死。

姜梦熊选择捶他而不是捶别人,这本身就是实力的证明。

任秋离这样的真人,为这一局不知已经布置了多久,她的危险绝对不应该被忽视。

但姜望也的确从容!

因为任秋离远不如余北斗。

而向凤岐,并非他姜望的终点。

风云人物的骄傲有时候的确令人欣赏,但被这样骄傲地对待,那绝不是什么良好的感受。

年轻时候也号称“天骄绝世”的任秋离,此刻并不动怒,只是淡然说道:“你早知对手是我?”

姜望摇了摇头:“事前我没有想到过你,变化发生的时候,你也不在我的怀疑名单里,但现在看到你,我又觉得一切都很合理——”

他看着这位当今算力第一的真人:“你害怕了。”

“我害怕什么?”任秋离问。

姜望平静地道:“你害怕陆霜河会死在我手里。你知道如果你不做点什么,他就会死在我手里。”

他以为他的对手是谁?

他把当世真人杀力第一当做什么?

他可知道一个从南斗小世界走到现世,斩破先天壁垒,成就举世之真的人,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如此自信。

这种自信简直不可理喻!

但任秋离……无法回应。

与斗昭正面厮杀过的任秋离,甚至觉得这种自信也很正常,也许现在的年轻天骄就是会这样吧。

那个钟离炎不还自称楚国第一吗?

任秋离没有正面回应姜望的这句话,只是说道:“南斗殿几千年来,都是越国背后的支持者。甚至于这座【镜湖】停在这里,都是长生君和越太宗文衷当年的交易。你并非愚蠢之辈,为什么在越国的土地上,一脚踏入局中,事前竟没有想到过我?”

【镜湖】的前身,是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的“极玄大元天”。

这件洞天宝具,一直晦光匿奇,不为世人所见。想不到竟为越国所掌。

姜望再一次打量四周环境,语带赞叹:“原来这里就是镜湖!”

在得知此处为洞天宝具内部后,他对这处处透着怪异的环境,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任秋离并不介意让他理解,甚至很情愿让姜望有更多的思考。她笃定自己在筹算上有绝对的优势,姜望想得越多,陷得越深。

洞天宝具是唯一能够影响高境修士战局的器物,洞天宝具的作用,也绝不止于战斗。

譬如【镜湖】,在越国的主要作用,就是镇压国势,隔断因果。这才有诸如张介甫之类,不系因果、不能被追溯的死士存在。

当然还有现在,作为完美的容器,构成这“时空镜河天机阵”,把姜望从那静止的时空摘出来,跳入此间,隔绝因果,混淆时间。让姜望的痕迹,不能被任何存在捕捉。

如此她便有足够的时间,来发挥自己以算力构建的优势,完成这苦心筹谋的一局。

姜望赞叹过后,回答道:“因为陆霜河说过要等我走到我自己认可的极限,再去找他。若我没有走到那一步,对他来说就没有意义。他这么久的等待,就是一个笑话。我相信陆霜河的决心,他不会在这之前对我出手。所以我也没有想到你。我忽略了一点——你这样的真人,当然有自己的想法,你并不会完全地尊重他的意愿。”

任秋离沉默良久,而后才道:“想不到在这个世界上,你才是更相信他的那个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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