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日常(过渡章)

盛家,外书房中,王重和年不过十三的长柏相互拱手见礼。

“王重见过衙内!”

“子厚兄何须如此见外!小弟草字则诚,子厚兄唤小弟表字即可。”

电视剧中的长柏和原著小说中的长柏虽然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性子在细微处也有些许不同。

“子厚兄,请!”长柏虽年纪不大,做派却是一派风光霁月,颇显老成。

二人跪坐在长案两侧,一十四五岁,只中人之资,瞧着颇为老实的女使为二人奉上香茗。

客套几句,王重便直入主题:“素闻则诚天资聪颖,博闻强记,有过目不忘之能,尚未束发,便已学富五车,有青云之志!”

长柏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几分自豪,可看着王重,却又忍不住好奇:“听父亲说,子厚兄才是真正的学贯古今,才学过人,若非因家中生了变故,只怕现如今已经登科及第了!”

只是那灼灼的目光中除了好奇之外,还有些许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不甘示弱。

也是,纵使再过老持稳重,可年龄摆在那里,不过十三岁的身体,自小锦衣玉食长大的翩翩公子,所见所闻,不过是内宅那一亩三分地的东西,又能有多少阅历。

“登科及第!”说着王重摇了摇头,感慨着道:“哪有那般容易!古来多少才学过人之辈,都卡在了会试之前,欲高中进士,除却才学之外,运道、心态,缺一不可!”

看王重的神情不似作伪,见其如此谦逊,想起父亲曾与之促膝秉烛夜谈,又想起那日在楼船文会之上王重的表现,心中对王重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好感也提升了不少。

“子厚此言极是!”正是因为踏入了科举之路,才能明白王重说的到底有多正确。

历史上才学过人,留下名篇无数,名传千古,于科举之路上却屡试不中的大有人在。

远的不说,就说本朝那位写出“忍把浮名,换了低斟浅唱!”的杨无端,其才学之高,乃天下士子公认的,世鲜有人及,却恰恰因为这句话,惹恼了官家,让杨无端:“且去低斟浅唱,何要浮名。”

后又在杨无端的试卷上写了一句评语:“且去填词!”。

且金口玉言,让杨无端五十岁以后再去科考。

人至七十古来稀,五十岁再去科考,就算中了,又能在宦海中浮沉几年?况且五十岁之后再去科考,当真就能中吗?

那些个主考官们,再看到杨无端的卷子,会让他高中?只怕会试之时就被刷了下去。

聊了几句,长柏忽然想起前些时日,伯父盛维北上之前来家中和父亲说的那番话,不由得好奇的问:“听伯父说,子厚不但才学过人,武艺也十分精通?”

“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庄稼把式而已,谈何精通,不过是盛伯父抬爱而已。”王重仍旧谦虚。

长柏却不是那么容易被敷衍的:“伯父虽只是商人,然走南闯北多年,自身虽不通武艺,但眼力还是有的。”

王重道:“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危急时刻,以求有自保之力罢了!”

长柏显然没有想到,王重说出的习武理由会是这样。

“子厚习武难道为了北击契丹,收复燕云十六州?”

“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又岂能只凭自身勇武!”王重道。

长柏心中一凛,当即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子厚有何高见?”

“两国交战,是两个大国之间综合国力的较量,而非一战之功。”

“契丹强横,雄踞漠北,国力并不比我朝弱,且兵甲之强,犹有胜之,若欲收复燕云十六州,需练强兵,增国力,朝野上下,勠力同心,文武群臣,齐心协力,否则的话,收复燕云,不过是空谈大话罢了。”

“强兵且先不提,不知子厚觉得,当下该如何增强国力?”十几岁的少年人,正是热血的时候。

“则诚有何高见呢?”王重没有回答,反而笑着反问起长柏来。

长柏想了想,摇头道:“倒是未曾想过,不过想来,所谓国力,无外乎财赋、百姓,欲增财赋,无外乎开源节流,然后再轻徭薄赋,以吸纳山民、逃户、鼓励百姓多生多育······”

长柏的意思很简单,国力说的就两个方面,一个是钱财,一个是人口,国库钱财的来源,无非便是各种赋税,而人口,是国力的基础,只有人口增多了,赋税才能增加。

王重笑着点头道:“则诚所言,倒是与重不谋二人,所谓国力,无外乎国家财赋的多少以及人口的多寡。”

“欲练强军,首先便要有充足的后勤保障,将士们若是连饭都吃不饱,打仗的时候,又哪来的力气与敌人厮杀,冠军侯曾说过,带兵打仗,无外乎赏罚分明,罚且不论,赏无非便是钱财,官位,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所以打仗离不开钱财!”长柏总结道:“更离不开人口。”

“不错!”王重道:“方才则诚已然说了,欲增财赋,无外乎开源节流四字。”

“可如何开源、如何节流,则诚可有想过?”

“还请赐教?”长柏拱手道。

“当今官家仁厚,多行仁政,深得臣民爱戴,此乃王道,然世上除却君子之外,还有小人,于君子行王道,于小人,唯有霸道方能制之。”

………

二人就这么讨论起来,当今朝廷,官家仁善宽厚,并不以言获罪,在东京汴梁,便是升斗小民,也常议论国家大事。

二人起初所言还无甚章法,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可聊着聊着,思路便渐渐清晰起来,说到了朝堂现状,王重提出的三冗观点,引起了长柏的兴趣。

所谓三冗,便是“冗官”、“冗兵”还有“冗费”。

此赵宋王朝虽然和王重所知历史上的那个略有差异,但所面临的问题却大体相似。

除了虎视眈眈的外族之外,自身内部的问题也日渐积重。

起初长柏还只当是和王重随意讨论,可说着说着,长柏的脸色就渐渐变了,神情间透出几分凝重。

只是这讨论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除非把当今官家,换成那位开局一个碗,最后打下了整个天下,荣登九五的乞丐皇帝。

自那日后,长柏便时常差人请王重登门,可惜长柏课业繁重,读书练字占据了他的绝大多数时间,闲暇的时间并不多。

时间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流逝,盛维也回到了扬州,除了带回两大船的货物之外,还有大批北方特产,以及金银。

盛维在扬州没有多留,只待了一日,把东西交给王重,送去盛家之后,便又匆匆南下,准备在年关之前,把两大船从北方带回的货物销掉,顺便还从王重的糖霜作坊里,带走了第三批糖霜。

(第二批已经由盛维手底下的管事运去江浙等地。)

而盛维这回来扬州,也将糖霜的货款彻底结清,用的还都是现银。

王家的小金库总算是充盈起来,王重顺带又和盛维签订了许多大豆、菜籽的订单。

嫂嫂李氏这几日成天窝在屋里,连门都不肯出,也不许人进去,生怕家中所藏钱财被人盗走。

那可是李氏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的大量金银,王重估摸着,李氏怕是恨不能睡觉都睡在那些银子上。

盛维虽然不在扬州,可他手底下的那些人却没闲着,将王重所需的大豆、菜籽陆续送来扬州。

有了盛维的供货和销售,王重的榨油作坊和养殖场规模终于可以打破瓶颈,相继扩大。

规模扩大,对应的招工就要增多,可许多乡亲,家里还有地要伺候,有庄稼要种,不可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工作上。

问题也随之而来。

王重再度找到白水村三位耆老,一番游说,不过三言两语,就做通了耆老们的工作。

土地确实是乡亲们的命根子,但若是做工能挣到比种地更多的钱,谁不愿意做工,至于自家的地,租给邻村的,赁给亲友,左右地还是自己的,每年还能拿到不少粮食,而且还有在油坊和养殖场做工挣的钱。

一番对比下来,日子过的反倒是比以前光种地的时候好上许多,因为油坊和养殖场工作的,逢年过节便有福利发放,或是油坊自家产的油,或是养殖场那边分的肉。

眼瞅着就是年关,王重备了不少礼物,亲自登门,去了趟盛家,拜见盛紘。

王重和盛维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说实在的,要是没有盛紘在官场上拂照,只怕是早就被人给盯上了。

盛紘到底是扬州通判,品阶虽然不如知州,若论起来,还是知州的下官,可通判却又和其他州府官员不同,真要是细说起来,通判便是皇帝在地方的耳目,是替朝廷监督地方官员的,有直奏之权。

便是扬州知州,也得卖盛紘几分面子,那些本地的士绅豪族虽然势大,却也不会明着和盛紘作对。

而今在外人眼中,王重和王家的一应产业,早已打上了盛家的标签。

年关将至,王重带着礼物去盛家拜会,自然是理所应当。

年前衙门还有不少事情,盛紘又是二把手,手握大权,自然不好不在,接待王重的,自然便成了长柏。

王重被汗牛领着来到长柏所在的外书房时,正好看见一个穿着鹅黄比甲的姑娘,领着几个女使,消失在连廊的拐角处。

“公子这边请!”汗牛微笑着侧身引手,微微躬身。

王重也没多问,径直跟着汗牛走了。

待王重走后,那穿着鹅黄比甲的姑娘,却又露出身形来。

“那便是父亲近日常挂在嘴边的王子厚?”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盛家大姑娘华兰,年满十四周岁,待明年便是及笄之年。

华兰身边的一等女使名唤彩簪,是华兰的母亲王氏配给华兰的。

彩簪道:“瞧着倒是文质彬彬的,就是身形太过魁梧了,汗牛在他面前,跟个娃娃似的。”

汗牛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而王重,身高八尺,一双猿臂更是醒目。

眼瞅着王重消失在视线之中,华兰也随之转身而走:“听大伯伯说,这王子厚自小便随异人习武,武艺颇为高强,是以身量异于常人。”

王重的身高在这个年代,确实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那种,但也没有那么夸张,毕竟世家大族之中,多得是锦衣玉食,各类珍馐美味,孩童时期成长所需的营养并不缺乏。

“好好的读书人,学什么武艺,又不用上阵杀敌!”彩簪有些不屑的道,盛家乃是书香门第,常以累世官宦自居,王若弗所出身的王家,华兰的外祖王老太爷,更是文臣之中的典范,死后配享太庙,名传万世,彩簪的父母皆是王若弗的陪嫁,乃是从王家出来的,自然便养成了几分傲气,在主家面前不敢显露,但对外人,就难说了。

毕竟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未经人事,想法难免还有些幼稚。

华兰瞪了彩簪一眼,彩簪立马认错:“奴婢失言,请姑娘责罚!”

华兰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心地善良:“下不为例!”

“多谢姑娘!”彩簪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回头你找机会打听打听,看看二哥儿跟这个王子厚都在干什么。”

“奴婢知道了!”

王重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个插曲,如今的王重,正在外书房中,与长柏对弈。

以围棋之道,演化天下之势,风云变幻,虽只是纸上谈兵,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可惜自二人结识至今,对弈已有数十局,长柏每战皆败,从无例外,好在长柏是个百折不挠的性子,虽屡战屡败,却从不言弃,屡败屡战,而且每每皆有所悟,落子之间,已然逐渐有了几分气象。

围棋拼的无非便是布局和计算。

这回长柏坚持了两盏茶。

“呼!”吐出一口浊气,长柏弃子认输,无奈拱手道:“子厚棋力当真恐怖,长柏甘拜下风!”

“棋如人生,比的不过是看谁看得远,看算得准,则诚年方十三,便有此等算力,我虽痴长你几岁,但在你这般年纪时,却未必比得上你!”

王重说的是真心话,长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不止天资聪颖,关键还极为自律,上进心强,王重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个刚刚迈入初中,只知道四处疯玩的野猴子呢!

“子厚不用安慰我!”长柏自然不知道王重的过往,还以为王重是在安慰他。

王重也没解释,而是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盒之中,话题一转,笑着问道:“上次传授则诚的拳法,不知则诚练的如何了?”

“尚有些不通之处,还需子厚指点!”

随着和王重交情渐深,长柏也慢慢的受到了王重影响,接受了王重‘一副强健的体魄才是一切基础’的观点,随着王重学起了拳脚,也不求与人放对厮杀,只求强身健体,少些病痛。

王重教长柏的不是别的,正是似慢实快,似柔实刚的太极拳。

两人走到院里,长柏摆开架势,将太极拳从头到尾打了一遍,长柏的天赋,确实好的非常不错,一套太极拳打的极为顺畅,只是在某些发力的技巧上,还是一知半解,毕竟从跟着王重学拳至今也不过月余功夫,能从无倒有学成现在这样子,已经很不错了。

将长柏不解之中细细讲解,又亲身示范,将知识点掰碎了喂给长柏,旁边的汗牛,则充当起了临时的书记员,帮着长柏记录下王重的指点,好让长柏闲时反复琢磨。

待盛紘回来,拜见过盛紘之后,被盛紘留下来用过晚饭,王重才离开盛家。

转瞬便是年关,腊月二十七,生意火爆的望江楼也终于迎来为期数日的歇业关门。

望江楼关了门,小竹庄却热闹起来。

王重特意推迟了杀年猪的时间,而且今日还是给在油坊和养殖场打工的乡亲们发福利的日子。

一桶桶油坊新榨出来的油码在晒谷场边的戏台上,台下搭着棚子,烟火在晒谷场上空弥漫,棚子底下是临时砌成的灶台,架着一只只大铁锅,妇人们围在灶台边上,烧着热水,旁边的空地上,摆着几张长案,长案上是被绑住了手脚,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协力按住的大肥猪。

肥猪膘肥体壮,一只少说有二百斤往上,五只大肥猪,二三十个汉子齐心协力才将之摁住,络腮胡子,满脸横肉,肚大腰圆的屠户在旁边磨刀霍霍。

娃娃们欢天喜地的在旁边候着,不多时,乡亲们便排起了长队,按着名册挨个的从屠户手中领分好的肉。

猪头、猪蹄、脖子等地方的肉,被分割好之后,下入大锅之中,王重在旁边指挥着,先焯水,再下入调料卤制、炖煮,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猪肉和调料在烈火的刺激下逐渐碰撞、融合,挥发出诱人的香味,原本还在晒谷场四周到处撒欢的娃娃们,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围在了一口口大锅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正冒着热气的大锅,不停的咽着口水。

一张张桌子已然架了起来,桌椅板凳都是乡亲们凑出来的,乡亲们拖家带口的围在桌边,娃娃们一个个都直勾勾的望着后厨的方向,哪里烟火缭绕,热气蒸腾,妇人们穿着围裙,捧着托盘,将一盘盘切好的卤肉,炖肉端上餐桌。

菜品很简单,每桌一大盆猪肉炖萝卜白菜,两盘卤肉,一盘咸菜。

王重站在戏台上,给乡亲们灌了点鸡汤,大概说了下白水村未来三年的发展计划,三位耆老相继发言,勉励众人,然后王重再度起身,大手一挥,高声道:“开宴!”

顿时众人齐齐动筷。

王重在白水村众人心中的威望,而今甚至隐隐超过了村中三位耆老。

除夕夜,小竹庄中灯火齐鸣,厨房里,王重披着围裙,撸着袖子,站在案板边上,面团在手中不断变换着形状。

旁边,踩着小杌子的王茜儿手里同样鼓捣着一个小号的面团,只是鼻子上、脸颊上,额头上还有衣服上,沾了许多面粉,都快成面人了。

若是以前,王李氏见了这情形,少不了就是一顿巴掌炒肉,如今虽然心疼,可看着女儿脸上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却又忍不住指责。

尤其是看着王茜儿旁边小叔子耐心的指点女儿王茜儿的时候,李氏脑海中,不由得便浮现出二人十指相扣,将女儿夹在中间,其乐融融的场景······

李氏赶忙摒去脑中危险的念头,收回心神,只是却不敢在看正在鼓捣着面团的自家小叔子了。

一只只小动物形状的面点在王重那双修长的手中逐渐成型,看得旁边的小侄女儿惊呼不已,可任凭她怎么努力,都捏不出王重捏出的那些面点的样子。

但小丫头却不知疲倦的乐在其中,俨然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看着叔侄二人其乐融融的样子,王李氏的脸上也不浮现出笑容来。

心中对于小叔子却愈发的好奇起来,与王李氏所熟知的那些清高迂腐的读书人相去甚远,自家小叔子的种种行为,都叫王李氏好奇不已。

先前的外出跑商也就罢了,毕竟那是无奈之举,可而今家中已然脱了困境,又立下了这般从前王李氏连奢望都不敢有的偌大家业,可自家小叔子种种行径,却仍旧如同先前一般无二。

洒脱、霸道、果决、沉稳、老练······

王李氏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形容。

只是心中的好奇一旦生出,便犹如那滔滔不绝的江水,一发便不可收拾。

王茜儿也就是玩的时候咋咋呼呼的,各种各样的馒头还没蒸好,就在王重的怀中,听着王重讲的故事,眼皮逐渐打起了驾,不知何时,已然沉沉睡去,跟着王重将女儿抱回房间,放到床上,看着小叔子温柔且细心的替女儿掖好被子,王李氏的心中不知怎的,忽然冒出来不该有的想法来。

第355章 乡试

时光荏苒,转瞬便来到了嘉佑三年的秋天。

乡试在即,王李氏替王重收拾好了行囊,可又不放心,反复的检查几遍,还不忘记叮嘱王重:“叔叔且再检查检查,切莫忘了东西。”

对此王重也只能微笑以待:“嫂嫂放心!已经检查过好几次了。”

对于这次乡试,王重没什么感觉,仍旧还是那副坦然自若,风轻云淡的样子,可王李氏却表现的极为忐忑,好像马上要去参加乡试的是她而不是王重。

王李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将关心付诸到行动之中。

王重也知道王李氏不善言辞,笑着说道:“嫂嫂放心,我如今还年轻,便是此番不中,三年后再下场便是!”

“叔叔才学过人,此番定能高中!”王李氏下意识便想要抬手遮住王重之口,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便反应了过来,面前之人是她的小叔子,而非丈夫,于是便生生止住动作,只是因为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心中生出几分羞愧来。

对自己的小叔子,怎能冒出这种想法,这样如何对得起二娘那死去的爹爹······

“乡试不过几日,嫂嫂且在家中照料好茜姐儿,很快我就回来了!”

“家里有我,叔叔且专心考试!不用担心。”

和王李氏话别,王重背着书篓,王二喜背着行囊,提着腰刀,离开了小竹庄,踏上了前往府城江都的路。

此时的扬州与明清时期的扬州府不同,只辖天长、江都二县,人们口中常说的扬州城,其实指的便是江都县城。

扬州虽然临近江南,与润州仅一江之隔,但地理位置却处于江北,是以在划分上,便化成了淮南路,自先帝时淮南路被一分为二,成东西两路,扬州便是淮南东路的首府,民间也将淮南东路称作扬州路。

历史上的宋朝,科举制度尚未发展至巅峰,没有秀才、童生之说,就连举人,都是一次性的,而且还不叫乡试,叫解试,过了解试又称发解。

而这方世界的大宋却又有所不同。

此方世界大宋的科举制度已然与王重所知道的明清时期相差无几,县试、府试、院试三试尽皆通过之后,便是秀才,成了秀才就等同于是有了功名,不过这里的‘功名’要打上一个引号,只是代表着秀才已然有了可以向士大夫阶层靠近的资本(参考原剧淑兰的丈夫孙秀才)。

王重这一去,便是十余日,为了方便,皆是住在城内。

王李氏好似化作了望夫石,日日朝着江都县城的方向翘首以盼,眼神中满是担忧,连带着照顾女儿都有些不甚上心了。

脑子里全是王重的影子,惦记着王重在贡院里会不会吃不饱,夜里天亮,王重会不会冻着,渴了的话,有没有热水喝······

好在还有老余头的媳妇和儿媳妇帮着照料,茜姐儿本身也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规格女子,性子反倒是有些大大咧咧。

与此同时,江都城内,盛家,葳蕤轩中,盛家的大娘子王若弗,正在葳蕤轩中的偏厅里,挂起了孔老夫子这位至圣先师的像,长案上的香炉中,香火不绝,王若弗本人更是跪在香案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手中念念有词。

“母亲!母亲!”门外传来一个清脆若出谷黄莺般的声音。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绛紫色襦裙,略施粉黛,微点珠翠,约莫二八年华的豆蔻少女施然闯入堂中,见跪在至圣先师像前祈祷的王若弗,赶忙上前欲将王若弗扶起来。

“华儿你干什么?”王若弗却不愿起身,挣脱了华兰的手,继续双手合十,一边祷告一边解释道:“我在求老夫子保佑咱家柏哥儿今科高中呢!”

“母亲,如兰跟墨兰那小贱人打起来了,母亲若是再不去,怕是·······”

“什么?”王若弗顿时便从蒲团上绷了起来,既震惊又气愤:“那小贱人敢打我家如儿?反了天了还!”

当即便提着裙摆,快步往外走。

华兰忙追了上去,领着王氏一路往后花园而去,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女使婆子。

盛家另一头,一个风姿绰约的妇人,同样领着一大群女使婆子风风火火的往后花园赶。

盛紘正在衙门里优哉游哉的翘着二郎腿,等着下班,顺便幻想一下自家儿子高中举人的场景,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脸颊两侧的两个梨涡也随之显露,眼睛都眯了起来,嘴里下意识的哼起了近日刚听过的一段南曲。

盛紘正乐着,忽然贴身的长随冬荣慌不择路的闯了进来,口中还嚷嚷着不好了,直把盛紘的兴致都搅没了,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质问冬荣发生了什么。

“家里来人报信说,大娘子把带着人把林小娘给打了!现如今怕是······”

“什么?”盛紘惊的立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哼什么南曲、什么兴致了,立马火急火燎的往衙门外跑。

冬荣赶紧先行一步,准备车驾。

盛老爹还没到家,园子里正和王若弗对峙的林噙霜收到了夏雪娘的眼色,当即便回了个颇为凌厉的眼神,夏雪娘冲着最身侧几个粗壮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原本对峙的局面立马被打破,林噙霜也随之哎哟一声,伏地便倒,王若弗气势汹汹的大声指使着婆子们动手,林栖阁这边的婆子们却跟提前被人下了泻药一样,战力低的吓人,刚一开打,便一触即溃,林噙霜更是被两个身材粗壮,手指头有萝卜那般大的中年仆妇扣着手腕,抵着后肩,压着跪在王若弗面前。

眼瞅着‘仇人’就在眼前,新仇旧恨一股脑的涌上心头,王若弗只觉得怒火中烧,连面目都有些狰狞起来,扬手便是一巴掌。

“住手!”

“啪!”

盛紘出现的时机可谓恰到好处,王若弗那一巴掌,正好落在林噙霜那吹弹可破、娇嫩无比的脸蛋之上,甚至林噙霜整个人都被王若弗这势大力沉的一巴掌扇的往旁边倒了过去,伏在地上,竟是直接不起来了。

看着那伏在地上的倩影,盛紘只觉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盛紘的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冲过去,一巴掌呼在王若弗的脸上,替自己心爱的霜儿出气。

可盛紘到底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而非那些只有满腔热血的年轻人,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这么做,因为王若弗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回家的正妻,而林噙霜,只是个妾室而已。

盛紘快步走到近前,冷冷的看着王若弗,直把王若弗看得下意识的踉跄着退了几步,好在身后的华兰眼疾手快,扶住了王若弗。

来不及指责王若弗,盛紘当即蹲下身子,一边心疼无比的喊着霜儿,一边俯身扶起林噙霜,查看起其情况来。

此时的林噙霜,早已经‘晕’了过去,白皙细腻的娇俏脸蛋之上,一道鲜红的掌印盖在上面,脸颊已然隐隐有些肿起来的意思。

看的盛紘心都要碎了,眼中都含着泪花。

当即便将林噙霜拦腰抱起,冲着林栖阁而去。

至于王若弗,脸色铁青无比,华兰的脸上亦是阴沉一片。

“母亲,咱们怕是中了那贱人的奸计了!”华兰望着盛紘抱着林噙霜离去时的背影,牙关紧咬,双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啊?”王若弗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后知后觉,“你是说那贱人是故意的?”

“是了,不然你爹怎么会来的这么及时!这贱人!”一想到自己又中了那贱人的算计,王若弗刚刚平息下去的怒火瞬间再度燃烧起来,直冲脑门。

“这贱人······”

旁边的作为一系列事件引起者的小如兰,却不如姐姐和母亲这般想的深远,只盯着林栖阁的方向,双目几乎能喷出火来。

······

贡院,乡试结束,考生们有序的鱼贯着从贡院内出来,历时九日的考试,对学子们的生理、心理皆是一场严峻的考验。

有些身体弱的,出来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都还只是小事,个别甚至直接晕倒在考场之中,由贡院的差人抬出来,让他们的家人将之带走。

长柏虽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但与王重一道读书习武已有年余,体魄也算强健,加之少年人恢复力强,瞧着倒是不见异常。

王若弗和华兰还有如兰早已带着家丁仆妇在贡院外等候多时。

“二哥哥!娘,是二哥哥!”如兰年纪最小,眼睛却最尖,一眼就看见了贡院门口一身月白儒衫,提着书箱,正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自家哥哥。

“二哥哥!”说着便跳起来大声喊着,冲着长柏招手。

通判盛家的马车,在扬州城内,自然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上来找不痛快。

长柏看到母亲和姐姐妹妹,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小厮汗牛最是机灵,一眨眼就跑了上去,从长柏手中接过书箱,十分殷勤。

王若弗母女三人,也顾不上仪态,忙快步上前,抓着长柏的手,前后左右的仔仔细细的查看起长柏的情况来,眼中含泪,就好似长柏身上真掉了好几斤肉一样。

“让母亲担心了!”长柏虽然向来是个端方有礼的,但见母亲为自己这般操心,不免也有几分动容。

“我儿辛苦了!走,咱们回家!”王若弗抹掉眼角的泪水,拉着长柏就要往旁边的马车走去。

长柏却道:“母亲且慢!”

“怎么了?”王若弗不解的问。

长柏道:“子厚的号舍较为靠里,应当还没出来,孩儿想等一等!”

似是怕王氏不理解,长柏赶忙解释道:“请母亲成全!”

还不等王氏说什么,旁边的汗牛就恭恭敬敬的道:“公子,王公子出来了!”

长柏急忙转身,正好瞧见王重背着书篓,自贡院大门里头正往外走。

“子厚!”当即也顾不上什么,当即便迎了上去。

“瞧则诚这般神情,想是发挥的不错?”王重笑着道。

“已然尽力,中与不中,且看天意!”长柏谦虚的道。

十四岁便参加乡试,虽不能算罕有,但也不多见。

“但尽人事,且听天命!”王重笑着道:“不过听则诚这语气,此番发挥的不错?”

长柏谦虚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长柏乃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自然不会说出那等傲慢狂悖之言。

却在此时,长柏脑中念头一闪,猛然想起什么,忙拉着王重道:“我母亲就在那边,子厚要不要过去见见?”

王重寻着长柏所指望了过去,只见王若弗母女三人挽手而立,那站在王若弗身边,身着深色襦裙,亭亭玉立的娇俏少女,眉眼间还能瞧出几分盛紘的轮廓来。

“晚辈王重,见过王大娘子,盛大姑娘,盛五姑娘!”

王重随长柏走至三人身前,恭恭敬敬的拱手见礼。

现如今男女之间虽有大防,却不似明清时期那般夸张。

不过一般情况下,未出阁的少女也不会擅自和外男相见,除非是父母在场,或者是跟着长辈参加一些名为马球、捶丸类的聚会,实则是让少年少女们相看的古代版相亲大会。

“贤侄太客气了!”

“贤侄考的如何?”

王氏脸上露出个十分官方的微笑,至少看上去态度很好。

“已然尽力!”王重的说法倒是和长柏如出一辙!

“贤侄实在是太谦虚了,我家官人可经常在我们面前夸贤侄才学过人呢!”

“多亏了叔父平日的指点!”王重表现的很是谦逊。

正值豆蔻年华的华兰,对王重虽然好奇,但出于女儿家的矜持,又顾忌着男女之别,只客套一句,便不再多言。

反倒是年岁尚小如兰,没什么顾忌,不过如兰这姑娘自小便是锦衣玉食,千宠万爱长大的,眼高于顶,虽然同样好奇这个经常出现在自家父亲口中的男人,但又自持于世家嫡女的身份,不愿“折节下交”。

也就是王若弗了,身为长辈,面前之人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是自己最倚重的嫡长子的好友,又是丈夫看重的后辈,王若弗虽然不大看得上王重的家世,但表面功夫做的还是挺足的。

一番寒暄,和长柏约定改日再会,在贡院门口分别,带上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余初二和王二喜,径直回了小竹庄。

小竹庄里,王李氏一大清早就开始准备,让老余头抓鸡捉鸭,还专门去鱼塘里捞了条鱼,亲自下厨准备起来。

王李氏农妇出身,家务活是打小就跟在母亲后头学的,奈何家境贫寒,家中饭食,只求能够饱腹,至于味道,缺油少盐谈何美味。

不过自打王重来了之后,王重的嘴巴何其之刁,王李氏又不忍教王重一个读书人,终日萦绕在厨房里,便狠下了心思,跟着王重学习烹饪之道。

至今虽然才两年,但厨艺已然颇为不俗。

白斩鸡、血鸭、红烧鲤鱼,糖醋排骨,炸酥肉、粉丝肉丸汤……

小竹庄大门口,两个扎着两个小髻,穿着碎花襦裙的小丫头坐在台阶上,学着王重往日里的样子,双手捧着下巴,撑着小脑袋,正望着大门前笔直宽敞的大道。

那个明显个头小上一些的小丫头有些感慨着道:“春草,伱说三叔怎么还不回来啊!”

“姑娘,大娘子既然说三爷今天回来,那三爷今天就肯定能回来!”

小丫头春草是盛维见小竹庄没什么得用的下人,特意送过来的几个身家清白的女使之一,随之一块儿送过来的,还有春草的娘老子,兄长弟妹一大家子人。

春草因着年岁不大不小,便被安排到王茜儿身边当个大丫鬟,照顾王茜儿的饮食起居。

“那三叔怎么还不回来!”小丫头看着庄外的大道,做出一副唉声叹气的小大人模样。

“姑娘,也许三爷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路上呢!”

“是吗?”

“从江都县城到咱们庄上有几十里路呢,就算是驾车,也要个把时辰,三爷就算一早就出了城,回来也要一阵呢!”春草安慰着王茜儿道。

“那三叔什么时候能回来?”王茜儿脆生生的问道。

“快了!”春草也只能这么安慰王茜儿。

“真的吗?”小丫头的嘴角微扬,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笑容中带着欢喜和期待。

“真的!”春草其实也不确定,不过看着自家姑娘那一脸期待的样子,不忍心说出让自家姑娘伤心的话来。

还没等春草细想,那张圆乎乎的小脸蛋上忽然露出惊喜之色,黑白分明,晶莹剔透的大眼睛越瞪越大,眼中放着精光,猛然起身指着大路通向扬州城的那头:“春草你快看!”

春草闻声抬眼望去,只见路上不知何时,已然多出了三道身影,为首的赫然便是自家姑娘心心念念的三爷。

“三叔!”

还没等春草回过神来,小丫头已经兴奋的蹦了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的冲着王重跑了过去。

一边跑还一边激动的大声喊着:“三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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