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9.第846章 渡口

第846章 渡口

归德府府城以北三十里,黄河渡口。

渡口处帆影点点,大河浑黄如浆。

上游的桃花汛方过,但马上伏秋大汛就要到了,官府组织民役加固堤防。

成千上万的百姓搬运工料。他们面朝黄土,背扛土石,躬着身一寸一寸的挪动,将土石拉至渡口两旁的堤上。

泥滩上留下一道道脚印,然后被河水冲刷。

渡口上,数艘满载土方的料船,在纤夫的拉拽下登岸。

一辆破柴车在渡口停下,被致仕的丘橓下了车,耳边尽是嘿呦','嘿呦'的号子。

河边一切井井有条,虽是忙碌,但民役们却是有条不紊,何处堆放土方,何处堆放料石,规矩一点不乱。

丘橓看了半响道:“至少……至少林宗海还是个能吏。”

不过丘橓随从听了林延潮的名字,却露出忿忿之色。

一名随从道:“才能再好如何,德行不配,于百姓也是无益。”

“现在之林三元已被官场抹去棱角,再已不是当初那上'天下为公疏'的林三元了。”

“只知和尘同光,早已暮气沉沉,与朽官无二。”

丘橓负手而立,静默不语,唯有河风吹荡。

半响后一名随从道:“老爷,渡船到了,我们该上船了。”

丘橓的脚踏上舢板时,回首凝望归德的山川。

就在这时,渡口上有一队官差行来,一顶官轿停在渡口边,但见轿帘一掀,林延潮穿着一身常服从轿里迈出。

见林延潮出现,丘橓随从都没什么好脸色。

林延潮来至丘橓面前,见丘橓堂堂正二品大员致仕只坐一辆柴车归里,施礼道:“知丘老先生归里,林某特来相送。”

丘橓面无表情的道:“相送?哪里敢有林三元大驾。”

林延潮被讥讽后,面色如常道:“下官对丘老先生之风骨,十分敬佩,此来相送。不知有什么林某可以帮得上。”

“成王败寇,老夫本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但既是临别,借你之口赠申汝默一句,机关算尽太聪明,早晚必取其祸。”

丘橓当官几十年了,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次败北,背后谁是始作俑者。

申时行借着丘橓这一次上谏,打倒了言台,还收拢了人心。而林延潮那一封奏章,更是足够令河南一省上下的官员,感激涕零一辈子的,更不用说林延潮立此大功,更进一步深受申时行信任。

“朝纲宪律,竟成了申汝默,收买人心,市恩贾义之用,若老夫仍为右都御史,必向天子弹劾此奸相。”

林延潮闻言正色道:“丘老先生错了,你以为就是没有恩师出面求情,你也能扳倒这一省官员吗?”

“为何不能?洪武爷永乐爷在位时,何曾有今日贪官污吏横行?若真有官员贪墨,一省官员不仅要抓,还要剥皮充草,严刑峻法下哪有人贪墨!你看看今日,这一次大案唯一处死的官员,还只是勒令自尽,如此如何以戒官员,难怪朝廷上下贪墨成风。”

林延潮道:“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武宗抄没刘瑾家中时,见金银珠宝不以为意,唯见弓甲,心觉刘瑾欲造反方才动怒。丘老先生以为武宗不知刘瑾一直在贪污吗?”

“世宗时,乾清宫窗隔一扇稍损欲修,估价至五千金,内官有嫌不足。其窗百倍于民间作价,难道丘老先生以为世宗不知其中猫腻。“

”先帝欲尝驴肠,内官言需杀一头驴。先帝闻言于是再也不食驴肠。先帝年少不得宠爱,于民间买一驴肠食之不过数钱,但为何当了皇帝反而要用一头驴呢?“

丘橓闻言默然,林延潮话里已是说的很含蓄了。

他借三位先帝来暗指当今天子。当今天子如何,自不用多说,若说出口,对林延潮而言,就并非是为臣之道了。

林延潮闻言续道:“所以丘老先生要借河工之案,以弊绝风清,整肃河南官场,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

丘橓左右都无言以对。

丘橓闻言苦笑道:“老夫当了几十年官,见事反不如小儿辈明白。看来此道是行不通了,不知我大明的将来又在哪里?”

“老夫不是怕什么,只是怕九泉之下,无颜去见先帝!”

丘橓说着白须颤颤,这一幕不胜悲凉。

“若是张江陵仍持相位就好了,他虽品行不正,但行事却有魄力。反观今日内阁枢臣,各个谨慎持身,反不似人臣。”

这还是在骂申时行,林延潮立即表明立场道:“丘老先生,这话在下就不认同了。”

丘橓看向林延潮道:“申汝默为人如何?不用老夫多言,天下自有公论。只是老夫身在宦海,为官几十年,唯一不看透之人却是你。”

林延潮一愕问道:“在下?丘老先生何出此言?”

丘橓道:“老夫未见你时,你上天下为公疏,天下皆以为你清直。申汝默这等油滑之人,也倚你为心腹。”

“但你在归德为官,老夫只见你蝇营狗苟,与那清直的林三元差之胜远,真可谓见面不如闻名。”

丘橓这话几乎指着林延潮鼻子在骂了。

丘橓叹道:“你既有这手钻营本事,又得申汝默器重,迟早有入阁大拜之时。”

林延潮笑着道:“丘老先生,这官场上谁胜谁负,纵官居一品,也只付诸于后生辈的笑谈中。这千载之下唯有为国为民的官员,方才能留在世人心中。”

“譬如这归德府这流水官,来来去去,老百姓能记得几个,但是只要几十年后,这黄河岸边的大堤仍在,老百姓们都会知道此乃我林延潮修的堤。”

“这就算我林延潮为官的一点私心吧!”

丘橓闻言微笑道:“说得很好,但要奉而行之,却很不容易。”

林延潮道:“学生也是一时感慨之言,让老先生见笑了。”

丘橓停下脚步,看向林延潮道:“老夫却知宗海非随便说说。临别之际能听你肺腑之言,实也算不虚此行。可惜老夫已年已古稀,怕是不能见你成功一日,也就不说什么拭目以待的话了。”

言毕丘橓登舟上船,林延潮目送离去。

半年后,丘橓病逝于山东老家,朝廷赠太子太保,谥简肃。

(本章完)

860.第847章 修河(第二更)

第847章 修河(第二更)

万历十一年五月初之归德。

风雨骤来,这日林延潮冒雨视察河工。

如此大雨撑伞已是没用了,林延潮披着一身蓑衣,穿着草鞋,徒步来至堤上。

从堤上望去,大雨不停歇地打在河面上,四面黄水如注汇入大河,堤下数千民役正搬运土石。

这一处是商丘极险的河工堤防,这等重要堤防称‘大工’。

堤头竖立升起了三升旗,用官兵把守。所谓三升是用土升黄旗,用石料升红旗,用柳草料升蓝旗。

林延潮到了堤上,直往司事所在的席棚而去,但见席棚雨搭的挂着十几盏壁灯,上书‘普庆安澜’几个字。

席棚里黄越等治河官员,正在商议土石搬运之事。

见有人来至席棚,黄越皱眉道:“这里不许闲杂人等出入,快出去。”

待见林延潮脱了斗笠,黄越失色道:“不知道司马前来视察,下官等有失远迎。”

众官员跪了一地。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免礼,这数天连降大雨,本官心忧堤势,故而来此视察,尔等不必多心。河面水位可有上涨?”

听了林延潮这么说,黄越等官员才放心,否则林延潮不打招呼,突然来堤上视察,实在令他们提心吊胆的。但又见林延潮冒雨,头戴斗笠蓑衣就赶到河堤,这等对河工的重视,也不由令在堤头一线的官员们心底暖暖的。

黄越定了定神道:“请司马随下官来。”

说着黄越对旁人道:“还不快端一壶姜茶来。”

林延潮与黄越来至席棚一面河之处,旁人立即给林延潮端来一壶姜茶。

林延潮手捧热乎乎的姜茶一面喝,一面听黄越分说。

黄越道:“司马,别看眼下河面上静悄悄的,但民谚有云‘涨水不响落水响’,这河面上是亮堂堂的,此称为亮脊。所谓亮脊,就是如弓背般,河面中间高,两边低,反观退水,则如锅底,两边高中间低。”

林延潮看去,点点头道:“确实如此。但现在只是五月了,伏汛要提前要到了?”

黄越道:“那也未必,黄河非持久之水也,每年发不过五六次,每次发不过三四日。而这水已是涨了两三日了,仍是未盈出缕堤,我看其势不猛。”

“但也未可轻忽,五六月,乃河势一鼓作气之时也;七月则再鼓再盛;八月,则三鼓而竭且衰也。”

林延潮向黄越问道:“这缕堤修得如何?”

黄越道:“百里缕堤修了九十余里,若非曾乾亨捣乱该全部修完才是。现在下官已将所拨的河工银,料物都都用在堤上了,司马,已是开工三个月了,河工账上又没钱了。”

听闻下面讨钱,是上官最头疼的事,林延潮一口气将姜茶喝毕道:“钱先不忙说,咱们先去堤面看看。”

说完林延潮重新穿上斗笠蓑衣走出席棚,下面官员匆忙跟随。

这时候大雨稍歇,逼河而建的七尺缕堤,已是将黄河河水尽数拦在堤内。而缕堤和遥堤之间,则是近两里宽的淤地,林延潮方才就在遥堤顶上的席棚,远眺缕堤旁的黄河。

现在缕堤修毕,遥堤堤下的民夫已是开始运土夯实堤脚。

林延潮见民役用一辆辆用厚阔板木做轮,短毂无辐的小车,以畜力拉运来一箱一箱的泥土,然后开箱一推,泥土尽数落在堤脚上,再将小车拉走。

黄越向林延潮解释道:“这叫板毂车,老百姓俗称下泽车,田地河泽都可以往来,这车行在堤内的泥沼地上,不沾不塞十分便利。”

林延潮向黄越道:“这我知道,只是这土从何取来?”

林延潮知河工取土为重,这修堤取土上塘在百丈之内,称为“主土”,俗谓“就地取土”;距离较远的土方,名为“客土”,也叫“远调土”。

出于对人力节约来看,当然是离堤越近越好,但近了又怕伤了堤根,实在是件左右为难的事。

黄越笑了笑,直接拦住了一辆板毂车,用车箱里掏出一把土来,在手里捏了捏给林延潮过目。

林延潮见土黑而胶问:“莫非是淤土?”

黄越笑着道:“正是,之前修缕堤时放淤固堤,积了三尺深的淤土,现在正好铲了一些来夯实堤脚。这筑堤取土以淤土为上,淤土也分几种,要老河工方能看出。”

一旁一名河工道:“司马老爷,小人取土都是从河边选老淤或牛头淤,至于新淤之土粘性不够,护堤有余,修堤脚不足。”

黄越解释道:“那也是从新淤之下的挖出的老淤,若非修了一道缕堤,哪里有这面河取淤的好处。”

“瞎说,之前你说新淤之土就行,但你看这稀泥一般如何可行?自是不如淤下的老淤,牛头淤。”

“新淤也没什么,要不然叫尔等隔堤取土,上坡过堤顶再下坡,这就是“过梁土”,别说人,牛也给累趴下。”

黄越与河工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黄越官虽最高,但几名老资格的河工顶撞他,他也不生气,不过道理上总要争个面红耳赤的。

林延潮虽大多听得不懂,但却是很喜欢这等‘求真务实’的气氛。众河工官员是真真正正想要修一条好堤。

黄越向林延潮道:“缕堤建成虽耗了大量的人工,但收益已是可见,反哺遥堤,已是渐渐在显出好处来。但虽是进展顺利,但司马大人,河工账上已是没钱了,是不是再从府库那拨一点?”

见黄越可怜巴巴地向自己要钱,林延潮对黄越道:“钱的事不急说,我方才从上游行来时,见不少老百姓在缕堤与遥堤间的淤地里建屋,似打算在此种庄稼,这是怎么回事?”

黄越连忙道:“这是下官失察,这河堤内的淤泥乃是第一等的田土,总有人抱着侥幸之心,以为靠着一条缕堤可以挡住大水。故而他们冒险在堤边种庄稼,若大水真没有漫了缕堤,那么他们可白收得一年庄稼,就算庄稼真被淹了,也损失不大。”

林延潮肃然道:“此绝不可为。万一大水漫决缕堤,这些住在堤内的百姓,都会没命,立即知会县衙将这些人迁出堤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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