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上林行(9)

四月初夏,西苑,昌平台。

台上正在表演巫族歌舞和戏法,而当朝皇后与那位传奇般的大长公主正在并坐观赏……皇后来自于南方南陈的前朝皇族正统遗留,早早与当今圣上结为婚姻以作江南人心争夺,已经成婚二十多年;大长公主更不必多言,乃是前朝皇太后,圣人的嫡亲长姐,在圣人的几个兄弟全都死光光后,更是圣人唯一一个血脉嫡亲了。

两人并坐,只有三四名后妃、公主陪坐,而英国公的长女白有思难得公务路过,居然也在持剑作陪。

与此同时,台下不远处,伏龙卫副常检张行一身深色云纹锦衣,小冠加缨系带,弯刀套绣,黑绶斜挎,也正带着类似装扮的七八名伏龙卫下属目不斜视的立在当场。

不过,张行也好,七八名伏龙卫也好,眼神全都不在台上那两位。

开什么玩笑?

圣人奔五了,皇后也奔五了,孙子都好几个了,大长公主今年更是已经正式迈入五十大关了,最喜欢的外孙女去年刚刚夭折,瞅了干啥?被记小本本砍头吗?

与之相比,就在伏龙卫一行人正对面,赫然有四五十位年轻漂亮的使女,一半宫装一半男装,莺莺燕燕的,正窃窃私语着,往这边好奇打量。

而这,复又引得张行身后的伏龙卫们个个昂首凸肚,愈加凛然。

端是一副英雄豪杰大官人的形象。

不过,张行的眼睛虽然跟其他人一样,脑袋里却未必相同……他想的是,修行道路的存在,虽然使女性理论上获得了直达核心权力的钥匙,但实际上,农业社会中男性的体力优势摆在那里,依然垄断着农业生产和军事职责,依然形成了典型的男尊女卑意识形态。

至于修行道理,表面上是一种完全的公平,但其实对女性只会更加苛刻。

无他,阶级性时刻影响着上上下下,即便是穷人家的男孩子都很难有机会走通修行路,遑论女孩?这就使得原本理论上最通畅的女性通道反而显得更封闭。

实际上,张行自忖,来此世界一年有余,沿途所见女子,白有思固然是整天晃在眼前的青天大老娘们,没有一个人敢忽视她。但从她以后,其实很少有让人心服口服的存在。

比如张十娘虽然有些主见,却也只是在个人问题上,别的方面不免差了许多,而且即便是个人问题上,也还是以李定为主。究其原因,无外乎她本就是门阀豢养的刺客出身,以至于在性格和见识上有点偏科。

南方真火教的刺客、师太,更是标准偏门。

巾帼榜上,经手的案例、人士很多也都是孤女,又或者家中恰好没有男丁,这才被迫走上了巾帼英雄的路数。

那么等到了眼下,这么多年轻漂亮的使女、女官俱在一起,看起来当然很壮观,但仔细一想,这里的所有菁华女子,却无疑只是天字第一号权贵——皇家的附庸罢了。

所以,所谓钥匙,也只是个理论上的钥匙,是专为赤帝娘娘、南岭圣母大夫人、白有思这种修行路上有极端成就的女子被迫打开的,然后最多影响一些社会风气,让女子在社会上行事稍微开放一点点而已。

只能说,妇女解放的革命事业放哪儿都显得任重而道远。

当然了,自己也算是白有思这个贵女的附庸吧?似乎没资格嘲笑别人。

老反思人正反思着呢,妇女解放的象征白大常检早已经微笑着从台上下来,手中还多了一把镶嵌了珍珠的匕首,见到张行一行人立在那里当竹竿,只是一挥手,便带着一群男人转向,朝着杨柳林方向折返回去了。

从表面上看,这老娘们似乎心情不错,但张行明显察觉到了对方下来时面色上的僵硬,只是照顾对方情绪,没有在外面开口罢了。

果然,等到转回杨柳林,解散队列,甫一登上白塔二楼,女常检便立即不再遮掩了,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变得有些沮丧起来。

“这次我怕是又要输了。”白有思将镶着珍珠的匕首随意扔到案上,不顾周围还有正在帮忙填表的小周,直接坦诚以对。“大长公主其实非常敷衍,似乎不愿意过问此事。而皇后虽然答应下来,却也暗示,她的话,陛下未必会听。”

“北市最大的金银生意就是大长公主的,这波对她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利市。”张行并不意外。“倒是皇后,我以为皇后与陛下还算伉俪情深,居然没劝就觉得陛下不听,倒是不晓得他们是感情其实不睦,又或者太和睦,晓得陛下脾气?”

白有思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不解。

“点头是讲你说的大约是对的。”白有思难得有些黯然道。“而摇头是想说,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皇后其实都有些隐情,她们本来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说的也是。”张行想了想这二人经历,也是喟然。“谁家姑娘当年不还是个珍珠露水般的人物?可一旦嫁了人,就不免成死鱼眼了。要是再牵扯进政治权力争斗里面,不免还要成黑鱼眼。”

白有思一开始还觉得这个比喻有些粗俗,但想了一想,居然没有辩驳。

其实,有些话和事情很难说出来,但大家都懂,而且都知道。

譬如,大长公主这人。

想当年,大长公主还是前朝的皇后时,可是以贤明、倔强出名的,等到丈夫死了,丈夫唯一的儿子才七岁,更是作为秉国皇太后,颇有名望……可结果呢?结果是自己当宰相的亲爹没两年篡了自己养子的位子,还将才九岁的养子给事后弄死了。

于是从皇太后变成了长公主,而且只剩一个女儿。

摊谁遇到这种事情,能泰然处之呢?

只能说,幸亏儿子不是亲生的。

大魏建立,一开始先帝还想让自己长女再嫁,但三十岁都不到的长公主当时就心灰意冷起来,只守着一个女儿熬过了中年与更年期……最后,眼瞅着自己父亲身死、母亲身死,几个弟弟杀来杀去杀得就剩一个,更加失了多余心思。

基本上从女儿结婚开始,这位大长公主就只有一个心意,那就是给自己女儿和女婿一家捞钱、要官。

她女婿马锐,结婚第二天就直接当上了上柱国,那可是天底下独一份。

至于皇后那里,其实也有些尴尬。

主要是先帝出了名的怕老婆,先太后在世时,是全家最威风的一个,不要说几个儿子了,先帝堂堂开国之主,宠幸了一个女子,结果女子当日便被杀了,自己也只能气闷到骑马出宫躲着人哭……这种情况下,当年努力夺嫡,从长兄手中夺取了太子之位的圣人当年又怎么敢对皇后不好?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太后一死,圣人跟皇后之间就微妙了起来,反正从那以后圣人就没有嫡子嫡女出生了。谁也不知道是到夫妻之间忽然就更年期了,大家自然生厌,还是原本就是伪装……只能说,表面上似乎还不差罢了。

“说起来。”

一阵沉默中,张行抱怀瞎想,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点,便脱口而出。“常检别误会……但我委实想知道,咱们这位圣人女色方面到底如何?”

身后的周行范抬起头来,然后面无表情的拿着几张表格起身,很自然的转身离开,似乎去找人核对了。

白有思将目光从小周背影上收回,正色来答:“说来奇怪……登基前十年,每年都有江淮秀女的遴选,也多次有宠妃迭现,但这三四年,反而渐渐少了……你问这个干吗?”

张行张开嘴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什么?”白有思敏锐察觉到对方的怪异。

“有没有一种可能?对于普通人来说,中年委顿是福报,但对于圣人而言却是国家的报应?”张行认真来问。“圣人之前沉迷酒色,国事稍微放松,所以很自然的大魏没出什么乱子,这几年年纪渐渐大了,渐渐力不从心,不能在酒色上折腾,这才转向了国家大事,结果是适得其反……圣人修的不是长生真气吧?这事没法靠修为来维持吧?”

白有思本能想呵斥对方荒唐,可仔细一想,居然似乎有些道理,但再一想,还是荒唐,便干脆拂袖无语。

张行也觉得这个吐槽有点过于真实和尴尬了,也不再多言。

就这样,二人各自带着一点复杂心思,只是在杨柳林里的白塔中枯坐,等候讯息。

到了下午时分,乌云渐起,天色渐渐有些沉闷的时候,白大小姐得到了准话,一名面容很精致很漂亮的男装女史过来,偷偷向白有思当面陈述了皇后转述的圣人原话——“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女史说完,便红着脸飞也似的从白塔这里逃走了,好像受不了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似的。

只留下白有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方才似笑非笑来问:“这不是你该过问的……张行,你说圣人知不知道这是我请求皇后去问的?”

张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但无所谓了,事实证明,白有思的绕后突袭战术彻底失利了……傍晚时分,换班回来的秦宝带回的新闻验证了这一点,在南衙事实上失去了对圣人的最后一丝体面后,张含在南衙跟大内的圣人直接沟通,很轻松的便通过了一个又一个荒诞却又现实的南衙“钧令”。

原来,今天中午,早在白有思得到那句回话之前,那个酝酿了好几天的金银征集令便已经正式通过了。

而且将会迅速得到执行。

用张含张相公的话说,并不是要剥削士民的金银……譬如官吏,不过是要一月俸禄对等的金或银罢了,算得了什么?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愿意捐出来,如何敢自称忠君爱国?

须知道,大金柱本身非同小可,它既代表了三辉之盛德,也代表了圣人的权威,一旦立成,便是圣人以一己之力定下天地中枢的重要证明……所以天下四海都要表达出对圣人此举的支持才行。

这么一听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尤其是秦宝老实孩子,认认真真转述过来,大家似乎都无话可说。

不过,当早有准备的张行,宣布自己已经提前备好了金银……伏龙卫上上下下一百五六十号人,按照俸禄累加,依照官价兑换,金银都有,就等上头来收了以后……伏龙卫上下还是用欢呼声暗示了一种可能。

大家连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想给圣人。

而就在伏龙卫上下千恩万谢张三郎时,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白有思却只是一声不吭,选择了直接在初夏的闷雷声中沉默离开。

她当然不是在嫌弃张行喧宾夺主,抢自己风头收买人心,归根到底,事情真的到了这一步后,她还是不免因为自己的努力失效而沮丧。

而且,她不是傻子。

张行也不是,伏龙卫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

大家一清二楚,真要是全国上下一起扣一个月的俸禄也就算了,可又要金子银子,又要官价,又要集中大规模短期内征收,这可就不是一个月俸禄的事情了。

最直接一点,官价和市价怎么说?

官价一两金子十两银子十贯铜钱,实际上呢?在政令下达之前的正常市场里,就已经是一两金子兑十几两银子兑二十贯铜钱了。

这要是一旦形成大规模需求,必然还会引发联动效应……尤其是在东都这座聚集了最多官吏的地方,大家到哪儿去找金银?

而且谁舍得平白将两三个月俸禄交出去?

那么最终,就会逼迫官吏一哄而上,往民间去找。

可这个口子一开,哪个衙门还能平买平卖不成?平素都要白吃你家包子,何况是有朝堂正经名号来掏你的家底?

名义上是百官和四夷来掏这笔钱孝敬圣人表忠心,似乎就是个面子工程,但实际上,这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让举国上下的文武官吏们彻底红眼的劫掠狂欢。

“幸亏常检和副常检早有准备,不然两个月俸禄就没了。”新任白绶王振是市井中混过的,后来修为上来了,先当兵,再转伏龙卫的,此时抢着下雨前在廊下用晚饭,还是不免主动表起了忠心。

“确实,已经点验好了,就等明日上头来,交了省事。”周行范也有些紧张不安之态。“但也就是伏龙卫这里能这么简单,怕是到了净街虎那里,就撑不住了,恐怕直接要去勒索商户……甚至不用勒索,只要逼着商户用官价兑换,自己去私下按市价兑换,多走两个来回,就平白抢走了商户金银。”

“净街虎肯定是最先动手搜刮的,也是动静最大的,他们就是干这个的。”挂着白绶的秦宝沉闷回复。“但若说层级,我觉得从锦衣巡骑和六部分司那里就要闹出岔子。”

“不至于吧?”不说周行范,便是王振都有些难以置信。“巡骑找谁要?六部分司都是员外郎了,挺体面的京官……倒是地方官那里不好说。”

“看着吧!”秦宝瞅了一眼一声不吭闷头吃着一碟酱肉的张行,坚持了自己的判断。“我委实不觉得锦衣巡组那里能稳得住。”

众人一时议论纷纷,争论不及。

不过,也就是在此时,忽然间,杨柳林外脚步匆匆,紧接着一位熟悉的面孔带领着一队金吾卫闯入了白塔下的小院,让尚在廊下用餐的伏龙卫们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在吃饭?金银都准备好了吗?”高督公神色匆匆而不耐。“北衙上下全是对圣人最忠忱的,今晚之前就要全部凑齐,然后亲自交割面圣……”

秦宝等人面面相觑,齐齐看向张行,而后者只是不急不缓,认真吃酱肉。

“怎么了?”高督公见状,迈步向前,语气拉高,姿态也登时变得凛然起来。“别告诉我你们伏龙卫没提前知道这事,然后早早做下准备。你们才该是最早知道的好不好?我告诉你们,北衙这里不能出岔子,要是从你们这里误了事,便是白大小姐的面子我也不留!”

张行面无表情吃下盘子里又一片肉,方才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平静以对:“高督公想多了,我们早就已经打包妥当,正想着廊下食一结束就往黑塔那里送呢……高督公这么勤恳,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高江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咱家忙糊涂了……竟然忘了伏龙卫是靖安台所属,不打扰了。”

说着,居然微微抬手,然后直接转身匆匆而去。

看那样子,似乎是要亲自督促,今日便完成所有指标。

另一边,随着张行平静坐下,廊下的伏龙卫们却再难有之前的放松了——便是秦宝都没想到,连驻扎在西苑的伏龙卫都差点被迫交了两份钱。

遑论他处?

遑论往下?

沉闷的气压中,走廊上方忽然一声炸雷,让人想起不愉快回忆的夏雨又开始了。

夏日骤雨刚刚起时,紧促而迅速,可见度也随之下降了不止一个层级,过了好一阵子,雨水方才渐缓,视野方才微微恢复,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但众人坐在廊下,身上、盘中不免俱是雨水。

身上倒也罢了,伏龙卫里谁不是个修行上道的?便是张副常检据说都已经是正脉末尾了。

而这个时候,张行看着盘中蘸水酱肉,终于顾左右而冷笑出言:“天下之大,竟然摆不下一张安稳的饭桌吗?”

左右无人应答。

PS:大家午安。

(本章完)

第131章 上林行(10)(8k2合1还债)

夏日雨季如期而至,东都也如期的随之纷乱起来了。

和张行预想的一样,这一次的纷乱开始于洛水两侧的商业繁华区,城南反而因为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的穷鬼实在不可能有金银而荒唐的躲过了最开始一刀。

最开始动手的果然是净街虎。

没办法,真没办法,他们平素就有类似的业务,向来就从商业活动上捞油水,甚至很多总旗都有坐地的金银生意,所谓专业对口……与此同时,常年直面商业活动和市井生活,也使得东镇抚司的净街虎们天然纪律涣散,或者干脆说是贪污横行,很多总旗、小旗,单独拎出来基本上就是一个白皮的帮会。

这使得他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几乎是理所当然一般,选择了将这个金银摊派转移到了自己辖区的商人身上。

一个总旗管着三四个坊,几十号正经校尉,一个月俸禄几两金、几十两银,换成铜钱百来贯铜,里外里在商人走一遭,哪怕是执行人忍不住多勒索一点,分摊在辖区里诸多没有背景的商户和帮会中,也依然看起来什么波澜都没有,很自然的就飘过去了。

但是,净街虎做的,金吾卫做不得?官差衙役做不得?

锦衣巡骑做不得?

甚至到了锦衣巡骑和各部寺监的层次,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表面意思后,下面的执行人自会将他们那一份以抽水的方式直接送到家里头。

大规模成系统的敲诈勒索立即开始了,而且一旦开始,便根本收不住。

而且很快,其范围之大,波动之广,就远超了所有人,包括张行的想象。

“米涨价了。”

这日轮休,雨水不大,已经越来越摸到通脉尽头门槛的张行正在家里堂屋廊下与李定研究《易筋经》,扯到中午的时候,秦宝和月娘打着伞从外面买米买菜回来,而月娘一进来第一句话就有些让张行懵住了。

“涨了多少?”回过神后,张行蹙眉来问。

“据说都涨过十文了,我们在坊内买的,知道咱们家是当官的,只要了八文……”月娘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箩筐拎入了厨房。

“其实不光是米,其他的油盐酱醋茶,还有肉,还有布什么的,全都涨了。”秦宝闷声接口,然后也放下伞单手将一大袋米送入厨房。

“但是鸡蛋没涨价。”从厨房出来的月娘溜达的廊下,迫不及待的补充道。“鱼也没涨价,柴火也没涨价,昨天送柴的那大爷刚来送了半车柴和半车草料……”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听到这里,张行恍然大悟。“这是开店的商家被勒索了,迫不及待想回钱,所以自发涨价,而鸡蛋一般是农户自家的,鱼是渔夫打来的,柴是樵夫自己砍得,根本没被集中勒索……我确实是有些糊涂,还以为这事只会止步与商户,却忘了官差固然会勒索商户,可商户却也知道会转嫁给所有人。”

“确实。”月娘赶紧点头。“那些涨价的都在私底下骂净街虎、金吾卫和县里的差役,说他们没完没了刮地皮,架势像是要吃人……街上有人不想给,直接被金吾卫带到刑部大牢去了。”

“老百姓这一波有点难受了。”李定喟然以对。

张行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为什么没人管?”

跟着从厨房出来的秦宝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知道这事会收不住,知道那群人会勒索商户,但是上头为什么不管?”

张行怔了一怔,终于反问回来:“上头为什么要管?”

秦宝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们两个……”李定终于失笑,却又看向站在了雨水中的秦宝。“秦二郎,你想让谁,管什么?”

“上头的宰执们、尚书们,管下面的官差肆意勒索。”秦宝立在雨水中,愤愤难平。“那些官差几乎是当街劫掠……净街虎劫一遍,金吾卫和县衙官差再劫一遍,不光是给自己凑金银,还要给同事凑,给整个衙门凑……我路上遇到熟人,他告诉我,不光是北衙已经准备要给金吾卫摊派了,连靖安台都要再给净街虎摊派,让他们到街上‘帮忙兑换’金银!我去到店里,便是坊内的熟店熟人,看到我的白绶,个个小心翼翼说话,生怕得罪了我!走在街上,更是被人当成贼人一样躲闪。”

“秦二哥今天走路上被人啐了。”月娘不失时机的在旁补充。“那人以为下雨秦二哥没看到,其实是秦二哥假装没看到……我都看见了。”

堂屋前一时沉默了片刻,主要倾诉对象张行并没有吭声。

随即,略显尴尬的李定顿了一下,到底是顶着黑眼圈接上了这个话题:“其实据我所知,六部和诸寺监也在找法子,都是在摊派……刑部、工部不说了,平素就有门路,兵部就准备让各地驻军找法子,吏部和民部也准备让地方上帮忙……也就是礼部尴尬了些,据说为这事礼部内中已经闹了好多场了,甚至可能让官仆赎买的价格翻倍。”

好嘛,都勒索到官仆了。

“尚书、侍郎们都不知道吗?”秦宝愣了许久,都没有从雨水中走上来的意思,直接继续在小雨中发问。

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行总觉得他声音有点打颤。

“肯定知道。”李定干笑躲闪道。

“那为什么不管呢?”秦宝追问不及。

“因为……”李定愈发尴尬,干脆看向了张行。

“首先是难查。”张行无奈接过话来,努力解释。“这是诏令,是官方文书,必然有他正大光明的地方……你查下来,不许勒索,那好,官吏们家里委实没有金银,就是兑换,找商人官价兑换……商人不愿意按照官价兑,到底是谁犯法?所以怎么查?”

秦宝登时有些喘气发粗。

“其次,是没法查。”张行继续认真讲道。“这事,是上头的诏令和下面的利市,还有中间的和光同尘……你查了,对上头来说就是对抗诏令和旨意,就是反对圣人和南衙;对下面来说,就是拦着大家发财;对中间来说,就是你一个人沽名钓誉,让其他同等级的同列们平白担上沆瀣一气的名头……所以为什么要查?”

秦宝摆摆手,一声不吭,转回自己的偏院去了,甚至都没有去后面看自己的斑点豹子。

月娘明似乎也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她吐了下舌头,然后跑去对面侧院看书了。

“为什么跟秦二郎说这么透彻?”两人一走,李定便低声来问。“他毕竟年轻,懂太多容易伤心伤身。”

“怎么说也是个挂印绶的了,总该晓得一些事情才对……”张行摇头以对。“没人告诉他,他还以为这朝廷是讲道理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李定苦笑道。“秦二郎是个老实孩子,一心一意要出人头地的,出人头地自然是要在朝廷里当大官,可朝廷要是个不讲道理,他要怎么办呢?这不是难为他吗?”

“迟早要想这个问题。”张行目光灼灼。“都要想的,他迟早要过这个槛……包括这个不讲道理的根子在哪里,他都要想的。”

李定收起笑意,顶着黑眼圈认真来问:“你想过了吗?”

“想过了。”张行坦诚至极,却又立即反问。“你想过了吗?”

“我想的可能跟你想的方向不太一样。”李定有些扭捏答道。“不像你心怀天下的,我是有点功利和小家子气……”

“什么时候想的?”张行追问不及。

“伍家被造反的时候。”李定叹气道。

张行还要再追问。

但是李定似乎早就料到一般,直接主动说道:“伍惊风去南阳落草是我的建议……我跟他说,你越是想报仇,越要留有用之身,还要把修为提上去,还要在民间、江湖、朝堂上留下点名声,让朝堂上的人害怕你,江湖上敬仰你,民间觉得你是个好人……这样,才能等到天时,等到时机来的那一天,才有机会把自己才能发挥出来。”

张行想了一想,点点头:“他倒是挺听话。”

“他这人就这个好处,但说不得也是个坏处……太容易听人话了。”李定略显感慨。“我怕他将来会坏在这上面。”

“确实有点浑,容易被忽悠。”张行也表达了一定赞同,顺便看向了对方的黑眼圈。“所以,万一有一条朝廷不讲理到你自己头上了,你的方案就是跟伍惊风一样?”

李定没有将自己的黑眼圈展示给对方,而是扭头看向了渐渐变大的雨水:“其实,我现在留在朝廷里不也一样嘛……等着呗。”

“等着为大魏效力?”张行失笑道。“要是过两三年,你忽然转运,直接一任郡丞,再转郡守、将军,眼瞅着四十岁前能混到当朝大将、上柱国,说不得能够亲自指挥平定东夷、妖岛和巫族,是不是便要死心塌地为朝廷尽力了?”

“留些面子。”李定不失时机的捂住鼻子,好像很尴尬的样子。“我这个族中局面……只要朝廷不主动找茬,总不能主动去造反吧?平白让陇西李氏为我一人绝了吗?”

张行似笑非笑。

而李定也是个体面的,始终没有问对方,“想过了”之后,又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就这样,雨势时缓时急,往后两三日内,物价飞涨,并且终于卷了回来——因为米面油茶等基础性物资的涨价,反过来带动了柴火、草料、鱼蛋以及一般性服务工作的价格。

最终就是全城一起涨价。

这一次,张行什么都没做,白有思也没有向张行讨主意,他们都清楚,事情源头在紫微宫,而紫微宫根本不是此刻的他们能动的,又或者说,白有思已经尽力尝试去阻止了,而张行也确保了伏龙卫能置身事外。

这些日子,白有思在研究什么古书、典籍,而且还申请过上琅琊阁三层,也不知道是不是准备弃武从文,明年跟阎庆一起考个进士。至于张行,他的注意力基本放在修行上,很多天前就已经进入第十二条正脉的张三郎正在努力锻炼和冲脉,以图早日突破最难熬的十二正脉阶段,进入更为灵活多变、效用更广的奇经八脉阶段。

然后去窥探一下,所谓任督二脉到底意味着什么。

毕竟,到了这个时候,他愈发恨自己修为不足……真要是到了凝丹期,大不了大不了爷不伺候了嘛!

带着这种心思,如今的张副常检做梦都在想着突破,就连去南衙轮班上岗,为张含张相公做守卫,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可偏偏最后一条正脉委实艰辛。

当然了,人家张含张相公其实也已经不需要伏龙卫跟着他才能进入议事堂了,南衙的其他相公们虽然还是很冷淡,也不是一开始连话都不说的地步了……伏龙卫如今也只是守在议事堂外和张含的公房外,充当一种更高级的金吾卫罢了,也确实没啥可在意的。

人心懈怠,莫过于此。

“民部那里什么时候能把金银凑齐?”

这一日雨水依旧,张行正站在议事堂门外廊下看雨,虽然没有回头,但只听声音便是知道白横秋在说话。

“无所谓什么时候能凑齐。”张含的声音旋即在身后响起。“可以边修边凑……关键是设计方案和总构,本相的意思是,若方案得以通过,即刻开工。”

“倒也不是不行。”停了半晌,方才有人出声,却似乎是首相苏巍在说话。“我觉得可以让北衙的人接手通天塔了。”

“自然可以,但我有一些话要说在前头。”还是白横秋的声音。“通天塔非同小可,所以我们工部来修的时候,是精益求精的,只用一万人工,小心又小心,以至于现在才起了四层……北衙那里要拿走可以,但应该让我们工部的人完全的、彻底的撤走,然后再让北衙当面完全接受,再签个文书什么的……当然需要什么找我们拿,我们也没有什么不能给的……总之一句话,既然不是我们修了,我也好,我们工部也罢,绝不能担这个泼天的责任。”

“白相公太小心了吧?”有人似乎来劝。

“不敢不小心。”白横秋语气坚决。

“那就这样吧。”张世昭忽然开口。“就这么办……谁的事谁弄干净,都别到时候推来推去的……一个人抄家灭族总比两个人抄家灭族好,何况英国公家里一抄起来怕是要半个朝堂都没了,而高督公就一个兄弟两个侄子,砍起来也利索。”

此言一出,原本来劝的声音便再不出现了。

事情似乎也定了下来。

“所以……这意思是天枢金柱的方案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先送大内去了?”皇叔曹林的声音忽然再起。

“是。”张含赶紧应声。

一阵沉默之后,换首相苏巍来问:“能给南衙留个底吗?大约是什么形状?多高多大?用多少金银?总不能真像传言那般要造个一百丈高的纯金大柱吧?”

“苏相公开玩笑了。”张含似乎被逗笑了。“我便是再蠢又如何会这般无稽……一百丈高还能不塌那得至尊下凡来修……其实,大略上还是铁的。”

张行依然在目不斜视的看着议事堂屋檐下滴落的雨水,根本没有在意身后的讨论,他在想今晚吃什么,反正今晚是在张含新得的御赐大宅子里吃,不要钱的。

“方案是这样的。”张相公很快就开始介绍了。“一百五十尺,十五丈高……但大约要起个土山,三层台子……还要算上最上面的三辉圣相。”

“哦。”

“我就说嘛。”

“主体上是镔铁,但外面要盘一条龙,铜制的龙……金银主要是用来雕花和在柱子上雕刻圣人功绩的铭文……最上面的三辉圣像肯定要镀金或者镀银……然后四御也要四面各有映照,但主体是天枢金柱,就不必过于夸张了……直接在土山四面来做其实就可以……”

“这天枢金柱主体得多粗?”忽然有人打断,似乎还是张世昭的声音。

“这个要看具体的制作,可以是空心的,只要立得稳就好……”

“大约要费铁多少斤?总造价多少钱?”张世昭紧追不舍。“曹中丞等半天不就是这个意思?小张相公何必遮遮掩掩,总是说别的?”

“得要两百万斤铁吧?”张含的声音停顿了片刻,方才给出答案。“两百万斤铁……总造价我找人算了,按照市价,连铁带铜带银带金……合计要两千亿钱。”

门外的张行茫然了起来,他是真的茫然,因为他不知道这个造价对于仓储堆满的大魏而言,到底是高还是低。

但很快,议事堂就给了他答案。

“有点多了吧?”苏首相声音有些颤抖起来。“明堂和通天塔加一起都没……”

“通天塔不说,明堂的花费其实都在人力上,而人力是不要钱的。”张含言之凿凿。“而且两千亿钱也只是听起来很多,我是民部尚书,如何不晓得朝廷家底?如今每年收的赋税,能有四千万石粮食,六百多万匹丝绢,八百多万匹麻,然后盐铁茶酒等商税专卖大约两三千万贯文……粮食不值钱不说,丝绢和麻再加上商税,一年就是接近五千万贯文,也就是五百亿钱了。”

“换句话说,是四年的年入?”曹皇叔似乎有些怒气勃发之态。“够养多少兵的?”

“曹公,绝不会影响年入。”张含努力解释。“关键是金银价格虚高,至于花费最多的铜,也只是要将库存的铜钱拿出来熔掉而已……那些钱扔在仓库里,串钱的绳子都朽了,留着干嘛?金银铜是不能吃的,不能穿的,粮食和布都不变,不会耽误大事。”

“不对,一个铁锄头我记得得要几十文,怎么到你那里两百万斤铁算下来只要几文钱一斤了?”白横秋忽然想到什么。

“因为锄头的价格主要在铁器的打造和工匠上,熔个铁柱只要铁矿本钱就行……”张含丝毫不惧。“铁矿是朝廷自家的,我说几文钱一斤,已经是尽量丰裕的说法了。”

张行在外面已经听得茫然了,他虽然习惯性键政键史,却不懂经济,怎么觉得这张含说的更有道理一些?

不过,熔钱的话,不会引起铜钱也涨价,然后进一步所有物价腾飞吗?

还有两百万斤铁……金银都已经这般鸡飞狗跳了,铁……除了矿藏和存料……该不会又去征收吧?比如把价值五十文的锄头收回来熔掉,变成几文钱的浇筑铁料?可是好像没有哪个相公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总造价,拿来比划的也是这个钱能养多少兵。

这一次南衙议事,一直争到了下午方才止住。

张行都已经听晕了。

不过,终究还是停止了,几位相公一起出来,其中几人面色颇显疲惫。张行想都没想,直接一招手,带着秦宝等其余九名伏龙卫一起从廊下启动,先行顺着走廊铺开,从议事堂门口一路指向了张含的公房门前。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始料未及的意外出现了。

一直低头站岗的秦宝忽然向前,跃入政事堂小院之中,然后冒着雨恭恭敬敬朝几位相公行礼拱手,并且口称:“诸位相公!”

张行心中一跳,想起什么,立即便也跳入雨幕,准备把对方拽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什么?”立在廊下的虞常基拢手含笑驻足,使得张行的动作当场白费。“这位伏龙卫有什么话吗?”

其他相公无奈,也只能驻足。

“回禀虞相公。”秦宝面色愈发涨红,赶紧来言。“我……下官是想说……想……想请诸位相公看顾一下东都百姓……自从朝廷下令百官捐献金银后,前后不过半月时间,多有差役吏员借着兑换金银的名号勒索商贩,商贩苦不堪言,复又肆意涨价,如今东都米粮柴薪全都暴涨……”

“张行。”话未说完,白横秋便不耐起来。“管好你的属下……告诉他,这是什么地方,他这么干犯了什么错?”

“是。”张行无奈回头,拽住了秦宝的手。“秦二郎,你这么干心意当然是好的,是不想让相公们坏了名声……如今东都多有编排诸位相公的童谣、顺口溜……但那又如何?那都是小节。无论如何,你一个白绶伏龙卫,都没有资格向中丞之外的相公直接汇报,因为越级汇报的例子一开,便如军中阶级法坏掉一样,只会生出新事端来……还不赶紧请罪退下!”

秦宝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几名相公的沉默中低声回复:“是,是下官孟浪了,还请诸位相公赎罪。”

张行这佯作无事一般来看白横秋,然后只看了一眼,便如得到什么许可一般,匆匆拽人转身。

白横秋捻须干笑了一声,先行离去,其余诸位相公也都干笑一二,纷纷继续离散。

而回到廊下的秦宝早已经面色赤红一片,却又被雨水打湿,只随张行立在了张含的公房前,一声不吭。

不过,当张含负手走到门前时,忽然伸手将秦宝拽了进去。

张行目瞪口呆。

而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张含拽着秦宝进入公房内,居然细细问了一遍东都涨价的事情,然后当场许诺:

“我是民部尚书,不能不管士民死活,你是秦二郎是吧?且放心,你既好心来报,我一定要插手此事的。”

秦宝感动的眼泪都下来了。

门口的张行却惊吓的寒毛直立,但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固然知道,张含是担心自己坏了名声,成为众矢之的,但干涉了又能如何呢?

还能真止住此事不成?

果然,又过了两天而已,朝廷果然通过净街虎与洛阳、河南二县县衙发布了通告,要求诸般物价皆要与一月前相当,如有擅自涨价者,经过取证、比对,即刻以“哄抬物价、图谋不轨”之名逮捕。

消息一出,全城物价暴跌,没人敢轻易拿一点利市去赌牢狱之灾,苦于生存的底层老百姓为之欢呼。

秦宝也振奋了起来,哪怕告示中根本没提整治勒索敲诈之事。

见此形状,张行有心说话,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按照他的认知,这种顾头不顾腚,甚至根本没有阻止恶性源头的强行一刀切,只会让事情加剧……但堂堂相公主动采信了秦宝的回报,并做出了反应,使得秦二郎正在振奋的兴头上,他能说什么呢?

又过了三四日,也就是四月中旬的最后一日,休沐日,这一日张行和秦宝都轮休在家。

张行自在家中研究他的易筋经,并尝试打坐,而秦宝则例行陪月娘去买东西,一切如常……不过,二人出门不久,张行刚刚尝试打坐,忽然间,便有人敲门。

张行心中诧异,打开门一看更加诧异,因为来人居然是阎庆。

“你也被被人勒索了?”将对方带进来后,甫一落座,张行便脱口而对。“对方来头很大,不买我的面子?没报白大小姐的名字?”

“算是被勒索了,但也不算……遇到高手了。”阎庆尴尬以对。“五月初有赤帝娘娘的真火节,平素都有趁机燃火祛湿的庆典风俗,往年也有……结果这次礼部的一个侍郎直接过来出面……然后主持北市庆典的一个员外郎私下开口,要我们今年交份子钱的时候多交一些,他们也弄得盛大些,而且还要金银,不要铜钱和绢帛。”

张行沉默了片刻,摇头以对:“这不是遇到高手,这是遇到不要脸的了……一个侍郎,直接下场?还是去全都有后台的北市?”

阎庆尴尬一时:“其实这点家里也能出,主要是哪里都找不到金银了,总不能去大公主的玉字号里借去吧?实在是无奈,才想到了张三哥你这里。”

“无妨,在鱼池里。”张行伸手示意。“我给你捞……”

阎庆如释重负。

片刻后,阎庆千恩万谢离开,张行双手鱼腥味还没散呢,门外再度有人叩门。

这次打开来看,赫然是一个面善之人,而且带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里三层外三层的。

张行一时想不起来,只好认真来问:“阁下是哪位?”

“张副常检对不对?”那人小心在门槛外双手捧着盒子微微一礼,复又小心抬头。“您当日去买《七骏图》的时候,在我认识的一家朋友处留了姓名、地址,我一直记着呢……听说您做了副常检,升了黑绶,专门来贺……这是王参军的《盘龙图》。”

张行陡然想起对方是谁来了,然后点点头:“你等着,正好我这还有点金子。”

说着,立即回身,将还带着鱼腥气的一点金子称了十四两出来,然后就在门槛上递给对方:“十四两金,当一百四十两银子……这图我收了!”

说着一把将对方手中的盒子夺来,然后关上门,转身回去了。

那人捧着玉字号标志的几块金饼,怔怔在门前雨中立了片刻,低头对闭着的大门行了一礼,方才匆匆揣着金饼,冒雨飞奔走了。

接下来,没有敲门了,中午之前,月娘和秦宝直接自己开门进来了,不过,秦宝回来后,居然直接钻回自己的小院里,然后不再出来。

“我们去买米,米店掌柜的老婆在哭。”月娘在院中对正在看《盘龙图》的张行无奈陈述。“说是净街虎来勒索了四五回,家底都空了,想要涨价又不许,想要关门因为是坊里的官赁米店又不许……四五年白干了……秦二哥当时就挺不自在……结果走到铜驼坊买纸笔,发现平日买纸的那家直接上吊了,因为那边伪作是个有后台的,拒绝了县衙的勒索,结果被洛阳县的差役头子识破了,发现他只给净街虎银子不给县里差役,然后这次直接污他涨价,带回县里大牢,破了家才赎回来,发现什么都没了,就直接死了。”

张行怔了一怔,点点头,并不吭声,只是继续看图。

看到傍晚,吃了饭,秦宝还是没有出来,张行终于不耐,走过去看了一看,却发现对方面色发红,身体发热,额头虚汗,竟似乎是有些病了。

“病了?”张行认真来问。

“有点淋雨了。”秦宝喘气连连,却将被子再度蒙上,似乎是在躲避什么。

“碍事吗?”张行叹气一时。

“不碍事。”秦宝仓促在被子下面答道。“发发汗,明日就好了。”

“不碍事就行,起来帮我杀个人,别跟什么没见识似的,常检都比你像个大丈夫。”张行面无表情,掀开了被子。“大事情咱们没本事,小事总还是能干的吧?你知道管着铜驼坊的净街虎总旗和洛阳县差役头子都叫什么吗?”

“知道。”秦宝立即起身。

PS:晚安。

电脑坏了,折腾到下午都没开机,已经下单新的了……这年头显卡贵的离谱,一台电脑半个月稿费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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