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义薄云天 三分元气!

刻下西风,正一遍遍数着阶上的紫薇残瓣,数着渐深的秋。

青衫人迈步走来,衣摆所过乱斜碎花,搅乱了秋风思绪。

它吹向静室门旁的秦公子。

撩起几缕青丝,叫那略显复杂的眼中波光摇晃,不自觉竖起一指搭于丹红下唇,蹙眉思索。

青衫人越近,秦公子下唇上搭着的那一指按得更深了。

南阳之行是出乎意料的,闻所未闻的毒煞,更有

忽然一个能触动心境的人。

他的气质,很独特。

龙兴之地,果有奇人隐者吗?

“五庄观”秦公子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念着。

这该是一个道观的名字,可此前闻所未闻。

“易真人!”

杨大龙头一见来人,脑海中有一阵熟悉感,此时顾不得细想,迈步抱拳相迎:“深夜请真人下观,多有失礼。”

“我已闻听苏堂主之事,”周奕摆了摆袖子,“其余先不谈,大龙头立时带我瞧瞧苏堂主吧。”

“本人心下也惶恐得很,只怕没有力挽狂澜的手段。”

丑话当然说在前头。

杨镇接上话:“真人深夜赶赴,南阳帮上下感念恩情,苏兄弟此刻.全在天意。”

周奕微微点头,话说明白就好。

他迈步朝静室走,目光自然撇过杨镇身旁的‘公子’。

这家伙俊得不像话,一看就是女扮男装。

陈老谋给他易容时曾开玩笑说过一句话:“如果世上有比天师更俊的公子,那么一定是漂亮女人假扮的。”

陈老谋说的好听话,自恋的周天师觉得全对。

“请。”

孟得功、范乃堂两人让开道路,应羽和吕无瑕伴在吕老爷子身侧,秦公子迈步跟上杨镇。

众人延请卧龙真人入内。

只这个场面,在南阳郡便是头一遭。

苏运身前,三名施展银针的医师又行针走穴,那名老医师面颊冒汗,喘着粗气细看手上银针。

针尖乌黑,邪毒气息肉眼可见。

老医师看了周奕一眼便移开目光,心中无有期待。

煞毒已经养成,不再受人所控。

只等那秦公子的真气耗尽,苏堂主必死无疑。

老医师呆在床边,一身真气在施针时用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填满失落。

终究是失败了

什么样的回春妙手也无济于事,这已超过他所修医道的极限。

他暗自摇头,看向南阳帮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本着医师本份,吴德修上前一步问道:“易真人可清楚苏堂主伤情?”

“只听得一些,并不详尽。”

不管能不能救人,了解的越清楚,希望便越大。

吴老医师也不啰嗦,当下三句变两句,快而简洁的将苏运体内情况道明。

膻中穴,煞毒作根

周奕脑海中一道亮光划过,想到之前的安山寺僧众。

那僧人的膻中穴本是凡穴,却被老魔硬生生劈穴成窍。

瞅着床上躺平的汉子,心中稍有定算。

“膻中之窍是苏堂主自己练出来的吗?”

“是。”杨镇回道。

周围人敏锐发现,这位易真人考虑的角度,与他们大不相同。

吴老医师问:“这有何玄机?”

周奕朝床边走去:“如若此窍不是苏堂主所练,窍中真气不受自己控制而气发,那么我也爱莫能助。”

话只说到半截,众人目色大变!

南阳帮一众老兄弟们暮气沉沉的眼神活泛起来,心脏狂跳数下。

吴老医师凑到周奕身边,他望着手中发黑的银针:

“难道.难道真人有法门可破煞根?”

一大屋子高手、郡中顶尖医道大牛、他郡外援都没法搞定

这个名头可不能随口乱接。

既要救人让南阳帮承情,又不至于高调到让一众人物怀疑人生。

周奕心思转动极快。

众人见他的表情没作变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维持那副冷静深沉模样。

有一种叫故作高深,还有一种叫真有东西。

易真人一开口,连那位秦公子也觉得他是后者:

“本人深治《大禹谟》,以惟精惟一之道提炼三分元气,聚而为一,此气可破诸般罡煞。”

三分元气?!

秦公子在沉思,杨大龙头眼睛大亮。

众武学前辈岂能不明白,所谓三分,想来便是人之精气神。

惟精惟一、大禹谟

若真有此法,定然精微已极,或许真有可能破煞根!

周奕随口一编,众人各道神奇。

“来两人,扶起苏堂主。”

“我来。”孟得功与范乃堂,这左膀右臂齐齐相应。

郡中三位医道大牛退散,东都外援秦公子旁观,杨大龙头屏住呼吸,吕重应羽吕无瑕全都瞩目!

苏堂主被左膀右臂架着肩膀抬起,他的眼睛睁到一半,看见了那道年轻面孔。

“散开~!”

这一刻,易真人仿佛成了南阳帮的主人,大龙头、天魁高手齐齐后退,让外界清新气流涌入。

苏堂主被摆成盘腿打坐的姿态。

周奕坐到他的背后,汇聚真气,一指点背,注入苏堂主的任督二脉之中。

顺着经络行气,加上之前吴老医师讲述。

片刻之间,他已经搞清楚了苏堂主的症状。

有安山寺僧人那个例子,心中多少有点把握。

苏堂主的经脉被一股真气封住,这股真气虽被煞毒蚕食消耗,却极具韧性,非是高明先天真气无法办到。

先在背部第三胸椎棘突下将真气注入身柱穴。

周奕第一次与苏堂主体内的煞毒正面碰上。

双方真气相抗!

这是周老研究狂人的伟大成果,与周天师《老子随意治经》所得的一场交锋。

煞毒的气势明显更大,在苏运的体内浩浩荡荡朝‘三分元气’杀来。

但是

周奕有种脚踢老叹幼儿园的古怪感觉,煞毒就像是一团火,疯狂涌向大海。

刺啦刺啦

毒煞被周奕的真气一碰,遇到了克星。

散,不断的消散!

一方量大而杂,一方纯度过高。

身柱穴上的毒煞,很快被清理干净!

此穴亦关乎人体热寒,故而范乃堂与孟得功感触最深。

二人对视一眼,兀自一愣,只觉苏运肩膀发烫。

这时缕缕赤色煞烟蒸腾,浮细而上,将四人笼罩其中。

身柱、神道、灵台、至阳~!

片刻之间,一直到督脉第七胸椎,毒煞尽除。

大龙头等人又惊又喜。

他们如何看不出这是毒煞被破的景象。

易真人的真气如此了得,竟真能破魔门老怪的毒煞!

起初这任督二脉的煞毒,他们凭借真气也能化解。

但一个多月过去,煞毒越养越烈。

在场众人,可就束手无策了。

惟精惟一,三分元气,可破诸般罡煞,这话半点吹嘘也没有。

这时大家看到易真人‘额头冒汗’,晓得他破煞辛苦。

周奕足够低调,他控制速度,连破八大穴道中积攒的毒煞后,便盘腿收功打坐,一言不发。

没有出声,也没有人去打扰。

苏运再次躺下时,他原本半睁的眼睛已全部睁开。

带着沉沉疲惫,侧目去看那个正将他从阴间拉回来的高人。

吴老医师摆手,示意他不要乱动。

接着又对他的身体做了简单探查,这次可以确信,南阳帮抓到的不是稻草,而是一方木筏。

了不起,了不起啊。

吴老医师瞥了青衫人一眼,心中还有一层顾虑。

经络中余毒能解,可膻中穴的煞根怎么办。

他想出声询问,又怕打扰,只在心中焦急,反复念叨。

南阳帮其余人的心情差不多,不敢高兴太早。

唯有秦公子是个例外,总用眼神去打量那气质不凡的青年。

三分元气?

江湖上怎么多出了这些奇异法门。

更有一层,秦公子觉得,这青年隐隐像是一个漩涡,总会把人的目光吸过去。

只道是自己心志不坚,突遇奇异之人,心生好奇。

大约两炷香后,闭目的易真人又睁开眼睛。

这一次.

苏运背部朝外,面朝周奕。

在众人紧张的视线中,他一指点向了苏运的膻中穴。

此地的煞毒要远比经脉中的余毒精纯,难怪拔除不得。

不得不佩服这帮老魔,竟有如此创造力。

周奕尝试了一下,内心一宽,感觉这事成了。

窍中煞根纵然棘手,他依然能处理。

不过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煞根遇到他的真气后,竟然开始气发。

随后沿着真气行进,顺指尖少商穴反冲入他的体内!

变故骤降,周奕心惊之下赶紧撤手,吴老医师站得最近,瞧得真真切切。

“易真人!”

老医师声音颤抖,看向周奕的表情全然变了。

一种作为医者发自内心的敬佩挡也挡不住。

“怎么回事?!”

杨镇吓了一跳,抢步上来望这闭目不言的青衫人。

吴德修是南阳医界最顶层的人物,他祖先乃是魏晋时的吴普,师承华佗,修《吴普本草》,精通赤白二术。

他的眼力,寻常人哪能比肩?

众人知其身份,当下只见吴老医师极是动容:

“易真人他.他以身为媒,自种煞根,行改天换地之法,交梭膻中,把苏堂主窍穴中的极致煞毒吸入自己体内,再行镇压。”

“此法.”

“稍有丁点差池,易真人便也活不成了!”

杨大龙头瞪大眼睛,南阳帮众人听罢无不心颤。

躺在床上面色转好的苏运差点就要翻身而起,纳头便拜。

原来

易真人之前不说话,便是决定用这种方法来救人。

众人这才恍然。

秦公子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禁往前一步,眼眸中倒映着那张布满森森黑气的脸。

若不知情由,恐怕要以为这是什么修炼精纯魔功的魔门人物。

此刻看去,只觉他浑身正道光辉流转,乃是奇人中义士。

只见易真人身体颤抖,鬓角发丝淌出汗水,窍中煞根何其棘手,三分元气还能奏效吗?

众人捏着拳头,微微屏住呼吸,心中暗暗祈祷。

不多时,瞧见他面上黑气转淡,呼吸由急而缓,杨镇面露喜色。

周奕睁开双眼,第一时间看向吴德修老人,只觉与这位老医师一见如故。

吴德修拱手道:“常言道医者仁心,如今真人当面,老朽过往的一点仁心已算不得什么了。”

周奕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倦:

“我今在此,也算医者,仁心无关乎大小。”

吴德修默默点头,杨大龙头叹道:“怎能叫真人涉险,若真人有碍,我杨镇无地自容!”

周奕平静一笑:“要说冒险,也是我被诸位义气所染,人之别情,最伤肺腑。不想见诸位失望,这才有此冲动。”

杨镇、孟得功、范乃堂三人被这话戳进肺腑。

孟得功恨不得去庭院中摇那棵自己种下的紫薇花树,再送易真人一场秋庭雪。

有的人交往一辈子都难贴心,有的人说一句话便知能做朋友兄弟。

大家第一次见面,可看周奕的目光,已是将他当成了自己人。

“苏堂主情况如何?”吴老医师问。

“幸不辱命,叫我拔去一部分煞根,只是窍中煞毒委实凶悍,我险些着道,只可分而行之,逐步祛除。”

周奕已足够低调,吴老医师却叹:“何等神奇的手段。”

“不愧是卧龙岗奇人,这下苏堂主有救了。”

周奕不再回话,只道:“我需要静养调息,劳烦大龙头给我一间静室。”

“易真人随我来。”

杨镇亲自引路,带周奕去了一个颇为雅致的小院。

哪怕是之前那位秦公子,也没有这份待遇。

“苏兄弟,感觉好些了吗?”孟得功一脸关心。

苏运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他的脸恢复了一丝红润之色。

南阳帮众松了一口气,一个个面露喜色。

不出意外,苏兄弟命算是保住了。

周奕不在此处,这南阳帮的左膀右臂又去感谢应羽和吕无瑕。

两个小辈惊喜交加,生平第一次被南阳帮高手这样重视。

他二人虽然没有出真气内力,可若不是他们,旁人也不晓得卧龙山上有这么一号奇人。

此时见苏运情况稳定,便又好奇询问他们怎样认识的。

吕无瑕与应羽这才说的更详尽,你一言我一语,将在赊旗茶楼碰见一位执阴阳旗幡道人的事情如数说来。

接着便是任老太爷诈尸,易道长七催烛火,以及后续千里送家书一事。

这些事又离奇,又叫人赞叹。

却叫他们看清了这位奇人的风采人品,一时间心中反复念叨,相逢恨晚之情愈发浓烈。

知道周奕安居五庄观后,孟得功与范乃堂高兴得很。

卧龙岗离郡城不远,以后可以多打交道。

待苏运伤愈,必要登门拜谢,大摆酒宴。

这才算礼数周全。

秦公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在东都碰见的江湖事不少,却远不及此处新鲜。

举步出门,又看秋月庭砌,目过花树。

紫薇枝上残红犹缀,如美人褪妆。

脑海中忽又出现那道青衫人影,他不仅从月洞中走出,还像是闯入自己心神一般。

一时青影徘徊,眼中迷乱。

这是心神有失的迹象。

怎么回事?

玉面公子眉色有变,抿着朱唇,像是被削去了三分空灵之气。

帮派静室内,另一位青衫公子也皱着眉头。

周奕从闭目到睁目,接着又合上双眼。

果然不错

自己的膻中穴内,竟多缕缕煞气。

这些煞气并未呈现煞毒状态,像是被提炼过一般,比苏运窍中煞根更显精纯。

当然量也是大大削减。

它在体内温顺无比,顺着气发随心而动。

完全变成了他的一股异种气劲。

这对吗?

周奕摸着下巴寻思,下次大帝他们再开会,自己是不是也该站在一口棺材上,与他们一道研究道心种魔大法?

毕竟这是在南阳帮内,周奕只是稍微研究一下。

反复确认这股真气在膻中穴内不会作怪,这才心安。

将今晚发生的事前前后后过一遍,除了那个大概率女扮男装的家伙外,其余都无问题。

以杨大龙头的性格,这份恩情可不算轻。

未来一不小心暴露天师身份,恐怕他也难将寒心话说出口。

虽然小小算计了南阳帮,周奕也问心无愧。

毕竟,他真的把人救活了.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三十七日。

这一天,南阳帮内一扫前段时日的阴霾之气。

经过五庄观主拼死拼活、尽心竭力的舍命救治,南阳帮第四号人物右手剑苏运总算脱离危险。

膻中穴内的煞根,被彻底拔除。

这位义薄云天的易真人,已成了南阳帮炙手可热的人物。

杨大龙头已下令,南阳帮上下近六千帮众,见到这位易真人不可有半分冒犯,否则以帮规论处。

未时,周奕将最后一道煞气炼入膻中穴,总算大功告成。

这邪恶阴毒的煞气除了当作异种真气外,还能有什么用?

真想找大帝他们问问。

短短数日,周奕没摸清楚。

不过,现在算是多了一个阴人手段。

一旦把这玩意打到对手体内,尤其是膻中穴,那可是苏运级别的体验。

将气理顺之后,周奕打开门。

外界忽然有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并未收着步子,周奕听得真切。

脚步声穿过走廊,入了庭院,那一身白色长衫随风拂扬,极为飘逸。

正是那位秦公子,他手中端着个茶盘,看来是从帮中管事手上接过来的。

周奕微微眯眼,忽然笑道:“怎敢劳烦秦姑娘送茶。”

这一声“秦姑娘”顿时叫她顿了一步。

她原本说话时空灵得很,被他这么一搞,自然沾上烟火情绪。

“杨龙头看破不点破,易道兄怎这样唐突呢。”

这庭院中央筑一小亭,四柱朱漆,顶覆青瓦,檐角悬着铜铃。

庭中亦植紫薇一株,虬枝覆亭,绛英缀叶。

秦姑娘摆袖拂去亭中石桌上的落花残瓣,搁茶盘于其上,这时有风路过,檐角清响泠然。

周奕迎了上去:“秦姑娘莫怪,易某行走江湖,总是惹事,都怪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就说什么。”

秦姑娘开始倒茶:“那不知道长怎么称呼?”

“自然是易道人,俗名早就忘了,不知秦姑娘怎么称呼呢?”

秦姑娘闻言不由笑了:“道兄藏话的本事尤胜那神奇的三分元气,小女子叫秦川。”

秦川,秦川.

周奕一听这名字,心中翻江倒海,微微朝她一瞥,只觉仙姿玉骨空灵之气更浓。

连倒茶姿态都有种出尘美感,真是没法想象。

没错了.

用这个名字,还有这种仙姿

只能是慈航静斋的圣女,师妃暄。

在心中念叨几声“三池大师”,压下所有杂绪。

周奕看破了圣女的底细,却没让她瞧出破绽。

遇见这位,他也没什么怕的。

一来是圣女脾气甚好,不会乱杀人,二来她追求真理也不碍自己的事。

总之我也不是魔门中人,与慈航静斋不算敌对。

周奕接过茶,道了一声谢,“秦姑娘寻易某人,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前日去了一趟五庄观,只觉易道兄身份不简单。”

“而且”

师妃暄的眸子凝在周奕脸上:“易道兄已将我认出来了。”

周奕摇头:“我只认识秦姑娘,师妃暄我自然是不认得的。”

师妃暄动人一笑:“道兄果没说谎,心中藏不住话。我很好奇,道兄是怎看出妃暄的身份?”

“我有个好友叫鸦道人,他有个弟子叫潘师正,这位师侄与宁散人多有接触,秦姑娘明白了吧。”

周奕说的全是真话。

圣女到底是不及天师机灵,自己将天师没说出来的部分脑补上来。

甚至关于大禹谟的信息,都从潘师正一系身上寻到根脚。

这足以证明,眼前这位是纯正的道门中人。

忽然,她淡雅清艳的玉容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浅笑:“妃暄与潘道兄算是同辈。”

“没关系,各论各的。”

周奕喝了一口茶水:“当然,你要喊我师叔我也不介意,人总有老的时候,也不怕被喊老。”

师妃暄也不生气,毕竟他说的是“秦师侄”,反倒觉得他说话有趣。

在东都时,可没碰到过这般道人。

“易道兄能否满足妃暄的好奇呢?”

周奕迎上她的目光,师妃暄注视着他的眼睛,没从其中察觉到任何波动。

这位说话略显轻佻的道兄,内里是个心志极为坚毅之人。

“这份好奇大可不必,我只不过是江湖上一蓬浮萍,挣扎求生于乱世,哪里值得重视。”

师妃暄深看了他一眼,圣女有自己的矜持,不再追问。

“今次受杨大龙头之邀来到南阳,没出上几分力,道兄出手挽救苏堂主,妃暄也感心安。此番打搅,既是想认识道兄,又为告别。”

“另外,还有一事相告。”

“秦姑娘请说。”

师妃暄道:“阴后已至南阳。”

周奕心下一惊,这可是要命的事情。

“杨大龙头准备大摆宴席,道兄该婉言谢绝,以免惹得阴后留意,招至灾祸。”

“多谢相告。”

周奕还在思考,师妃暄已起身告辞。

将她送出院落时,周奕的目光并未流连在那快要消失的动人背影上,而是斟酌阴后之事。

一旦阴后找上门,除了纳头便拜,口称宗尊,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

他却没有注意到.

那在月洞快要消失的仙踪,竟驻足回眸。

师妃暄张着丹红小口轻呼一口气,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位道兄身上有股吸引她的气质。

还是远离为好。

脑海中初见时的花雨青衫,像是很难抹去。

师妃暄朝大龙头告辞,准备回慈航静斋静修.

……

傍晚,梅坞巷中,陈老谋一见周奕,立刻道一声恭喜。

“天师给了南阳帮这样大的恩情,就算身份暴露,也不用担心没法在南阳立足。”

陈老谋话罢见周奕一言不发,心道不妙。

不会是惦记上次的肥鸭吧?

“陈老,现在有一件事要办,这事极为危险,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陈老谋坐了下来,“请说。”

周奕压低声音,徐徐讲述。

陈老谋听罢,面色大变。

迟疑了一下,朝周奕再看一眼:

“算计阴后,此事太过疯狂!”

“能办吗?”

陈老谋来回踱步,把心一横:“办了。”

周奕笑了:“好兄弟!以后你过世,我来给你出黑念经。”

“说点吉利话吧,”陈老谋没心情开玩笑,“一想到那是魔门宗尊,我现在都想换一条裤子。”

忽然又道:

“倘若我倒大霉死了,你给我挑一口大红色棺椁,我晚上诈尸,找你叙旧。”

“好说,好说。”

周奕不提闲话:“阴后来此多半是冲着义庄去的,我要驱虎吞狼,把义庄这个威胁从身边撵走。”

“你派遣精干之人散布消息,之后把这些人全部遣走,让他们顺水路直去江都寻卜老兄。”

“这不用你教,”陈老谋有点暴躁,“对了,你这消息靠谱吗?”

“阴后的行踪,你是怎么知晓的?”

周奕轻叩着茶桌,悠悠道:“慈航圣女被我魅力所折,温声细语相告。”

陈老谋见他不是开玩笑,不由摇头:“圣女没救了,不该遇上你。”

周奕皱眉:“说的那么严重,我又没辜负过哪家姑娘。”

陈老谋呵呵一声:“正有人打听你呢。”

周奕想到鲲帮背后的势力,目中一亮:“难道是小凤凰?”

陈老谋并不答话,忽然面色肃穆,看来是又想起阴后之事。

周奕告辞离开,去到城内一家小酒坊,那是太平道场的产业。

叫他们回观中传递消息。

接着,他返回大龙头府上。

虽然将大摆宴席这事推去了,却答应了连续十天的家宴。

所谓“家宴”,自然是南阳帮核心人物。

杨镇、范乃堂、孟得功,恢复行动的苏运,还有六位长老,包括天魁派的吕重老爷子。

借着这次机会,之后在南阳郡的一切行动,都不用担心被本地势力欺负了。

似湍江派那般找茬,不可能再出现。

于南阳一地,靠人面关系算是能站得住脚。

本该心安,却因为阴后这档子事,周奕晚上也难睡好。

他一直惦记着城内消息

……

海沙帮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四十六日。

南阳郡城西南。

黄昏时分,霞色浸浓,松梢宛如火燃。

黑石义庄中,正在开棺的周老叹听到外边一阵松涛声大响,他正欲开棺,忽然立在院中一动不动。

身旁背着独脚铜人的魔门宗师亦是如此。

几位高手各都闪身出现在风火墙上。

原本是八道身影,这时只剩下五道。

宫装女子、大帝、周老叹、尤鸟倦,还有一位矮胖人,他们齐齐盯着松林方向。

三道丽影,正在松林上移动。

最前方那人速度极迅,眨眼之间,已站在一株高松之上。

她像是没有半分重量,轻轻踩着被西风所晃的松针。

见她衣饰素淡雅丽,脸庞深藏重纱之下,正迎风而立。

来到她身边的风像是大了许多,衣衫袖袍,飘飞狂舞,可身下松针却一动不动,这画面当真诡异难测。

重纱下的一个眼神,便叫风火墙的魔门宗师也深感不适。

云长老、霞长老出现在重纱女人身后,微笑望着风火墙上的人。

丁大帝、周老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老叹扬声道:“阴后法驾,有何贵干?”

云长老却道:“怎么只有你们五人,剩下的邪极宗高手呢?”

尤鸟倦发出难听至极的声音:“自然在义庄之内,你走上前,便能看到。”

云长老没理会他的话,忽然问:“当代邪帝在何处?”

“宗尊已至,请邪帝现身一见吧。”

闻听此言,周老叹等人快速用眼神交互。

丁大帝用阴森的声音说道:“圣帝岂是你们想见就见,阴后请回吧。”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空间塌陷之感萦绕在义庄四周,风声、松林声、虫鸣鸟叫全都消失!

洒向义庄的夕阳,似乎都瞬间暗淡。

“既然邪帝不在,你们将天魔策最高之秘留下,便可以走了。”

漠然语气响彻在五人耳际。

“阴后,你什么意思?”

周老叹冷哼一声:“阴癸派又不是我圣门共尊,又有什么资格取看两派六道的典籍?”

“难道其余各派各道已听从阴癸派号令了吗?”

“我看不尽然吧。”

尤鸟倦冷笑:“你当真有把握吃定我们?”

他冷冷威胁:“今日只要阴后敢动手,便与我圣极宗结下死仇。如今圣帝归来,你可要考虑后果。”

“哦?那是什么样的后果?”

阴后淡淡一笑,忽然伸手,风火墙上的五人瞬间感觉到一股恐怖至极的吸扯之力,正要将他们拉向松林。

随着那修长的手轻轻转动。

空间塌陷之感越来越强烈!

几人如何不知,这已不是天魔大法空间篇,而是迈向第十七层的解体篇!

此时虽能抵御,心中却忌惮无比。

这便是魔门八大高手首座的功力!

她已将天魔大法练到随心所欲,无所不能,出神入化的境界!

“阴后.你当真要如此吗?!”

周老叹怒气翻涌,他此生最痛恨旁人在他搞武学研究的时候打扰。

可眼前之人,却是想杀也没法杀掉。

今日之辱,他日定要偿还!

祝玉妍的声音还是没有波动:“给你们五息,交出道心种魔秘卷。”

云长老与霞长老已准备动手。

这时尤鸟倦看向她们身后,忽然惊喊:“石之轩!”

刹那间,天魔大法出现空隙。

风火墙的五人齐齐打出一掌,又在同一时间朝后爆退,沿着不同方向奔逃!

阴后冷眸如电,天魔劲力化去掌力,继而魔影迅疾而动,朝着尤鸟倦追去。

那尤鸟倦头也不回,用逆行派绝顶轻功顺逆遁行大法,发足劲力亡命飞逃。

二人冲入林莽,速度快得难以想象。

云长老与霞长老追了一阵,竟失去了他们的踪影。

“宗尊生气了,本想给邪帝一个面子,没打算下死手,这尤鸟倦非要自己找死。”

霞长老停了下来。

云长老却谨慎道:“沿着痕迹继续追,别停在这里。万一邪帝这时候回来,宗尊不在,我俩也要逃命。”

她话罢已追了上去。

霞长老一想大有道理,她也不想单独面对邪帝

夕阳落下,晚间雾气甚浓。

黑石义庄内,两道矮胖身影,一位宫装女子去而复返。

金环真道:“何必要冒险回来?”

“欸,这些家当用得趁手,不能丢。”

周老叹扛起一个巨大的朱红色棺材:“祝玉妍这个老妖婆,今日逼我挪窝,等我大法练成,必然报仇。”

另外一个矮胖人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哼,已大有进展,你再骗一些高手过来,我需要更多经文典籍,这会加快进度。”

矮胖人应了一声。

金环真抖动宫裙:“这地方已经暴露,不能再回来了。”

“烧了!”

周老叹道:“烧掉它,账记在阴癸派身上,现在我便是阴癸派债主,迟早找他们清算。”

“丁九重呢,要不要联系他?”

“暂且不用,他几日没杀蒲山公营的人,等他杀上一阵自会找来。”

周老叹道:“同样是毁家之仇,我能体会。”

他又表达赞誉:“我邪极宗有仇报仇,丁师兄这一点倒是不赖,等他剪下李密的狗头,那一定爽快至极。”

“走吧,走吧!你啰嗦的要死。”

那矮胖人吐槽一句。

周老叹将朱红色的棺材打开,朝里面看了看,内有一个身量极高之人。

正是那日与他们一道研究大法的顶尖高手。

周老叹冷冷一笑:“还妄图带走本宗秘卷,真是找死,这可是阴后也求而不得的真妙之学。”

“不过这家伙是个重要材料,有极大用处。”

很快,黑石义庄燃起大火。

三人扛着一口大棺材,朝着湍水上游、食人魔朱粲领地而去

……

南阳郡城,阳兴会内。

季亦农一夜未眠,第二日晌午,他收到一条消息。

黑石义庄大火!

那个邪极宗的恐怖魔窟,就这样被毁掉了。

在城内其他势力迷惑时,季亦农却激动无比,他清楚知道发生过什么。

这种知晓江湖大秘的感觉,叫他有种凌驾他人的错觉。

不多时.

他就知道这并非什么好事,云长老回来了。

望着这个年轻的老妖婆,季亦农惶恐问道:“长老,宗尊何时驾临?”

“已经走了。”

季亦农听罢,又是失望又是松了一口气。

云长老忽然皱着眉头,提醒一声:“你小心一点。”

“这次我们没见到邪帝,却与邪极宗的人动手,你可不要把自己暴露了,否则邪帝找你麻烦,宗尊可不在南阳。”

季亦农后背冒汗,连连应诺。

还是江湖古话说的对,知道的秘密越多越危险。

“长老,我有一事要报。”

“什么事?”

季亦农道:“杨镇手下的老人苏运身受重伤,本无从医治,现在却被一位五庄观的道人治好了。”

“道门中人?”

“是。”

云长老揉了揉额头,感觉有点头疼:“你可以查一查,但最好不要节外生枝,邪极宗的事还没有解决。”

“另外,宗尊叫你调查,搞清楚南阳城内散布道心种魔大法的源头在何处。”

“遵命。”

“我要去襄阳一趟,城内的事你自行做主吧。”

季亦农应了一声,云长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黑石义庄的事情解决,湍江派倒台,得在城内重新起势。

季亦农顾不上睡觉,出门叫上帮派马车一路朝东,奔着朝水帮、荆山派方向去了

南阳郡城大道上。

周奕坐在一个馄饨摊位前吃馄饨,他望着来来往往的马车,想到才入城的那几日。

当时好多帮派旗帜都不认识。

现在有名有姓的,全都了然于胸,也算是半个本地人。

比如

方才一驾豪华马车从他面前驶过,周奕不仅认出那是阳兴会标志,还认出从马车内探出半张脸的季亦农。

这家伙,欠了他十家铺子。

有了这层债务关系,印象极是深刻。

吃饱喝足,周奕又买上几只熟鸭,光明正大朝城西而去。

还是阴后有实力,义庄中那样多高手,竟直接把人家的窝给烧了。

已经向陈老谋反复确认几遍,散布消息的人连夜去往江都。

毕竟靠贩消息吃饭,巴陵帮被杨镇赶走,鲲帮少了这个对头,阳兴会的人不够专业,很难查到陈老谋手下的精锐。

现在与南阳帮、天魁派这两家势力交好,黑石义庄的威胁暂去。

周奕感觉压在胸口上的那块大石头没了,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接下来把道场各方面经营好,在南阳会越过越踏实。

他提着熟鸭,一路哼着不知名小调出了城。

时序暮秋,四野苍莽。平畴尽处,衰草连天。

本是萧飒凄凉之景,但周奕心情好,便觉暮秋几多野趣。

朝卧龙山方向,一路野菊丛畔,素瓣承露,犹抱清芳。

周奕从路边摘了几朵野菊花,正要发诗兴,日光照耀,一点红芒在远处的黄茅丛中一闪而过。

要不是他感官敏锐,绝难发现。

他轻咦一声上前查探,果有发现!

草丛中.竟有一柄火红色长剑。

正待细看,见地上痕迹越来越乱,野菊被人踏过,沿迹而寻,一路来到白河之畔。

周奕朝远处一瞧,再端详手中长剑。

这时皱眉走了上去。

只见一名曲线玲珑的少女仰躺在河边,

她双目闭紧,生死不知

……

(本章完)

第92章 她只是我的妹妹

日悬中天,白河波浪轻翻,粼粼若碎玉横铺。

周奕环顾四望,静听之下唯水浪波声,偶有清脆鸟鸣,再无异常。

谨慎朝那女子脚踝瞧去一眼,她的小腿蜷曲扣在水草中,是穿了鞋的。

才遇见师妃暄,生怕又来个魔门妖女。

那真是要助妖女修行了。

周奕又靠近几步,目色渐变。

微弱的呼吸,还有煞气。

细细感受一下,不会错了,是那几个老怪研究出来的魔功煞气,与苏运身上的毒煞同出一源。

越来越弱的呼吸,她要死了。

回忆了一下陈老谋探听到的情报,结合南阳帮收集的信息,周奕沉思片刻,又看手中长剑。

倘若真是义庄中人,也该被阴后所伤。

怎会满身煞气?

内讧了?

这倒正常,毕竟魔门老传统。

周奕又打量少女几眼,知她不可能是装的,不过也搞不清楚她的身份。

想到对义庄之事多有疑惑,于是走到河边。

托过腋下,将她朝岸边拽了拽。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周奕喊了两声,又朝她脸上用力拍了两下,不见她应。

伤得挺重。

得亏他在南阳帮当了多日‘医师’,对付这种煞毒,自然驾轻就熟。

当下将少女背转过来,左手托她后颈,右掌抵在她的中枢穴上。

一道真气打入,再转命门穴。

两穴交汇控制,能刺激神志。

这法子是吴德修老医师教的,他乃华佗传人,是南阳、淮安、襄阳一代顶级医道大师,若无吴老医师调养,苏运早就死透。

少女体内有一股纯厚真气,底子比苏运深厚得多。

周奕能探索到她的凡穴与气窍,等于是窥探了她的练功法门。

中枢、命门中的煞毒被清掉后,少女轻喘一口气。

周奕护住她的心脉,举掌一按,她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只是稳住伤势,没有再往下救治。

“咳咳咳”

她咳了三声,又吐出一口血。

似是恢复了几分清醒,朝身后石头一靠,睁开疲惫的双目转向周奕所在方向。

那是一双泛着幽蓝色的眼睛,眼白透亮,本该澄澈如漠北草原上的绿洲,此时却黯然失色。

这种失色,不仅是一种肉体伤痛带来的反馈。

更有一种精神灵魂的失落感,比荒野之秋还要寂寥、伤感。

她闭上眼睛,像是在查探体内状况。

转瞬间迎上周奕的目光。

“你你是什么人”

“路过之人,”周奕将火色长剑插入河畔碎沙中,“这是你的剑?”

“是。”

少女摸着自己的胸口:“你的真气很特殊,它在抵御赤邪魔手的魔煞。”

她喘了一口气道:“你走吧,等他们追上来,你会被周老魔收纳入棺。”

少女双目无神,面含抑郁之色。

话罢看向白河,静静等待死亡。

她重伤垂危,已无力抵挡煞气,只等它慢慢蚀入心脉。

忽然

眼前这路过之人走到她身边,不及说话又被他按背打入真气。

这一次护住心脉的真气更厚,煞气被封在心脉四周,动也不动。

她深知赤邪魔煞的诡异,现在竟有一种真气能完美将其压制,如果那周老魔在此,不知该是怎样的表情。

“你为何不运功?”

周奕蹲下身子,好奇地望着她。

“我帮你护住心脉,以你的功力,现在该有些机会与煞气对抗才是,为何不挣扎一下?”

“你不懂”

少女只说了三个字,似被触及伤心事,抑郁之色更甚。

“让我猜猜,”周奕坐了下来,“你是黑石义庄中八位高手之一,没错吧?”

少女默认了。

“然后你被偷袭打伤,这种来自同伴的背叛让你很痛心,对吗?”

少女转头,用颇有异域风情的眼睛凝视着他。

“你想知道什么?”

“我对黑石义庄中的事比较好奇,看你不像魔门中人,怎与他们凑在一起的?”

“同教朋友相邀,”她又加了句,“我本在榆关骑马,与他们偶遇,之后南下至此。”

榆关,也就是山海关。

周奕稍一琢磨,忽有种云开雾散之感:“大明尊教?”

少女的眼神稍有变化,但话语还是没有感情:“你知道的真多。”

只这一句话,周奕将邪帝四个徒弟身份过一遍,便联系起来了:“是周老方邀你至此?”

这一次.

少女幽蓝的瞳孔终于泛出一抹惊色:“你是什么人?”

周老方是大明尊教的五类魔之一,更是周老叹的孪生兄弟。

如此一来,周奕杂乱的思路尽数理清。

这兄弟二人手黑心黑,联手坑大明尊教高手。

两个混账玩意,可别把漠北大尊也引过来了。

“我是附近一个小道观的观主,略有底蕴,不算什么大人物。”

“谎言。”

少女无情揭穿:“中原知道本教秘密之人不多,你能叫出周老方这个名字,必然与本教有过接触。”

周奕笑了笑:“听说贵教有大尊、善母、原子,麾下还有五明子、五类魔这十大高手,不知姑娘是哪一位?”

见他对大明尊教之事如数家珍,少女的心本已死掉,现在却不想带着疑惑死得不明白。

于是回了话:

“我是五明子中的妙火明子。”

原来是火姹女,周奕望着那柄剑暗暗点头。

少女冰冰冷冷道:“死人可以为你保守秘密,说吧,你是谁。”

“可曾听闻过,太平天师。”

这句话入了少女的耳,幽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太平鸿宝,原来是你这个家伙。”

嗯?周奕摸了摸鼻子。

我这样出名吗?

“都是因你那些传言,周老叹才会去翻看道门典籍,否则他赤手教的武功练不成道心种魔大法,更不会有赤邪魔煞,也就不会让他的弟弟来寻我。”

她气得一歪脑袋。

被同教中人出卖,已让她的“教义信仰”支离破碎,没了精神寄托。

现如今临死前又碰见罪魁祸首,这下彻底抑郁了。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句话不说死得利落。

周奕见她一副与自己做仇的样子,心感冤枉,不愿背这口黑锅:

“你要怪就怪李密,他欠了我大笔金子,想赖账,故而散布传言害我,你我皆是受害者。”

“你是一个死人,我若骗你就没必要自报身份。”

火姹女思考一番,微微点头。

“周老叹研究道心种魔大法,怎会联系到你们?”

周奕见她犹豫,又道:“你告诉我,也许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比如,让你安安静静、没有痛苦的死去。”

少女微微一颤,怔怔将眼前青年面孔印入眼底。

“他是为了本教的《光明经》,镇教宝典《娑布罗干》,以及宝典中最高深莫测的一卷《御尽万法根源智经》。”

“周老叹的养煞法多为残道,乃是人之精神出现问题,失心者本身不完整,永远沦为残道。”

“他想以光明经与娑布罗干控制煞根精神,以残道种出真道、真魔,再与身相合,完成另类种他,练就道心种魔大法。”

周老叹的想法耸人听闻。

周奕思索片刻:“姑娘有御尽万法根源智经吗?”

“我是五明子,不是原子,大尊怎会传我智经。”

周奕知道不可能,心下还是道了一声可惜。

“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便是因为遭受同伴出卖偷袭?”

她又不说话了。

周奕神色从容:“什么背信弃义、过河拆桥,见利忘义,这在魔门来说可不算什么。你与他们打交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

“魔门是魔门,圣教是圣教。我一直相信善母的话,她说圣教没有背叛,只有方向,教众该朝那个方向走,找到曾在波斯的根源,统御万法,最终会是一片净土。”

她面色惨白:“可惜这是错的.”

“妙力明子妄图夺秘法而遁、周老方抓住了妙力明子,我也要在教义崩碎下灭亡。”

“所谓的净土,尚不及漠北的一片纯洁绿洲.”

一个人的信仰崩塌,无疑是可怕的。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如何?”

少女望着河畔秋色、白河汤汤:“我会骑着大尾羊,游逛草原,永远不出漠北。”

周奕顿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对了,还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少女幽蓝色瞳仁倒映着白河之水:“我叫阿茹依娜,母亲曾说,那是月光下的清泉。”

“好名字。”

周奕汇聚一口天霜真气,瞬间为寂寥的暮秋河畔,添了浓浓冬意。

阿茹依娜合上双眸,“太平天师,你叫什么?”

“贫道周奕,号易道人,治《老子想什么是什么经》。”

听了他这古怪又好笑的话,少女在临死之时,惨白的嘴角竟勾勒了一丝笑意。

冰冷的掌力从胸口按来。

阿茹依娜的眼前越来越黑.意识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这便是死亡的感觉吗.

……

荻花瑟瑟,摇碎斜阳残照。蒹葭苍苍,笼烟薄雾溟蒙。

晃.轻微的摇晃.

阿茹依娜于无尽的冰冷中感受到一股暖意,那是夕阳落山时的最后余热。

她微微睁开眼睛,第一时间想的是。

自己来到了阴司冥域?

可眼中倒映的,却是夕阳、远山,还有两边不断倒退的树木。

转醒之后,思维快速运转。

低头一看,竟被人背在身上,生前的记忆涌现,她立时反应过来。

不过,她第一时间没说话,也没挣扎。

白河的水声能听见,还有飞在空中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很安静,很安心,感觉心中好些东西都放下了。

这便是善母所说的净土吗?

作为一名江湖大高手,这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你醒了?”

听了这话,阿茹依娜皱眉道:“你不是说送我一程吗?”

“没错,只是这一程还没到,如果你可以自己走的话,我这就放你下来。”

“为什么救我?还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过,你我皆是受害者,故而让我有种同病相怜之感。至于为何能救你,只因我练过一门专破煞气的武学,这是你命不该绝。”

少女沉默良久,侧脸看那些不断倒退的树木。

“你们汉人是不是有,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这种说法?”

“其实没那么死板,如果对方的长相你不满意,可以灵活一些,比如说一句来世再报。当然你满意也没用,因为我也会拒绝。”

阿茹依娜思考着周奕的话:

“那就好,一来与我们回纥(hé)人的传统不同,我们那边救命之恩可以结为兄妹,二来我不太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里不好?”

“草原上马贼、大寇极多,你这样的身形在漠北,保护不了牛羊,保护不了马匹,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所以,我对你的脸蛋没那么上心。”

周奕毫不介意:“那正好,其实我挺担心自己的魅力。”

阿茹依娜很干脆:“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按照你们回纥人的传统,你就做我的远方表妹,以这个身份重新生活,顺便帮我看家,怎么样?”

“可以,但仅限于看家,别的事我不一定会答应。”

“那自然。”

先赚来再说,周奕暗自一笑。

又问道:

“既然与周老叹交换经卷,说明你看过道心种魔大法的秘卷,对吗?”

“看过,其中一幅行功图我记得很清楚,这正是他要杀我的原因。”

阿茹依娜明白他的意思:“到了你的地界,我给你画出来。”

周奕大喜,但还嫌不够:

“你的《光明经》可以借我看一眼吗?”

“光明经是妙力明子主修的,他已经被周老叹抓走。我的天赋比他好,善母便叫我修《娑布罗干》,不过这部镇教宝典没有修全,你想看我也可以给你复述。”

“但一来你不懂教义,二来没有善母辅助,三来宝典不全,可能看过之后,对你有害无益。”

“你那破煞真气极为特殊,还有那.”

她说到这嘴角微翘,又迅速收敛还未露出的笑意:“那老子什么经,不输给《娑布罗干》,其实没必要练。”

周奕摇头:“你之前说大明尊教的典籍关于窍中炼神,我只是想参考一番。”

这一下,少女没有拒绝。

周奕带着她一路上到卧龙山,走上古柏所夹的幽静山道。

“你带我回来不一定有好处,我此举等同叛教。”

“这是大尊与善母绝不允许的,你给自己找了一个难以抗衡的对手。”

周奕沉默几息,忽然道:

“此地距漠北数千里,等大尊找到这里时候,不知是什么时候,那时能不能抗衡就难说了。”

五庄观快要到了,依娜稍稍一挣,从他背上下来。

原来她是可以走路的。

周奕笑了笑,顺手从谢老的篱笆墙上取下一朵小菊花。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恭喜你重获新生。”

她大大方方接过:“多谢。”

就在这时

屋内的谢季攸听到动静,朝外探出头来,看看是哪个采花大盗。

瞥见这一男一女后

谢老伯又朝五庄观的方向瞧了瞧,脑海中想起乌鸦道人。

谢老觉得,比起乌鸦道人,这位看上去高明许多。

周奕朝谢老伯打了一声招呼,带着阿茹依娜前往五庄观。

不多时.

两小道童迎了上来,没等他们问话,周奕就介绍道:

“这是火妹,以后会常居观内。”

周奕是故意的,因为回纥少女总是冷着一张脸。

阿茹依娜主动道对两小道童道:“我叫阿茹依娜。”

夏姝与晏秋笑着打招呼:“火姐姐。”

某天师稍有得意,忽见两小道童目光飞来,登时面色大变。

朝身上一摸,从城内买来的鸭子不翼而飞。

这才想起,之前给回纥少女疗伤时,把鸭子遗失在河畔。

心中悔恨之意,如同江河泛滥。

这可真是回纥少女入住五庄观,周小天师大意失肥鸭。

“他怎么了?”依娜冷冷的脸蛋上,出现几缕疑惑。

晏秋道:“观主有好生之德,将几只肥鸭放生于郊野。”

夏姝看了看回纥少女:“这叫火姐姐与肥鸭不可得兼,得人而舍鸭也。”

“哎呦~!”

清风明月各吃一记,五庄观主整顿威严。

这一日暮色降临时

一名头戴斗笠腰佩长剑的男子在白水河畔寻了一圈,找到了一滩煞毒之血。

他低身查看,皱着眉头。

嗯?

斗笠男面色一凝,发现一块大石上放着几样物事。

检视之后,揣于怀内。

四下无有人影,斗笠男摇头而去,去时,执鸭大嚼,医治肚肠.

第二日。

周天师取道白水河畔,复踏野花寻鸭,鸭无影踪,登时魔气蒸腾,煞入眉眼,老叹若见,定大笑乐,开棺延请之

周天师抑郁而回。

……

狮王被大帝修剪后第五十六日。

五庄观内,周奕手捧两卷。

其中一卷,正是道心种魔大法的行功走气图。

周奕有种极为熟悉的感觉,不由掏出了《大帝坟中图》。

那一副是任脉,而这一幅《老叹棺中图》,乃是督脉。

二者一旦联系起来,便能任督并行,周天循环。

回纥少女画出来的这一卷,对周奕来说非常重要,他将任脉练完之后,心生意犹未尽之感。

倘若将此卷也练成,必然魔功大进。

只是面前有一个巨大的问题,将真气行过督脉这不难。

可是

该将哪一个凡穴练成“气窍”,这学问可就太大了。

与上次的图谱一样,这幅图也没有朱砂点窍。

大帝那张图,是在安山寺僧人身上受到启发,才得知膻中窍的秘密。

那是周老叹的研究成果。

如今没了老叹这盏明灯,这督脉足足二十八穴,一旦开错气窍,便大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何况这是道心种魔大法,危险系数直线飙升。

周奕也不敢胡乱尝试。

邪帝对这四个徒弟果然是严防死守。

《老叹棺中图》上有一些运气、转气法门,算是聊以慰藉。

虽不气发,倒也能在任督二脉间修炼,加深真元底蕴。

这一点,也算是大步往前拓展。

周奕细细一寻思。

如今十二正经中有了《玄真观藏》,任督二脉有《坟中图》《棺中图》。

两边可分可合,道魔切换。

这与道心种魔大法绝不相同,恐怕老向在此也做不到。

皱眉沉思良久,周奕还是搞不清楚自己的路数。

只能归咎于脑海中的神秘浮雕。

心中纠结时,他将怀中宝经掏出,正是《老子想尔注》。

登时心中大宽,愁眉舒展。

不管了,先看看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

拿出回纥少女给的另外一卷《娑布罗干》。

虽然不全,却囊括了真正的精华。

火妹这人能处,一点没有藏私,甚至还将自己的修炼心得备注上。

这等于是将自己的破绽暴露出来。

好妹妹啊

周天师赞叹一声,给回纥少女又加一分。

漠北的大明尊教说是邪教一点不冤,不少教众被善母愚弄。

这《娑布罗干》的武学,指向人之精神。

根源智经之外的另一门妙术,便是此时看到的“天顶秘要”。

所谓天顶,指的便是人体百会穴。

在头顶正中心。

娑布罗干便是用秘法打通百会穴,从而让人之精神从天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一般,对其它窍穴进行洗炼。

从而练气精微,养神得法。

看似温和,其实暴躁无比。

百会乃人之玄关,稍有不慎就会精神错乱。

根据回纥少女所说,《娑布罗干》下位的《光明经》与之练法差不多,但缺少精髓部分。

也就难怪教众那么容易被善母迷惑

周奕新得两法,自然是每日钻研。

大半个月后,周奕摸到了大明尊教天顶秘要的门槛,完全打通第七条正经手厥阴心包经,同时任督二脉练出的魔气也与日俱增。

自身伟力越大,心里越踏实。

但他并不懈怠,依然勤修苦练,仅歇一天就开始练第八条正经,手阳明大肠经。

在道观一众人眼中,这段时间,观主成了苦修之士

“哈哈哈!单某回来了!”

五庄观前一声长笑打破了往常宁静。

周奕笑着迎了出去,除了老单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客人。

这人汉子浓眉大眼,面相憨厚。

一见周奕,顿时二目放光,他想起当初偶遇,立时三步并两步抱拳道:

“土寺闲散人,见过五庄观主。”

周奕哈哈一笑,“甚么闲散人,章大师傅过谦,我可记得清楚,分明是漠北风中雁。”

“那样的马车,我此生只坐过一回,却无法忘却。”

章师傅又一次抱拳:“章某曾佩服过一个人,他便是泗水郡沛县的夏侯婴。”

“观主若乘车,章某很愿做这个老本行。”

周奕听懂了他的心思,冲章师傅一笑,没有作答。

却走上前拉着他入观。

“辛苦了。”

周奕又拍了拍老单的肩膀。

单雄信将一路提着的马槊交给一名壮汉,豹眼中闪着惊异之色:

“章师傅马术了得,乃是大隐之人,恐怕已有人马合一的境界。”

“更叫我惊奇的是,起先我去寻他,他不理不睬,一报你的名号,章师傅就开始收拾行囊。”

“这叫.叫什么来着?”

两小道童异口同声:“这叫德不孤,必有邻。”

“哈哈哈,差不多,差不多”

单雄信非常高兴,论及调教马术之职,再没有比他合适的。

老单接回来一个奇人,没想到入观之后,碰到一个身着紫衣的生客。

她看上去很冷漠,却彰显着武功高手的气质。

尤其是那柄火红色长剑,单雄信眼力不差,只看一眼,立马带着笑意看向周奕。

“周兄弟,这又是谁?”

“哦,她只是我的妹妹嗯,远房表妹”

周奕道:“可以叫她火姑娘。”

回纥少女已经默认这名号了,毕竟观中经常与她接触的就一大两小三个人。

两小道童与周奕都是这么喊的。

单雄信小声嘀咕:“我觉得应该叫冰姑娘更妥帖。”

他话罢,一道目光斜扫过来。

“还是叫火姑娘吧,没有叫错。”

老单是聪明人,顿时知道这是个难招惹的。

章驰入了五庄观,在门人引导下先行敬香。

他执意如此,周奕自然不会反对。

等敬香结束,请入大殿,两小道童奉来茶水,周奕与他们聊起从土寺一路走来之事。

途中未有多少风云变故,倒是入了南阳,碰到了一桩事。

原来是章驰遇到了一位熟人。

“当阳马帮的副帮主陈瑞阳是我在漠北时认识的,不是真正的好朋友,做生意打过交道,算是生意上有交情。”

“他们在榆关那边向北霸帮购买突厥好马,还做皮毛生意。”

“后来经历了一场突厥人与契丹人大战,那时草原极不平静,我便退出漠北,与当阳马帮断了往来。”

章驰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之后再没联系过,听说他们一直在当阳抚远做买卖,没想到愈发兴隆,已是发展到南阳。”

周奕思忖起来。

当阳马帮,便是飞马牧场所属势力。

前段时间还与荆山派闹过矛盾,坐拥洞天福地的商秀珣特来南阳与大龙头交涉。

这才将荆山派摆平。

荆山派可是老熟人,与阳兴会一样欠他十间铺子。

“他乡遇旧识,难得呀。”

章驰点头应道:“我们初初照面,还不敢认,互相对视,这才喊出名姓。”

“他要操心的事比我多,更显沧桑。我道他生意做大,他却诉苦,说南阳不好立足。”

周奕问道:“陈帮主可说过具体事项。”

“这倒是没有,匆匆一见,没有深谈。”

章驰笑道:“其实他见我出现在此,热心攀谈,乃是为了招揽。当年在漠北行走时,章某算是有点薄名。”

“我觉得你可以再与他聊聊。”

周奕见他疑惑,不卖关子:“他们与荆山派有点矛盾,我想知道其中内情。”

“这简单,我即刻去马帮寻他,”章驰风风火火,答应过后就要起身。

周奕赶紧将他拉下,哪有这样使唤人的。

他们这一行回来,观中又热闹许多。

接连三天,周奕都没让他下山,酒菜不缺,好生招待。

到了第四天,章师傅实在坐不住了,单雄信已算半个南阳人,于是陪他一道办事。

有了南阳帮这层关系,周奕行事自由了许多。

以往“太平道”这三字自带混乱属性,杨大龙头决计容不下。

但现在知晓了这太平教主的为人,就不会一杆子打死。

黑石义庄危机解除,五庄观可以抬到明面做事。

周奕也希望光明正大做人,东躲西藏没谁会喜欢。

五日后入了冬,他们才从城内返回。

陈帮主外出才回,因此耽搁。

“当阳马帮与荆山派的矛盾果然不小,”章驰唏嘘,“这是一桩大生意,荆山派不会相让。”

“说说看。”

章驰在漠北打拼过,语焉甚详:

“这羊皮的用度在南阳着实不小,皮裘、毛毡衣等日用暂且不提,脱毛软皮可作水酒皮囊,硬皮革制甲胄以及车马用具,比如辕皮垫、马鞍鞯。”

“这几样都是南阳诸多商人们一道做的,再以成品往四周售卖,关联着镖局、马帮等众多生意。”

“当阳马帮在漠北的路子远胜荆山派,荆山派与其他马帮合作,自己不算源头。而当阳马帮,他们自己就是源头。”

章驰咧着嘴巴:“荆山派的人去到漠北,北塞的三帮一派根本瞧不上他们。”

“飞马牧场却不一样,他们好马无数,生意做到突厥,与突厥大汗统属的草原部落都有往来,当阳马帮有这个靠山,能在北塞那边说上话。”

“荆山派只是占据南阳地利,属于本土豪强,若到了漠北,他们若知晓当阳马帮的关系,恐怕都不敢在榆关以外行走。”

周奕心下一叹,有些向往那洞天福地。

就算现在甘冒奇险把杨公宝库挖出来,能武装个三万军,照样没人家家底厚。

我的家里有一片草原,这就是美人场主,土豪之气尽显。

“如此说来,荆山派是不肯让当阳马帮在此立足。”

“正是。”

章驰又道:

“除非当阳马帮把他们的货交给荆山派,双方合作。这听上去不错,可是据陈瑞阳所言,任掌门是个奸猾之人,因知晓他们有门路,故而狠压价格。”

“当阳马帮想靠着南阳做周边生意,不肯退让,当然,还有一个脸面问题。”

“这件事暂时难以谈妥。”

周奕已经想到,如果不是杨大龙头压着,两边估计已经斗起来了。

“当阳马帮可有后续动向?”

“有。”

“明年开春后会有一大批货入城,就看荆山派是让步还是硬接。”

开春,那还有一段时间。

如果任掌门一直强硬,杨镇也挺为难,不愿得罪飞马牧场,更不能让城中大乱。

倘若胳膊肘朝外拐,也不利城内大势力的盟谊。

与章师傅又聊几句,周奕暂且把这事放在心里。

回到观中斟酌一番,写下一张字条,塞入锦囊,叫人送给陈老谋。

别的先不说,要想办法先把十间铺子搞回来。

债务不清算,容易变成烂账。

就是不知道这荆山派的任掌门,是不是任大善人。

嗯?任?

周奕有种不祥预感,忽然想到任老太爷,好在任掌门不担这个名头。

又在卧龙山上待了小半月。

观中最悠闲的应该就数回纥少女,对她来说,这观中恐怕是真正的净土。

她练功之余,竟有兴致与两小道童讲学经文.

岁序既阑,玄冬肇至,天气越来越寒。

南阳北倚伏牛之巉岩,南襟江汉之浩渺,别有冬韵。

这是周奕在南阳过的第一个冬天,眼看年岁将至。

旧历大雪日,南阳淯水汤汤,冰澌初结,渔舟泊于岸,鸬鹚栖于桅。

这一天申时,周奕在观中打坐练功,忽起动意。

提湛卢出观,在外边清出的阔地上练剑。

练过片刻,把剑交给晏秋。

“师兄,你要去哪里?”

周奕笑道:“我下山道走走。”

去谢老伯那里瞧了瞧,他不在家,想必是冬钓去了。

这老翁钓瘾很大,他若至北盘江,估计也能做个“山顶洞人”。

周奕没敢忘恩,谢老伯如今过得比当初更自在,不必焦虑日用。

他学识颇渊,两小道童经常串门,一老两小也能玩到一起,故而也不寂寞。

看老人的面貌,显是比周奕才见时精神多了。

想着去白河边转一趟,若他空军便嘲笑一番,再朝南阳城走走。

可是山道才过一半,就听到下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奕定睛一看,这桐柏山道,霰雪昨日才霁。

忽有少女自山道走出,衣玄黑之裘,双袖垂霜,足蹑轻靴,踏残雪而登山阶。

她发髻后束,簪以竹钗,腰间悬剑,寒铁为鞘,饰以玄纹,乃知为江湖剑客。

然其清丽之态,直叫雪景失色。

少女并不抬头,双手捧着一卷书,目光凝注,像是看不到周奕一般。

只是她越往上走,嘴角弧度越压不住,马上就要破功了。

周奕笑盈盈走了上去,见少女看的是一卷经书,正是《淮南鸿烈》。

“姑娘,你的书拿反了。”

“骗人,哪有。”

她的声音何其温柔,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笑意,头也不抬,又道:“这山上可有五庄观?”

“有的,不过观主不在家,你入了庄也寻不到。”

少女双手合卷,很是不满地瞧着周奕:

“周小天师,你这是要赶人家下山吗?”

周奕缓缓诉说:“我这段时日一直在观中练功,今日突然心神不灵,像是听到凤凰清音,这才出观.”

“所以,这观主不在家,自然是为了迎客。”

“错了,是迎朋友才对。”

独孤凤展露笑颜:“我要恭贺你,找到这样一个清净地,方才我从河边过,多见胜景,真让人心静。”

“不过,今日我来者不善,恐怕要让你为难。”

“哦?”

周奕脱口而出:“你不是要与我比剑吧?”

“也差不多。”

独孤凤道:“先去你的五庄观瞧瞧。”

也不用周奕引路,独孤凤径直往上走。

什么意思?

周奕没有搞懂,但是走了一段路,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揣摩一下小凤凰的意思。

似乎是要比剑。

正好,这观中还有一名剑客。

呵呵

难道她们此前认识,或者干脆是对头?

这可有趣了。

周奕目色稍变,飞速思考,用上了大明尊教的镇教宝典《娑布罗干》,以天顶秘要贯注精神,加速推演。

可还是算不出要发生什么。

身侧的少女始终藏着一丝神秘。

复行数百步,五庄观映入眼帘。

冬日的五庄观别有气象,静卧山岗,独享清净。

观前白鹤沾雪,更添仙态。

这时

观中走出两小道童,夏姝和晏秋看到独孤凤后明显惊讶了一下。

他们齐齐看向周奕。

晏秋道:“师兄,这位姐姐是.”

他没有说完,一旁的夏姝抢过话:“笨,师兄早说过的,这肯定是凤姐姐。”

独孤凤温柔一笑,上前与他们打招呼:“你们好有灵气,老天师真会挑徒弟。”

她倒不是说场面话。

夏姝与晏秋一直在山中深治经卷,又不参与江湖纷争,自然有一股道门风韵。

就在这时

独孤凤抬起目光,看到五庄观走出一人。

她一身紫衣,泛着幽蓝色的清澈瞳孔,带着异域风情,身负一柄火红色长剑。

一人是独孤家的绝世天才。

一人是大明尊教的妙火明子。

二人不期而遇,又都是好斗之剑客。

凤火相交,不禁有剑意涌动!

观中的单雄信感知到这边的动静,似有剑气生发!

于是他大跨步上前。

岂有此理,何人胆大敢打上门来!

老单豹目欲燃,战意蒸腾,就要朝道观箓生喊一句“取我马槊”!

他走到道观门口,瞧见雪色苍茫,立着一玄一紫两道身影,剑气引而不发,似在对峙。

顿时偃旗息鼓,差点栽个跟头。

再看向周奕,心道周兄弟果非常人。

很明显,此等乱局不是他能摆平的,恐怕需要慈航圣女前来调解。

五庄观前,周奕神色平静,一步踩在两人中间,强硬道:

“两位,把剑气收了,你们要拆了我这小观吗?”

“你们要打,就出去打过。”

他的声音颇具威严。

二人微微一愣,各自收了剑气。

“这位是我的远房表妹,阿茹依娜。”

“这位是我的知交好友,独孤凤。”

二人微微颔首,算是见过。

独孤凤有些好奇:“天师何时多出个异域表妹?”

“此事说来话长,先入观喝茶取暖,详细分说。”

周奕坦坦荡荡,尽显君子之风,将小凤凰和火妹一道请入大殿.

大殿中的黄老二像,正注视着这一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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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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