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诸般手段

整齐的脚步声在旷野中响起。

许久之后,数千步卒列好了军阵,持枪肃立。

各家凑起来的两千骑也牵马而出,远远看着这边。

他们随时可以上马厮杀,支援远处的己方步卒。

旷野中还扎着许多营垒。不,根本谈不上营垒,只是帐篷群罢了。

没有壕沟,没有寨墙,没有营房,没有陷马坑……

就只是帐篷群外围粗粗放置了一些车辆,安放了部分拒马枪罢了。

不过也不用嘲笑他们。

前一刻还在家种地放牧呢,你能指望有多高的军事素养?别说士兵素质差了,军官也高不到哪去。

不过他们久处边地,胡汉杂居,敢打敢拼的劲头却是有的。

简单来说,比起内地的百姓,他们更加好勇斗狠,更加敢拼命,但军事素养较差。双方都是农兵的话,他们占优,但如果对面是久经沙场的武人,那就不够看了。

这会军士们正围拢在一起,嬉笑连连。

他们高矮胖瘦不一,服色、器械五花八门,就连年纪都不尽相同——其实这样水平的军队,在各个朝代都很常见。

军官们也抱着臂膀,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大声谈笑。

一队马车从蓟城西门驶出,车上满载布帛、铜钱及各色器物。

嬉笑声猛然一收,所有人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用贪婪的目光看着拉来的财货。

要发赏了!这是他们心中冒出的念头。

另外一侧,十余名士族子弟、部落酋豪、流民帅纷纷上前,齐齐行礼:“游司马。”

游统回了一礼,顺便观察了下这些首领们的表情。

还好,没看出半点气愤、不满的样子,这就有的谈了。

“昨日之事,诸位想必已有所耳闻。”游统说道:“王浚无道,侵暴士民,十余年矣。一朝覆灭,父老无不拍手称快。”

说完这句,他故意停顿了下,观察众人表情。

出身大族的士人还没说什么,那些胡人酋帅却忍不住了。

有人嚷嚷道:“游司马,来的时日也不短了,家里正在准备过冬草料,忙得不行。你们既然杀了王浚,想必无事了,那就发完赏,各自散去吧。”

游统忙道:“彭祖尚居于府内,如何发落,那得看天子和陈公的意思。”

“都造反了,却又不杀,扭扭捏捏,让人瞧不起。”又有胡人酋帅说道:“那你说怎么办吧?今日不发赏肯定是不行的。”

“且稍安勿躁。”游统抬起手,说道:“我就问诸位一句,如果幽州无主,会发生什么事?”

众人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蓟县本地士族子弟刘郢叹了口气,道:“若幽州无主,想必遭受各方觊觎。辽西之慕容鲜卑、山后之宇文鲜卑、代郡之拓跋鲜卑、太行山以西之匈奴,定然三天两头抄掠诸郡,届时城邑不保、部落离散,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游统赞许地看了刘郢一眼,到底是大家族子弟,就是明事理。

刘郢有个叔祖名刘沈,字道真,少仕州郡,博学好古,太保卫瓘辟为掾,再为燕国中正。

先帝时,刘沈为侍中,持节前往益州,督促各军讨伐李流,行至长安时为司马颙强留,任为军司,兼领雍州刺史。

后来长沙王乂秉政,以天子名义下诏,令刘沈讨伐司马颙。沈召集七郡兵马,合万余人攻长安,兵败被腰斩。

这个家族在蓟县还是很有名的,也颇具实力。刘郢站出来说话,影响力不可低估。

果然,就在他说完后,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游统心中暗喜,故意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幽州诸人,我看没一个能担当大任的,为今之计,只有请陈公来此主持大局了,如何?”

众人没有立刻回答,互相之间以目示意,甚至交头接耳。

这次还是刘郢先站了出来,道:“游司马,我闻陈公长居许昌,试问如何顾全幽州?”

“或可联名上表,请陈公为幽州牧。如此,列名之人皆有封赏,镇将、太守、幕僚唾手可得,富贵无忧矣。”游统说道。

“此君之意,还是陈公之意?”刘郢低声问道。

“卢子道之意。”游统轻声回道。

刘郢了然。

“如此,我愿请陈公为幽州牧。”刘郢说道:“陈公有关张之勇,韩白之略,累著战功,声威赫赫。如此英雄,投之固我愿也。”

游统大喜,道:“陈公听闻,定有赏赐。”

说完,又“低声”道:“上表之时,汝名列于前。”

声音虽低,但恰好让其他人也听到了。

刘郢拜谢,游统将其扶住。

其他人一看,有点急了。

游统趁机加码,沉声道:“尔等何其糊涂!天大的富贵摆在面前,犹不自知。陈公大军就在高阳、中山,一旦扫清石勒、刘曜,大举北上,你们可扛得住?而今顺服,为陈公所用,犹有功。等到陈公兵临蓟城,可就什么功劳都没了,甚至有罪。如何抉择,皆在尔一念之间,老夫懒得多言。”

刘郢转过身,看着众人,道:“游司马说得没错。河北战局,还看不清楚吗?石勒岌岌可危,刘曜虽来救援,未必能挽回局面。值此之际,正是我等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一旦立下奇功,封赏不在话下。甚至能去冀州做官,不比局限在幽州这個穷地方好?”

游统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尔等看看自家兵马,什么模样心里有数。连石勒都拼不过,敢和陈公闻名天下的银枪军比划么?现在领了赏,便代表尔等愿为陈公效力。不愿领的,可自去,我不拦阻。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敢保证。言尽于此。”

“还犹豫什么?”刘郢跺了跺脚,道。

“豺狼未灭,烽燧犹存,愿为陈公前驱。”范阳郦氏子弟上前说道。

“听闻陈公愿‘夷夏俱安’,便为这个大心胸、大气魄,我愿为陈公厮杀。”上谷羯人首领上前说道。

“呃,愿……愿为陈公击破匈奴。”范阳匈奴首领上前说道。

剩下的八九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上前行礼表态。

游统哈哈大笑,终于消除了蓟城外的这个隐患,还能令其为陈公所用,妙哉!

******

十月初三,朱硕一行人刚抵达涿县,就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孙纬反了。

呃,也不叫反吧。严格来说,他和游统、枣嵩等人才叫反,人家孙纬是心念旧主,试图拨乱反正,理应得到众人赞扬。

道理是没错,但幽州人都不待见王浚,他们造王浚的反,固然违反义理,却无人反对,甚至得到众人支持,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也。

不过,现在他们得直面孙纬的威胁。

这一天,范阳城(涿县)大门紧闭,丁壮被征发上城守御,一时间人心惶惶。

午后,数骑自南边回返,坐吊篮上城。

“如何?”朱硕亲自将来人迎入太守府内,问道。

“孙纬帐下的三千骑军跑了,步卒亦多有离散,军心士气不稳。祖士宁带兵收拢了千余人。”来人名叫阳骛,气喘吁吁地回道。

祖士宁出身遒人祖氏。

这个家族自汉时才搬家至此,但发展迅速,世二千石、九世孝廉。

祖武祖林宗在曹魏末年任晋王掾、上谷太守,生有六子。

祖应祖士宁排行第三,曾被举为秀才,未任官。

六兄弟中,有人南渡建邺,如老四祖纳、老五祖逖、老六祖约,其余人则留在幽州,观望形势——世家大族的老传统了。

卢志串联幽州诸人反王,祖氏一开始不想掺和,慢慢地也被拉拢了进来,因为陈公的势头实在太好了。

朱硕南下易水,解决孙纬的问题,主要依仗除带过来的三千豪族庄客外,便是卢氏、祖氏这类世家大族的私兵了。

祖家也不含糊,一旦做了决定,立刻派祖应出马,准备截击孙纬。

另外,幽州名士刘翰、阳裕也跟了过来,准备依靠他们的名声,拉拢孙纬军中的士人豪强。

你既然征调了他们的兵,任用他们的僮仆、家将乃至子弟为军官,那么就不可避免要被渗透,这就存在机会了——当年张方为郅辅所杀,就是一起典型事件。

“士秋,令尊可招得散卒?”朱硕听得孙纬军中情状,松了口气,问道。

阳骛想了想,道:“我离容城时,家父、从兄、刘公私下会见了一些故旧门生,他们不愿反戈一击杀孙纬,只带了兵士离去,暂屯于容城,有众两千余。”

阳骛之父阳耽,名气虽不及名士刘翰,但也治学勤谨。便如那寇氏家传《左氏春秋》一样,阳耽擅长《公羊春秋》,门生不少。

刘翰的门生则更多。尤其是那些上进无门的地方豪强,就指望着拜名士为师,习得真传,打出名气,以为进身之阶——自汉以来,拜师之风非常盛行,因为有的名士真的垄断了知识的最高解释权,拜师相对而言是条捷径,不但学到了知识,还可以利用老师、同学的资源发展。

这会阳耽、刘翰二人齐至,先把这些门生军官拉拢过来,不但减少了孙纬的实力,还令其军心动荡,士气低落。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手段,就问你六不六、怕不怕。

“待祖氏、卢氏兵马到齐,便将孙纬拿下。”朱硕听完,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道。

说完,顿了顿,又招来一名亲随,低声耳语道:“我写封信,伱南下带给陈公,勿要对任何人说起。”

(本章完)

第608章 战报与会面

鲜卑人确实窜得很厉害。

邵勋进驻了安平,就听闻东北方百余里外出现了鲜卑游骑。

最近一段时日,金正已经全面收缩,恒水西岸几乎看不到晋军兵马了。大量骑兵被抽调回了高阳、河间、章武一带,一边遮护粮道,一边与鲜卑厮杀。

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几轮厮杀,鲜卑人开始打滑头仗了,不再与晋军硬拼。

坏消息是义从军副督乔洪战死,为段末波所率的具装甲骑斩杀,简直倒反天罡。

这是今年北伐以来折损的第一个大将,也是两年来折损的第二个骑兵将领。

义从军大概是各部之中战损率最高的部队,年年打,年年补充,人员是多了,战斗力其实还不如几年前。

邵勋提拔荥阳豪强荆成为义从军副督,顶替乔洪的位置。

又拔原安定卢水胡首领之一的沮渠崇为副督。

此人已率中丘、柏人一带的关西胡人丁壮五千骑西行,现屯于河阳南城一带,所以他这个义从军的副督只相当于挂职,要正式落实,还得等打完今年的仗。

从章武一带败退回来的安平匈奴前往常山,归李重指挥,补上关西胡人离去后的空档。

而河内一带的战事已进入关键阶段。

邵勋在八月时要求王雀儿至少坚持一个月,他已经坚持了一個半月。

各路杂兵轮番围攻,甚至银枪左营都上过两次,实在拿不下河内,他已经准备撤退了。

洛阳中军骁骑军的人马总计一千四百余骑屯于河阳中城,与沮渠崇的五千骑一起,配属王雀儿指挥。

现在来到了最难的阶段:如何安全撤退?

如果能在围城日久、师老兵疲的情况下,较好地完成敌前撤退,王雀儿就可称大将。

敌人可不只是拥有步兵,还有大量骑兵,追击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种局面在敌前撤退里都算是难度非常高的一类了。

骁骑军调走后,新安方向的禁军就只有步卒了,现在是府兵临时充当骑兵,帮他们挡一挡匈奴人,肯定没以前那么轻松了。

经历了超过两个月的围城战,禁军死伤惨重,已攻破新安外城。

不到三千敌兵退守内城,继续顽抗。

顽抗的原因是白超城方向冲出了大量匈奴骑兵,护卫一支步兵增援新安。

府兵、禁军拼死拦截,最后还是让约千人冲进了新安城。

有援军抵达,守军士气稍振,这仗还得打下去。

徐州的战斗大体平静。

郗鉴率军围攻了几个淮水北岸的据点要塞,没能拿下,就果断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举动。

邵勋已令石勒降兵回返,只留效节军、忠义军留守下邳、彭城。

淮西方向唯一在战斗的就只有弋阳。

九月底,纪瞻率水师西进,切断弋阳与淮北的联系,王敦趁势攻取弋阳全境。

汝南境内有豪族响应王敦,为陈有根率征发的农兵镇压。

双方以淮水为界对峙,基本不动兵了。

乐凯率大军围攻了一次襄阳,不克,遂退回——略有些滑头,不太愿意消耗自家的实力。

至此,邵勋基本已看明白江东政权的目标了:淮水以南归司马,淮水以北归邵,双方以河为界。

应该说,他们挑选了一个非常好的时机,趁着河南主力北上,夺取了安丰、弋阳这两个南方文化非常浓重的郡国,夯实了自家防线。

邵勋现在没空管他们,只能默认其占领,以求不南北两线同时开战。

司马睿以湘州刺史甘卓为荆北都督,统领安丰、弋阳二郡。

周访返回江州,为纪瞻后援。

王敦班师襄阳。

双方就此默契罢兵。

******

十月初八,河北大地迎来了第一场雪。

邵勋在安平见到了朱硕派来的使者。

信使名郦怀,范阳人。

郦怀从弟郦性已率部分族人南渡建邺。

郦怀和家族主体仍留在幽州——这一支发展得其实还可以,历史上在前燕、后燕、北魏屡有族人出任太守、郎官、刺史、将军,其中当以郦怀六世孙郦道元最为出名。

所以说,个人、家族的命运,与时代背景息息相关。

郦氏这种小士族,在南方根本就混不开。而留在北朝的族人,却趁势崛起,达到了远超南方同宗的高度。

“朱丘伯之意,我已尽知。”邵勋看完信件之后,对内容没太多兴趣,无非是溜须拍马表忠心罢了。而且还是甩开枣嵩、游统等人私下里表忠心,竞争意识极强。

这类人,他见到的太多了。

“郦君不妨详细说说幽州最近发生的事情。”邵勋挥了挥手,让亲兵端上茶饮。

刘野那在隔壁做了一些乳制品点心,本来满心欢喜要端给邵勋品尝,一听有客人,于是又扣下了。

不给别人吃!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卢、许二位多方联络……”

郦怀讲了许久,才把个中细节一一讲明白。

邵勋听完,笑道:“君真是好口才,我听了直如身临其境一般。”

说完,食指轻敲桌面,道:“幽州牧就算了吧。待击退刘曜,我会自领兖州牧,幽州终究太远了。”

“是。”郦怀一听,暗道果如他所料。

曹操的例子摆在那里呢!车骑将军兼冀州牧,那个时候就看中邺城了吧?

曹操后来在邺城建霸府是为了摆脱颍川士族的影响力,邵勋在兖州浚仪建霸府,却是不想离颍川士族太远,这是两者最大的区别。

不过,郦怀相信邵勋早晚会和曹操一样,与颍川士族生分起来。

权力这种东西,士族多一分,君主就少一分。

邵勋出身可比曹操低得太多了,毕竟他可没法与孟德一样打小和袁绍一起玩耍,他只会与颍川士族更加生分。

跑到浚仪,真的能避开颍川人的影响力吗?未必。

卢志挖空心思想让陈公去河北,未必就没有机会了。邺城无需重建,只要修缮即可,都现成的。

“幽州刺史、都督,你觉得何人为佳?”邵勋问道。

“仆身份低微,不敢议论大事。”郦怀回道。

邵勋笑了笑,道:“但说无妨。今日之事,不会传到外间。”

郦怀迟疑了下,道:“明公取幽州,并未动刀兵,乃归正所得。故凡事当镇之以静,免得再起动乱,得不偿失。”

邵勋“唔”了一声,没正面回应。

其实人家说得很有道理。

你若大肆安插自己人,只会让人心中不满,说不定就给你搞点事情出来,再起波澜。

当然,郦怀这句话也有私心。

他毕竟代表朱硕而来。朱某人难道没点想法吗?他难道不想当幽州刺史吗?不可能的。

但朱硕、枣嵩二人名声太差,如果还由他们继续掌管幽州,得意忘形之下,一定不会收敛,只会变本加厉,最后给他搞个大的。

“素闻刘翰德素长者,门生遍布幽州诸郡。蓟城诸郡可表其为幽州刺史。”想了一会后,邵勋说道:“游统调兵有方,宜任都督。君回蓟城之后,可相告左右。”

口气是商量,实际是命令。

幽州父老(士族豪强)不要再东想西想了,可联名上奏朝廷,推举刘翰、游统二人。

刘翰可能没什么实际政务处理能力,但正如邵勋方才讲的,“德素长者”,门生又一大堆,由他任刺史,大家都服气。

游统原为司马,久历戎事,与各方都打过交道,名声不好不坏,出任都督一职,他也把握得住。

至于朱硕、枣嵩,邵勋另有安排。

“谨遵明公之令。”听到邵勋的话后,郦怀暗暗为朱硕惋惜,同时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朱丘伯在幽州的名声,终究太差了。而且他没有造反的能力,陈公想怎么摆弄他都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能保住家业,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换个人进幽州,如石勒、刘曜等,保不齐要杀朱硕邀买人心。

想到这里,郦怀猛然发觉,陈公压根没提给朱硕什么安排,这让他有些不安。回去之后,当提醒下丘伯,他还没完全上岸。

“我闻王彭祖在蓟城积粟百万,而不肯放粮赈济百姓。”邵勋又说道:“此粮还在否?”

“王浚横征暴敛,搜刮甚勤。两年过去,积粟不减反增,已有百五十万余斛。”郦怀说道:“皆存于蓟城。”

“有此粮在,我可大展拳脚。”邵勋高兴地说道。

往哪个方向大展拳脚?那当然干匈奴人了!

邵勋思虑一番,决定派幕府从事中郎毛邦、柳安之二人北上,一掌文事,一督武事,尽快把幽州的力量驱动起来。

(兄弟们,速度投票啊,今天还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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