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战时经济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晚到的唐军还在前线打得热火朝天。

而早起的唐军,已经成功地被明军俘虏,成批成批地押送往后方了。

所有战俘都垂头丧气,一言不发,按照明军的指示机械地向前迈动步子,仿佛木偶一般。

只是偶尔瞥向他们的明军押运时,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仇恨,才让他们显得更像活人。

这些俘虏心灰意冷,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打了败仗。

更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将是什么结局。

饱受虐待?发配为奴?断手断脚?还是索性挖个坑全埋了?

总有一款适合你。

“喂,别那么沮丧。听说明军善待俘虏。”

一名大个子战俘安慰着自己的同伴。

他的同伴是个老兵,给了他一个眼神,嘴角轻蔑地一哼:

“你听谁说的?”

“把我俘虏的那个明军。”大个子老实说道:

“他说只要我放下武器,就能确保安全无虞,赤巾军善待俘虏。”

老兵同情地看着这个铁憨憨:

“忽悠你投降的说辞你也信?等你放下了武器,还不是随他们摆布?

“就算一刀把你攮死,你又有什么办法?难道你还能去向阎王告状不成?”

大个子士兵闻言,脑子终于也跟着转了起来,顿时脸色突变。

对哦!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

奶奶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明军真是狡猾狡猾滴!

“不过人家看你这傻大个又傻又大个的,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当个农奴什么的。”

老兵嘴角挑起没有笑意的勾勒:

“但按你这大个子,不把你的大脚趾砍断、让你不能奔跑,你的新主人应该是不会放心的。”

老同志的两句话,让傻大个刚放下的心又成功悬了起来。

他知道对方不是在吓他。

因为唐军自己就是这么对待俘虏的。

大家都是经过五胡乱华的,都是成年人了,“杀降不详”之类冠冕堂皇的说辞的听听就得了,你还当真了?

没让你直接上桌就算是时代的进步了好吧。

“可是,不是说大明没有奴隶了么……”大个子嘟哝着。

老兵都懒得说他。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是俘虏!

“俘虏还想有人家良家子的待遇?

“你是不是还想分田啊?是不是还想去大明的官府告他们去啊?”

一番话,把大个子的最后一点心理安慰也给干崩了。

是啊,老兵说的没错啊,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居然听信了敌人的宣传……

“可我是被忽悠了才放下武器的,你既然什么都看穿了,又是因为什么投降了呢?”

“咳咳……”老兵剧烈地干咳起来。

明军押运呵斥道:

“不准交头接耳!”

战俘们立刻安静下来,继续木讷地踩着冰雪,向前走去。

他们的第一站,是离战线不远的战俘营。

在战俘们的眼里,这也是他们的第一道劫。

“搜身!”

除了兵器、铠甲这些显而易见的高价值战利品以外,他们的随身物品也被搜刮一空。

所幸,搜完身后明军并没有为难他们,便让他们先住进了战俘营房。

营房的条件出乎意料的还不错,大通铺,有炉子,甚至还有毛毡保暖。

心情忐忑的唐军战俘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心里的戒备慢慢放松了下去。

“唉,我的两百文钱军饷被收走了。早知道就不随身带着了。”

进了营房以后,大个子一直在那儿小声嘟哝着。

“你打仗带钱干什么?这不是白送给人家吗?”老兵和他同住一屋,不解地问。

大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怕被人偷。”

日防夜防,同袍难防。

老头耸耸肩:

“那就没办法了。所以钱攒着有什么用?都是便宜别人,不如自己赶快花了。”

“我得攒着寄回去补贴家用……”大个子委屈巴巴。

“还补贴家用?!”他的同伴们都被这天真的家伙气笑了。

“狱卒还给你留着这身衣裳没收走,你就感谢李明陛下的大恩大德吧。”

大个子一惊:

“这么冷的天,如果衣服还被剥走了,那不得冻死?”

“可不嘛,我们就是这么对付蛮族战俘的。”

大个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庆幸自己还好是被明军俘虏的,没有落在自己人手里……

“王大壮,出来一下。”狱卒一嗓子,立刻让偌大的营房里鸦雀无声。

天真的大个子整个人像触电一下震了一震,霎时面色苍白,在同袍们同情的目光中,头重脚轻地飘到了营房门口,乖乖跟着对方出去了。

完了,要上桌了……

房间里的其他人同样脸色黯淡,生出兔死狐悲之感,都不禁担心起了自己的命运。

老兵苦笑着自嘲道:

“还以为他们会不一样,我也是天真了。

“可惜了,那小伙子还不错……”

话音未落,那好小伙子又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包袱,一脸迷茫。

战友们立刻呼啦啦围了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他们叫你干啥去了?”

“有没有揍你?”

“还是让你当苦力?”

“这包袱里是什么东西?”

傻大个木讷地摇摇头,把包袱打开,摊开在所有人的面前。

是两百文钱,还有一些其他被搜走的随身杂物。

“他们只扣下了匕首箭簇这类的危险物品,其他搜走的值钱财物都还给我们了。”

大个子士兵神情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关于“明军善待俘虏”的传言虽然听过很多,可是这也太善了吧!

真就是分文不取?

那对面的同行们究竟是为什么要当兵?

当兵难道不是为了吃粮发财吗?

大唐府兵不少是自费当兵的,战斗力却仍然爆棚,就是因为打了胜仗可以合法劫掠,四舍五入就是给自己打工。

这也是为什么唐军可以是威武之师,但不能是文明之师。

因此,明军的这番操作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属实是把这些大唐的老兵油子们都给看呆了。

“老哥,你说……他们还会杀我们,或者把我们掠为奴吗?”傻大个傻愣愣地问。

老兵不想搭理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

接下去的日子里,前线打生打死,战俘营的生活却是波澜不惊。

吃饭,睡觉,劳动,“学习”。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以后,便是对这些战俘进行“分流”的时间了。

不能总留在靠近前线的战俘营里,毕竟后勤资源还是很宝贵的,不能拿来养俘虏不是。

“想去大明的分田地,想回唐国的发路费!”

在明军的指挥下,唐军士兵很自觉地分成两列。

“老哥,看来我们从此就不是一路人了。”

大个子有些伤感地向老兵道别。

他是选择回大唐的那一拨。

因为他是府兵,家人还在大唐,耕种着大唐朝廷给发的土地,享受着府兵制的免税政策呢。

“我就不陪你了,我就是个募兵,靠打仗吃饭的老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货。”老兵耸耸肩。

反正赤条条来去了无牵挂,不如去对面碰碰运气,兴许真的能分到一点土地。

他现在相信了,明军的宣传不仅仅是宣传,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我俩就此别过了。”

大个子向战友们一一拱手,便跟着队伍踏上了回乡的旅途。

他们并不担心明军会在背后开黑枪,把他们这些仍然选择忠于大唐的顽固分子“钓”出来挖个坑埋了。

一是因为明军军纪严明,已经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二则是因为,他们是通过“换俘”,和唐军手里的明军战俘一换一,各自交换回各自的阵营的。

毕竟唐军也不是菜鸡,手里也握着大把大把的明军战俘。

“走好。”

老兵望着同袍们远去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觉得,这些唐军战俘回各自的部队、对大唐所造成的危害,比他们滞留在大明还要大得多。

一旦“明军真的优待俘虏”的消息在唐军军营里传开,基层士兵们知道自己打了败仗还能有后路。

那谁还在战场上卖命啊?

梦想在血战中建功立业的战争狂人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士兵不过是普通的日子人。

留着一条小命,坐等大明天兵的解放不是更香吗?

他不知道“围其三面、网开一面”的典故,但是他朴素地认识到,这种思想对军队作战意志的腐蚀力不可估量……

“不过这与我何干?”

老兵背起了行囊,跟着庞大的队伍,在相比之下数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明军的押送下,沿着太行陉向东迁移。

…………

选择投奔大明的唐军战俘,浩浩荡荡地穿过太行山,向大明的大后方转移。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何况害臊二五仔。

所以众人的神情都带着几分沮丧和尴尬。

不过他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还是挺不错的。

毕竟战俘营里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多好,但真的极其规律。

早睡晚起,劳逸结合,吃的也还可以,病了还有大夫,一段时间修养下来,把不少人的陈年顽疾都给治好了。

而随着他们向前挺进,同路人也越来越多。躲避兵燹战火的普通边境百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加入了战俘的队伍,一起向大明迁徙。

不是大唐治理不善,而是大明的政策太好。

大唐仍然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逃离家乡的流民没人权。

可是在大明,什么是流民?

那可是新鲜的韭菜……不是,大明特色封建主义的建设者啊!

给身份,给补贴,给土地!

一边是当贱民,一边是当建设者。两相比较,想躲避战火的百姓应该往哪个方向投奔,这还用选吗?

你爱大唐,大唐爱你吗?

…………

随着短时间内大量百姓涌入,和战线毗邻的大明河北已经有些人满为患了。

在刻意疏导和政策支持下,一批一批的流民又开始向广袤的东北黑土地迁徙,加入了将北大荒开发成北大仓的伟大工程之中。

在这横跨大半个北方华夏的长途跋涉中,流民们亲眼目睹了大明百姓的日常生活,惊讶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你发现了么?”

一路上,一个中年汉子和那老兵搭话。

“发现什么了?”

“大明的当地百姓有些奇怪。”

“哪儿怪了,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吗?”

“他们都长着一张没有经历战争的脸。”

“?”

“你不觉得大明的民间很松弛吗?税负不重,也不宵禁,还把大笔大笔的钱花在兴修水利和建造房屋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大唐不也是如此吗?至少贞观年间是这样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可是战争时期啊!”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老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确实如此。

打仗是一件很耗国力的事情,更何况还是和大唐这样的巨无霸打一场全面战争。

他这个老兵油子在军队里待久了,或许没有切身体会,可是逃难的老百姓对此可是太有感知度了。

就在这几个月里,税收飙升,商贩断绝,劳动力短缺。

别说翻修老旧的水利住房了,大量良田失去了主人的打理被抛荒,都长满了野草。

可以预料,到了明年,大唐几乎必定会陷入粮食危机。

可是在这边的大明,民间的气氛却完全不一样。

大家该干嘛干嘛,不论是生产建设、还是生活娱乐,完全不受战争的影响,可以用“民不知战”来形容。

仿佛大明只是在用一只手,随便和大唐打打似的,而大唐那边已经疲于应对了。

场面上目前看起来好像势均力敌,但是谁更厉害,老百姓一目了然。

“我觉得大唐赢不了。”那汉子压低声音,发表着失败主义言论。

老兵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谁关心长安那娘们儿唧唧的皇帝?我只关心自己的下一顿饭在哪儿吃。去高句丽衙门给发钱,所以我就去。”

“呵呵,是啊,咱老百姓只关心过自己日子。”

…………

从山西中原来的移民要进入东北,平州是必经之路。

一进城,他们就被这繁荣的街景给震撼住了。

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自不必说。

但是最打动他们的,还是这浓浓的烟火气。

路边的小摊贩,喧闹的酒肆,摩肩接踵的行人……

一切都很熟悉,但又是那么的陌生,让刚脱离战区的众人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至少在他们眼里,这场争霸战谁能赢到最后,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那里有施粥摊,可以去歇一歇。”

带队的吏员向流民们指了指路边的几处棚子。

是的,这些流民进入大明,非但没有遭到白眼,官家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配备了“导游”,在去东北的一路上全程陪同。

这些可都是自愿前往东北的冰天雪地、去战天斗地的宝贝疙瘩啊,早就被北大荒的各个生产队预定了,千万别折损在了半路上。

而这又能让初来乍到的流民们感到宾至如归,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斗志,誓要做好拓荒者,为大明的封建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温一碗粥,来一碟烘青豆。”

老兵一屁股坐上了施粥摊的条凳,便熟门熟路地点起了单。

这一路上,他们的吃饭问题都是在这些类似高速服务区的摊位上解决的。

“好咧。”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老兵下意识地抬头,见端庄优雅的中年妇人端着粥,款款向他走来。

妇人穿着低调的棕黑裙袍,料子……孤陋寡闻的老兵也看不出好坏。

但他莫名觉得,对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贵气。

奶奶的,平州人真有钱,女小二都能保养得那么好……

老兵发着呆,丝毫没有注意到,带他们来的吏员紧张得浑身绷直,大气不敢出。

“您的粥,吃饱了去好好建设东北吧。”

妇人稳稳地将碗摆在他面前。

老兵随意地打趣道:

“平州的风土养人啊,我还以为是太后亲自来招待我这个落难的老头了。”

那妇人愣了愣,掩嘴笑道:

“如果太上皇陛下没有将吾休了的话。”

“啥?”老兵没听懂对方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一脸严肃地来到了摊子上,略过流民,毕恭毕敬地向那位微服私访的中年妇人抱拳。

“殿下。”

什么什么下?!

流民们立时呆若木鸡。

那妇人向痴傻的众人轻轻点点头,便在人马的簇拥下离开了此处。

老兵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

肩负着“宣传”任务的杨后中断了在施粥铺刷好感的任务,回到了马车上。

“房相、长孙相根据陛下旨意,草拟了最新的政令,请您过目。”

韦待价双手将一纸折子递进了车窗。

“国家大事由你们决定便可,吾不便干政。”

杨后嘴上这么说,素手已经将政令接过,轻轻展开。

李明陛下御驾亲征、在中原前线亲自卖头,但大明国内总归是要有一个最终拍板人的。

这个重任,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母后杨氏的肩上。

哎呀,当妈的怎么会篡自己儿子的权呢?

想篡也没法篡啊,大明的权力结构被李明搞得错综复杂,就像几团被小猫玩过的毛线。

除了李明本人,谁都解不开,理还乱。

“唔……这是?!”

杨后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又合上折子细细回味一番,长长叹了一口气。

“是么,收紧民间开支、暂停大规模建设、统一调度财政……

“这仗终归是打到了这一步么……”

终归是要转战时经济了么。

韦待价解释道:

“和大唐正面对垒,同时还能维持国内民生不受影响这么久,已经殊为不易。

“只是战争已经进行到关键时刻,成王败寇就在此时。”

“吾明白。”

杨后干脆地将折子退了回来:

“转计相房遗则,照此办理。”

(本章完)

第337章 人比人得扔

韦待价拿到了杨太后的手谕,并没有立刻将命令带到财政部。

他思索再三,好像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隔着车窗,小声对太后说道:

“殿下,房相和长孙相的意思是——

“决策当然由二位圣人做出。不过,政令可以以他俩的名义来发布。”

杨氏闻言,眉头立刻皱了皱。

难道李明不在,那两条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试图篡权了?

当然不是。

且不说能不能的问题,开启战时经济本来就是李明的主意,他俩在整件事情里的角色,不过是发文秘书和橡皮图章而已。

况且,战时经济也并不是一件很让老百姓愉快的政策,相反,还很拉仇恨。

把自己的姓名加到这份政令后面,那就别想谋求一个好名声了,反倒更像是个背锅的。

背锅……

恐怕这就是那二位的真实意图吧。

杨氏隔着车窗,端详着候在车外、忠心耿耿的阿韦,眼前莫名浮现出老房、长孙两个笔耕不辍的身影。

她朱唇轻启,简简单单地回答了两个字:

“不可。”

韦待价似乎对太后的反应早有所料,开始摆事实讲道理:

“殿下,这不是考虑个人名誉的时候,这是二位宰相为了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所计。

“陛下和您二圣,乃是我大明的根本所在,是凝聚汉蛮各族于一心的基础。

“二圣为国殚精竭力,名誉不容污损,尤其是在这大战之中、最需要万众一心的特殊时期。”

杨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

“虽然二圣之光有如日月,大明万民久沐其中。

“但是若紧缩财政、提高税赋、配给口粮,百姓的利益暂损,仍不免有个别宵小忘恩负义,腆享皇恩而不自知,对二圣生出怨言。

“而唐军主力云集山西,大战一触即发,前线吃紧,实际情况又逼我方不得不出此下策,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战争中去。”

韦待价渐入佳境,语速越来越快,显然对这套说辞雕琢打磨了很久。

“然而,如果由房、长孙二相作为此项政令的名义决策人,则两难自解。

“陛下在外将兵,殿下身居后宫,完全可以当做对此事不知情。

“百姓自然会将怒火对准留守国内的二位擅权宰相,而不会怪罪于冰清玉洁的二位圣人。”

杨太后听得极为专注。

聪慧如她,当然能明白文官们的意思——

把穷兵黩武的锅扣在文官集团头上。

套用李明的话来说,就是让老百姓以为“上面的意图是好的,只是执行歪了”。

“如此一来,前线的将士既能收到充足的资费,而二位圣人又无需担心名誉受损,国家的团结也能得到维护。”

韦待价侃侃而谈:

“三全其美,岂不美哉?还望殿下明鉴。”

杨氏久久不语,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韦待价怀疑太后殿下是不是听得打盹的时候。

车舆里,传来杨氏温婉而坚定的声音:

“李明不是会推脱自己责任的人。

“诸位爱卿的好意心领了,但是此计策断不可行。”

韦待价心中有些焦急:

“殿下,二圣的名誉事关军国大计,不可有半点污损啊……”

“你们错了。”杨氏轻轻打断道。

韦待价一愣,立刻谦逊地抱拳道:

“韦某愚昧,还望殿下解惑!”

杨氏微微摇头:

“我,也不担责。”

韦待价:“咦?”

杨氏缓缓说道:“一切责任,都由明皇一人来背负。”

“可是殿下……”

韦待价还想再劝。

被太后亮出的一张纸堵住了嘴。

纸页平平无奇,背后还残留着某位计相算账的账目。

但是正面盖着大大的“大明皇帝”印章。

无疑,这张纸便是李明陛下从前线发回来的“圣旨”,敕令收紧国内经济,全面转入战争状态,为山西之战做足物质准备。

大明帝国的一系列波澜,就是以这张轻飘飘的一页“废纸”为肇始。

“看清楚了吗?”杨太后轻声问。

韦待价机械地点点头:

“看清楚了。”

在这份举重若轻的圣旨底下,签着顶天立地的“李明”二字。

意思是,这锅我背了,你们谁也别抢。

“谁决策,谁负责。

“谁也别想推脱卸责,但明皇也不会让手下人揽过。不让老实人吃亏,这便是他的本意,很公平。”

杨太后轻轻说道,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韦待价还想最后再挣扎一下:

“殿下,事关江山社稷稳固……”

“不必多言。”

杨氏干脆利落地打断他。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话说到这份上,韦待价也无法反驳,只能垂头丧气地领命:

“臣……这便通令房计相。”

“顺便将吾的这番话转告房相和长孙相。”杨太后柔声吩咐。

“……谨遵懿旨。”

忠心耿耿的韦待价略一迟疑,但还是离开了。

杨太后靠坐在车厢里,望着臣下雷厉风行的身影,粲然一笑。

“多新鲜呐,那些心机深沉、争功诿过的大唐宰相们,到了大明却愿意为国而自污了……”

大明新鲜的事儿还不止于此。

平州、以及大明其他城镇的真实街景,老百姓的真实状态,她自己一直在亲眼见证——

到处都是安宁祥和的繁荣景象,离战争似乎非常遥远。

从官府到民间,大家依旧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年初就定下的生产建设任务。

可是别忘了,现在国家正处于全面战争期间!

和大唐的角力,非但没有让大明透支国力。

甚至可以说,国计民生毫不受影响,各项生产投资工作照常开展,仿佛这场大规模战争和大明毫无干系。

这本来就是如梦似幻般的事情。

忆往昔,汉武帝平匈奴、天可汗平突厥,都打得国库空空,国力吃紧。

大唐怎么说也比那俩蛮族强吧?

但是大明却应对得很轻松,简直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

“能赢。”

杨太后微微握紧了双拳。

以力平天下者,是谓社稷主!

…………

“山西大战在即,我能为李靖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兖州城上,李明望着空荡荡的城门口发呆。

就在不久前,那里挤满了唐军的阵列,他父亲还在那个位置和他隔空对骂呢。

现在,都偃旗息鼓了。

种种迹象表明,对方已经看穿了他调虎离山的伎俩。

虽然每天还有几个小兵来这儿按部就班地叫阵。

但那敷衍的态度,像极了老子逗熊孩子玩儿。

“不愧是唐太宗李世民啊,鼻子就是灵……你给我等着。”

李明咬牙切齿地抓起城垛上的一把雪,扔了下去。

“陛下。”薛万彻的大嗓门儿在后面响了起来:

“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您可以上路了。”

上你妈的头……李明放弃了提高这蠢货情商的一切努力,就当他在放屁,气鼓鼓地回了一句:

“哦!”

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城楼。

契苾何力正好上来碰见了李明,刚要打招呼,可看着领导的一张臭脸,硬是把话咽进了嘴里。

回头纳闷地悄悄问老薛:

“陛下怎么生那么大气,你又和他说什么了?”

薛万彻无辜地摇摇头:

“没说什么啊,只是告诉他该启程了而已。”

“真的?”契苾何力不是很相信自己的这位老伙计。

“真的。”薛万彻布灵布灵地眨着他的那双铜铃大眼。

…………

离开兖州北撤的一路上,李明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看样子还在生闷气。

“陛下您就别一直闹别扭了,咱离开兖州不是撤退,是战略转进啊。”薛万彻坐在一边开导道。

坐在另一边的契苾何力满意地微微点头。

这家伙终于学会说人话了啊……就在他刚放松下来的时候,老薛紧接着补上一句:

“反正太上皇已经提前看穿了陛下您的计策,把李靖打得急忙写信求援了。

“您再继续待在兖州也只是自己骗自己,不如趁早班师回朝,早做打算。”

老契苾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薛万彻,还是你行……

李明终于动了,缓慢地抬起脖子,盯着薛万彻这张睿智的脸半晌。

薛万彻一愣:

“我说错了吗?”

李明嘴角不带笑意地一勾,机械地摇头:

“没有。”

…………

“啊——”

马车门在行进过程中猛地打开,土木学长薛万彻被一脚踢了下去,在泥泞的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

“将军你肿么了?”随行的“明军”——其实都是土木老哥——赶紧上前把他们的包工头扶起来。

“呸呸呸~没什么。”

薛万彻推开土木学弟的搀扶,悲怆地仰天长叹:

“国有铮臣不亡其国,家有铮子不亡其家!我薛万彻哪一点说错了?!”

…………

马车里,契苾何力抚平满脸的黑线,看着闷声不响的李明,劝慰道:

“如果陛下对提高国内税负这么耿耿于怀,把责任推给文官即可,房相、长孙相也都愿意为国分忧。

“您何必把这骂名全一个人肩扛了?”

扛了又一个人生闷气……他在心里补上一句。

他可不像某位姓薛的蛮子,嘴巴直连脑干。

李明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手托着腮,三心二意地反问:

“你以为我看重自己的名声?”

不然为什么生闷气呢……契苾何力心说。

“魏王李泰是我兄弟,而杀他的命令就是我亲自下达的,参与的将士也是我亲自褒奖的。

“我连弑兄的恶名都不怕,还怕加点税被老百姓戳脊梁骨吗?”

李明说得很直白。

他当领导虽然很会使唤人,但绝不争功诿过,该背的锅自己一定背得稳稳的。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自己在当小公务员的时候,被上头甩锅甩出心理阴影了。

“……陛下所言极是。”

契苾何力不吱声了。

确实,能在一个敢担责任的皇帝手下干事,他还是感觉自己很幸运的。

不像历史上的某些渣男皇帝,比如路人皆知的司马昭,毫无压力地把脏水泼到手下头上,说砍就砍了。

只有这样的领导,手下才愿意真心干事啊。

“真正让我心焦的是……”

李明从窗外收回目光,开诚布公地说道。

“现在全国开足马力支持前线,不知李靖能把这仗,打成什么样子。”

备用血包都已经开起来了,如果还打不过,那麻烦就大了……

…………

大唐,长安。

相比习惯了松弛安逸、刚刚准备紧一紧裤腰带的大明,这里早就用裤腰带把肚子勒成蜂腰了。

从朝廷到民间,都弥漫着一股疲乏、无力、麻木的氛围,和北方邻居迥然不同。

为了供养这场与大明的全面争霸战,大唐已经十分吃力了。

原本繁华的长安东西两市如今门可罗雀,熙熙攘攘的街道一变得萧条至极。

这场高负荷战争对国家经济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京城尚且如此,地方更是不堪重负。

不少州县的税收都收到了五年、甚至十年以后,一些偏远地区已经开始出现民变的苗头了。

仗再打下去,老百姓可能浑身上下就剩下一条裤带了。

不过绝大部分天下百姓还能忍。

哪一次战争不是这样呢?

只是这次的对手比以往更强大亿些罢了。

兴亡百姓苦啊。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大明的统治者因为“是否放慢国内建设以支援战争”而加了那么多戏,不知会不会哭晕过去。

大明君臣的烦恼,和这边一比,属实有些矫情了。

…………

太极宫中,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解困的妙计,不要藏私,说啊,说啊!”

一向温和的李承乾,也开始变得暴躁起来。

两仪殿回荡着他的怒吼,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然而并不是,朝廷的心腹重臣都齐聚一堂。

只是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个木头人一样,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

因为目前的形势,实在是很艰难。

国家财政已经出大问题了。

就算各地的税吏把地皮刮出火星子,也填不满战争所造成的亏空。

为了弥补军费,朝廷已经把一切能减、不能减的开支,都给砍了。

对流民乞丐的赈济施舍,停了;巡逻治安的武侯,缩编;普惠的济民药房,关了。

至于什么开垦荒地、兴修水利这些大工程,早在战争伊始就全部停止了。

极大地损害民生,不可持续性地竭泽而渔。

而这些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能支持前线烧多久呢?

一天,还是两天?

过了这两天,血汗钱烧光了,又该从哪里腾挪来补亏呢?

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陛下……”

兵部尚书哆哆嗦嗦地进言道:

“又到了发饷日,前线已经开始要钱了。

“而且战事胶着,还需要更多的士兵和民夫,以及粮食、兵甲、器械等后勤物资的补充……”

李承乾越听脸越黑,到最后气得一把拍在龙榻的扶手上,气得咳嗽连连。

“咳咳!你……你说得好哇!朕因财政枯竭而问策与尔等。

“尔等倒好,反倒还开口问朕要起钱来了!

“朕不如先把你们的嘴封上,把省下来的俸禄先运往前线!”

兵部尚书胆战心惊,生怕皇帝一口气没上来嘎了,让他担一个“弑君”的罪名,吓得他匍匐在地,吞吞吐吐道:

“这……这是太上皇陛下的谕旨……”

一听太上皇的名头,李承乾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身体一下子垮在了榻上,脸色灰败,意识模糊地回了几个字:

“朕……知道了,朕……再想办法腾挪周转。”

太上皇在外面战斗,爽。

结果把糟心事都扔给了家里留守的皇帝和皇储。

战争就像一个无底深渊,无情地吞噬着大唐的国力,把天下万民消耗得疲弊不堪,形销骨立,犹不满足。

该如何是好……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老学究李百药打破了沉默。

李承乾立时大喜:

“爱卿快快请讲!”

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老臣有主意啊!

“咳咳。”

李百药干咳一声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向龙榻的方向一拜,缓缓开腔了:

“不知陛下和诸位还记不记得,伪明首逆之母,礼法上仍然是我大唐的太后……”

“什么什么什么?”

李承乾急躁地打断他。

他原以为李百药身为作《封建论》的前朝老臣,在朝堂之上必有高论。

没想到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语!

“这和军国大事有何干系?”

李承乾忍着脾气反问。

要不是看在这老头老得随时会嗝屁的份上,换个人一定拖下去打屁屁。

“陛下三思,天人感应啊。”

有人辩解道,却不是李百药,而是长安朝廷的首席文官刘洎。

李承乾顿时暴怒。

“大敌当前,战事吃紧,百姓困苦。你们怎么还有心思钻礼法的牛角尖?”

是,他对父皇立杨氏为后非常不满。对父皇仍然没有休了叛变的杨氏、仍然保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关系感到不解。

但是,这不是外人对他老李家说三道四的理由!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侍郎,你这是何意啊?”李承乾眼神阴冷。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民生怨,民生怨则天降大祸于大唐。这都是后位不正的报应啊。”

第三个声音,是韦贵妃的堂弟韦整。

他的荒谬言论,却得到了满朝文官的附和。

“是啊是啊。”

“天人感应便是如此啊。”

“应速速匡正礼法纲常才是。”

李承乾脸色变幻,眉毛渐渐皱起。

他只是和其他三个李比起来才显得平庸,但他又不是傻子。

当满朝聪明人突然同时讲起了奇谈怪论的时候,他便知道,事情不大对劲。

“退朝……”

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把重臣们都轰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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