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第356章 甲子士祸

第356章 甲子士祸

刘健觉得头晕目眩,若不是硬撑着,差点就要瘫坐下去。

明白了,统统都明白了。

自己的儿子,便是那个送了圣旨往辽东,不,往朝鲜国的使者。

他怀揣着伪诏,是这群胆大包天的人中的一份子。

刘健不知道自己儿子是否知道内情。

可这其实并不重要,因为一旦事发,刘杰十有八九就算是主谋了,方继藩或许还只是一个从犯而已!台面上刘杰,是肯定跑不掉的。

这……真是缺德啊。

刘健又气又忧,急匆匆的要回轿里去,要找方继藩这个小子算账去。

可刚转身,他身子顿住了。

这个时候,怎么找他算账?

难道还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他毕竟是历经过许多事的内阁首辅呀,只是短短时间里,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

这事儿现在还只是人们猜测而已,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还能捂着,可他若是气急败坏的赶去方家,事情一旦泄露,那就是不打自招了。

自己的儿子……作为主逆,伪造圣旨,虽是和太子一起,可太子殿下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儿子啊,谁能动他一根毫毛?

而方继藩,想来早就两手一拍,把所有事都撇个干干净净了。

再者说了,就算不撇干净又如何?他是勋贵,非是文臣,只要陛下还要留他性命,太子袒护他,此子脸皮又是十尺厚,他还会怕御史们痛骂他?

刘健深信,全天下的御史以及读书人一人吐方继藩一口吐沫,也淹不死方继藩,人家照样可以声色犬马,愉快的活下去。

可刘家不一样啊,自己是首辅大学士,是文臣之首,儿子犯了这么大的事,势必遭致六科攻讦,自己但凡还要一点脸,就得乖乖致士还乡,闭门思过。而自己的儿子,肯定也是为士林所诋毁,届时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急,深呼吸……

没事,没事的,什么大风大浪,老夫不曾见过呢?

缓了缓,刘健总算定下了心神,嘴角微微挤出了微笑,背着手,依旧还是那镇定自若的文渊阁大学士、大明宰辅!

他朝门子淡然道:“噢,知道了,老夫想起来了,幼夫上次曾说过,他想要去省亲一趟,哎,出发前也不和为父打一声招呼……”

说着,淡淡然的跨入了门槛。

刘健努力的镇定下来,可心头却是忍不住痛斥刘杰:“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太子和方继藩的话,你也敢信?”

………………

半月之后。

朝鲜国、景福宫。

李隆想不到,天朝上国的旨意来的如此快。

反应之迅速,实是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

朝鲜国上下在李隆的带领之下,在景福宫正殿设坛,恭迎上国钦使。

朝鲜国使用的乃是大明年号,因而这景福宫,乃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二十八年所建,乃李氏朝鲜的首宫,被称为北阙!

此时,李隆拜下,朝鲜三班大臣亦都拜倒。

朝鲜国和安南国都自称自己为小中华,学汉礼,读圣人书,今上国来了使臣,所代表的,便是大明皇帝,李隆道:“臣李隆,受旨。”

刘杰颇其实有些紧张,打开圣旨,开始诵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这圣旨第一次开封,刘杰只看一眼,眼睛都直了!

接着,他不得不带着几分担忧,硬着头皮念下去:“朝鲜国王李隆者,废妃之后也,今侥幸克继君位,不思上奉天国,下安黎民……”

这是在骂人啊。

直接骂人是废妃的儿子,人家好歹是个国王,接下来的批判就更加严厉了,大抵就是说你吃饱了没事做,废妃之后便是废妃之后,朝鲜国现在已有王太后,岂可再有王太后呢?何况,你的母亲既然是废妃,乃获罪之身,你身为她的儿子,应当反省她的过失,三省吾身,竟敢逾礼,让大明给予追封!

刘杰越念越心惊!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地头跪着的李隆,却见李隆没什么表示。

他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其实这李隆也不是没有表示,而是因为,他听不太懂刘杰的汉话。

朝鲜国的宫廷和三班贵族里,虽是自幼就要进行汉话的教育,可毕竟这汉话传到这里,又成了另一种方言了,大抵就相当于广东布政使司的朋友们讲官话的效果。

而刘杰口音里也多少带着乡音,这下好了,广东布政使司的人讲官话,却让一个江西布政使司学习过官话的人来听。

李隆依旧面带着微笑,他日盼夜盼,就是这份册封啊,这代表着上国对自己的支持,有了这封册封,一切就可水到渠成了。

刘杰的话,他听不太懂,勉强听懂几个字,也串不起来,不过这不打紧,虽然听不太懂,可是文字是互通的,到时上使将圣旨交给自己,自己一看就知道了。

刘杰念完,已经感觉背脊发凉了,甚至连冷汗都出来了。

他陡然想起,好像恩师临行时,还交给自己一个锦囊,说是念完了圣旨之后,便立即拆开。

于是,圣旨念完。

李隆笑嘻嘻地一字一句道:“下臣……谢……皇……帝……恩……典…”

刘杰将圣旨交给他,李隆朝刘杰笑了笑,原本按礼仪,李隆该邀请上使到景福宫里坐一坐,以尽宾主之礼,可他太想看看圣旨了,于是乎吩咐身边的大臣道:“上使远来,旅途劳顿,先请至奉常寺暂歇,稍晚一些,再请上使作乐。”

奉常寺知事便请刘杰出景福宫,坐上了一种……别致的轿子里!

连日赶路,其实刘杰甚为疲惫,可想起师公的嘱咐,他不甘怠慢,便取出了锦囊,打开……一看。

一个纸卷慢慢的展开,然后,刘杰看到了一个字——逃!

逃?

刘杰顿时脑子嗡嗡的向,联想到了那份圣旨,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

在景福宫,李隆的手在颤抖。

他的左右,外戚任士洪以及领议政慎守勤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他们二人都是李隆的左膀右臂,可突然来了一封上国的旨意,让他们感到莫名其妙!

他们小心翼翼的看着李隆,似乎猜测到了什么,可是此前,大王并没有透露出一点讯息,可见在大王心里,便连他们竟都不够信任。

李隆看完了圣旨,眼睛都已经直了。

他原以为,作为登基的朝鲜国王,大明多少会给一点面子的,何况他的奏疏,可谓是声情并茂,可谁知迎来的,竟是呵斥。

他气得颤抖,原本是想借上国的册封告诉王廷中的大臣,以及国内的士人,上国是彻底支持他的。

可谁料到……

啪!

他怒不可赦地狠狠拍案,眼眸张大,满面狰狞。

吓得任士洪与慎守勤二人大气不敢出。

“他们……羞辱本王!”

李隆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得不到上国的支持,这令他气恼万分。

此时,他倒是想到了什么,怒道:“上使呢,上使在哪里?”

于是有小宦官火速前去了奉常寺,可是很快,这小宦官便回来了,回禀道:“人已不知所踪。”

“这是假诏!”李隆直接宣称。

其实他不相信这是假的,因为自己的奏疏送去了上国,能看到奏疏的,一定是大明的君臣,不可能无端的有一份假诏来。

可李隆却是将其一口咬死,他看向慎守勤道:“国中定有奸邪小人私通上国,传递消息,事到如今,没有选择了。”

慎守勤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他很清楚,大王所说的没有选择是什么意思。

“真要到这个地步?”

李隆冷笑道:“乱臣贼子,理应诛之!”

他眯着眼,眼眸里掠过了寒芒:“铲除不臣的臣子,是本王应当做的事,立即……动手!”

是日……

无数大火出现在了汉城的上空,数不清的军队开始一家家的搜检,更有数不清的士人以及朝鲜国大臣尽都被绑缚,杀戮……开始了。

到处都是嚎叫,是惨呼,转瞬之间,整个汉城已沦为了人间地狱。

宫中的医女们统统被拿捕,所有的寺庙亦被士兵闯入。

最惨乃是成均馆。

成均馆便是朝鲜的‘国子监’,乃朝鲜国最高学府。

可在此时,里头读书的士人被杀者数不胜数,孔圣人的画像被撕下,万世师表的牌匾亦是不知所踪。

然后,这里……被富有开创性思维的李隆改为了妓院。

无数的人如猪羊一般的被屠戮和诛杀,朝鲜士族深受其害。

许多李姓宗室子弟,亦死在了他们的院君大府里。

杀红了眼睛的人,接着开始趁机滥杀无辜,一日之间,尸横遍野。

寸斩、炮烙、拆胸、碎骨飘风等酷刑,在景福宫开始大肆使用,无数忍受不了酷刑的人在哀嚎中死去。

甲子士祸,紧紧维持了几日,可被杀者,有上千之众。

与此同时……大批的人开始向北逃亡。

刘杰就在这个队伍里,他一脸发懵,当他得知,朝鲜王都已杀戮四起的时候,竟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师公……英明吗?

………………………………

第五章送到了,累死。

(本章完)

第357章 不见棺材不掉泪

从身后汉城逃亡出来的人传出的许多流言蜚语里知道,在汉城,一桩极可怕的事正在发生。

而一路向北逃亡,沿途有不少闻讯的朝鲜国士人也惊恐地加入了逃亡的队伍。

人们争先恐后,即便大雪不停,在这刺骨的雪原上,似乎……能够尽快的脱离国境,抵达辽东,才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刘杰虽然老实,可不傻。

从沿途上不少逃亡之人口里所打听到的消息,慢慢的,他就完全明白了。

其实李隆在两年前,就曾小规模的对国内的读书人进行过清洗。

只是……

那时规模不大而已。

而此次的规模,却是株连极为广泛。

十几日之后,刘杰终于随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朝鲜士人一起抵达了辽东,在这里,一支军马已经驻扎了。

带队的指挥使寻觅到了刘杰,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位刘钦使,可是内阁首辅大学士的亲儿子,是太子殿下和新建伯格外关照过的人,若是死了,自己也就完了。

刘杰惊魂未定,猛地想到大量的朝鲜国士人在逃亡,与这指挥一商量,让士兵们预备收容!

在国境边,一个个的营地搭建起来,随后,一封封的奏报朝着京师方向,飞快而去。

………………

方继藩其实还是挺担心刘杰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的徒孙啊。

反观有良心的方继藩,朱厚照就显得完全没心没肺了,该吃吃,该睡睡。

只是近来朝中流言蜚语诸多,一个个御史捕风捉影,纷纷上奏弹劾。

弹劾的奏疏具都被留中,这等事,毕竟没有相关的证据,瞎比比个啥,拿真凭实据来啊。

不过,当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传出时,朝野震动了。

与太子和新建伯勾结一起的,还有刘杰。

刘杰乃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子,这就让人浮想联翩了。

人们其实是可以理解太子胡闹的,太子的年纪毕竟还小嘛。

人们也是可以理解方继藩的,虽然弹劾奏疏里破口大骂,除了不能说脏话之外,六科御史们能想到的词都用上了。可这位新建伯,年纪也不大,人家还有脑疾呢。

所以,即便是弥天大祸,只要陛下不松口,大家跟着骂一骂也就是了,方继藩的身份乃是武勋,武勋虽现在不及文臣们重要了,可武勋的好处就在于,人们往往不会用太高的道德标准去要求这些皇亲国戚,以及祖上捧了一个铁饭碗传下来的贵族。

毕竟在文臣们的眼里,这些人渣,道德本就不高,会做出这样的事,完全属于阿谀奉承太子,谁也没曾高看过你一眼,再者,方继藩怎么看,都是一个从犯而已。

刘杰就不同了。

丧尽天良了啊。

堂堂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子,一个读书人,竟是参与这样的事,这……还有风骨吗?你还配做读书人吗?

整个士林,俱都引以为耻。

这还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刘健的儿子啊。

那么,这联想就更深了,这是不是刘公授意的呢?

月中,依旧还是大雪纷飞,冷如刺骨。

大明的廷议,如期举行。

百官们聚首,朱厚照和方继藩也被特意拎了来。

本来朱厚照是可以装病不参加的,可惜陛下有口谕,他只得乖乖的来了。

方继藩更惨,身为伯爵,他理应参加五品以上官员的廷议,若是不去,则代表自己心虚,说明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为了显示自己光明磊落,方继藩大清早便穿了麒麟服,毅然决然的给了小香香一个拥抱,入宫去了。

午门之外,雪絮飘飞。

刘健身边,李东阳和谢迁正与他低声说着什么。

此时,宫门还没有开,大家在此等候。

这里的气氛很诡异,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一个个低着头,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年轻的御史、科道、翰林们,却是眼睛发着绿光,时不时的朝刘健方向看去。

年轻人气盛,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些年轻的清流们,好不容易逮着了个苍蝇,怎么肯撒手。

刘健面上怡然自若,可是浓墨般的黑眼圈却已出卖了他。

他已很多天不曾睡过好觉了,虽是一直默默的说服自己要镇定,可心里还是不免的忧心忡忡。

方继藩一到,顿时就引起了一个小小的轰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方继藩的身上。

英国公张懋似乎专等他来,在另一边,本与几个穿着斗牛服的武勋低声细聊着什么,一见方继藩,便大喇喇的走上前去,一拍方继藩的肩,压低声音道:“坊间的留言……”

“……”方继藩只抿着唇不做声,他不好回答啊。

张懋左右看看,摆出国公的气度,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却是道:“听说过不见棺材不掉泪吗?”

“啊……”方继藩诧异地看着张懋,要见棺材了啊,这么惨?

张懋淡淡道:“这就是说,就算触犯了天条,咬死了都别承认,承认了你就是傻,懂老夫的意思了吧?”

方继藩如释重负,原来……在英国公心里,这不见棺材不掉泪乃是日常操作,是褒义词啊。

方继藩就道:“懂!”

张懋背着手,颔首点头:“必要的时候,脏水都往刘健那儿泼,你算个啥,御史还有士林的读书人巴不得闹得惊天动地呢,刘公乃首辅,他家里有人掺和此事,势必震动天下,到时你躲在后头,也就没人计较你了。就算是杀人的事,那也该有主从之分……”

“这样不太好吧。”方继藩很懊恼的样子。

张懋笑了笑道:“打个比方而已,小子,你他娘的胆小如鼠,心不够黑,手不够狠,你竟还敢成天惹事?”

“世伯,我……”

看着张懋赤裸裸的鄙视自己的样子,方继藩义正言辞地道:“世伯在说啥,我听不懂。什么杀人,什么棺材,我惹啥事了?”

“……”

张懋瞪着方继藩,见方继藩绷着个脸,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他愣了很久,终究明白了……这小子,果真是臭不要脸的啊。

宫门打开了,大臣们鱼贯而入。

谨身殿里。

弘治皇帝正冷着脸,朱厚照早就到了,唧唧哼哼的样子,皇帝居然给他赐了个座,他欠身坐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其实,他也站不起来,浑身的骨架子都疼呢。

弘治皇帝不露声色,等大臣们行了礼,温和的道:“诸卿都免礼吧,今日……所议何事?”

接下来,本该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来主持,汇报今日预备要议之事,而后由相关的大臣开始进行讨论。

可刘健还未开口,便有人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事要奏。”

刘健的心沉到了谷底。

弘治皇帝眯着眼道:“何事?”

他没有说但说无妨,却是简洁的问了一句何事,背后的意思,值得咀嚼。

站出来的乃是御史王芳,王芳一脸大义凛然之色:“前些时日,坊间有流言说是东宫传出假诏,真伪不知,而今群情汹汹,士林沸腾,臣要敢问太子殿下,可有此事吗?”

朱厚照依旧还坐着,摇头道:“不曾听说过。”

不曾听说过,显然是有意涵的。

现在大家认为是太子伪造的圣旨。

若是朱厚照回答,不是本宫做的,这就等于是将这脏水往自己身上引了。

可现在说不曾听说过,意义就在于,反正这事,我不知道,就算你查出来,真有伪诏流出,可本宫还是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和本宫无关,最多也就是东宫里其他人做的。

这是触犯天条的大事,就算是铁证如山摆在面前,也决不能当场承认。

王芳没有吃惊,似乎觉得太子殿下一定会这样说!

他接着道:“若是太子殿下与此事无关,那么就是国家之幸了。臣这里已搜罗了诸多证据,其中包括了一些流言蜚语,还有在山海关里也有奏报,山海关总兵承认,确实有一个自称钦使的人从东宫里来,要往朝鲜国去,他中途在山海关换乘了快马,而臣又在翰林院里查阅过诏书颁发的存档,结果发现,这个时候,宫中并没有发出诏书……也就是说,一封连宫中不存在的诏书,司礼监不曾加印,待诏房不曾草拟,也未在翰林院存档,居然就在一个多月前发出去了。”

“……”

这些御史们,果然是属苍蝇的啊。

这真凭实据,真的拿到了。

谨身殿里顿时似炸开一般,此前还只是流言蜚语,现在则等于是要真相大白了。

王芳突然厉声道:“刘公,难道不该说一句什么吗?”

御史们最喜欢弹劾的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内阁首辅大学士刘健,毕竟只需弹劾,顿时记入史册,名动天下,这清直之名,传播宇内!

即便因此得罪了人,罢了官,可将来新皇帝登基,依然有重新起复的可能,就算不起复为官,回到了乡下,上至巡抚、布政使,下至地方知府、县令,哪一个不对其礼敬有加,天下的读书人,都会将其视为楷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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