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六)

这件事,也算是一个社会转型期基本会遇到的很有普遍性的事件。

原本的小圈子熟人社会,伴随着商品经济发展、工商业发展,逐渐瓦解。

城市所谓的中产市民,每一天都在保证自己不要阶级滑落,充满了焦虑。

港口发展、贸易发展带来的大量外来务工人口,而这些外来务工人口又因为籍贯、方言、乡音等缘故,结成小圈子。

而且因为是外来人口,是以在城市中,他们只能从事一些低端劳动,居住的地方又偏远一些。

这就很容易产生一些群体性的恐慌谣言,而且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这种具体性恐慌的谣言,会传播的极快。

类似的事件,比如那个黑暗童话,哈默尔恩的吹笛人。出现的时候,源于德国向波罗的海区移民,这个故事产生之后,随后沉默,一直到17世纪,市民经济发展起来,这个东西又被挖了出来。

再比如日本的河童,一群外地来的苦力,和本地人根本无论在阶层上还是职业上都差一级,在河边从事重体力劳动,本地中产对他们充满警惕,又因为过度焦虑担心他们抢了自己的生活导致阶级滑落,逐渐演化出吃小孩的河童故事。

总之,传统的男耕女织、田园经济、或者小圈子的熟人社会,伴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社会分工的分化,城市的发展,外来移民的进入,城市中产的心理恐慌,等等,在转型期,这种类似的事件是很容易出现的。

而且也是非常容易传播的。

大顺在松江府这边类似事件,则更加了一层外地人来到这里,与本地底层争夺工作的情况。

比如码头,盖房子、挖河、运输等等这些因为港口发展而急需人力的地方,涌入了大量原本是干漕运的河工。

加上海运发展,使得不少山东、河北、广东、福建等地的人,来到这里讨生活。

市民焦虑、对转型期大量外来人口的恐惧、以及底层帮派之间争夺工作机会的斗争,都使得这种谣言,充满了恶毒。

简单来说,就是本地的帮派,和外来帮派在干苦力这件事上发声了冲突。

而外来的这些人,或是以地域聚集、或是漕工那种又有地下宗教组织的。

本地人就编造了一个谣言。

就说那些外来的人里面,混有一些会做法的,他们会把孩子的魂儿吸走,使得孩子夭折。

这事儿,倒也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

主要是这几年米价降低,工商业发展,以及牛痘之类的接种,简单的卫生常识的普及,生活水平稍微改善但距离担心阶级滑落的水平还差得远,加上大量的外来人口,使得小孩的出生率暴增。

而这年月,小孩出生率暴增,成活率依旧不高,很容易死。

小孩死了,有专门扔小孩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位置,又和那些外来人口居住区很近。

而刘钰又下令,要求收容死去的小孩,尽可能一把火烧了,免得出瘟疫。是以那些地方,天天冒烟,这就显得好像每天都有大量的小孩死呢?

本来就有类似的谣言了,而本地帮派、本地打行,便借机散播了这样的谣言。

谣言一出,立刻引发了本地人和外来人的对立。

而刘钰的处置办法……

只能说,非常操蛋,无耻至极。

他没有去辟谣,因为他觉得,就现在这情况,越辟谣,传的越快。

所以他果断地带人抓了替罪羊。

替罪羊,是一群和尚。

和尚嘛,也是要过那方面的生活的,尤其是一些有地产的寺庙。

帮佃户娶老婆,和尚睡第一个月这种事,非常正常。

所谓庙前庙后十八里,远近都是丈人家嘛。

抓了这些和尚之后,刘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与和尚完全无关,但他就来了一波非常恶心的操作。

和尚睡佃户的媳妇,就一定干别的坏事吗?

从法律上来讲,这肯定不是啊。他道德败坏,也不能说有人死了就一定是他杀的。

刘钰则网罗了一堆确实的罪名,比如放贷啊、催债啊、睡人妻女啊之类的,这些都是真的。

当然,封建礼教吃人,刘钰也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把这些事爆出来之后,当天就有几个妇女上吊死了。

刘钰也只能出钱,让周边真有类似情况的人家,都搬迁到无人认识的地方,比如去海外。

和尚对这些事也不得不承认,刘钰又屈打成招,逼着和尚说,这些谣言就是他们造出来的。

因为造出来这样的谣言,有助于大家去寺庙求平安、保平安、送香火钱云云。

虽然,虽然有些和尚确实管不住下面的玩意儿,市井间对此也非常清楚。真爆出来之后,大肆传播,要说和尚也是冤,自己确实是睡过人家妻女,但是真的没有传播这样的谣言。

可这时候有和尚已经扛不住,画押认了。

冤假错案一出,以谣言破谣言,人们果断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就是和尚为了制造恐慌,要香火钱,故意传播谣言的。

在这件事解决之后,刘钰又果断重拳出击。

一方面,划分出来新的城区,进行城区改建,将外来人口打散。

另一方面,利用之前两边的小规模械斗,果断抓捕了大量的底层打手头目。

这就使得松江府的底层组织,迅速分化。

一部分人,凭借威望,成为行业的“西行家”,将底层的苦力工人组织起来,和新兴的资本集团对抗。

通过拆分,使得本地底层和外地来的底层掺和在了一起,又通过海运码头罢业事件,使得底层的地方隔阂逐渐减轻。

另一部分人,则成为了专业的流氓,成为了新兴资本集团的专业打手。这些人,既有原本的本地打行的人,也有外来漕工的一批专业流氓。

这批专业的流氓,得靠新兴资本养着,负责和那些故意被刘钰暗中组织起来的码头雇工们对抗。

新兴资本,也急需一批专业流氓,来维护他们的产业、防备雇工罢业。

底层雇工向流氓和工人分化,使得松江府的流氓专业化,大家互相交流经验,流氓技巧急速上升。

比如,北方流氓通过经验交流,大家互相研讨,学会了南方流氓的“打人晚死”的手段。

南方打行的专业流氓,可以把人打的三个月、半年之后再死。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逃脱惩罚。

再比如,南方流氓通过经验交流,学会了北方漕工系流氓的狠劲儿。

动不动就赌命,两边出人谈判抢活,看谁对自己更狠,谁对自己更狠就能把别人吓住。而且,若是死了,内部也有安排后事、照顾家人等举动。

新兴阶层有钱,又因为生意不得不居住在城中,也正需要这些专业流氓给他们看家护院当打手、必要的时候去殴打罢业雇工。

同时,松江府的大量多余秀才,也迅速向新兴阶层靠拢。这群人,谁给口吃的,就跟谁走。

而新兴阶层根基又浅,往往遇到诸如有人以“坏了风水”等理由,阻碍建厂,这就需要有专门的有功名的流氓秀才,去和那些人撕逼。

和北边依附盐商的不太一样。

松江府的流氓秀才们,逐渐向着“专业讼师”的方向转化。

因为新兴阶层没有参与政治、党争的资格。而这边的“武力斗争”方向,又主要是和罢业雇工对阵,因此专业的流氓文化人讼棍,也就逐渐成型。

松江府这边,刘钰一直在“移风易俗”,不断抹去前朝“松江太守明日来”的那种田园乡愿风气,鼓动互相告状,法律解决,也算是催生了文化流氓专业化。

而盐商那边的打行秀才,则依旧保持着“文武”分化,因为他们是可以参与朝廷政治的,不管是宗族还是文人圈子,都有入朝为官的。

文的管舆论,武的负责党争时候动手打人,读书人终究还是有特权的。

这事儿吧,往好了看,这叫社会发展促进了社会分工。

而且,新兴阶级的阶级斗争,迅速催动了分化。

流氓也得社会分工、专业化啊。

有负责打人的、有负责骂人的、有负责杀人的、又负责造舆论的、也有负责打官司的。

越分化,专业性越强。

专业性越强,处理这种事就越有经验。

毕竟,北边那群依附盐商的,二百年来还是一样的套路,而这边的原本地流氓对这些套路都非常熟悉。

然而,松江府这边的流氓,可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逐渐开始经历社会转型的。

行业罢业,见过,且知道怎么镇压。

舆论不利,见过,且知道怎么扭转。

新兴阶层和地主冲突,不但见过,而且是前二十年的主流矛盾,更是身经百战。

那边的垦荒公司出了钱,找了中介。

中介直接表示,钱到位,对付那边那群老古董,绝对全胜。

中介之所以信心满满,因为中介也不傻。

明显的,这件事背后的主持者是刘钰,在上层斗争中,应该立得住。

而只要上层立得住,下面这些事就好办了。

上面有上面的斗争逻辑、潜规则和规则。

下层有下层的斗争逻辑、规则和潜规则。

只要上面立得住,中介认为,凭松江府这些年的发展,各式各样的事什么没见过?北边那群依附盐商的,终究本事差了些,主要是缺乏实战锻炼,这些年估计都养废了。

大顺既然承认了当初的种种规矩,包括盐引制度等,那边其实这些年也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的斗争场面,文流氓退化成打嘴炮,辩大义,老百姓听得懂吗?

而松江府这边,可是锻炼了十几年了。怎么殴打罢业雇工、怎么煽动民众情绪、怎么打死人不偿命、怎么把白的说成黑的,都是练出来的。

(本章完)

第1063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七)

除此之外,松江府这边的流氓中介,也认为那边那些旧打行政治敏感性不足、不能把握正确的矛盾方向和斗争技巧。

他们倒是不能用这样的语言来形容,但心里那意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毕竟这边也有一群旧打行出身的,对旧打行这一套东西,还是非常了解的。

依附党争,参与政治斗争,只是这些旧打行的副业。

而主业,则是杀人、放火、抢劫、偷盗、收保护费等等。

包括且不限于:

如,逼寡妇改嫁,或者把寡妇逼死。一般这都是寡妇的婆家人出钱,因为寡妇改嫁或者死后,就可以把那些财产收回。所以亲戚出钱雇这些旧打行的人,在寡妇门前辱骂、羞辱、造谣,如果这还逼不死寡妇,就强行说媒,使之丧失家族财产。

如,设仙人跳,嘉靖万历年间的文人叶权的《贤博编》里,就有不少专业的仙人跳套路。比如找妓扮良家闺女,寻找有钱的,卖弄风骚,撩起火时,“父亲”忽然带着“兄弟”冲进来。

剩下的,如扒坟、放火、抓人卖窑子、开赌场,都和这些类似,属于他们的主业。也都是非常正常的犯罪行为,犯罪分子嘛,不这么无耻就不正常了。侠义故事都不是屎里挑豆子,而是大海里摸针。

而,受雇于大户人家、有权有势的家里,用来打人、护院、抢夺地产、参与党争什么的,属于副业。

旧打行,参与的政治,还是以旧时代内部矛盾为主。

而松江府这边经过刘钰重新拆分整合后的打行群体,是出现了严重分化的。

平时参与的诸多事件,也都和这一次废盐改垦的情况类似,属于是“新旧时代之交”的新问题、新矛盾。

刘钰总说,大顺的官员,其实连地主和农民之间的事都管不太明白,更何况新兴阶层之间的矛盾了;这些打行也一样,这些新生的矛盾,旧打行其实专业不对口。

而松江府这边的新打行、新文人流氓,那都是干什么的?

有些事,官员作为朝廷的代表,不便去干,比如圈地建厂之类,那都是靠谁去干的?干的时候,怎么才能煽动舆论,保证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暴动?怎么平息舆论?

再比如,一些新兴的工场内,发生了米贴运动、齐行叫歇之类。怎么才能分化、瓦解、平息这些运动?怎么才能引导罢业的雇工把领头的献祭了,然后平息乱局?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又有人说,水涨船高。

斗争嘛,在斗争中学习、在斗争中进步,你死我就活、你活我就死。

谁不抓紧时间总结经验、变换手段,谁就会在下一次的斗争中失败。

伴随着刘钰让这边的打行分化,从地域之争引导为阶级间的斗争,两边斗了十多年了。

这些依附新兴阶级工商集团的新打行,可谓是斗争经验极其丰富了,估摸着再有十年,就要把雇工阶层逼出来专业脱产纠察队了。

以这种丰富的斗争经验,实践中成长、实践中学习、实践中进步的新兴资本家的乏走狗们,对付一群老旧依附大地主士绅阶层的旧打行,优势在握。

…………

几日后。

这场【为了拉拢人民,封建主们把人民的乞食袋当做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发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的闹剧,正式开场。

一大早,准备看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这场大戏的县城市民,发现城中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贫民。

他们穿着烂乎乎的衣裳,很多人的裤子只能到膝盖,露出来的脚丫子被海水泡加上太阳晒,仿佛是一块用火烧烤后硬的能把牙硌碎的猪肝。

显然,这是一群盐户。

这些盐户抬着天官、地官的像,一边走一边呼号着一些祈福的口号。

县城里的市民对此倒是并不陌生,每年正月十五,这些盐户、盐工、盐丁们,也会组织这样的活动。

但现在并不是正月十五。

而且,这些盐户和上次来的那些老盐户好像很不一样,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到了城中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就像是正月十五时候祈福活动那样。

几个巨大的香炉摆出来,盐户中的老者给香炉上了香。

市民们虽然觉得古怪,也知道今日怕是要出事,而且今日并不是正月十五,但还是像正月十五时候那样围过来看热闹。

天官、地官的塑像摆在香炉之后,这些盐户纷纷跪拜。

这时候,盐户中走出来一个人,来到了香炉面前。

这人……其实不是盐户,诨名叫炒盐豆。

虽然诨名里带着个“盐”字,但实际上炒盐豆和盐户一点关系都没有。

炒盐豆是专业的流氓。

在江苏盐区这边,豆,尤其是盐豆,实际上指的是蚕豆。

但炒盐豆的这个豆,指的是黄豆。

这个简称的区别,证明这厮显然是从北方、很可能是山东或者京畿附近流窜过来的。

炒盐豆的诨号,源于北方的炒酱豆,炒不好,硬的跟石头似的。

而江南这边也有炒盐豆,但并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炒盐豆,在流氓界,也是有文化差异的。

江苏省的流氓界,也就是兴海运之前的旧打行,其“文化”内涵是:他们白天在地方上偷盗东西,故意被人识破,扭送官府。同党半途劫道,把扭送者狂打一顿,再往身上尿尿。时间一久,白天偷东西也没人敢管了,这是南方流氓界的炒盐豆。

而北方流氓界的炒盐豆,其“文化”内涵是:上人门前讹诈,按照和稀泥法律,死在门前,主人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所以呢,想要去讹诈、或者想要在流氓界内混出来,第一步,先挨打。

挨打不还手,任人打。但因为要是打死人要担官司,所以也不往要害处打。就是非要害的地方招呼,不但打,还拿盐水往伤口上泼。

但凡这流氓要是哼哼一声,那就算输。但要是被打个浑身是伤,往身上泼盐水也一声不哼,被讹诈的这边也就服气了:给钱,认栽,惹不起。

这炒盐豆的诨号,就是这么来的。

他压根不是盐户,但今天却要“为盐户的利益”而斗争。

因为中介找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好活,120两银子,亦算是低端流氓界的天价买卖了。

也亏得他从北方来这边来得早,而且有段时间一直在淮北地区混,对这边的方言算是比较熟悉,要不然中介也不可能把这好活交给他。

只需要剁一根手指头、再割掉胸口上的一块肉,就给120两银子,而且只需要剁小拇指就行。

这么好的活,要不是有语言要求,怕不是要抢破头,如何轮得到他?

现在松江府这边的流氓界,也是内卷严重,很多时候那边雇人都要专业的高技术人才。

比如弹压雇工争取工资的时候,要雇下手有轻重的、保证打不死人的;比如要悄悄打死雇工中的领袖人物时,要雇那种能打完之后当时不死,但留下内伤隔个几个月再死的。

这些都是“手工业技术”范畴,是有师徒传承体系的,炒盐豆这种从北方跑到江南混饭吃的流氓,是挤不进这个学术圈的,是以只能干些不需要专业技术的事。

剁手指头和割自己的肉,这就没啥技术含量。中介说了,医生都备好了,剁完手指头就有医生止血,海军退役的船医,以前在船上经常给人锯腿、锯胳膊,他锯的人,死亡率只有50%,区区这点伤绝对没问题。

炒盐豆摸了一下藏在腰间的刀子,心想还得等一会儿,得等香炉里烧热了之后再割。

这样扔到香炉里滋滋冒油,效果更好。既收了人家120两银子,事儿可得干漂亮了。

炒盐豆的旁边,站着两三个秀才。

这几个秀才,在松江府的打行界也小有名气。

他们主要是负责洗地的,因为有秀才身份,所以是高端打手。

松江府这边的文人流氓,也进行了二次分化。

一部分,成为了专业的讼棍。

另一部分人,则成为了专业的舆论导向人员。

因为松江府的情况不太一样,所以这些负责舆论导向的秀才打手们,也卷的厉害。

很多跟不上时代的人,已经被时代所淘汰了。尤其是那些还抱着旧思想、旧手段、旧技术混饭吃的人,转型失败,在新时代逐渐落寞,只能去干最低端的动手的那种秀才。

秀才未必都是文弱书生,能打的颇多,尤其是前朝经验,对抗官府、衙役的时候,一定得有秀才身份的人先动手,混在人群里,地方官才会投鼠忌器不敢下狠手。

一些把握住时代潮流的秀才,又因为专业素养问题和天赋问题,无法当专业讼棍的——幸存者偏差,新时代能混得开的,都明白,需得深入群众,尤其是松江府工商业过度发展,市民阶层增多的背景下,尤其要注意。

只有深入百姓、了解百姓、接近百姓,才能有效的愚弄百姓、煽动情绪、玩转舆论。

方向不对,懂得越多越反动,这句话相当有道理。

这些新旧时代交替下大浪淘沙转型成功的流氓秀才们,在松江府的新兴阶级与旧阶级、资与封、工业资本与地主、工场主与封建行会、工人与封建行会、工人与工场主的种种斗争中,不断磨练技巧,掌控精髓,提升技术,在斗争中不断成熟。

他们平日里主要负责引导情绪,和洗地。

今天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引导情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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