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事后 小心眼的瘟神以及移交

重庆,边保代表团驻地。

边保的同志们正在进行移交事宜前的准备工作,钱大姐则好不容易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开始查看这两天的新闻。

翻开新华日报,入目的新闻便是军统和中统相继释放在押的共产党员的消息。

这个消息钱大姐自然是早知道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新闻上的报导。

站在新华日报的角度,自然是盛赞国民政府这是彻底放弃两党争端、一心抗日的表现。

对此,钱大姐只有隐晦的笑了笑。

人们不会知道,所谓的中统释放共产党党员,不是因为中统和军统的良心发现——如果他们真的有良心,就不会在抗战爆发后,还秘密的逮捕中共人士、进步人士、抗日人士!

没错,这些被释放的“犯人”,全都是抗战全面爆发以后军统和中统秘密逮捕的——也就是中共这边已经吃过了一次亏,知道国民党的顽固,否则来自内部的冷箭一定会制造比皖南事变更惨痛的教训。

在原时空中,国民党在1942年还制造过一次南委事件,仅此次事件,在江西和粤北,就有超过两千名党员被捕——这个时空中,因为张安平的秘密干预,消息被组织及时获取,并未造成原时空中那般惊人的损失。

可即便如此,军统和中统的手里,依然有超过三千以上的我党同志,而抗战爆发后“悄无声息”的牺牲在军统和中统监狱里的同志,更是不计其数。

狗改不了吃屎!

现在的局面,只不过是张安平绞尽脑汁营造出来的,军统和中统,被迫不得不如此做而已。

钱大姐深知,用不了多久,国民党顽固派的屠刀就会又一次举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屠刀,操刀人将是张安平——有张安平操刀,这屠刀不会破坏抗日局面,更不会造成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凉局面。

至于怎么收场,钱大姐已经不关心了。

不是她真的不关心,而是张安平做事如天马行空,她着实难以想象啊。

就像这一次的布局,布局之初,张安平说的是他需要一个“联络员”,联络员的人选是林楠笙。

但等这个局越做越大以后,钱大姐直接懵了——怎么到最后会有这么大的动静?

她跟张安平秘密的见过一次面,当时张安平也“委屈吧啦”的说他一开始就没有想到这些,着实是世事难料,并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那就只有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如果没有后面一句话,钱大姐还相信这是脱离了掌控,不过考虑到最后张安平营造出的如此的局面,必须侥幸的道一句运气。

可从张安平嘴里听到“硬着头皮走下去”后,她就知道这绝对是张安平的算计。

毕竟,张安平可谓是“前科累累”。

对此,钱大姐其实没有太大的意见。

还是那句话,张安平早已经用无数的案例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很多事,就必须以张安平的意志为主,这一次的布局,说穿了着实太庞大了,张安平自身也极其危险,她若是知道张安平的胃口这般庞大,必然是要不顾一切反对的。

但结果却是最好的:

以军统在延安的情报网为契机,最终撬动了整个局势,让三千多名被捕的同志都得以释放,在隐蔽战线而言,这是一次伟大的战役胜利!

【这家伙啊……】

钱大姐无声的感慨,这一次的局,完全就是张安平推着自己走,也推着军统和中统——他甚至预料到了中统对军统的背刺,也预料到了来自戴春风激烈的反击!

他就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局势当做了泥团,经过他的揉捏之后,唤作泥团的局势,愣是变成了他想要的形状!

之前钱大姐最担心的是收场,担心张安平会因为牵扯太深而难以抽身,最终导致被怀疑——张安平的级别太高了,身份太特殊了,再加上他所背负的名声,钱大姐都不确定张安平如果暴露能不能回到组织的怀抱。

可这一次的局,最终的结果却大跌眼镜!

张安平反而成为了最凄苦的那个“受害者”!

虽然落了个卸任京沪区区长、京沪区解散的结局。

【火中取栗啊,真正的烈火中取栗啊!】

再一次悄无声息的感慨一句后,钱大姐终于将思绪拉回到了手上的报纸,开始认真查看报纸上的各种新闻。

一则不引人瞩目的新闻让钱大姐刚刚平复的心情又激荡了起来。

军统上校处长张贯夫,被【计生委员会】授予少将军衔。

看着这则新闻,钱大姐简直啼笑不得。

军统真正的负责人戴春风,是中将——注意,这个是职衔,而不是铨叙军衔。

(职衔,指的是职务军衔,铨叙军衔是正式军衔。)

在戴春风之下,军统内部职衔为少将的核心高层,加起来不到十人。

这区区不到十人里面有两个另类,张安平和徐百川。

张安平完全是凭借功劳升到了职衔少将,属于令人无话可说的那种;

徐百川的情况比较特殊,他虽然不是密查组时期的元老,但却拥有仅次于密查组元老的资历,他充当大腿挂件期间,也积攒下了无数惊艳的履历,再加上还曾经是上海区的区长,在转行干起了忠救军总指挥后,便授予了少将的职衔。

也就是戴春风本身的职衔限制了徐百川,否则给统领忠救军的徐百川安一个中级将领(防和)的军衔也丝毫不为过,再过几年,如果徐百川还能指挥一支如忠救军一样的军队,上级将领的军衔给起来都不带犹豫的。

由此可见少将在军统中的金贵。

而张贯夫做事谨慎,又因为张安平的缘故,他更是极少的揽权、贪权,不揽权不贪权,意味着立功的机会少——在少将职衔极其稀罕的军统中,哪怕张贯夫对戴春风忠心耿耿、做事任劳任怨,这个大饼也不应该砸到他头上!

只有一个解释能说得通:

有人觉得委屈了张安平、苦了张安平,而张安平现在又被“处罚”过,且年岁还不大,所以……晋升了张贯夫的军衔,用以补偿、奖励张安平!

这也是钱大姐啼笑皆非的缘由。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顶多就是军统内部疑神疑鬼,戴春风一遍又一遍的寻找着子虚乌有的出卖者,没想到到最后,真正的始作俑者张安平,竟然还被特意补偿了一番!

一门两将军、父子双少将!

这补偿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这家伙……】

……

对于老爹被大饼砸头这件事,张安平也挺意外的。

这一次的局,就如钱大姐所猜测的那样,确实是他有意隐瞒。

而张安平如此做的原因也很简单,时间快到了。

现在已经是1943年了,日军在中国战场上的颓势已经很明显了,距离战争结束还有两年时间——战争一旦结束,虽然距离彻底的爆发内战还有不少时间,但战争未响、情报先打,抗战期间积攒下来的种种,在解放战争爆发前、爆发后,一定是军统的利刃。

如果这柄利刃无法达成戴春风所期待的阈值,那自己必然受到怀疑。

因此,他必须提前将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

现在谍网覆没,边保自然也会加大防备,以后的渗透难度会倍增,等日本投降,未必能渗透出什么结果来,到时候在情报战场上失利,就是怪罪,也怪不到他张安平头上。

整个局非常的顺利,自导自演了这一切的张安平,微操着事态的发展,最终达成了自己的期许。

唯一的意外就是没想到竟然还被补偿了!

张安平心想:按理说接下来我该老实了……可是,可是……咦,这是老徐的事,我是受害者啊!

……

此时的张安平还是没有回家,趁着交接前的最后几天空闲,他正在发挥瘟神之名,可劲的“祸害”中统。

这一次徐蒽增背刺张安平和戴春风甥舅俩,因为侍从长叫停的缘故,戴春风确实是不好出手了。

可张安平必须报复回去!

什么?

戴春风报复过了?

你开玩笑!

戴局长嘛时候报复中统了?那不是中统内部的问题吗?干戴局长何事?

关张处长何事?

被人背刺了,忙里偷闲那也得报复回去。

所以张安平这几天时间就在重庆大街小巷上晃悠,只要收到消息就立马“飞过去”,逮着中统的成员就是一顿审讯——中统也好,军统也好,都有一套相应的行事规则,落在纸面上的行事规则,但特务两字能成为一个贬义词,这纸面上的行事规则自然是不作数的。

但张安平就揪着中统的人,跟他们讲纸面上的行事规则,如此一来,一查两个准,仅仅几天的时间,张安平就揪出了中统上百起违法,至于违规更是不计其数。

中统局本部几乎一半的成员都落入了张安平的魔爪。

张安平依法办事,该关几天就几天,该关几个小时就几个小时,该罚款的一定是顶额罚款,该打板子的他绝对不会手软。

一时间中统人心惶惶,很多人干脆请假躲在家里不出去了,生怕领到瘟神套餐。

不上班窝在家里,自然要找点乐子,那凑几个人整一桌麻将就是必然的事——然后,瘟神带领的执法队就精准的出现了!

别笑,在国民政府时期,公务员赌博也是违法的,就是颜色行业在阿为兴盛的日本也是违法一样,虽然国民政府时期赌毒非常兴盛,但这两个行当的的确确是违法的。

于是,中统局本部剩下的一半人里面,有近乎一半因为赌博被抓了……

面对着空荡荡的中统局本部,徐蒽增一个头两个大,他虽然知道瘟神不是吃了亏就能憋着的性子,但没想到张安平的手段会这么的恶心、龌龊,仗着稽查权限在军统手里,竟然会对中统施以如此恶毒的手段。

问题是这官司打到侍从室,要是堂而皇之的讲道理,他中统的的确确没理。

虽然侍从长已经发话了,要求这件事到此为止,张安平的行为无疑于抗令,但徐蒽增已经悄然在侍从室试探过了,没有直接歪嘴,而是直接找侍从官们进行旁敲侧击,得到的答案是:

张长官简在帝心。

对此徐蒽增异常的惊诧,特务不是尿壶吗?怎么还能有另一个“小”特务简在帝心?

于是,他花了不菲的代价从侍从官嘴里获取了一个回答:

侍从长认为张长官是一个纯粹的人,是一个为了党国利益而不计较个人得失的纯粹人——原因就是中统的财路,说到底是张安平不计前嫌为他们所供。

这个回答让徐蒽增心里拔凉拔凉。

也就是这个时候,徐蒽增才意识到自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想借此机会往死里坑一把张安平,没成想正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让侍从长看到了张安平的另一面,也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意识到自己在侍从长心里严重失分的徐蒽增,这时候哪敢歪嘴?

他本就怀疑自己在侍从长心里落下了无情无义的印象,现在要是还死咬张安平,那不得被狠狠收拾一顿?

他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所以,面对瘟神的“横行霸道”,徐蒽增唯一能做的就是充当缩头乌龟、埋沙鸵鸟,告诫叫苦不堪的手下们:

忍一忍,忍一忍哈。

这一忍,整个中统局本部就差点被张安平端了。

甚至于张安平还从被扣押的这些中统特工的嘴里撬出来了一些隐秘的讯息,比方说名为以中统之名实则为一己之私的强取豪夺。

揪出这种龌龊事,张安平自然要从严从快从重的处理,因此,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张安平亲自押送着11名中统特工,从中统局本部大门口前驶过,然后在距离中统局本部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进行了处决。

妥妥的飞龙骑脸!

面对瘟神的“凶焰”,中统集体失声。

张安平尽管还想再折腾几日,甚至于磨刀霍霍准备再砍一波中统特工的脑袋——干特务这一行的,在这个时代,要说他们没为国流血流汗,那是昧良心。

可要说他们光明伟岸、可歌可泣,那就高看他们的操守了。

十个特务,随机枪毙一半,含冤而死的顶多一两个——再过几年,枪毙九个,未必有冤死的。

可惜,延安那边已经将人送至了西安,需要张安平亲自过去交接,张安平扬起的大刀就只能就此收回。

张安平当然不想就此作罢,可这活计整个军统除了他自己,其他人压根就办不了,即便是戴春风亲自操刀,徐蒽增绝对敢去侍从室歪嘴告状,唯有张安平亲自负责,徐蒽增才没有半点办法。

所以这刀只能收回。

中统几乎所有人都因此狠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要不是张世豪临时有事,绝对不会轻易将举起的屠刀放下来——以至于中统的不少特务对地下党生出了感恩戴德之心,感念地下党在关键时候无意识的捞了他们一把……

否则,屁股不干净的他们,鬼才知道要死多少个!

听说瘟神趁飞机走了,在中统局本部坚守不退的徐蒽增同样也松了一口气。

他朝自己的嘴巴上来了一巴掌,在心里大骂自己莎比——明明知道这孙子是瘟神、明明清楚的记得跟这瘟神交手多次一次亏没占到,可为什么不长记性?

一看到瘟神陷入“绝境”就忍不住想要捅两刀?

连扇自己一通的徐蒽增在心里赌咒发誓,以后绝对不招惹瘟神了!

绝不——除非确定瘟神凉了,到时候再特么踩几脚发泄。

……

张安平又走了。

军统局本部距离张家近在咫尺,他在最后给中统找麻烦的几天中,多次乘车经过了家门口,甚至数次看到了希希和望望在门口玩耍,但张安平始终没有下车,也没有去过一趟家里。

以至于戴春风数次骂张安平脑子进水。

但张安平依然恪守自己的“规则”。

看着他乘车离开,站在窗边的戴春风忍不住摇摇头,自语道:

这小子嘴里不说,可心里忘不了这一次的亏啊!

也对,年轻人嘛,多受几次挫折,其实也是好事……

但旋即他的目光转为阴冷,轻声道:

“这件事……没完!等我找到你了……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

张安平前往西安,明面上乘坐的是军用飞机。

但实际上,他却是兵分两路,一路人直接在重庆搭乘飞机,而他则带人去了成都,在成都的机场才乘坐的军机——这一次的重庆之行,张安平差不多将对手全都招惹了一通,这时候要是有人发狠,那他哭都没地方哭。

好在没有哪个对手被逼上绝路,没有出现飞机失事的危险情况。

两路人马,一前一后的来到了西安,跟西安站建立了联系以后,在西安站站长恭恭敬敬的陪同下,前往了席家商会位于西安的总部,跟边保的人见面。

简单的会谈之后,双方在西安城外,进行了人员交接。

边保抓捕的一百多名渗透特工,包括这张谍网的负责人林楠笙,再一次回到了张安平的“怀抱”。

“区座。”

“长官。”

“老师。”

垂头丧气的特工们,不安的向迎接他们的张安平打着招呼。

张安平不做回应,如刀锋般犀利的目光,却从一个个特工的脸上扫过。

面对张安平刀锋一般的目光,所有的特务都羞愧的俯首。

最后,张安平停在了林楠笙面前。

灰头土脸、一脸死灰的林楠笙,感受着张安平身上传来的冷意,不安又怯懦的道:

“老、老师……”

张安平面无表情的转身,挥手。

下一秒,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卡车上快速跳下。

“全部羁押!”

“我要亲自审讯。”(本章完)

第687章 审查以及师生的接头(七千字,勉强

张安平必须亲自审讯这些被“遣返”的手下。

这是应有之意——这毕竟是张安平的第一次“惨败”,无论如何,他都得做出该有的动作。

如此才能符合人设。

参与了审查的除了张安平亲率的直属精锐外,还有西安站参与。

在军统的众多的分支机构中,区一级的机构不多,更多的是站或者组。

而在众多的站组中,西安站是一个很特殊的机构。

论人员规模,西安站要远超于直属的重庆站,甚至比几个不重要的区还要庞大。

究其原因,便是因为这里是对抗、渗透延安的前线。

军统中对中共经验最丰富的特务,基本都在西安站,接收的中共叛徒,大多也都在西安站——就连张安平“亲自”策反、接收的“叛徒”边季可,也被调至西安站。

可以说,军统西安站,是最最了解延安的一个特殊机构。

这也是张安平将移交地点选在西安的原因。

将接收的释放特务集体扣押以后,审查工作就大规模的展开了,尽管张安平带来的直属手下外加西安站特务,差不多有超过三百人参与了审查,但审查的速度依然快不起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审查的时候不是说光问一问就行了,通常是需要将一条信息向多人进行问询,获得了统一的答案后才算是合格,而面对一百多人,涉及到的各种信息,又何止数千条?

各种甄别、问询的流程,走了一遍又一遍的以后,说不准还会因为另一条突然获得的情报,又展开重新的流程。

这场审查,足足持续了十天的时间。

张安平带来的直属精锐,还能坚持住,但西安方面的特务却叫苦不迭,高强度的问询、甄别,对受询问者来说是考验,但对询问者来说,负担更重。

等死撑到第十天后,西安站方面的特务是真的审不动,不断有人向参与辅助的西安站站长叫苦:

“站长,真的扛不住了,我现在一闭眼睛,全都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消息,真的扛不住了。”

西安站站长其实也累趴下了。

他原本是不怎么鸟张安平的,但前不久,张安平的大砍刀砍下来,听从他的嘱咐而没有放人的监狱长,就被局本部下令撸职,随后就遭到了调查——张安平来的时候,砰的一声枪响,他的心腹监狱长就这么嗝屁了。

这种情况下,西安站站长哪还敢阳奉阴违?

他生怕张安平杀猴儆鸡,把他也给毙了。

“扛不住?你一天审几组人?你知道张长官一天审几组人吗?你一天才面对着多少消息?你知道张长官一天要面对多少消息吗?”

“张长官有说扛不住吗?”

“告诉你,张长官每天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小时,除此之外,他连上厕所都带着你们询问的情报,一遍又一遍的查遗补缺!”

“你们组被打回来的几次情报汇总,全都是张长官挑出来的!你以为就你累?滚回去干活去!”

西安站站长隔空拍了一顿马屁。

但这番马屁也让西安站站长想到了一条妙计:

我不敢叫停张长官无休止的甄别工作,可是……如果我曲线救国呢?

说干就干,他立刻给重庆局本部发报,称:

西安站目前人手严重不足,因人手不足张长官来西安十日,每日休息时间不足三个小时,除此之外,无时无刻不在审讯释放特工、一遍遍的翻阅审查报告,请局本部加派人手以解燃眉之急。

这电文一方面是求援,但另一方面却是隐晦的透漏一个消息:

我西安站现在屁事不干,光负责审查甄别了,以后出啥事,别怨我啊!

军统局本部收到了电报后,因为是事涉张安平,所以在第一时间呈送了戴春风办公室。

看到西安站的电报后,戴春风其实没意识到西安站推脱责任的潜意思,他反而担心如此下去外甥吃不消。

相比于单纯的体力劳动,脑力劳动本就更费人,更不用说外甥心里还有一个硕大的疙瘩。

他能理解张安平的不甘心,但外甥如此拼命,却是超乎他想象的。

本想发报喝令张安平不需要这么拼命,但深知外甥脾性的戴春风知道张安平未必会理会自己的关心,思来想去,他决定去西安看看。

说走就走。

戴春风秘密搭乘飞机,于当天下午就出现在了西安,他没有通知张安平,而是让西安站站长带自己看一看外甥到底在怎么拼命。

西安站站长差点吓傻了,他没想到自己早上发去的电报,下午大boss就出现在了西安。

意识到戴春风对张长官的无比信任后,西安站站长为自己的全力配合而暗暗庆幸的同时,开始一个劲的拍张安平的马屁。

这段日子,张安平确实拼命,但在西安站站长的介绍中,那就不是拼命了,而是燃烧自己。

他带着不置可否的戴春风去了城外的军营,参观了张安平设置的审查营。

“所有人员都是被单独关押、单独询问的,每三个成一个小组,每三个小组分为一个甄别单元。”

“任何一个甄别单元能否结束审查,都需要张长官亲自把关……”

站长在介绍中,正好碰到一名手下愁眉苦脸的抱着一摞文件折返,戴春风做出了示意后,站长知趣的喊住手下:

“怎么了?”

“又打回来了——张长官圈出了几条信息,说这些信息略有纰漏,让我重新甄别。”

戴春风恍然,难怪这名特务愁眉苦脸。

待对方走后,戴春风问道:“守义,到现在为止,甄别通过的单元有几个?”

“本来有6个——”站长王守义汇报导:“但昨天因为一条有出入的回答,张长官又将其中的两个单元打回去了。”

一个甄别单元是9个人,六个单元加起来还不到一半!

戴春风对张安平这精益求精的作风颇感无语,但他明白外甥只是憋着一口气的缘故。

如此折腾,难怪西安站人手不够。

“带我去见见世豪。”

“是。”

戴春风跟着王守义悄然来到了张安平的办公室,其实他人还没进去,张安平就已经通过脚步声确定是老戴来了。

【王守义这家伙,总算是把人请来了!】

张安平暗中吐槽。

他这般折腾自然是做戏的缘故,但做戏必须要让需要看的人看到才行。

他的做戏,自然是为了让老戴看到,为此他折腾自己、也折腾西安站,拼了命的折腾后,可算是把老戴给折腾来了。

于是,他继续仔细、认真、深入的工作,哪怕是老戴到了门口,他也“没发现”。

戴春风在门口站着,看到外甥时不时的皱眉,时不时用笔在文件上勾勒,等了一阵后,故意咳嗽出声。

张安平瞬间暴怒:“我说了安静……舅、局座!”

张影帝一瞬间表现出了三个情绪,暴怒、错愕、恭敬,三个情绪转化自然快速,浑然天成,带着一丝局促的起身,显示出了此时此刻他的不知所措。

戴春风这才大步进来,目光审视着屋内堆积如山的文件,也看到了每个文件上张安平亲笔所写的编号,随后目光回到了张安平身上,看到外甥血红的眼睛、邋遢的样子后疲惫的脸庞后,皱眉道:

“你还打算审查多久?”

审查有用吗?

有!

但审查有大用吗?

没有!

最明显的例子是抗战还没有全面爆发的时候,彼时的张安平为顾慎言谋划上海区区长的职务,将陈默群坑的不要不要的。

当时按照张安平的算计,一旦陈默群垮台,王世安又是“共党”,以上海区的人员情况,就地提拔的话只有顾慎言接任。

但老戴没有按照常理出牌,直接把上海区一巴掌扇成了上海站,将老吴派过来任站长。

原上海区的中高层干部一齐被审查——包括顾慎言在内的一众人,被审查了大半年,最终无果,顾慎言最后被重新启用。

所以说审查没什么大用并不为过。

大家都是干特务这一行的,真要是在释放人员中做文章,就如张安平派去新四军的卧底,里里外外藏了三层,真正的核心哪里是审查能查出来的?

所以戴春风对于张安平这般钻牛角尖的行为有点不满。

“我、我……”张安平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后道:“局座,再给我五天时间。”

“五天?”

戴春风怒道:“你张世豪是什么人?”

“你是我军统的头号干将,是让日本人闻名丧胆的张世豪!”

“你要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里吗?”

面对质问,张安平在沉默了数秒后,带着憋火道:“我不甘心!”

“日本人在我面前,我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想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上海特务机关没有一任机关长能在我手下善终!”

“可是,在共党面前,我输得莫名其妙啊!”

戴春风心说果然,这混小子心里的疙瘩还大的离谱啊!

他强忍着脾气,朝已经缩到了门口的王守义摆摆手,王守义关门离开后,戴春风才道:

“安平,赢得起还要输得起!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是经得起挫折的,纵观历史,哪个强者不是如此走出来的?”

“你如果纠结于一次失败,并且因为失败而畏首畏尾,那你的前途就局限于此了!”

张安平这一次沉默了更久的时间,许久后,他道:

“表舅,我、我没钻牛角尖。”

戴春风哼笑,但也没有揭破张安平的谎言,他顺势坐到了张安平坐的火热的椅子上,问:

“那有结果了吗?”

张安平答:

“共党破获情报网的大致过程目前有答案,但详细的过程我到现在无法复原。”

戴春风先是皱眉,但很快就舒展了眉头。

这其实可以理解。

谍网的成员被捕以后,必然是交代了东西的。

往往一句无心之失,极有可能会将重要的信息泄露。

但在审查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踏踏实实的回答——人都是有私心的,这一点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所以,张安平想通过审查推导出整个过程,必然会因为充斥着各种诱导性或者隐匿掉的答案而失去方向,

戴春风明白张安平为什么耗这么久了,他便又问:“其他收获呢?”

“一共有14人向我坦白称他们遭到了共党的策反;

另外还有11人,被共党用各种手段进行了污蔑,其中就包括林楠笙最得力的助手。

还有四人,我怀疑他们早已经被共党策反,这一次是借机安插进来当卧底的。”

戴春风错愕的看着张安平,他有些不敢相信张安平竟然真的查出了这些信息来。

但看着办公室中堆积如山的各种文件,戴春风却也觉得这挺合理。

这时候张安平又补充:

“这些都是前四天时间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查到的,这六天来,毫无收获。”

看张安平一脸挫败的样子,戴春风没好气道:

“你就知足吧!”

“共党那边准备的后手肯定不止于此,塞进来的钉子肯定不止于此,你能揪出起码四个来就不错了!估计他们自己都想不到会被你揪出来——他们敢塞钉子,一定是做好了万全准备的。”

张安平摇头:“我手上没有证据,所以我想尽可能的搜集一些实证,届时找他们的麻烦。”

臭小子,心眼真小!

戴春风心里吐槽一句后,道:“你个傻小子,人家怎么可能留下证据?而且以我对共党的了解,他们就是塞钉子进来,现在大敌当前,他们也不会贸然启用,绝对不会给咱们抓小辫子的机会。”

“那四个,处理掉就行了,省的丢人现眼。”

张安平皱眉:“我想实锤——算了,我让人去办吧。”

戴春风就喜欢张安平这种态度,虽然有自己的意见和想法,但当他戴春风的命令下达后,只会无条件执行。

“你还有发现?”

“没了,”回答后张安平又一次顿了顿,带着不确定的口吻说道:“局座,您说有没有这个可能——林楠笙,他有问题?”

“林楠笙?”

戴春风被张安平的这个问题问住了。

他从头到尾没考虑过林楠笙,主要是谍网一直在林楠笙的手上,如果林楠笙有问题,这张谍网早就暴露了。

绝对不会等到现在。

可张安平的话却如当头棒喝。

如果是故意为之呢?

仔细思索一阵后,戴春风觉得不排除这个可能——如果林楠笙有问题,那他们所有的推测就全都是错误的。

可是,可能吗?

戴春风凝视张安平:“你怎么想?”

“我想将林楠笙带在身边。”

“这么自信?”

“他如果有问题,接下来的事,即便是他处于静默期,也绝对会主动行动,只要他有问题……”张安平逐渐息声,但目光中浓烈的杀气却是怎么也无法忽视的。

“你看着办吧——好了,审查的事可以停了,这些人你可以暂时放过。”

戴春风教导道:“情报这一行,没有太多的巧合,如果有,八成是有问题的,如果下次他们还能跟共党扯上关系,不管是不是无辜的,他们都该死,明白吧?”

这也是戴春风一贯的做事风格。

卧底,其实是最不好查的,如果卧底静默,基本就查不出来,只有不断的活动才容易逮到蛛丝马迹。

可能做卧底的,又有几人是会被经常启用的?

甚至往往逮到的时候,卧底也有无数的“证据”证明自己无辜。

那怎么办?

戴春风的应对方案是:

如果几个人在某一次事情的怀疑名单中,下次出了事情,谁又出现在怀疑名单中,那就抓人、大刑伺候!

这样做,十次里面起码有九次落空。

但是,落空的九次真的是落空吗?

要知道地下党的嘴,有时候硬的离谱!

说到底,这就是宁可错杀也不可能网漏的另一种用法,虽然会涉及到无辜,但相比内奸造成的损失,区区几条人命,在视人命为草芥的特务机构,真的不算什么。

张安平默默的点头。

戴春风笑着起身拍了拍张安平的肩膀: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仁不从政——一行有一行的做法,你啊,总是想将事情做的完美。”

“可咱们这一行,尤其是涉及到内部反谍的时候,哪能做的完美?”

“去休息吧,好好睡两天,然后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戴春风说罢便走,只余下张安平怔怔的呆在原地。

直到戴春风消失,张安平脸上才出现了一抹一闪而过的轻松。

延安谍网覆没,他做了无数的扫尾工作,无数的撇清工作。

给人的感觉是非常的拖延,嗯,俗称水字数。

可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戴春风,一个执掌军统多年的特工之王,无数的军统特工臣服于他的脚下。

尽管戴春风是张安平的表舅,尽管张安平被戴春风视作接班人、并按照接班人培养,但张安平敢大意吗?

不敢啊!

戴春风刚才教导张安平的话,张安平早就通过对戴春风的行事准则有了猜测——面对这种心狠手辣的果决处事之道,没有卧底可以在戴春风面前犯两次错误。

张安平不敢赌自己会不会被特殊对待。

……

戴春风在西安没有待多久就匆匆离开了,离开前张安平在梦乡中,他便没有打扰,只是让王守义转告张安平:

“不要瞎忙活了——正事要紧!”

戴春风口中的“正事”,自然是张安平之前就领好的任务:

破坏美国对新四军的军援。

张安平美美的睡了一下午外加一个晚上后,于次日早早的神清气爽的“诈尸”。

被手下叫醒的王守义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请示:“张长官,审查的事……”

“叫停吧——我这里有个名单,你让人处决了,剩下的人,我会带他们走。”

被老戴“教导”了一番的张安平今日格外的果决。

听到瘟神要走,王守义暗暗的长舒一口气。

终于要走了,这瘟神,祸害了重庆,又跑西安来祸害他——天知道这十来天他王守义是怎么过的!

随着命令的下达,被折腾了十天的特工们也都轻松了,负责审查的特工们累,被审查的特工日子也难过啊!

现在,终于云开雾散了。

这一行人数过于庞大了,其他特工自然不能乘坐飞机,张安平安排人护送他们前往三战区后,于下午搭乘飞机起飞,率先前往三战区。

伴随他的差不多都是原班人马,其中只多了一个“生”面孔。

林楠笙。

坐在飞机上的林楠笙,虽然没有人搭理他,但他却一脸的轻松,一副终于被审查结束的样子。

但他的心里却沉重的一塌糊涂。

对其他人来说,考验结束了。

可对林楠笙而言,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林楠笙余光扫过闭目假寐的张安平,心说:

接下来,才是……关键啊!

……

飞机抵达了铅山的机场,三战区监察处处长卢耀辉屁颠屁颠的过来接机。

看到张安平下来,卢耀辉就迫不及待的迎上去:“张长官。”

面对献殷勤的卢耀辉,张安平故作客气道:

“卢处长,以后你我皆为同僚,长官之说,万不可再提。”

卢耀辉立刻神色一肃:“张长官,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我卢耀辉的张长官!卢某此言发自肺腑,绝无虚言!”

张安平做感动状:

“有道是路遥识马力,日久见人心!”

“耀辉兄真情,张某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卢耀辉立刻摆出一副“做小”的姿势:“张长官万不可如此……”

两人就在这演了起来。

其实在张安平被撸去了京沪区区长的职务后,卢耀辉就琢磨:

姓张的这是失势了吧?

三战区情报处长虽然比监察处长高那么一级,但不像过去那样碾压,卢耀辉自觉到了自己可以平视张安平的时候——结果他还没怎么嘚瑟起来,张安平就接连处理了几位军统干部,甚至还有一人是老资格的上校。

卢耀辉立刻意识到处长跟处长是不同的,张安平这个处长的含金量远高于他,立马就老实了起来。

这时候想起得知张安平被贬职后他无意中干过的几件事,卢耀辉慌了,所以在得知张安平回三战区后,就屁颠屁颠过来表忠心了。

见张安平表现出一副和煦的样子,卢耀辉悬着的心可算是放下来了。

在卢耀辉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情报处的驻地。

……

稍微安顿之后,张安平唤住林楠笙:

“林楠笙,你跟我进来。”

林楠笙虽然有准备,但此时此刻却仍旧感到头皮发麻。

他做提心吊胆状,亦步亦趋的跟上了张安平,来到了为张安平准备的屋子中。

林楠笙再次做出羞愧状:“老师,学生……”

张安平含笑看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幽幽的指着不远处的桌子,道:

“屋内的布置不错,可惜就是缺少一盆君子兰。”

君子兰?

三个字立刻触发了林楠笙脑海中铭记的关键词。

但是,但是林楠笙却压根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想,而是小心道:“老师您喜欢什么品种的君子兰?我改天给您准备一盆。”

张安平笑吟吟的看着林楠笙:

“你应该问——您喜欢什么品种的君子兰!”

林楠笙只觉得心中冷意飕飕,但还是顺从的问:“老师您喜欢什么品种的君子兰?”

“垂笑君子兰吧,从种子到开花,动辄需要八到十年甚至更久。”

林楠笙只觉天塌了。

刚才,他还带着侥幸,认为张安平说“你应该问——您喜欢什么品种的君子兰”是歪打正着。

但后面一句话中添加的“动辄”两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确实是他跟上级的接头暗号,现在暗号被张世豪所知、并且由他问出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上级被捕且全撂了!

矢口否认?

还是……

林楠笙淡笑一声:

“是我。”

他选择了坦然。

既然张安平已经说出了只有三人知道的暗号,那他扛着又有何用?

索性干脆些吧!

张安平失笑,甚至于笑出声来。

林楠笙接头暗号的回答,可不是“是我”这两个字。

他说“是我”,不用怀疑,是必然误会了。

但这笑声在林楠笙听来,却仿佛是张安平在嘲笑他自己——信任的学生竟然是地下党!

于是,林楠笙做出了回答,傲然的回答:“老师,我最后唤您一声老师——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安平止住了笑声,笑眯眯的看着林楠笙,轻声道:

“我好像记得首长告诉过我,他交代过你,只要说出这套暗号,就是你的上线吧?”

这句话一出,林楠笙彻底的愣住了。

首长,确实是这么说过。

他惊诧的看着张安平。

张安平笑眯眯的看着林楠笙。

他眼中没有杀气,只有笑意,善意的笑以及一抹不易察觉的捉弄。

有时候看这些聪明人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相信他张安平是同志,确实挺有趣的。

但有时候,也挺悲伤的。

林楠笙愣了许久:“老师?”

“嗯?”

“您……”

张安平呵笑一声:

“你入党的时候,你的介绍人……保密,对吧?”

他指向自己:

“你的入党介绍人,是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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