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断臂(下)

仗打到这程度,究竟算输,还是赢?

定海军的骑兵们收拢兵力,待到天明时,稍一点算,千余骑战死了三百,重伤不能再战的,还有百余人。同时粗略一看四周,红袄军的尸体遍地,数量极多,恐怕当场战死了超过千人,单以杀伤数量而论,这场恶战倒不吃亏。

再考虑到昨夜还击破姚云所部,杀敌无数,己方仿佛还赚了一点。

可李霆等将麾下的骑兵个个都是军中骨干,堪为军胆的好手。折损到这程度,整支军队已然伤筋动骨。

更不消说,李霆肩窝中箭,仇会洛脖颈中刀,这两人,都是定海军中的大将,两员大将俱都受伤,军心难免受挫。

这下,一行兵马只得姑且回返,到姚云所部本来驻扎的卢水军营落脚。

此时多名随军医官从后方紧急赶来,为仇会洛诊治。李霆亲在帐幕外头等着,因为过于暴躁,还冲着两个医官猛挥老拳。

好在医官们旋即出来禀报,说仇会洛的伤势甚重,但若调治得当的话,应当无碍性命。

那一截断裂的刀锋挥开了足足七八寸长的伤口,几乎沿着脖颈侧面切了小半圈,但居然没切断大的血管,仇会洛自家的身体又很健壮,只要数日里伤处结痂而未生脓毒,就能慢慢恢复。

李霆转怒为喜,又拉着那两个倒霉的医官深深作揖,说了通极客气、极谄媚的好话,最后掏自家钱财,颁了额外赏赐。

医官见他吊着胳臂,又赶紧替他诊治,换了上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处,开了汤剂。

李霆强打精神,配着医官们巡视了伤兵营,这才折返自家营帐,昏昏沉沉睡去。

这短短半日里头,杨妙真率部退入诸城,竟然再度鼓舞士气。到午时前后,红袄军接连遣了小股部队出城袭扰。好在都被高歆率部击退了。

定海军的南路兵马以轻骑百里急行,本是仗着自家锐气。一仗打完,别的不谈,锐气颇是散了些。纵然将校们个个不服,都道红袄贼奸诈,也只有等着后头步卒大队赶到,聚合起七千余人的大股兵力再说。

谁曾想,当史泼立带着步卒汇集到卢水军营的时候,派往诸城的探子却回报说,杨妙真凭借刘全和国咬儿的号召力,尽数搜刮本地粮秣物资,多引溃兵败卒,骤然扩军数千。

数千定海军对着数千红袄军的哀兵,可真没有必胜的办法。

一时间,两军各自试探,在密州境内多处爆发小股对抗。定海军毕竟在训练和装备等方面都占上风,连着让杨妙真所部吃了几次亏,但以整体战局而论,竟有点相持不下的意思。

这时候,郭宁已率军进驻临淄,并分派兵力,一一拔除益都府境内李全驻军的多个据点,势如破竹。

他本人正在巡视临淄城防。因为绕城走了半圈,浑身燥热,便选了个堞墙下的阴凉处避一避日头。

方才坐定,城下蹄声急促,军使飞骑而到,奉上南路军的战况。

郭宁打开文书看过,吃惊地霍然起立。一没注意,肩膀撞在了架在城堞上的一具弩机。弩机打着转往外翻落,砸在地上,迸出碎片。

“节帅,怎么了?”

左右慌忙近前。

“无妨,我疏忽了……派人去收拾一下,找工匠尽快修缮。”

郭宁向侍从们吩咐过,又让军使快去休息。

待众人散开,郭宁将军报握在手心里,慢慢转回城堞之前。下个瞬间,他握紧拳头,猛地在墙上捶了一拳。一拳下去,迸出好几片砖石碎屑。

他是全军主帅,并且对定海军的未来早有预算,故而,他也比李霆的将领更深切地感受到此战的惨痛。

郭宁在馈军河聚众起兵的时候,就以精骑为全军的核心,后来入中都、下山东,北上辽海,每一次胜利,大都仰仗骑兵之利。

但登莱三州的地界毕竟狭促,粮秣充实和牧场营建更非一日之功,所以在骑兵建设上头,只能稳步扩张,力求其精锐。骑兵的规模直到此时,也不超过三千。

这三千骑士里头,有北地汉儿,有从中原签入军中的勇士,有渤海人、契丹人、汪古人。许多都是从漠南河北,一路跟随郭宁抵达山东的。按照郭宁的预想,这些骑兵们每个人,都可以在日后的大扩军里,担任什将和牌子头以上的职务。

郭宁这一年里颇读些典籍,记得有句话叫“此系四方纠合之精锐,非一州所能有也”。这句话,用来指称定海军的骑兵,便甚是妥当。

结果,李霆和仇会洛两个,就领着一千多的骑兵,付出将近六百人的损失,拼掉了红袄军三五千的步卒?

红袄军征兵如蚁聚,动辄万人数万人蜂拥横行,他们的人命算得什么?对红袄军来说,三五千人只是召之即来的数字而已。

己方六百人一去,可是生生削去了定海军骑兵总数的五分之一!

更麻烦的是,这一仗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红袄军就算分崩离析,其内部仍有纠合部众、对外反击的出众人物。

先前己方推测,既然杨安儿已死,定海军大兵一至,便能摧枯拉朽……那显然是低估了红袄军的韧劲,也低估了那位四娘子杨妙真!

红袄军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现在,他们和定海军势成水火了。

郭宁信心十足地两路出击,仿佛巨人挥动双臂左右横扫,囊括山东的土地和人民。可左臂刚伸出一半,就遭了重创,连带着两个领军的大将全都重伤。

那军报上说的清楚,仇会洛怕是得修养一两个月,至于李霆,这条胳臂能否尽复旧观,还得看后头调理、锻炼的效果。

想到这里,郭宁展开手掌,把捏成纸团的军报打开,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愈发恼怒。

他将军报往地上一掷,忍不住开口抱怨:“李霆和仇会洛两人,都是将来要成为方面重将的人物。可他们一个个地,都满脑子用险出奇,以大将的身份,去做一勇之夫的事情!结果……”

说到这里,他悚然吃惊。

待要取回军报,徐瑨抢前半步,把军报拿在手里,压得平整。

半晌之后,徐瑨低声道:“节帅,也不能都怪他们二位。”

郭宁点了点头,连声苦笑。

李霆等人为何用兵如此急进?是因为郭宁本人要求如此。

李霆等人为何以重将的身份亲赴险地?是因为郭宁自己也喜好如此。

自馈军河起兵以来,定海军的每一次胜利,靠的都是大胆行动,猛烈进攻,各路将帅身先士卒。

但这样做的前提是,敌军的力量不足以和定海军抗衡;或者,敌军被置入无以完全发挥的局面,而定海军得以扬长避短。

这个前提,郭宁始终注意了么?

这一回,郭宁自己和军府的参谋们,全都高估了自家的力量,而低估了敌人,满脑子想着以雷霆万钧之力横扫山东。那么,他麾下的将帅们,又怎能准确把握局面呢?

郭宁叹了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姑且把自责和反省搁在一边。

眼前小挫,该怎么应付?

正在思忖时,不远处急促的脚步响起,又有军使匆匆登城。

(本章完)

第415章 软硬(上)

登城的军使前后两个。

前一个军使率先禀道:“景州的金军继续南下,昨日抵达北清河沿岸的归仁、清河二镇,勒兵布阵。而李全率军万人,进往滨州安定镇,两军营垒左右相接,阵列连绵二十里,声势甚壮,旌旗如林。”

郭宁接过文书,看了两眼,将之转交给徐瑨。

徐瑨身边吏员当场铺开舆图,勾画出最新的局面,在旁写下标注。又将舆图支起,摆在郭宁面前。

郭宁缓步走近,看了半晌,转头问道:“仆散安贞三天前进入棣州,两天前就有先锋轻骑深入淄州和益都府北部,可昨日,其主力才到北清河一带?”

徐瑨伸手在舆图指点:“河北金军三天前到达厌次,但厌次往南,直到北清河,多是河流纵横的水域沼泽,在沼泽和平地交汇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陷在淤泥之中,行军很是困难。”

“河北金军既然急着要瓜分山东的利益,行军每快一步,便多占一分土地。仆散安贞是熟悉山东地理的宿将,若决心要快速行动,不该如此……看来,驻扎数千精兵的益都府一日即破,把他们给吓着了。”

前日里郭宁动用巨量火药,去炸益都府的城墙。

按照事前设定的操典,本该在城墙上挖一深洞,然后把炸药填塞进去,引火激发。但因为郭宁急于破城,直接就把一棺材的炸药塞进城墙新旧夯土的缝隙爆炸。

这一来,原本预计能炸开二三十步的城墙,只炸塌了十余步,缺口比预料的狭窄许多。

但也有个意料之外的好处,就是火药爆炸的声势没有被重重夯土压住,大部分的火药威力,都往天上去。

待到爆炸冲击力掀起的大量土石砖块在百十步范围内如雨而落,巨大声响横扫全城,对守军形成了巨大的震撼。

莫说炸点周围,就连东西两面的守军都陷入惊恐,本该准备好的守城器械全然无人操作,就被定海军突入城内。

铁骑直接入城,切割守军调度的路线,围攻武库等要地,步卒或由缺口跟进,或由东西两面攀附城墙,然后顺着城墙一路猛冲猛打。

不得不说,仆散安贞派在益都府的千名甲士,真正是仆散家族三代为将聚集起的老底子,即使城池三面被破,依旧有零散各部死斗不休,凶悍异常。

但他们的首领,横行战场、威名赫赫的猛将纥石烈牙吾塔在火药爆炸的一开始,就被炸作了五六片,连带着纥石烈牙吾塔身边数十人皆死,而外围数百人,有人晕厥、有人成了聋子。

剩下的数百甲士分散在各处城关隘口,不能成为整体。

定海军或者以弓矢攒射,或者以猛士硬撼强冲,很快就将他们分割歼灭。少股特别勇猛的敌人,自有张惠等勇将出面解决。

金军甲士既然不敌,刘庆福所部的红袄军,便愈来愈相形见绌。

刘庆福起初还从城墙退下,试图且战且走,与定海军展开巷战。但他这个主帅跑去巷战了,各处红袄军便顾此失彼、上下军令不畅。张林再出面纠合他自家的部属,不到半个时辰,大批大批的守军,开始投降。

拿下益都之后,定海军抓捕了大批俘虏。

张林便也顺水推舟,投入郭宁麾下,随即他抖擞精神出面,从俘虏口中审问消息。

郭宁这才知道,仆散安贞原打算以李全所部在表,而他本人麾下的猛将纥石烈牙吾塔在里,两方合计三千带甲精锐,再挟裹益都城里的民众,形成一个牢固无比的钉子。

而益都府本身的重要地位,又使之成为一个牢牢吸引定海军的漩涡。

当定海军被这个钉子钉住,被这个漩涡吸引,河北金军则与李全所部携手,一口气拿下山东北部,北清河沿线的诸多州府。

然而,益都城才阻碍了郭宁所部一天。

只一日里,钉子就被拔除,组成钉子的精铁,也被炸成了铁渣。

定海军继续前进,迅速控制益都大部,进而直逼淄州。

郭宁是山东宣抚使,就算朝中重臣对他疑忌异常,可明面上,他在山东的行动,就是有朝廷撑腰的,干什么都理直气壮。难道仆散安贞还真能带着人马与郭宁放对?

这一来,仆散安贞和李全两个,就面临了绝大的难题。

真要彻底撕破脸?

值得么?打得过么?闹出事来,朝廷乐意么?

“没了这颗埋在我军后方的钉子,仆散宣使的计划胎死腹中,想来,是要缓缓行军,好好权衡得失。说不定,他还得多休息几天,才能缓过痛失大将的揪心。”

郭宁想到这里,心情愉快了许多。

徐瑨转而问那军使:“北清河沿线的金军营垒,是何等情形?”

军使禀道:“我曾抵近看过,河北金军的营垒,沿河布设,甚是严整,尤其几处渡口左近,军寨布设数重。”

“那就是说,仆散安贞现在的想法,是首先确保北清河以北的地盘,便是滨州、德州、棣州、博州,还有半个济南府。”

徐瑨微微沉吟,忽然笑了起来:“哪有这样办事的?李全能忍?”

郭宁问道:“李全怎么了?”

徐瑨取了笔来,沿着北清河划了条长线:“节帅,你看。”

郭宁揪了揪胡髭:“仆散安贞是把李全的地盘大都扔给我们,而打算自家一口气掠取三州一府?这家伙,心够黑的!”

“那倒也未必。节帅,到底仆散安贞也折损了帐下猛将、甲士千人。他付出的够多了,总得捞些补偿。”

郭宁哈哈大笑。

徐瑨继续问那军使:“李全所部的营垒,你见着了么?”

“李全所部的营地,在北清河下游,与金军营地隔开数里。嗯,相比金军而言,似乎有点松散。”那军使想了想,又道:“不不……”

他比划着手势:“不是松散,而是那种随时会拔营启程的行军驻扎模样。他们的侦骑,也比金军要活跃许多。”

“看来,李全很不甘心啊!”

徐瑨挥退了第一名军使,向郭宁躬身:“节帅,且容我略施小计,在这两家之间,添一把火。”

“哦,老徐你有何妙策?”

郭宁问了句,看到第二个军使还在旁候着。

他向徐瑨颔首示意稍候,随即迈步过去。

这军使隔开数步,便跪伏在地,双手捧上文书。

郭宁俯下身,看看他的面庞。这是熟人了,他刚上城楼,郭宁就认出来,他是李霆的一名近卫。

郭宁拿起文书,先不打开:“李二郎前后相继地派人,难道南线的局面又有变化?”

军使跪拜不起,闷声闷气地道:“节帅,先前到的,是军报。这一份,是李霆将军的请罪文书。我家将军说,请节帅放心,五日之内,必有捷报返回。”

“我要他请罪做什么!”

郭宁看也不看,将那文书原样掷还。

适才徐瑨说了这些,明摆着在为郭宁开解情绪,但眼看着李霆的使者又来,郭宁的情绪实在有点控制不住。

他深深吸了口气,放缓些语气:“红袄军中,自然有豪杰人物;他们困兽犹斗,自然会爆发数倍的凶猛。但我定海军练兵一载,是下苦功夫的!结果蒙古人打得,红袄军就打不得?还是李二郎最近轻飘飘的仗打多了,以为每次战斗,都该像小孩儿打闹一样,轻松愉快拿下吗?打硬仗的本事,都被他扔了吗?”

说了这么一通,郭宁的语气还算缓和,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怒气却谁都可以听得出。

他翻过右手,攒住腰间的刀柄。

这一个动作,左右无不失色。

好在郭宁随即抬起左手,解下系住金刀的丝绦,将之交到军使的手里:“拿着!”

军使惶然抬头:“节帅,这是何意?”

“伱将这把金刀交给李霆。就说,胜败兵家常事,我不要李二郎的请罪文书,只要莒州和密州!让他持我军刀,下狠心,打硬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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