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046:赎买

青年见龚骋反应这般大,弯腰将画卷捡起,认真点评:“这几幅画的画功相当了得。或曹衣出水,笔法刚劲,画中之人身披薄纱,飘曳婀娜,让人想入非非;或吴带当风,笔触飘逸圆润,笔下之人衣袂翩跹,湛然若神,令人不敢亵渎。假以时日,画者必成大家!”

倌儿也笑道:“这几幅画是极好。”

青年紧跟着揶揄龚骋:“啧,只可惜啊,有人欣赏不来不说,还视其为洪水猛兽。”

倌儿故作诧异:“怎会?云驰有工书善画的美名,若他都欣赏不来,我等岂不是……”

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挤兑,龚骋情绪不上不下,惊恐不得,哭笑不得。

只得无奈讨饶,求二人放过自己:“顾先生,翁之,你们可别拿我找乐子了……”

画得再好——

那也是秘戏图啊!

还是以旧友为主角的秘戏图。

尽管只是匆匆一眼,但也看得出来人物神态抓得极准,形虽不似但神似,画者还将人物那几分神似放肆扩大。即便他知道北漠民风彪悍,旧友一向不拘小节,也还是被吓到了。

实在是震撼他整一年!

看那几幅画就像是看洪水猛兽。

倌儿道:“总算有几分人气了。”

龚骋被救回来后,整个人都是麻木颓丧的,说他形如枯槁、心如死灰都不为过。

遥想当年的龚云驰——额,其实也不远,至多就一两年前——这厮胜负欲极强,时常跟自己约了一帮人赛马打球、比剑蹴鞠。

赢了高歌饮酒,输了纠缠不休。若不如他意,他甚至敢半夜爬窗,持刀威胁再比。

龚骋怔忪一瞬,道:“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是其次,你能振作起来最重要。”

青年:“时过于期,否终则泰。”

龚骋抿唇点头,道:“谢先生吉言。”

确认龚骋情绪已经恢复,青年将话题拐了回去——龚骋那位“妻兄”是个变数,像是一枚凭空出现的棋子,看似游离局势之外,但谁也不能保证“他”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来搅局。

此人出现的时机未免过于凑巧,偏偏就接了秘戏图的活儿,偏偏就碰到了被藏在月华楼养伤的龚骋,偏偏还是龚骋的前任“妻兄”。不,这个“妻兄”是真是假还要打个疑问。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巧合多了,更像是有心为之。

青年屈指轻敲棋盘。

“你与沈氏大娘子缔结连理,了解多少?对这位‘妻兄’又了解多少?”

龚骋视线上扬,沉思了会儿,摇头。

他羞惭道:“不了解。”

青年:“……”

倌儿:“……”

倘若不是出了意外,二人直接三拜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怎么说得出“不了解”三字?

龚骋也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离谱。

可是——

他诚恳无比:“我真不了解。”

事实上,他的婚服都是临时赶制的。

聘书、礼书、迎书他都没看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更是能省则省、能快则快,被阿父急招回家才知道自己过几天要成婚成家,他能了解什么?

顶多被告知女方姓甚、行几、年岁,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其余一概不知,连人也是大婚当天匆匆一面,还是傅脂粉、化浓妆的模样。能认出“妻兄”与未婚妻相貌酷似,实属不易!

倌儿闻言,佩服地拍拍他肩膀。

素闻中原多是盲婚哑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似云驰兄这般又盲又哑的,实属少见,青年的眼神也是一言难尽。

龚骋只得窘迫着支吾道:“这场大婚本就不是为了合两姓之好,只是为了避祸保下火种,免不了会仓促一些……”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说不下去想捂脸了。

这哪里是“仓促一些”啊……

说是过家家都不为过。

“沈大娘子早夭,但妻兄沈棠还在,沈氏一门好歹还有活口。”龚骋整理好情绪,面上闪过几丝隐忍与同情,为那位匆匆一面就生死永隔的未婚妻,“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见龚骋已经是深信不疑的模样,青年蹙了蹙眉峰,暗中与倌儿交换眼色。

心照不宣的两人达成一致意见。

另一厢,掌柜望眼欲穿将沈棠等出来,抓着她手腕带到角落:“你可有得罪那几人?”

沈棠摇摇头:“不曾得罪。”

掌柜又问:“那你认识他们?”

他隐约似听到什么“妻兄”……

沈棠道:“认识其中一个,不过与他没什么交集。掌柜也大可放心,不会惹麻烦的。”

书坊掌柜暗自琢磨,也是这个道理。

他将沈棠的酬劳装在钱囊递给她,叮嘱道:“你仔细清点清点,要不借你戥子称称?”

沈棠掂了掂分量,心里有数。

“不用戥子。”

给她,她也不会用啊。

沈棠低头一块一块数了数,正暗叹刚到手还未热乎的钱要花出去,掌柜道:“我与月华楼的都知算是相熟,帮你说两句还能省点。”

“啊?”

掌柜反问:“你不是要赎回你弟弟还是妹妹?年纪不大的杂役,只要长得不似你这般出众,你手中这点银钱应该够了,兴许还能压个价。”

沈棠:“???”

她什么时候说过弟弟妹妹身陷月华楼?

“要赎买的不是小孩,是一位老先生。”

掌柜嘴巴一个秃噜将心里话说出来:“老人?老人就更便宜了,年纪越大越不值钱。”

这话扎心,但是事实。年长杂役力气没年轻人大,精力不足干活也不多,综合价值的确不如青壮高,更不如小孩儿有潜力,因此价格是最低的。赎买的话,这点钱应该是够了。

不巧,月华楼的都知还在睡着。

掌柜直接找上月华楼的主事,屈指敲桌,开门见山:“喂,生意上门,跟你买个人。”

主事抬眼看了眼来人,认出是合作多次的正光书坊掌柜,脸色稍霁,笑容满面。

“呦,买谁?”

“是这位小娘子要买。”

掌柜侧身将沈棠露出来。

主事看到沈棠那张脸,眼睛亮了亮,这模样若是完全长开,绝对是一株摇钱树!

沈棠道:“我要买一个在后厨干活的杂役,他姓褚,发丝灰白,看着四五十岁。”

主事收回心神,脑中略一思索便知沈棠找的人是谁:“你说老褚那个老东西?你要买?”

沈棠点头:“嗯。”

掌柜在一旁劝说:“一个上了年纪的杂役,便宜点卖了。你们没损失,也圆了这位小娘子一片拳拳孝心,算是行善积德嘛。”

沈棠:“……”

别人天降竹马,她天降爷爷???

戥děng子:一种精密的小秤,找钱用的。

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两种衣服处理衣服褶皱的画法。

时过于期,否终则泰:差不多就是否极泰来吧,倒霉到一定程度运气会好转。

祈善这个引导NPC还未下岗,河都没过完,棠妹已经想好怎么拆桥了……

(本章完)

第47章 047:你要不要跟我走?

主事本想问沈棠干嘛买老褚,那个老东西可不讨喜,书坊掌柜这话出来,他了悟了。

神色多了几分善意。

“你要买老褚?行,价格好商量。”他主动将心理价位往低了调,“三两,你看如何?”

书坊掌柜:“三两?这太贵了!”

主事噼啪噼啪打着算盘,抽出一本厚重泛黄旧册子,翻开其中一页:“原本要五两,现在喊三两也是看在认识多年的面子上。喏,你看看,当年买下老褚的时候就一两二!”

掌柜:“怎么会这么贵?”

主事哼道:“你当五年前是现在的行情?现在买个模样看得过去的丫头,压压价,两百文都能拿下。这行情,五年前可不敢想。那时候都没打仗呢,买个人怎么说也要五两,好点的要十两、二十两!老褚那一批还是染过瘟疫只能贱卖,也收了一两二。”

按照勾栏瓦肆的规矩,甭管是那些挂了牌的哥儿姐儿,还是干杂活的杂役丫鬟,溢价三五倍是常态。若是头牌或者受欢迎的潜力股,溢价上百倍都是稀松平常,不然赚什么钱?

当年一两二买的老褚,现在卖最低也要四两八,主事就喊了三两,非常良心了。

这么干也不全是看掌柜的面子。

作为市井小民,他固然有市侩奸诈贪财的一面,但也有心软善良温厚的一面。

听到沈棠是来赎买“阿翁”的,他第一反应不是趁机宰一刀而是脑补一出感人至深的家庭伦理大戏——集齐了家道中落、血脉分离、久别重逢、共享天伦等喜闻乐见的因素。

老褚这个老家伙自从被买回来,就待在月华楼后厨干了五年。这么多年兢兢业业,没犯过错,手脚也算利索。除了寡言少语脾气怪,不合群不巴结不讨好,没有别的大毛病。

现在他的家人找到他,想将他赎买回去好好尽孝,也算是老褚苦尽甘来,这是他的福气。自己犯不着为了一点儿小钱做缺德事,阻拦人家一家人重逢,也算是积点阴德了。

主事见掌柜迟疑,他又道:“你也别教我为难,收得太少,我跟上面不好交差的。”

掌柜叹气,心知价格谈不下去了,一旁安静不说话的沈棠此时从钱囊掏出几块碎银,摆在主事面前:“您称一称,看看够不够。”

主事见她这般痛快,心生好感。

暗下感慨,这真是个孝顺孩子。

长得漂亮还孝顺善良,老褚日后有福。

他收了碎银,仔细称量发现还有多,又取了夹剪将银子剪下来一些,直到不多不少三两银子才收拾银屑取出老褚的卖身契。他道:“现在还早,小娘子要不要去府衙过户?”

沈棠摇头:“不了。”

掌柜没好气道:“人家阿翁,过什么户?”

沈棠:“……”

不去过户,纯粹因为原身也是黑户啊!

先前这俩还只是脑补褚老先生是她“爷爷”,这会儿都明目张胆说出来了???

主事一拍脑门,道:“对哦,这个差点儿忘了,但回头也要抽个时间去补个良籍。”

沈棠嘴角抽了抽:“嗯,我会记住的。”

主事招手喊了个人:“去,去后厨把老褚喊过来,就说他孙女儿来接他回家享福了。”

至于被买卖的褚老先生有无意见……

这不重要。

沈棠收好泛黄落着纸屑的身契,暗下决定,待她学完本事,这张身契就当是给褚老先生的补课费,归还他自由身。老人家的吃穿用度她会负责,毕竟她也不是啥魔鬼资本家。

因此——

当褚老先生坐在后厨,一脸麻木刷昨夜堆积起来的餐盘食案,听到这句吆喝的时候,满面风霜的苍老面庞扭曲了一瞬。他似耳鸣,抓着人手再三确认:“谁?什么孙女儿?”

负责传话的笑道:“你孙女儿找上来要赎你离开,老东西的苦日子可算熬到头。”

一头雾水的褚老先生:“……”

当他见了他那位素未蒙面、从天而降的“孙女儿”,表情控制险些又失控。

你们管这位小郎君叫孙女儿?

主事拍了拍褚老先生的肩膀,一脸动容地冲他感慨道:“老褚啊,收拾收拾东西跟着你家娃娃走吧,别让你家人等太久了。”

唉,如今这个世道最令人感动珍贵的画面,无疑是一家团聚、共享天伦了。

这一幕想想都觉得感人肺腑。

褚老先生木然着脸。

沈棠同样面无表情看着他。

“赎身钱我给了,你要不要跟我走?”

她蓦地有些心虚,回过头来想一想,未经允许将人买走是不太尊重褚老先生了。

褚老先生:“……你真要带老夫走?”

沈棠张了张口,莫名觉得她接下来的回答应该慎重再慎重一些,不能草率了事。

但转念一想,这问题就一个选择啊。她钱都付完了,不把人带走不亏大了么?

于是,沈棠重重点头。

“对,跟我走!”

三两银子呢!

不能打水漂了!

以往都是白嫖祈善肚子里的墨水儿、脑子里的知识,莫说三两,她三文都没付过。

话音落下,气氛僵硬,古怪得很。

书坊掌柜咂摸感觉哪里不对劲,还未等他搞清楚,褚老先生先有了反应,他表情平静地点头:“嗯,好,容我收拾衣物,稍待片刻。”

看着褚老先生转身回后院收拾衣物,书坊掌柜问主事:“这位老人家是不是在你们这里干活被打傻了?瞧着呆呆愣愣,像是有老人病啊,这种带回去不好照顾,老遭罪了。”

主事翻白眼:“咱们赚的是脏钱,但也不是没人性,不干活饿两顿,犯不着打人。”

除非是逃跑偷钱这种,不打不长记性。

老褚自打来了就很乖顺,咋会被打?

另一厢。

盯着龚骋将药喝完睡下,倌儿与青年一前一后离开。当身后木门合上,他气势一变。那张精致到有些刻薄相的脸上添了几分威严。

他道:“没想到云驰兄也有一问三不知的一天。既然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问了也是白问,不如自己去查。顾先生,派人盯着那个沈棠……若此人没问题最好。沈氏九族枉死,此人与云驰兄便是郑乔暴政失民心最好的证据,日后,我等出兵讨伐郑乔也名正言顺……”

青年:“倘若有问题呢?”

倌儿淡漠道:“那便除了,不留后患!”

顿了顿,又道:“还有,要留意龚氏那名五大夫的消息,一有消息就报上来。”

青年敛眸,拱手领命:“是。”

今天更新很早吧?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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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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