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6章 人间天宫,千古神都

姜望此刻的笑是很轻的。

而在今天之前,王坤其实一直觉得,姜阁员的笑容,在九位阁员之中,最是亲和。

斗阁员笑得恣肆,黄阁员笑得灿烂,重玄阁员也总是似笑非笑……但他们的笑容,总是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你很明确的知道——虽然他们在笑,但这个笑容与你无关。

你永远也无法走近那个世界。

唯独是姜阁员,不是那种见面三分笑的人,但偶尔笑起来,自然又亲近,就像你小时候会遇到的那种良善友邻。

但今天,这个笑容是怎样的锋利啊。

王坤莫名感到仿佛有一柄刀,在这个笑容里,缓慢却坚决地,割开了自己的脸颊。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伸手捂脸——但并没有鲜血流下。

姜望慢慢地说道:“你有承责之心,有担罪的勇气,这很好。但——”

他微微抬起眼眸,目光越过王坤,投向遥远之处,仿佛与那缄默的存在对视了:“但你的责任,何止如此呢?”

“姜阁员!”王坤一字一顿地道:“我不知道您心中有什么怨气,我也不想知道。我也不知道您和靖天府的六位上真,究竟有什么矛盾——但我是无辜的!我从未对您失礼,见面先笑三分!就算当初在星月原彼此按剑,也只是各司其职、各为其国,并无恩怨。如今咱们都脱离出来,独属于太虚阁,您何苦处处为难我?”

姜望平静地道:“你王坤是否无辜,自有太虚铁则验证。本阁只是照章办事,你不要叫本阁为难才是。”

只说了这一句,便一翻右手,轻易地将王坤抓回掌心。

堂堂天下城负责人,今天之前还称得上道脉权力人物的王坤,落在姜望手中,就像是一个可怜的玩具,任凭揉搓,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要抓就抓,要放就放,让他说话,他才能开口。

姜望一手按剑,一手提着景国天骄,踏行在中域高空,悬于骄阳之下,俯瞰苍茫大地。只见得万物竞发,山河壮丽。

“泱泱大景,山河辽阔啊!”姜望由衷地感慨,便问道:“王坤,你猜本阁接下来要去哪里?”

王坤没有回答。

因为他说不出话。

烈烈炎夏,姜望带着他恣意而飞,得享中域高穹之自由,仿佛郊游赏景。而忽然方向一转,带起青虹贯空,目标是如此明确——像一支咆哮的羽箭,直往整个大景帝国的腹心而去,直指天京城!!!

疯了!姜望疯了!

此时在王坤脑海炸开的,只有这一句话。

巍巍天京城,可以称得上人间天宫、千古神都!

它的落成之日,就是道历新启之日。

雄踞现世、镇压诸天万界之人族,所书写的当今这个时代的开篇,就是由天京城建成那一天起笔。

景太祖姬玉夙在万妖之门上方,建立这样一座不朽雄城,它亦标志着,第一个伟大王朝的建立。官道体系已然确立,国家体制的洪流,正式开始汹涌。

中域是现世的核心,可以说是无垠现世里,最丰饶、最富庶的位置。而中央大景帝国,独霸中域。中域所有小国,都归属于道脉,都奉景国为宗。

天京城,则是景国的心脏!

此城之上,是大景建国三千九百二十七年累聚的荣耀,是号称要走向永恒的第一帝国的威严。此城之下,是人族永世大敌,是千万年来反伐不休的强大妖族。

多少惊天动地、改变了人间的大事,都在此城发生。

多少史书中耀眼的英雄,都曾来此朝谒。

秦有咸阳,岿然西极。

荆有计都,天子镇凶。

齐有临淄,三百里巨城,如日东升。

楚有郢城,是天下第一华美所在。

牧国至高王庭,如雄鹰巡飞草原。

但所有的城池,都不够天京传奇。

它是一颗伟大的心脏,自此泵动的血液,流向四面八方,支撑起四千年第一的中央大景帝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它是现世的心脏!

现在姜望飞到了这里,他想干什么?

王坤无法揣测一个疯子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完了!

在顺天府、在靖天府,在任何一个地方闹腾,意义都不能跟在天京城比较。无论姜望是不是想找死,他王坤给了姜望一个闹事到这里的理由,被一路拎到景国首都!他的政治前途,可以说就此死亡。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这么一个人。

太虚阁里,哪个不是前途无量,哪个不是人族栋梁?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消按部就班坐在那里,时间到了去开个会,做做样子,甚至不去开会,懒得做样子,也都有大把的资粮。

这么美好的人生,他做梦都求不得。姓姜的拿来这么糟践?

王坤恨不得一口咬在姜望的手腕上,把他活活咬死!

但根本动弹不得,姜望也没再看他一眼。

中域胜景,万里好河山。

这一切虽浮光掠影,却也历历在目。

姜望以身为箭迫皇都,自然引起这座伟大城市的反应,刹那风起云涌,气机汇聚、直欲喷薄。

但姜望脚步一错,顿止当场。

这横贯了大景帝国空域、气势惊人的一笔,在这里戛然而止。

王坤那颗颠沛忐忑的心,愈发下坠,愈发冰冷——姜望很明显知道景国的底线在哪里,姿态嚣狂却不去触线。

极其疯狂,又极其克制,这比任何状态都更让人恐惧。

他到现在才真的相信,或许一切真的只是刚刚开始。

这样的姜望,做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手中拎着的人有什么心情,姜望自然并不在意。他只是拎着能够令天京蒙羞的人,降落在天京城外,傲然立在那雄阔的城门前。

于此负手,仰望城门石匾,仿佛在山脚仰望山巅。

世间又有哪一座山,能比天京城巍峨?

那石匾上的“天京”二字,道韵天成。来者一望,恍惚如见天宫!

人望之,如拜之。

仿佛微渺凡人,百折不挠,攀天梯而上,终于抵达天上宫殿。顿觉天界之磅礴,顿感此身之渺小。

姜望站在城门前,手中提着王坤,慨声道:“此即大景皇城,人间天宫!本阁自负生平,广巡六合,却还是第一次见此雄都,心中敬畏得很呐。”

王坤缩头捂脸,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姜望却极清晰地喊道:“王坤!天下城的王坤!你能否帮本阁叫开此门?”

王坤压抑的声音从指缝中挤出来:“别叫了!天京城从来不闭门,你自进去便是!”

姜望往前探了几眼,‘哈’了一声:“果真如此!大景皇都,气魄不同于别处。姜某小地方出来的人,没见过世面……见笑了。”

遂往前走。

倘若他还在庄国,倘若枫林城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此地应该还是他心心念念,想着来一次便能死而无憾的地方。

道国中人心里的圣城啊。

现在他只是平静地走入此城中。

城门前伫立着两个九丈高的铁甲卫士,符文连甲,道意浑成。叠手拄地的巨大铁剑,像是两座倒悬的石峰。

行人在这般魁伟的卫士旁边走过,直如顽童过山涧。

景国之道兵,牧国之神傀,都是厉害的战争兵器。这两尊,应是道兵之中最上等。那格外磅礴的力量,几乎已经外溢出来。

姜望宁定地从它们身边走过,不去抵抗,也无法被遮掩。

时至此刻,天京城中自然早就知晓姜望的身份,也知道他此来景国,并未抱着善意。但偌大个天京城,并无一人出来阻截他。

这伟大的城市,便像它几乎从不关闭的城门一样,向现世任何存在敞开——这体现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自信。

知道你不怀好意,知道你有本事。

你尽管入城来,尽管施展你的本领。

天京城能够面对一切,能够解决一切。偌大中央皇城,岂惧蚊虫叮咬?小小几个鱼虾,又怎么翻得起大浪?

对于四千年来都在迎接八方挑战却依然屹立不倒的中央帝国而言,今天这种阵仗,实在称不上风浪。

哪怕此刻入城者,名为“姜望”。

天京城的建筑都格外高大,雄伟之余,亦不乏精巧,壮丽之中,饱含古韵。仿佛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刻写着“天下第一”的字样。

景国人所独有的气质,体现在街头巷尾,在风中大旗,在古老城墙,在人来人往。

在这座大景皇城里,哪怕是来往的普通百姓,也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自信。

路过的人们或许认出了姜望,或许没有,但最多就是带点好奇的打量。作为中央帝国的子民,生而为大景皇城里的“贵民”,他们见过的天骄太多,听过的传奇太多,早已不稀奇。

走在能并八马的宽敞大街上,姜望认真打量这极致繁华的皇都。他从来不敢小觑与景国有关的一切。脊梁虽傲,目光实在沉静。

“欸,你怎么拎着人走,这样不尊重?”有一个老丈,不知怎么搭眼看过来,瞧着王坤蜷在姜望手中,立即路见不平一声吼:“快把人放下,不然我要叫卫兵了!”

“老丈,你误会了!”姜望笑着道:“这是我的朋友,我们开玩笑呢!”

穿着长衫的白发老丈把胡子一吹,眼睛瞪起来:“你们是朋友吗?且叫老夫问问他!”

姜望也不顶嘴,把王坤往地上一放,亲切地埋怨道:“非要我拎着你走,你看,叫人误会了吧?你自己跟老人家解释!”

王坤勉强站定,扯了扯嘴角:“老丈,我们确实是闹着玩。他跟我开玩笑呢。”

老丈将信将疑。

“老丈,既然遇到了您这样的热心肠,我问你一件事。”姜望客气地道:“请问你是否知晓,陈算府上怎么走?就是那个大景天骄,东天师亲传子弟,很会数数的那个!”

王坤猛地看向他,目中尽是惊色。

姜望却只是看着这位老丈,笑容不改。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老丈很有警惕心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景国人真的是很不热情啊,问个路都不告诉我……”姜望把目光从老丈的背影上移开,落回王坤身上,语气无奈:“还是你来带路吧。”

王坤木着脸:“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

嘭!

姜望直接一巴掌把他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巨响。把地砖砸出一个凹坑,宽阔长街以王坤的脑门为中心,蔓延开蛛网般的裂隙。

路边行人终于尖叫起来。

这中央大景帝国的百姓,也终于不能再自信从容,而是慌张四散。

不理会那些逃散的,不理会那些去叫卫兵的,也不理会正迅速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缉刑司修士。姜望半蹲在天京城的大街上,按着王坤的脑袋:“我都说到陈算的名字了,你还没想起来你做了什么吗?敢对福地下手,身为阁员部属,挑战太虚幻境的根本,这已经不是你辞职就能解决的问题。再敢抗拒调查,你最后的活路也没了,知否!”

他拍了拍王坤的脑袋:“好好想想。”

任由王坤的脑袋埋在地坑里,就这样站起身。

此时景国的缉刑司修士如雨飞来,各执兵刃、杀气腾腾,一时遮蔽了天空。

姜望平静地抬起头来,与他们对望,十分的温和有礼:“怎么,景国缉刑司职权这么广阔、人手这么充裕,本阁只是一不小心砸坏了街道,竟要这么多人围上来索赔?”

他拿出一袋鼓囊囊的元石,正是先前王坤取出来、说是钟知柔最后赎罪的那一袋,直接丢了出去——

“嗟!来取!钱财是最大的诚意,本阁初来贵地,难道会短了你们!!”

漫天修士,一时滞空。他们被天地抗拒,被这一袋元石阻住!

它只是一袋鼓鼓囊囊的元石,在姜望手中甩出来,却铺天盖地,将元气倒推如洪涌,好似悬山横空,碾碎一切逃脱的可能——为首的修士悬青葫、挂长剑,风流恣意,神气天生……却也不得不抬起双手,将它接住,重重地落在姜望身前,靴子炸开,赤足陷地三寸!

此人毕竟不凡,虽然一个照面就被压制,却不失风度,赤足走出陷坑,还对姜望行了一礼:“在下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徐三,见过姜阁员。多年不见,阁员风采更胜往昔!”

顶尖的景国天骄!年纪轻轻,便任天京缉刑司南城司首,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他打了个招呼,便直入正题:“职责所在,我不能辞,必须来问一问——您在天京城当街行凶,惊扰行人,不知有什么要解释的?”

此人实力境界虽不如,但是站在姜望面前,不卑不亢。自有一种“权责所系、吾来擒贼”的气势。

景国虽老,国内并不全是老朽。

“惊扰行人,非吾本意。至于行凶……”姜望讶道:“何出此言?你代表天京缉刑司出来执法,本阁也是与你在做一样的事情,只是目标太过难缠,一时没有控制好力度,动静大了点而已。”

徐三道:“抱歉,我必须要向你指出——您在景国境内,并没有执法的权力。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可能在景国境内,与景国朝廷分享治权。我这样说,不知您是否可以理解?”

“尤其是——”他扭头看了王坤一眼,王坤还陷在坑里,爬不起来。他很好地控制了情绪:“您当街殴打的,好像是我国的王坤?”

姜望施施然拍了拍手掌:“徐三司首!本阁也需要向你、以及你所代表的天京缉刑司,指出两件事。你最好记清楚这段话,因为本阁不会说第二遍,但你还不够资格做决定,你得牢牢记住了,方便回去传达。”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自太虚阁成立之日起,它就拥有处理所有现世太虚事务的权力,这是天下诸方在太虚会盟上共同确认的。

“太虚事务是前提,它发生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去年的时候,黎国天子归来,秦国太祖超脱,本阁还去极霜城现场落实了太虚角楼的事情。你比他们重?

“你如果对于这方面的权柄不太清楚,可以回去翻翻看太虚盟约。上面有你们大景帝国加盖的玺印。你们天京缉刑司,是否能够视天下会盟为儿戏,代表景国不承认?”

姜阁老的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本阁当街惩处的,不是你国的王坤。他已经退出景国,这是在太虚山上宣读过誓言的。非要说的话,他也只能算是太虚山的人。所以现在是太虚阁员在惩处太虚阁属,只是在追罪拿囚的过程里,不小心来到了天京城。大景皇城规矩虽多,未闻不许太虚阁员过也!请问你徐三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站在本阁面前,开口质询?”

太虚盟约的确确认了太虚阁的权柄,这本质上是诸方势力为了在太虚幻境里取得更多话语权而做出的选择。

现世太虚事务,皆由太虚阁处理,太虚阁员的确有巡世的权利。可谁曾想过,有人敢巡到天京城来?

徐三掂了掂手中的元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若只是为了赔付街道,姜阁员给的这些元石是不是多了一些?”

姜望负手看着他:“本阁生来粗疏,任性狂肆,常常丢三落四,总有行事莽撞、收不住力的时候,在心情不佳之时尤甚!免不了砸坏这里、砸坏那里的。承蒙靖天府六位上真厚赐,叫我囊中充盈。索性多放一点钱在你们这里,你们留着慢慢扣。”

在天京城当街痛殴王坤,这是第一次,但未见得是最后一次。

若不能叫他满意,他还会来。

他会经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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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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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57章 今日吾尽欢

天京城是如此伟大的一座城市。

城中百姓,计以亿万。

城中强者,繁如星辰。

姜望是独自一人。

他独自一人,一柄剑,面对天下第一城。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该听到的人,都能听得到。

而听得懂的人,比如徐三,也不必解说更多。

整个太虚山天下城,全都是景国出去的人,而且调的是精兵强将,只为与其他阁属竞争,为景国利益而奋斗。

往后天下城里任何一个人犯了错,姜望都有可能把他拖到天京城来,当街惩处。

那么天下城有没有可能从此不犯错?

“公平”即可。

但“公平”二字,却会在事实上削减景国的利益。因为他们已经依靠“不公平”赢得了许多。

无论手段如何,已经赢得的,不会被视为“可以还回去的”,只会被视为“囊中固有的”。

尤其是以景国的庞大,这部分利益早就被分配得干干净净。

谁来吐这第一口?

谁愿意?

可若是景国不愿意吐出这部分利益,姜望就会一再地找到借口,一再地来天京城,一再折损景国之威严!

此人该杀!

但怎么杀?

抛开姜望这个名字本身的光环和传奇,仅就太虚阁员这个身份。当初太虚会盟,是天下共约。盟约一条条,都是诸方共证。

景国擅杀姜望,是贸然毁盟,得罪的可不是一家两家。这都不是授人以柄,而是授柄于天下。

参加太虚会盟的诸方,谁都可以提此为剑,插上天京城的城头。

徐三完全看到了姜望的决心,也不得不认同这位年轻阁员的狂语——他这个位在天京城缉刑司五大权力人物之列的南城司首,的确不够做决定。

但他还是问道:“您在什么情况下来才能心情好一些、收的住力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街道维修虽不费力,您也不缺钱财。但影响了百姓正常生活,终究不是美事。我相信您也不愿意这样做。”

“徐三,你是个讲道理的,你来评评理。”姜望说道:“在来天京城之前,本阁去了靖天府。为了维护景国人在太虚幻境里的名声,去捉拿一个在太虚幻境里行诈骗之事的小贼。本阁是好声好气,礼貌地向靖天府六位上真报备,跟他们商量这件事情。结果他们请本阁吃了个闭门羹,只给了本阁一袋元石,一个贼人畏罪自杀的消息——”

“你说。”姜望看着他,声音很平缓:“这件事情他们是不是做得不对?是不是不够礼貌?是不是没有把本阁放在眼里?”

徐三正要打太极:“这件事情要从——”

姜望一拂袖,打断了他的腾挪:“太虚决议之后,才有本阁彻查天下城。本阁今日来巡,非是本阁一人也。姜望折了面子事小,太虚阁不被尊重事大!那李一何等绝世,斗昭何等英雄!重玄遵勇冠三军,黄舍利摘握绝巅,剧匮刚正不阿,钟玄胤直笔春秋,苍瞑悲天悯人,秦至臻堂堂正正——诸阁付我以大任,本阁能把他们的脸丢在地上,任人践踏吗?!”

他直视着徐三,那眼神仿佛在质问——徐三,伱敢不敢丢李一的脸?

徐三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沉默了片刻:“您觉得这件事情应该如何处理?”

姜望一字一顿地道:“本阁要同靖天六友见面,要听到他们当面向本阁道歉。他们必须为他们的无礼,付出代价。”

他如此严肃地说完这些,却轻轻一笑:“回衙门里喝茶吧,徐司首!本阁说过了,你做不了主的。”

说罢,他便自顾转身,走向仍然趴在地上的王坤。

徐三没有左右靖天六友的权力。但他又在直面这个无解的难题——太虚阁员要查太虚阁属,景国人如何有理由阻止?

他看着姜望的背影,正要说话,却又顿止,显然是得到了什么指示,表情轻松起来,举起手里的那袋元石:“既然如此,姜阁老这份元石,我就先收下了!天京城风景宜人,希望姜阁老在这里玩得开心!”

徐三能以南城司首的身份说出这番话,至少是缉刑司总司首这个级别的景国高层,做出了决定——天京城的威严非常重要,无法容许姜望“一来再来”。但靖天六友的颜面也很重要,不可能对姜望妥协。为此他们可以选择,让天下城回归“公平”。

姜望要扯住太虚阁的大旗、抓着天下城不放,那就吐出一些利益,抹掉他的理由。总要给当初的太虚会盟,一点尊重。

这是巨大的让步了。至少在徐三看来,上头很果断地做出了决定,且给了太虚阁足够的尊重。已经吞下去的利益,都愿意吐出来。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让景国做到这一步?

但姜望显然不能满意。

他头也不回,只是道了声:“本阁正是为了开心而来!千古煊赫天京城,人生纵意快哉风!徐司首,你们一定要有足够精彩的准备,叫我今日尽欢!”

说罢了,他便一把抓住王坤的头发,将他从地坑里提起来,就这样拖着,像拖一条死狗,大步而行。

这拖行的每一步,都践踏于在场缉刑司修士的脸。

“司首,他要去哪里?”部下聚拢过来,眼神狠厉。

徐三没有回答,只将那袋元石丢过去:“拿回去记账。”

自己却纵身而上,追在了姜望身后:“好个快哉风!那么姜阁老接下来想要去哪里,玩些什么,是否需要徐某做个向导呢?旁的不敢说,这寻欢作乐,徐某可称第一等!”

“也好!”姜望大踏步前行:“本阁接下来要抓的罪犯非常危险,你们缉刑司最好多派些人手,控制好周边环境,免得贼厮狗急跳墙,惊扰百姓,伤吾初衷。”

“姜阁老剑下,岂有罪囚能担得上‘危险’二字?”徐三跟在他旁边,语带恭维,声音和缓:“王坤以前或许做了一些错事,但吃了这次教训,往后肯定不会再犯错。天下城的乱象,必然会得到整治,这些引得您怒而按剑的事情,也都不会再发生……姜阁老,景国真个有无限风光,您要寻开心,岂止于一种方式呢?”

“往后的事情,就往后再说吧。”姜望道:“已经发生的事情,咱们也不能装聋作哑,还是要尽快解决。所谓不可触碰之铁律,都是以鲜血浇筑而成,指望不了人心的自觉。徐司首是缉刑司的权力人物,常年纠察不法,斗争恶贼——以为然否?”

“钟知柔畏罪而死、萧麟征擒于囚室、王坤在您手中,您这趟已经足可交代。谁能不赞一声铁面无私、不畏强权?您对得起太虚决议,更有清名,可传天下。这座城市里,当然会有人不满,但也有一些人,如我这般的人,能够理解。事情在此了结,是再恰当不过——”徐三苦心劝导,又带笑的试探道:“难道还真要去抓陈算不成?”

姜望转过头去看着他,脸上亦带笑:“你说呢?”

徐三不再笑了,停下脚步,看姜望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死人:“那么,恕我不能再送。”

“回吧!”姜望继续往前走:“你还很年轻。人生风波恶,不要卷到你。”

“姜阁老!算是徐某个人的忠告——”徐三停在原地:“人这一辈子,总有些遗憾会发生,我们都要学着往前看。我知道您大概有很复杂的心情,但逞一时之快没有任何意义。多少灿烂的人生,都是毁于冲动。狂风啸海固然可引巨大风浪,可风浪一旦掀起,什么时候停下,就由不得你我。请相信,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会愿意看到那一幕。”

“你觉得这就是很巨大的风浪吗?”姜望头也不回地继续走,声音也像他的脚步一样没有变化:“它不能及我心中之万一。”

蓬莱岛天骄陈算,在道历三九一九年之时,是景国年轻一辈里,无争议的外楼第一。

在那一年,景国公认的能够代表中央大景的“国之天骄”,是内府境的万俟惊鹄、外楼境的陈算、神临境的赵玄阳和淳于归。

可惜最有把握夺魁的万俟惊鹄,一朝失陷妖界。为了掩盖当时的大清洗,以及压下由此引发的巨大动荡,景国紧急召回李一,一剑惊天下。

本该登场的陈算,未能走上观河台,在那群星闪耀之时,没能绽放自己的光辉。所以常有人如此遗憾——他错过了时代。在关键的时刻未能展现华彩,也就失去了成为时代主角的可能。

如今的陈算,官拜大景帝国左副都御史,在负责监察百官的御史台里,算是第三号人物。

说一句“位高权重”,并不为过。

但以陈算的出身和天资,以他刚出蓬莱岛时的声势,依托于官道,走到现在才是左副都御史,算是大大的放缓了脚步。

而这一切若要追溯根源,又要从他错过的那场黄河之会开始……

时也运也,天下英雄,不免困顿于时运。

陈算的宅邸没那么好找,东天师府却很显眼——东城最显贵的那一家便是。

景国历史悠久,强者辈出,天师之尊位,却一定是衍道中的佼佼者方能坐上。道门三大圣地和景国帝室各出一个代表,三千九百年来,雄镇四方。不强何以慑服天下?

姜望嘴里说着要找陈算,但既不去御史台,也不去陈算的家,却是拖行王坤,一路来到了东天师府。

“兹有蓬莱岛修士陈算,罔顾太虚铁则,悖逆人族利益,伤天下之心!”不待天师府守门的道童开口,姜望先一步喊道:“其人是东天师亲传,却不思天师教诲,竟然瞒着天师为此逆事——本阁誓擒此贼,定要为天师除污,为蓬莱岛正名!尔等速速将他召来!”

“噢。”他将手中拖着的王坤往前一摔:“此贼好像也在蓬莱岛修行过!”

虽然同在蓬莱岛修行,但陈算和王坤并不相熟,这涉及到蓬莱岛内部的派系问题。王坤属于帝党,陈算身上则有更重的蓬莱岛烙印。他们在福地卡位事件里有合作,也属于是“公事”间的合作。

不过不要紧,需要的时候,他们可以亲密无间。

现在就是姜望需要他们这对蓬莱岛师兄弟亲密无间的时候。

那道童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又或大怒呵斥驱逐,反而抬手就将天师府的大门推开了:“姜阁老,陈师兄正好在府中,候你多时!”

却是看都不看地上的王坤一眼。

陈算就在东天师府!这倒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情。

“好胆色!犯下如此大案,还敢坐等本阁。本阁不禁要问——竟是谁人给他底气?”姜望轻轻一掸衣角,昂然迈入天师府:“前方带路吧,古来只有贼避法,哪有法避贼!本阁这就去会会他,虽龙潭虎穴不能辞也!”

走了几步又道:“外面的王坤,你们就不能叫两个人抬着?万一遭了毒手,本阁岂不是要担责?”

“您多虑了。”那道童忍不住回应:“东天师府绝对安全。”

“那钟知柔又是怎么死的?”姜望冷道:“本阁很愿意相信东天师的品德,但有靖天府前车之鉴,不敢再拿罪囚的性命作赌!”

道童便挥了挥手,自有两个道士走出来,将王坤抬起,跟在他们身后。

东天师府占地极广,路径也算曲折,五步一景,古香古色。

姜望一路并不说话,跟着道童走到一处院落里——一身麻布道袍的陈算,颇有山渊之质,独坐凉亭中,独摆一局棋。

手上拈着一颗白子,对着棋局苦思。

“陈师兄,姜阁老来了。”道童小声招呼。

姜望很不怜幼地将这道童拨到一边,大步踏入凉亭,走到棋局之前,居高临下,看着陈算皱起的额纹。

“姜兄。”陈算虽未抬头,却先开口:“你远道辛苦!人生变幻如斯,且看这局棋,白子将如何挽救?可有妙手教我?”

陈算布的这局棋,大有玄机!其中藏势勾龙,隐喻时局,运命两进,看似死局,却有无穷之变化。

但姜望只是随手拂了几拂,把棋局混成一团乱糟:“陈算,你的事发了!”

陈算抬头看着姜望,愕然半晌。

姜望继续道:“下半辈子在太虚山的牢狱里,有的是时间下棋,现在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你自己。”

陈算忽然摇头而笑:“果然是你!”

姜望没有笑:“我要是你,我就笑不出来。”

“那我也不能哭吧?”陈算依然笑着:“你我都知道,我的罪责不是我的罪责。”

“这话真有意思!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姜望好像听不懂陈算的话外音,左右看了看:“你算到本阁会来这里找你?”

陈算微笑道:“我在这里等了你一局棋的时间。”

姜望强调道:“这可算不得自首。不能减你罪责。”

“你真会抓重点啊……”陈算看着他:“所以这是你愿意走进来找我的原因?就是怕我多走几步,可以辩称为自首?”

姜望并不回应,而是微垂眸光:“你坐着,本阁站着,这不符合我们之间应有的定位。”

陈算笑着起身:“您请坐,我站着——阁老有什么要训斥的?”

姜望真就坐了下来,并平伸其手,往下按了按:“你也坐。”

“阁老太客气了。”陈算道:“我戴罪之身,还是站着吧!”

姜望道:“你希望本阁抬头看你?”

陈算于是又坐下来,感慨道:“阁老的规矩还真不少!”

“你难道不习惯?”姜望问。

陈算想了想,又笑起来:“还真是很习惯!让我意识到我确实在天京城里!”

这天京城是个什么规矩,姜望无意探讨,只抬眼看着面前的这位景国天骄:“福地卡位一事,你不否认?”

陈算笑道:“您应该不会没做好证据就来抓我吧?”

“陈兄。咱们见过好几次,算是熟人,我对你是保留了最大程度的耐心的。”姜望的语气忽然很温和:“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你的意思,你没这么闲,也不会愿意这样做。但你是景国人,你受此职得此俸,你没有办法。一个庞大帝国的利益关系里,没有空间容纳个人的对错……我答应太虚道主秉公执法,所以我不能放过你。但我愿意在规则允许的范畴里,给你一些酌情的宽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算微笑以对:“不太明白。”

姜望慢慢说道:“这次针对天下城的调查,涉及很多,不是一两个人坐在一起,就能聊出全部结果。我给你一点时间,去找靖天六友,让他们来跟我聊。不用你说任何别的事情,只需要他们站出来跟我开诚布公的聊一聊,就可以——这很简单,对吗?”

陈算收回笑容,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做。福地事件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与任何人都无关。为何阁老要一再强调我景国人的身份?您想引导什么?您难道对景国有敌意?”

姜望轻轻颔首:“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一刻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眸光却重得像一座山:“你是自己把自己捆起来,还是要让本阁动手?”

陈算勾起嘴角:“作为一个穷凶极恶的罪人,我也不能就这么简单地被你带走吧?”

“哦!”姜望用一种并不惊讶的语气表示惊讶:“你要拒捕!”

陈算就坐在姜望的对面,双方只隔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只有一副打乱了的棋。

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却存在现实意义上的“远”。

以至于他的“拒捕”,都可以被视为一个笑话。

看着今日孤身赴天京的太虚阁老,要说心中没有波澜,那是万无可能。

明明是同一届的天骄,都是可以代表霸国出战观河台的存在,如今却产生了这样巨大的差距。应该归罪于什么呢?

“常常有人说我运势不好,说我错过了时代的浪潮,用这种话来宽慰我。”

陈算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闲聊一般:“我不能被安慰到。因为我无法这么认为。”

“倘若我能像万俟惊鹄一样,给国家必胜得魁的信心。在观河台上,冼将军不会帮我弃权。国家弃赛外楼场,恰是因为在我身上看不到十足的把握……而太虞真人能有。”

“观河台之后,又有星月原战争。南天师草原勒碑后,又有王庭观礼。但耀眼的都是你,姜真人。这个时代不是没有给我机会,那些机会并不专为某一个人而留,只是我没能把握,我一再错过。”

“时代的浪潮从来没有避我陈算而走,只是我自己没有能力只身横渡、站稳潮头。”

“姜真人,你知道当年你写那封公开信,号召天下剿杀张临川。其中哪一句最叫我动容吗?”

他自问自答:“——命也如此,从无怨尤!”

“弱者才会抱怨命运,强者自握人生。”

他如此平等地同姜望对视:“姜真人,今日你举太虚大旗而来,仿佛掀起洪流。我生在此世此时,我也身不由己。但你说这一次,我能站稳吗?”

起风了。

风卷起他的道袍,元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簇拥着他。

陈算脚下显现一个黑白两色的、旋转着的八卦,乾天坤地,呼应五行。在这个瞬间,他远离了石桌,出现在院落,飞升在空中。

他脚下的那只八卦迅速膨胀,像是一方高悬的石台。

天边骄阳,仿佛成为他头顶的神轮。

双足分开,踏住石台,道袍鼓荡,眉眼都晕染神光。此一时,他如天上人!

所谓“天机”神通,所谓“必得天机一线”,一线天机应在此时!

他双手张开,长发飞舞,由衷地笑:“今日……当见此世真!”

一位景国的国之天骄,就在面前登临洞真。

聚风云,汇龙虎,抚大地,撼苍穹。

如此煊赫!

但姜望只是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静待一切发生。

陈算把握局势、算定行止,以太虚阁姜阁老为磨刀石,在他所带来的重压之下,强势冲击洞真——而姜望本人,无动于衷。

直到天清云澈,东天师府变得安静,陈算彻底走完这一步,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当世真人。在大难临头的时刻,再一次验证自己的绝世之姿!

姜望才从石桌前起身,才从凉亭里走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的眼神是淡漠的。

他的手,搭上了剑柄。

“一剑。”

他说道:“你有胆子在本阁面前拒捕,给本阁一个当场杀你的理由,本阁不能不赞许你的勇气,故愿等你成真!”

“本阁只出一剑。”

“接下了,放你走。”

“接不下,这就是你的命。”

【本章6k,其中2k为盟主“在明日之后”加。】

【感谢书友“浮事清云”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65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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