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0章 归家

刺骨的寒风卷着细雪,在白家紧闭的院门外呼啸呜咽。堂屋里,昏黄的油灯光晕在墙壁上勾勒出摇曳不定的人影。

洗完澡后,仙草就催促秦浩赶紧回屋休息,白嘉轩也拦下了还想继续唠叨的母亲白赵氏。

秦浩也没客气,道了声晚安后就跟冷秋月回了屋。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间的风雪声。

油灯如豆,跳跃的暖光映照着冷秋月清丽的脸庞。

她端详着丈夫,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压抑不住的忧虑和后怕。刚刚在人前强装的镇定终于褪去,眼圈微微泛红。

秦浩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那点凉意透过皮肤,却像电流般激起了更深切的渴望。

“秋月……”他低唤一声。

冷秋月没有言语,只是抬起头,眼中蓄着水光,猛地投入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身。

她的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颤,呼吸间带着压抑的泣音。这无声的依靠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诉说她的担忧和思念。

秦浩紧紧回拥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嗅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香。他的手在她单薄的背上轻柔抚过。

“没事,我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就凭那些小喽啰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冷秋月抬起头,勇敢地迎向丈夫的目光。久别重逢,又经历如此惊魂,她平日里眉梢眼底那份含蓄的羞涩,已被一种灼热的、失而复得的决绝所取代。

红烛帐暖,人影交织缠绵。

冷秋月主动地回应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烈与大胆。

她的十指深深陷入秦浩宽阔的后背,每一次肌肤相亲都带着确认他安然无恙的后怕,也释放着无尽的思念。

当极致的疲惫与浓烈的爱意碰撞,所有关于国事、追捕的喧嚣仿佛被阻隔在窗外呼啸的风雪之外,只剩下两人灼热的体温,急促的心跳,和忘情投入时喉咙里逸出的低沉喘息与婉转嘤咛。

……

窗纸由深沉墨蓝渐次透出灰蒙蒙的光,昭示着拂晓的临近。

秦浩已醒,敏锐的听觉捕捉着院内的动静,仙草婶婶轻手轻脚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的声音传来。

身边的冷秋月枕着他的臂弯,睡得正沉,眼角依稀残留着昨日哭红的痕迹,只是此刻眉宇舒展,带着一夜缠绵后的恬静。

秦浩小心翼翼地将手臂抽出,起身穿衣。

他动作轻柔,生怕惊醒熟睡中的妻子。穿戴整齐后,他回到床边,凝视着冷秋月的睡颜,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软而郑重的吻。睡梦中的人儿似乎有所感应,无意识地蹭了蹭枕面,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他不再停留。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昨夜冷秋月收拾好的换洗衣物,如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

冬日凌晨的寒气刺骨逼人,瞬间穿透了薄薄的棉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浓云低垂,不见星月。

秦浩没有走通往外界的田埂大道,而是选择了村落后方熟悉又荒僻的小径。这条小道蜿蜒在田埂坡坎之间,平时少有人走,只有野兔和黄鼠狼的脚印零星点缀其上。

青瓦白墙围成的小院,在一片萧瑟的原野上遗世独立。此刻,厨房顶端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腾着白色的炊烟,是姑姑白朱氏已经在忙碌着蒸馍,准备早炊了。

那缕炊烟在清冷的空气中笔直上升,是这寒晨中唯一温热的生机。

秦浩确认周遭无人后,才快步走到院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三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过了片刻,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啊?”

她刻意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姑姑,是我。”

嘎吱,院门缓缓打开。

姑姑脸上的惊讶瞬间放大:“浩儿?你达(爸)不是说你去京城了吗?啥时候回来的?快进来,冻坏了吧?!”她一边说,一边急忙将门缝开大,伸手就要拉秦浩进去。

就在这时,堂屋里传来朱先生沉稳而略显疑惑的询问声:“谁啊?……这么早?”

秦浩脸上浮现笑意,故意提高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晚辈的亲昵和随意回应道:“姑父,是我!回来讨口热乎的蹭饭来了!”

边说着,边顺从地跟着白朱氏进了院子,反手轻轻掩上院门。

白朱氏心疼地看着眉眼间带着掩不住倦色的侄子,催促道:“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说完引着秦浩往堂屋走去。

堂屋门帘掀起,朱先生已披着一件半旧的棉外袍走了出来,正站在门口。这位被誉为一代理学宗师的姑父,清癯的面庞上带着惯有的儒雅气度。

白朱氏赶紧走进堂屋,熟练地在那个硕大的黄铜火盆里拨旺了炭火。跳跃的火焰驱散着屋内的寒气,发出噼啪的轻响。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你和浩儿说话,馍就快好了。”说完,转身便退回厨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屋内温暖起来,茶香氤氲。

“好小子!”朱先生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这回,干得漂亮!”

秦浩调侃道:“姑父,您这可真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啊!我这刚溜回原上,我在北京干了点儿啥,您这儿就门儿清了?”

朱先生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佯装气恼般地笑骂:“哼!我虽闭门谢客,半日闲坐半日眠,可架不住朋友学生遍布天下啊!自打你小子在京城崭露头角,声名鹊起,我这书院门槛儿都快被踏破了!邮差一天跑八趟,案头的信函就没断过!洛阳纸贵未可知,我这书案上的纸,倒真是要堆成山了!”

他说着,眼中笑意更盛。

秦浩闻言哈哈大笑:“哈哈,如此说来,倒是我扰了姑父您的清修净土了?”

“无妨无妨!”朱先生摆摆手,笑容温暖,“能有你这等晚辈扰我一扰,我心甚悦!”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笑声中,是亲人之间的温情,是长辈对晚辈卓绝成就的由衷赞赏,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与理解。

朱先生捧起热茶,轻轻呷了一口。袅袅茶烟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等他放下茶杯时,眼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慨叹。

“浩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先前,我也曾想过,凭你的心性才智,绝非池中之物,终有一日会脱颖而出,名扬天下……”

“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你这可是实实在在为天下万民劈开识字求知的荆棘路!”

他顿了顿,话语里充满了凝练后的重量,目光重新聚焦在秦浩脸上:“好!好啊!文字乃教化之基,文明之本。你所做的汉字简化与拼音,正是切中了‘教育’这富国强民的第一要穴!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有此壮举……”

“仅凭这一点,我就不如你。”

秦浩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竟难得地显出些许赧然,笑道:“姑父,您今天这一波接一波的夸赞,劲儿也忒大了点吧?您就不怕我这尾巴一下翘到天上去?”

朱先生看着侄子的神态,忍俊不禁,朗声笑道:“哈哈!翘!就该翘!这是注定要青史留名的千秋功业!尾巴翘得越高越好!若能昭示天下,激励后学,何妨一翘冲天?!”

爽朗的笑声在温暖的堂屋里回荡了片刻。

“浩儿,你这一大早,踏着雪赶过来找我,恐怕……不只是来听我老头子的褒奖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浩就把自己被通缉的经过讲了一遍。

“啪!”一声脆响!朱先生刚才还布满笑容的面容瞬间因愤怒而涨红,浓眉倒竖,眼中喷火,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桌上!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朱先生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这帮茹毛饮血、狼子野心的洋鬼子!仗着船坚炮利,在我华夏大地上横行霸道还不够?连我学子激荡热血、振兴华夏的声音也要掐灭?还有这当权的军阀!更是不配为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新政府,竟听凭洋人号令,自戕其民,为虎作伥!简直是我中华千古之耻!奇耻大辱!”

剧烈的情绪起伏令他微微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浩儿,你安心在我这住下!天塌下来,有姑父顶着!”

秦浩眼底闪过一丝感动,这位向来不问世事,一心做学问的大儒,一次次为他甘冒风险。

“多谢姑父。”

说话间,姑姑已经端来了热气腾腾的馍馍,三人边吃边聊,不过由于朱白氏在的关系,秦浩都是捡有趣好玩的说。

惹得朱白氏不时掩嘴轻笑。

吃完早餐,秦浩跟朱先生来到书房。

不等对方开口,秦浩就开始奋笔疾书,将汉语拼音写了下来,这也是刚刚闲聊时朱先生最感兴趣的。

“‘b’、‘p’、‘m’、‘f’……”

朱先生看着秦浩边写边念,不禁大为惊奇。

“这个汉语拼音,再加上你说的那个‘新华字典’,岂不是只要会说,就会写?”

秦浩点点头:“姑父,如今列强都在执行文字拼音化,为的就是推广教育,日本明治维新距今不过55年,已经是称雄亚洲的工业国,要想搞工业,就必须要有数量庞大的技术工人,我们的文盲率高达90%,而日本的识字率却已经达到了90%!”

“豫才兄他们之所以主张废除汉字,就是想要用更通俗易懂的文字来推广教育,打破豪门、军阀对文字的垄断,推动工业化的进程。”

朱先生闻言叹了口气:“我只是听一些友人说过日本是如何强盛,却从未亲眼见过,如今听你一说,仅凭90%的识字率,日本已经无愧亚洲强国的称号了。”

“果然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能用旧眼光看待世界了啊。”

说完,顿了顿,又对秦浩说道:“你这部‘新华字典’尤为重要,这些日子就在我这里潜心将它补齐,我这把老骨头,钻研字书音韵多年,别的本事没有,拾遗补缺、考辨源流、增删校核,倒是可以帮上些忙!”

……

就在秦浩回到白鹿村的第五天,难得冬日的太阳普照大地,刺耳的犬吠声打破了白鹿村的宁静。

十来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警簇拥着一个腰挎驳壳枪、满脸横肉的队长。

只见那队长吊着眼睛,趾高气扬:“奉上峰命令,捉拿要犯白浩!不相干的赶紧滚开。”

白嘉轩刚好出门遛弯,一听要抓自己儿子,立马拦在一行人面前。

“要犯?俺家大娃在京城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们凭啥抓人?再说俺家大娃都没回来……”

巡警队长冷笑:“老东西,正要找你呢,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拿不住你儿子,先拿了你也行!”

“押上他,去他家里搜,要犯肯定躲在家里!”

白嘉轩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小:“我看谁敢!”

“哟呵,还敢反抗,老东西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巡警队长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就顶在白嘉轩的太阳穴上。

就在巡警队长自鸣得意时,一阵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轰然炸响!

还没等这群巡警反应过来,一群身着单衣的精壮汉子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咔咔咔咔咔——”一连串拉枪栓的脆响,清脆冷酷地在寒风中回荡。

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包围圈中央的巡警们。

巡警队长脸上的凶狠瞬间冻结,化作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恐慌。

“各位军爷,误会,误会,我们……”

黑娃粗暴打断:“我TM管你们是谁,敢来白鹿村撒野,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二赖子、狗柱,把这群狗娘养的枪给下了!”

话音刚落,几个持枪的团员已欺身上前,干净利落地下了巡警们的枪械,连警棍都没放过。

巡警队长小心翼翼陪着笑脸:“这位军爷,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黑娃冷笑:“误会?你拿枪指着我嘉轩达的脑袋,这叫误会?”

“砰”

接连几拳将巡警队长打成猪头后,黑娃还是觉得不过瘾。

“来人,把这帮黑皮猪的皮给扒了,赶出白鹿村!”

“你……”

“哎呀,军爷饶了我们吧,这天气要冻死人的。”

第1261章 1926

寒冬腊月里被扒光了衣裳、像驱赶瘟猪一样轰出白鹿村的巡警小队,成了滋水县乃至西安城里长久不衰的笑谈,也成就了白鹿村“穷山恶水出刁民”的恶名。

巡警队长被冻得青紫肿胀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控诉,在县城“听雨轩”茶楼的唾沫横飞中被描绘得活灵活现,最终化为一缕滑稽的青烟,飘散在官僚体系那深不见底的冰湖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原因?谁心里都揣着明镜似的。如春雷般炸响的“我有一个梦想”,早已乘着报纸的翅膀飞遍了大江南北,要是真被抓了,肯定要被舆论骂死,不说别的,光是蔡先生、鲁迅、章太炎这些文坛大家,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派个巡警队长去就是给北洋政府点面子,不至于落个违抗上峰命令的罪名,要怪只能怪那巡警队长利欲熏心,还以为接了个肥差。

随着冬雪消融,春风再次拂过苍茫的白鹿原,一场由北京引爆的风波仿佛真的被这厚实的黄土高原吸收了。

白鹿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韧。秦浩深居简出,不是在朱先生的清净小院里潜心完善他的《新华字典》与拼音方案,就是在黑娃家,指点着保安团更精进的训练与弹药储备的秘密管理。

岁月在钻研学问和未雨绸缪的警惕中,无声流淌。

暮春时节,一只沾着旅途风尘的信鸽,准确地落在了朱先生小院的窗台上。拆开信封,是蔡元培熟悉的清癯字迹。

这封从北京辗转寄来的书信,不复往日的沉稳笃定,字里行间压抑不住深深的失望与悲愤。

信中详述了新上任的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种种倒行逆施、结党营私、侵吞教育经费的龌龊勾当。

他为争取教育经费、维系学府正常运转所做的努力,在强大的官僚势力和腐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教育之根基尚被虫蠹噬咬,又何谈国之未来?……我心已灰,恐无力再为学子谋一线光明……”

字字沉重,仿佛带着墨汁的苦涩和理想被碾碎时的木屑味。

秦浩叹息良久才提笔回信:“鹤卿兄厚爱,拳拳之心浩不敢忘。浩常忆兄在京所教: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力微而不举。今庙堂之上有魑魅魍魉,兄去其位,恰如游龙离于泥淖,岂非天道……”

“望兄勿丧其志,持本心,行所信之事。教育非一日之功,救国更需水滴石穿。浩虽僻居荒原,深信兄之才华志向,终有一日,能于更大天地间,再启新民之智,再燃兴华之薪。万望珍重,切切。”

约摸一个多月后,蔡元培的第二封信来了。笔墨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灰败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虽疲惫却有了方向的沉静。他关切询问秦浩在白鹿原的境况、《新华字典》的进度,以及西北教育的点滴现状。

信的最后,一个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涟漪:“近接旅欧学友函电,谈及英美有识之士,对于庚子赔款颇有异见,或有协商退还、用于教育之可能。此诚千载良机,为国育才之一线曙光!兄虽不在其位,犹思当尽绵薄之力。已决意南下,由沪乘桴浮于海,往英、法诸国一行,欲竭力斡旋于此,期能以此‘不义之金’,筑我育才之基。前途未卜,然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子瀚弟当知我意……珍重待还。”

朱先生在看过信后喟然长叹:“鹤卿,真乃国士!胸有济世鸿鹄之志,腹藏安邦锦绣之才。若能逢治世,必为一代名臣,青史彪炳!”

……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不知不觉已经是1926年元月,在这三年里白鹿原像是得到了上天的垂怜,接连三年“风调雨顺”,连年的好收成,让原上家家粮囤冒尖,人丁也随之兴旺起来。

新添的娃崽啼哭声响亮,为古老的塬坡注入了勃勃生机。黑娃家的臭小子能满地跑了,虎头虎脑,是白鹿原下一代孩子王的胚子。

白孝文也已经年满十四周岁,在农村已经算是大人了,不少人家这个时候的男娃已经娶妻成家,白嘉轩原本也动了这个念头,还是秦浩极力劝阻,这才打消这个念头。

原本按照白嘉轩的想法,大儿子的能力明显不是一个小小白鹿村容得下的,就想着让二儿子白孝文接自己的班。

白孝文巴不得呢,他做梦都想当族长,在他看来当族长多威风啊,跺跺脚整个白鹿原都颤三颤。

“孝文,你真打算一辈子窝在这白鹿村不出去了?”秦浩也没有直接反对,而是私底下找白孝文谈心。

白孝文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样吧,等下半年开学,我安排你去西安上中学,等你念完三年中学,要是还想回村里接达的班,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在接班跟去西安之间,白孝文还是选择了去西安,毕竟接班他还早,可去西安上学的机会却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没见白灵求了那么多回,秦浩都没松口嘛。

白灵听说白孝文要去西安上学,也跑来跟秦浩撒娇。

“大哥,你偏心,凭啥二哥可以去西安上学,俺就不可以?”

年满十岁的白灵眉眼已有了美人胚子的底子,可这副好模样下,包裹的是依旧像小子般的烈性子。

读书写字颇有灵气,可骨子里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丝毫未减,不是和东村狗娃子争河沟里的泥鳅打起来,就是西头三娃子抢白孝武一块糖打起来,甚至看到邻家大点的男孩欺负弱小她也敢冲上去。

仙草为这事愁白了多少头发,晚上辗转难眠:“这女子娃……日后怎么寻婆家啊!”

白嘉轩却总是嘿嘿一笑,眼里的纵容藏也藏不住:“打就打嘛,没吃亏就行!谁说女子就得低眉顺眼?我白嘉轩的闺女,就是要有一股虎气!”

不过白灵天不怕地不怕,却从来不敢在秦浩面前放肆,因为她很清楚,在这个家里大哥是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一碗水端平的人。

也正因为这样,白灵才跑来跟秦浩撒娇,眉眼里的委屈都快藏不住了。

“你以为西安的女校教的是什么?还不是封建社会三从四德那一套,你要真想去也行,给我立个字据,不能违反校规,一次警告,两次零用钱减半,三次退学回家。”

白灵一听顿时蔫儿了:“啊,不是都说西安城比咱这开放吗?咋还教这玩意?还不如咱们村呢。”

秦浩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以为什么村都能跟咱们白鹿村一样啊?”

白灵瘪瘪嘴,最终还是不甘心的转身离开,拉上躲在田埂后头的鹿兆海去抓麻雀了。

回到家,刚好碰到白孝武正在帮仙草喂牲口,不自觉停下脚步。

白孝文有奶奶白赵氏宠着,白灵也有白嘉轩的溺爱,只有白孝武夹在中间,再加上他天性安静,沉默寡言,总容易被忽视。

“孝武,你二哥要去西安上学的事你知道不?”

白孝武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秦浩走到他面前:“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白孝武摇摇头,小声说道:“去西安上学要花很多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你要是想去,我给你出。”秦浩打断。

然而,白孝武迟疑了一下,还是摇头:“俺还是不去了,俺不是念书那块料,爹说俺还是适合种庄稼。”

“孝武,你看着我。”

秦浩目光直视白孝武:“现在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想听你真正的想法。”

白孝武眨了眨眼:“俺还没去过西安呢……”

“行,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就跟我一起搬到姑父那住下,我给你补补课,下半年我送你跟孝文一起去西安念书。”

白孝武望着秦浩的背影,默默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仙草将他搂进怀里,无声安慰。

她也知道老实巴交的二儿子受了不少委屈,可有些事她又不好说,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孝武,去洗个澡收拾一下,俺给你收拾行李,往后要听你大哥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娘,俺不会吵到大哥跟姑父的。”

“俺的意思是,让你以后都听你大哥的,他不会害你,你知道吗?”

“嗯。”

当天晚上,白孝武就跟着秦浩住进了朱先生家里,朱白氏倒是很乐意,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多添双筷子的事。

从此,朱先生那弥漫着书墨香的清幽小院,便成了白孝武的第二个学堂。

白天,他在朱先生指导下习文、写字、诵读经典,傍晚,秦浩便是他的“武教头”。没有繁复的套路,只教最实战的格斗技巧——如何发力、如何卸力、如何保护自己、如何一招制敌。

冷硬的拳脚击打在沙袋上发出闷响,汗水浸透衣衫,白孝武却从来没喊过累,反倒相比学文,他更喜欢练武。

他最喜欢大哥说过的一句话:肌肉记忆是不会骗人的。

……

这一年春耕刚过,布谷鸟的叫声才歇了不久,白嘉轩接到了一纸由新任滋水县长签署的公文:县府决定在“人杰地灵,文风初显”的白鹿村,创办一所新式国民小学校!命白嘉轩这位族长即刻赴县府开会商讨具体事宜。

这消息不啻一声惊雷,在白鹿原炸开了锅。各家的饭桌上、田埂旁、村头老树下,都议论纷纷:

“在咱村办学堂?县里给钱?还有这好事?”

在黑娃看来当官的要是不捞钱,那才叫见鬼。

秦浩调侃道:“兆谦现在看问题颇有些一针见血的味道了。”

自从黑娃生了娃,秦浩就开始称呼他的大名,一开始黑娃还有点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听习惯了。

正如秦浩所料,会议冗长而琐碎,县长讲话一套接一套,县教育局长的方案听起来天花乱坠,唯独对实质性的资金投入语焉不详。白嘉轩心里那点期待凉了大半。

主持会议的县教育局长扯着嗓门喊:“下面,我宣布一个重要决定!经过慎重考察筛选,并报请省府教育专员同意,决定委任一位年轻有为、在省城师范接受过最优质新式教育的英才,出任我白鹿村国民小学校首任校长。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白鹿村学校一定能办成全县、乃至全省乡小之典范!”

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白嘉轩没什么兴趣,端起茶杯正琢磨怎么开口要钱。

“现在,请新任白鹿村小学校长,鹿兆鹏同志上台,与大家见面!”教育局长的话音清晰洪亮。

“哐当——”白嘉轩手里的茶杯没端稳,砸在砖地上,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白嘉轩已经不知道会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满脑子都是鹿兆鹏在讲台上慷慨激扬发表就职致辞的样子。

消息很快就在白鹿村传开,要说最开心的还要数鹿兆鹏的母亲枣花,自从丈夫跟公公先后去世,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她跟鹿兆海的日子就没之前那么好过了,鹿家的财产虽说被鹿子霖败了不少,可田地祖屋还在,这可是一笔不菲的资产。

鹿家那些沾着亲戚的叔伯时不时就来打一次秋风,她一个女人又不敢得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家底一步步被掏空。

天可怜见,她的大儿子终于回来了,而且还是来当校长的,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她孤儿寡母!

白家院子里,白嘉轩抽着旱烟:“兆鹏不是在西安的大学里教书吗?怎么好端端的要回来当个小学校长?”

“可能是受他爹的影响,官瘾犯了呗。”白孝文不屑道。

秦浩可不相信鹿兆鹏回来是官瘾犯了,这个时候鹿兆鹏应该已经加入我党,肯定是带着任务回来的。

甚至有可能,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搞土改,弄不好是冲着保安团,甚至是他的弹药工厂来的。

当晚,鹿兆鹏就回到了白鹿村。

不过他并没有回家,而是敲响了朱先生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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