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

魏玄彻已自归,姜梦熊正回身,空荡荡的未来大殿,缓缓地关门。

大肚佛的金像又立在了供台上,大笑着像一个永恒的泡影。

熊稷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颈处金血汩汩而流。

大楚天子跪在旁边,伸手捂他的伤口……浅堤终不拦潮涌。

“嗬……弥勒难行啊,非他放手我就有。”

熊稷的脸上并没有不甘,注视未来的人,当然能够理解未来的莫测。他只是……有些遗憾。

这遗憾渗在他艰难的喘息,咽进他缓慢的言语:“离开星穹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就在角芜山上证世自在王佛,退而求其次。就像姜述那时候也选择了阴天子。”

“但履极天下如我们,其实是没有‘其次’的。被逼得‘退而求其次’,往往就是没路走。”

“姜无量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里留有伏笔,洗月庵已经张开了口袋。”

“大势至菩萨的弟子就在庙里,他的道路我看不明白,但我若于彼跃升,他必然会成为影响我证道的关键之一……最终我会沦为燃灯的资粮。”

“咨度——”

“姜述没能留给子孙的东西,我也没能留给你。”

他看着身边旒珠摇荡的皇帝:“这条路太难,可生而贵室,才华秀出,这就是你的宿命……勉为之!”

金色的血液,濡透了楚帝的指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有不测之喜怒:“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所有。作为咨度的父亲,楚国的皇帝,您也已经……做到您能做到的一切。”

“身担社稷者,不能只是尽力。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必须要做到。不然你不配承担。”熊稷死死地看着新君,一直看到新君点头。

“咨度,我……为帝止于六合,为禅止于弥勒。”熊稷猛地仰起:“我这一生……不值一提!”

熊咨度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因为用力过重,在空中轻颤。

而熊稷的声音慢慢落下来:“我死以后,舍利留予须弥山,益他家禅法,算是还这一回借道的债。行这一途,好歹明了因果之重,吾儿亦当鉴之。从此我什么都不欠,没有余债殃及子孙……也算皆空!”

“咨度……咨度!就在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能够推开未来大殿,并非未来已至,而是末劫到了。”

“不要恨祂。要敬祂……”

他从生下来就有一个“稷”字,他活得太用力了,一生都要证明一些什么,就连最后的时刻也嘶声至力竭。

终于残声湮,殿门合。

礼服披身的楚天子,走出了大门紧闭的未来殿。看着殿外静立的永德禅师,温声道:“家父客居在此,多有叨扰。”

他挥挥手,叫围山的楚军退去,遥望远空,声音也莫名遥远:“楚室愿捐一尊弥勒金身,助益贵院香火。这笔钱,将从内帑出,是朕……个人的心意。”

四处救火,一身疲惫的永德禅师,只是合掌低头,颂了声:“南无……弥勒上生!”

……

……

历史坟场里,那间只存在于司马衡认知中的书房,始终亮着灯,像是曾经探讨学问的夜谈,一直都没有结束。

天既不明,相知永不翻篇。

时间如这夜不安的风,人的影子被烛光送到书页上。

史家的超脱者,合上了那一页金色的书,结束了永恒禅师的本纪,然后翻开下一页……

纪传体并不遵循时间的顺序,而是以人物传记为中心叙述历史。

第二页是蔚蓝色。

……

哗哗哗。

东海之上,海浪轻缓。

这片海域发生的许多故事,都荡漾为她的眼波。

旸谷、怀岛、决明岛,死亡海域……然后是迷界。

多少仁人志士于此燃尽,多少英雄好汉眠于海底。

从旸国到齐国,变幻的好像只是旗帜。海族是必须面对的威胁,沧海是一定要囊括的疆土。

东海……是东国的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一个修“过去”的人。曾经在临淄城的点点滴滴,伴随着她在隔世画里日日夜夜。

终于都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永远地失去了。

无咎倒是很洒脱。当年已是行不成,面对几个霸国的默契封锁,终究冲不破时代施予东域的囚笼。大胜十一国联军,才有和平退位的空间。又百般腾挪,才得以保留若干年后站上赌桌的机会……

他说人生总如是,意外都难免。赢他担得起,输了他也认。

只是,在隔世画里独守的人,在回忆里不甘的人,守着青灯古佛,被时间慢慢凌迟,苦等着鹊桥相会的人……是她,不是姜无咎。

自无咎走后,她独自看了太久的海。从道历二八九四年,注视东国到如今。

姜无咎曾以东海波纹为琴弦,一曲锦梦辞,至今有余音。她曾以映日碧海为梳妆镜,细捉小辫,浪漫天真。

海上风景好的岛屿,她和无咎都去过。她赏景观天,修行益道,姜无咎用一叶扁舟,丈量一匡东海的可行性。

她注视着齐国衰而复起,奄奄一息,又渐渐壮大。终于看到海上有紫旗,看到齐人所修筑的决明岛,并举于怀岛、旸谷,成为近海群岛最前的锋镝,亦是人族抵御海族的一面鲜明旗帜。

她终于看到东海一匡——在姜无咎生前不曾等到过的时机里。

古老不朽者的茶歇,令她错过了东国最具波澜的故事。

姜述、姜无量,乃至此刻站在决明岛上挥拳的姜梦熊……其实都算是在她的注视下成长。

她明白姜梦熊偏偏站在决明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海族——其是如当年一般,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做了坚定的选择。

当年正是姜梦熊改“光明山”为“决明岛”,并用一场场直面海族的大胜,彻底覆盖了“普陀山”的旧称,洗掉了佛宗的痕迹。

今日青石之争已落幕,姜梦熊归来拳为空。再强的拳头,都不能逆转超脱因果、颠覆永恒时空,再去干涉那场斗争……可是他对圣文皇帝的拥戴,在现在和过去一样明确。

今时今日,长乐朝已对历史盖棺定论,人心有很明显的潮涌。

而她这位武帝朝的旧人,视之后代子孙,此心自然……不那么分明。

她也问过自己,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她会怎么选。她想她会沉默注视,一如她过去沉默的很多年。又或许,因为姜述是那个实现了姜无咎理想、弥补了姜无咎遗憾的皇帝,她会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有所动摇?

当然也只是想象。一场茶歇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她的态度已不重要。

至于姜望。

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她以竹节山撑天道、用紫竹林夺天眷,姜述掀翻【执地藏】的天道金身,将之按在望海台,如按砧板上。

那时候显化鲲鹏天态的姜望,恰恰游荡在天海紫竹林,感受天道奥秘,沐浴紫微星光。

她当时就明白……这是阿弥陀佛所指定的观世音。

洗月庵常年隐于竹林之中,竹中空而有节,她居隔世画,凭竹通天海,以维系天权。

所以这片竹林,才有莫测伟力,能够助她争夺天眷。

恰恰在天海战争里,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成就了“天海紫竹林”。

在净土一脉历代菩萨所编纂的《观无量寿佛经》里,众菩萨所观想的西方三圣之果位,其中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正在“海上紫竹林”!

她是熟读净土三经的,但不曾想过,姜望能够掀翻这场命运,甚至掀翻阿弥陀佛。就像她当初也没有想到,姜述能够托举齐国成为霸国。

可同样看到紫竹林里鲲鹏游的姜无咎,却选择以《生死禅功》相赠。

回首这一切,她只是轻轻一叹:“无咎,你说得对。意外就如枕上压发——不可避免。我不再怨你。”

怨你枕上压发,怨你没有如期归来。

枕上压发是娇嗔,未能如期是闺怨。

姜无咎说“虽远能至”,的确一生的豪言壮志都实现。却在最后一次,永远地失约了。

在自星穹归来的今天,她才终于可以释怀。

释怀姜无咎当年的陨落,释怀那场天海战争的失败。承认“过去”已不再拥有。

即便她修满“过去”,证道燃灯,姜无咎也不可以再回来。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并没有“天妃”的尊号,她也不是“缘空师太”。

在遇到姜无咎之前,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她亦是震古烁今的天骄。那一年在天雄城,年方二八,压得东域须眉尽低头的她……名为“於陵殊怜。”

“於陵”是她的姓,也是上古时期一个东夷鸟夷部族的名称……这曾经也闪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脉,许多年后只剩她一个。

在天雄城楼,人称她“东华绝羽”。

在枯荣院里,禅敬她“殊怜菩萨”。

此时此刻,她眺望神陆,在姜梦熊拳轰弥勒未来时,她的视线也落回那片竹林。

曾经她和姜无咎联手夺下的基业,在千年的风雨后依然郁郁葱葱。

月泠泠。

洗月庵三大斋堂,在竹林深处静幽。风叩竹,月诵经,十二座供奉着“先菩萨”的灵祠,都放出模糊的过去佛光,一时如在梦中。

於陵殊怜沉默着。

这须臾的沉默已经很久。

熊稷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即便於陵殊怜身怀【借道】神通,能够从枯荣院走到洗月庵,从过去禅功走到至高神祇,终究无法借道于……不顺路的人。

她曾借尹观的咒翳夺天,借重玄遵的斩妄割缘,在天海战争里大放异彩。她亦了悟生死之禅,参透红尘之仙,行于过去道中,而后走向至高神祇的路。

过去佛有许多尊,世自在王佛是其一,天海战场燃烧过去的姜无咎,也是【执地藏】认可的其中一尊。

如今眺望禅缘。过去的道果无以继之,未来的道果从枝头跌落。

今天她终于明白——

在三大霸国联手扑杀下,姜无咎本就有确定的结局,从来都没有归来的希望。

是后来的大齐帝国,有远胜于当年的强盛,才能在天海托举断桥。亦是她青灯古佛,千年来不移此志,才差点走通这不可能的路。

而姜无咎竭尽余力留下过去的路,只是为了让她走向未来。

在国史里对镜梳妆,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妃名号,正是为了今日可以独行的於陵殊怜。

以红尘托举,却不以红尘禁锢。难道这不是爱吗?

於陵殊怜终于往前走。

此时此刻,熊稷在须弥山上迎接未来,宋淮在蓬莱岛上行于不朽,钟玄胤在《荡魔演义》里改写魔界,姬凤洲对嬴昭,应江鸿对姬伯庸,虞兆鸾对上了涂扈……

天下各方自顾不暇,蓬莱岛已被推出东海。海族自囚于东海龙宫和娑婆龙域,现在连迷界都过不来。

前路像东海的褶皱一样被抚平,此时静如镜。

不能不说,这是齐武帝留下了长久的火种,齐圣文帝备好了丰富的食材,中间废帝姜无量也加了几味提鲜的药材……而今帝把握了绝妙的火候。

在这样的时机里煮一锅汤,没有不成的理由。

这是一条与东国息息相关的路,本身就见证了姜氏皇朝这么多年累代相继的努力。

於陵殊怜对镜梳妆,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是往前走——自古老星穹,走向人间,自高高在上的尊位,走向东海无数奉祀她的凡人。

海风吹起她披身的轻纱,飘飘扬扬往天海去。

轻纱竟有画……鸡鸣犬吠竹林月,流云草芦清溪水。

而后滴滴答答有雨落,日暮倦鸟归。

那雨声愈清脆,雨珠在未尽的黄昏里圆润光华。细看来,哪里是雨珠,分明为旒珠——

一颗颗滚圆的天道旒珠,淅淅沥沥,落在画中的世界。

蓬莱岛上空,宋淮头顶的天道冠冕,只剩几根彩线!稀稀落落地垂在额前,遮掩他情绪汹涌的眼睛。

在登证的同时,他还想要干涉东海。在不朽同证的情况下,相较于走向未来的熊稷,还是同掌天道权柄的天妃,更被他视作威胁。

把天妃往下拽,他也借势往上走。东海若提前得证,他在蓬莱也身不得远。

可这些旒珠所化的天道棋子,纵然跳过了近海总督府的现实防线,落在不可测度的天意中……却被这轻纱席卷,终不过一幕画中的雨。

再看画中那倦归的飞鸟,岂是普通的飞鸟,分明昂翅而贵,是一只蓝色的凤凰!

凤凰九类,蓝者曰空鸳,生来便掌控天道的力量。

此刻画中羽已湿,凤凰却低鸣。像是小小燕雀,飞于日暮入檐来。

倦鸟归也,日暮雨,都入画。

当然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轻纱,而是姜无咎当年亲自落笔成就、姜望后来自损本源以补全的隔世画!

此时飘扬在天海,镇压了所有天海的波澜。将天道冠冕的干扰,空鸳的窥视,都封在画中。

如此从容。

“古今天人知多少,超然自我能几尊?”

“在魔为七恨,在人为姜望,在神为我於陵殊怜!”

於陵殊怜视人不视天,一路履尘不回头:“如何敢……小觑于我呢?”

此声问于孽海无罪天人,问于山海道主凰唯真!

她的脚下正是怀岛。

罗刹明月净就是被斩尸于此。

就连洗月庵相关的因果,也了结于茶歇时。至此已无可堪回首的过去。

那一次,在月上之月视人间,於陵殊怜没有和罗刹明月净正面冲突,省下了一张底牌,正好应在今日。

其时也。

天如镜,海如镜。

神光游荡于澄天碧海间,独照於陵殊怜。

她合掌垂眸视人间,只有轻叹的一声:“我怜东国泪,惟愿海波平。”

此刻天下向东皆可见——

一尊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

无尽天竹在她身后绵延,晕染紫微星的紫。

东海为她珠泪,天海是她头纱。

证为……海神菩萨!

……

“啧!熊稷心气太高。好在是身死道消的下一刻,於陵殊怜才登证。不然他不能永眠。”

孽海上空的阴云中,无罪天人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嗑上了瓜子……喋喋不休地做点评,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热心人。

终究那扇红尘之门里,挤出一条犹有泥痕的腿,随意地晃了晃,就把泥点化在孽海中。

“我说——”沈执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收起你那些小动作。於陵殊怜都已经警告你了,难道一定要祂打上门来,跟你闹一场?我可不想加班!”

无罪天人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水中漾开的泥痕,翻了个白眼:“加班拦祂?”

沈执先打了个哈欠:“加班打你。”

对于孽海二凶来说,无根世界就是一座监牢。虽广有无垠,却狭未能行。

无论谁来打囚犯,值守的狱卒肯定是要搭把手的。

但打死无罪天人又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沈执先也懒得费劲。

无罪天人拿着瓜子没有说话。

懒得露面的沈执先,也便抖了抖裤脚,把腿收了回去。红尘之门又掩上。

“直娘贼!把这里当洗脚盆了。”无罪天人将瓜子皮吐了一地:“一点素质都没有!”

……

……

不同于梵金、海蓝,描述宋淮的历史一页,澄天无色。

大家在各自的传记里独立成章,但在广阔的时间长河中,同行历史。

熊稷在未来道途迎接姜梦熊的拳头,宋淮亦在蓬莱岛上,感受来自季祚的雷霆——

汹涌的天道力量,填补了雷霆道躯炸出来的天海空白。

可宋淮的眼睫之间,也已密布了微如牛毫的游电。

这掌中雷狱几是一个雷电所形的大世界!

其以雷电为最基础的元力,构建了完整的生态。有雷山雷池,雷电草木……有雷电生灵,当然也有雷电城池,雷霆的国度。

身为蓬莱岛东天师,宋淮自己也是雷法的宗师级人物,尤其能看到这花鸟树木所代表的精彩。

他行走在雷霆的世界,穿雷林,撷电花,一路不语。直至走到雷城前,终于停下脚步,仰看城门楼上‘列缺’二字,发出由衷的赞叹:“远古修士认为闪电是天空裂开的一道缝隙,故以‘列缺’名之……刑权即天权,生机亦天机,掌教以此见天道,真绝世也!”

这具被雷电鞭笞得肉绽见骨、血尽透光的道身,此刻愈发灿亮,竟然耀眼于电光。

旒珠摇荡下,宋淮了然地笑:“原来我在你手中。”

无数道光在他的骨隙里透出,炸开亿万道,洞穿了身外的一切,包括雷城,包括草木……包括这个雷电大世界。

没有声音,但有光转。

雷云之中的季祚,面无表情。然而他抬起来的右手,手太阴肺经之络穴——表皮如纸被撕破,透光无数点,而后血珠洇出。其中一颗血珠映转着光影,宋淮高大的身形就这样走出来。

终于在雷云中,走到他的面前。

在医家的定义里,手上的这个穴位,就叫做“列缺”,本与雷电同名。

原来那座无上劫场,被季祚栖停在此。其以身为宇宙,列缺作笼,在炸出天道真空的同时,就已将宋淮囚禁……直到这刻才脱笼。

季祚已经强到用雷电干涉天道。

完全解放天道力量,并向超脱跃升的宋淮,终于也履雷云如平地,呼为风雷,眸转疾电,他以天道驭雷霆。

在很多年后,才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于季祚。

这么多年的老战友,在内同帝党斗,在外为道门争。在神陆维护道统,在天外捍卫人族!

今日却在蓬莱岛上空,做生死斗。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登圣者的生死,也可以在瞬息之间。

以烈光刺破雷狱,行走在雷云中的宋淮,有掌控诸世的淡然,而由此带来……无尽的威严。

季祚只是将抬起来的这只手,在下巴处慢慢捺过,用如此清晰的短须,将列缺穴不断涌出的血珠抹掉。

血色并不会这样消失,只会因此蔓延。

“那么……为什么呢?”他再一次问。

宋淮知道,他问的不是时间。

噼——啪!

一道道惊电劈在他们身边,如同不安的银练。

脚下的雷云愈发青黑暗沉,头顶的天海也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同时在争夺天道权柄和雷电权柄,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同时向对方入侵。力量的碰撞,激发浪涌,炸开电光。

这些散逸的力量,也足以裂海摧城!

宋淮沉默在其中,以电为帘赏天海。很久之后,才开口道:“季祚,我是个不合群的人。”

他的确不合群,在他还是一个蓬莱岛的小道士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摆棋。从没见他呼朋引伴,也从无交游宴饮,日出日落,总是独行。

也就是后来学成出山,去了天京城,才慢慢有些改变。从一个孤僻的小道士,变成执道当国的天师,这当中的经历,正是他的“道行”。

“天才总是不合群的。”季祚说。

“不一样。”宋淮摇了摇头:“有的人是秀出群伦,有的人是标新立异,他们的不合群,是因为才能或性格。我是从骨子里,就和既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将雷电握在手心,感受那针扎般的刺痛:“我很难受。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很不舒服——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季祚说:“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死。”

宋淮笑了:“你关心我的道,问我的来路,只是短暂的对于背叛的痛楚。无法理解我,才是真正的你——你是天之骄子,你是蓬莱掌教,你是道门领袖,你站得太高了,我的老友。”

“谁能理解你。”季祚问:“陈算吗?还是陈错?”

宋淮没有再笑。

他的确会想陈算,想过很多次。他问了自己很多遍,有没有更好的解法,但他了解陈算的棋力……当最亲近的弟子以身入局,这局棋便已是死棋。

当初他没有说谎,他一直相信陈算,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太乙真人,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从容跃升,便如李一之于虞兆鸾。

可太乙真人只能为东天师宋淮斩忧……却以昭王为道敌!

“是啊,大掌教。”宋淮说:“我享受了道国的利益,沐浴了蓬莱的光荣,继承了道脉先贤的责任和权柄。这个世界不曾亏欠我,但我选择背叛这一切……很奇怪,对吗?”

“我知道你了解过一些故事,见过一些人。”

“他们要么有锥心刺骨的痛,被现实深深地刺痛了,才看清人生的真相,想要改变世界,让悲剧不再发生。

“要么有刻骨铭心的恨,被深深地伤害过,要将自己的痛苦,还予施暴者……或者更进一步,要让世间没有制造那种仇恨的土壤。”

“我不同。我没有什么不幸的故事,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我只是很不舒服。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景国人可以享受世界,中山国人只能固步自封,几千年来,世世代代,囿于一村一城,养一巢一恨?鲜于道死后,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前几天他被长阳公主的家仆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即便同在道门之内,为什么三脉修士坐享最好的资源,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

“为什么小国只能成为豢养兽巢的废土,为什么中域境内的宗门,到今天一家都不剩。”

“虽然我是景国人,我是道门修士,我是最贵重的三脉出身,我是剥削者而非被剥削者……但我还是想问——”

他抬起眼睛,声音平静:“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有压迫,为什么纷争从不止歇。为什么弱肉强食,为什么食利者臭。”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走到今天。季祚,我已经告诉你,我全部的原因。一个并不精彩,但足够真实的原因。我不期待你理解,这只是我与你的告别。”

星穹已复归,星雨各自流。

随着宋淮的言语,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灿耀于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睁开了凤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车,故又名“舆鬼”。

《观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气’。”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为道国星占宗师,所契下的星辰!

众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现世人族实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里立楼,也是人族修士最为安全的选择。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楼境界,都以四象星楼为主流。

宋淮作为景国的星占宗师,事实上对这鬼宿四星的牵契,是理所当然的“继承”,继承道国星官的传承。

就如齐国对紫微星的牵契,这都是近乎公开的信息。

因为东天师和昭王这两个身份过于强大,很多人都忽视了宋淮的星占本职——星占宗师展开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机!

主宰死丧与祭祀的鬼宿,千百年来从未如此明亮。

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万鬼齐鸣,沐星光而茁壮。

鬼凰练虹更是披上了一层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当初发生在陨仙林的那场超脱大战,正是平等国的昭王出手,捏革蜚为蜚兽,给予陨仙林整体的灾劫,压制【无名者】,帮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关系几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壮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载世,人杰地灵。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也!”练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见宋淮履道,放声高鸣:“斗昭!你难道不想视楚之新,见证一个辉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远骄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为战鬼的斗昭,却被他一刀劈散。

战天斗地的意志,凝练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单纯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种杂质,于他无用且伤。

他在十几个天鬼的围攻下,一把抓住了练虹的脖颈,任由一瞬间无以计数的攻击,落在他的金身,却掐着练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却掐得这头橙色的凤凰道躯见幻!

他一言不发,直欲登天斩鬼宿。

却又瞬间回刀,一刀将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斩回鬼窟。

这些天鬼并不追击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陨仙林外飞窜。

虽是我行我素的斗战真君,终不能坐视群鬼乱楚。

“每个人都有自戴的枷锁!”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将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扰那位东国天妃的证道。

又一指抵天,遥对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间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庙”,乃先祖灵魂的归处,是人间祭祀的终极对象。

宋淮以此视诸天,扰天妃,察熊稷,照神陆!

鬼宿中央的“积尸气”星云,汹涌而下,直扑大理义宁城!

尸道于此昌。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在这星云中振翅,发出欢畅至极的凤鸣。

即便强如青厌,在大战景国晋王姬玄贞的关键时刻,也浴此积尸气而灵醒。于万军之上,张开双臂,拥抱这前所未见的亲切人间。

义宁城里安抚人心的尸菩萨鱼琼枝,更原地坐禅,不再理会身上正发生的欢愉事,在那重复的蠕动和喘息里,贪婪地吞咽着尸气。

当世最强三尸会集,共浴“积尸气”,这一战或将永久地改变现世。

理国尸军,军势大盛!

而蓬莱岛上空的绝巅斗场,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补鬼力,理国三尸益尸气,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气息愈发渊深。

“我接受你的告别。”季祚说。

以短须擦过鲜血的这只手,就这么竖直地抵前……虎口对着宋淮。

这一战不再关于“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远古修士以“列缺”为雷电的名字,又称雷声为……“玉虎鸣”!

此声一出万声湮。

掌控雷电的人,必然掌控声闻。

在这个瞬间,季祚撕裂了宋淮对诸天的听觉,将这掌天道、驭鬼宿的星占者,复囚于声。

耳闻的空寂带来无边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经涌来,听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语言。一声告别,宣示终篇。

宋淮摇了摇头。

他已说不出话,但这并不紧要,过去的很多年,“东天师”也是沉默的。正因为很多话东天师不能说,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谢这场席卷现世的六合战争,让天下大国自顾不暇。

要感谢熊稷夺道于须弥,还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于天下大争的局势中,吸引了几乎所有宗门势力的注意——

当然,这种关注里,掺杂着多少故意,也很难讲。

平等国是天下列国必诛的大寇,却不是天下大宗的敌人。

真要逼得大宗强者如司玉安之类的真君来站队,手中茅剑最终会刺向谁,还真说不定。

迎着那电光交织的炽白雷虎,宋淮推掌正逢。

就在“舆鬼”行天的那一刻,从这鬼车之中,跳出一颗方方正正的星辰!

此星曾显于星月原,曾出现在夏君撷身死的时空,而今再一次照耀现世。

它竟就藏在鬼宿里,是宋淮作为星占宗师,为昭王这个身份,所契下的本命星辰!

它的名字,就叫“方正”。

远穹有不歇的流星雨,这颗星辰坠落其间,随之奔流。

但虽混同于星雨,却如此的“不合群”,突兀显眼。

在那些或粗糙或嶙峋,但总归都是球状的星辰里,这颗星辰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仿佛会割伤错身的星!

这是一颗伤人伤己的星辰,宋淮的嘴角割出血,而后能出声。

割破玉虎笼!

“从小我就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想推出天衍局的尽头,一个是想看到真正的理想世界。”

“我已经强过公孙息和邹晦明,但还没有把这一局推到最后。我一度执掌蓬莱,是道脉领袖,仍然看不到创造理想世界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之所以我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不够强。”

“不能再等了。我要继续往前。”

宋淮迎着雷爆往前走:“我要走到更高,我要如日月永恒。我将悬举于诸天,让一切恶孽无所遁形。照耀……我的理想世界。”

他手推名为“方正”的星辰,以之分割雷电,匡正天道,向季祚推行!

作为东天师,他修出的道质为【方寸】。作为昭王,他修出的道质为【日月】。

作为宋淮,他的道路是“理”。

他无法成为众生相循的理,而要成为永悬的日月,照耀他的理想——日月所行,理之矩也。

今时今日当然是前所未有的时机,但也有无法忽视的遗憾——早先暮扶摇证道黄昏神主,分走了三分之一的昭日权柄。

“我一直在等,等平等国剩下的力量。等什么赵子,圣公。直至此刻仍然只有你。”面对着割开玉虎笼的方正星辰,季祚声音平静:“你掌鬼宿我已知,昭王执方正也并不是秘密,如果你就这样而已……我无法让你走得更远。”

轰轰轰!轰轰!

震撼天地的轰隆声。

在季祚身后,有一座洪炉,缓缓升起。

昔者蓬莱道主剑斩妖神,夺下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五的“宝仙九室之天”,又耗功万年,炼得一宝具,镇压蓬莱气运。其名……【造化洪炉】!

蓬莱岛无上秘法《造化四十九术》,就是在这座洪炉中衍生。

这亦是宋淮作为东天师,也从未染指的宝具。

因为它只属于蓬莱岛大掌教。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所做出的选择,对得起你对蓬莱岛的背弃……宋淮!”

无上洪炉,将宋淮吞没。

头上的天道冠冕,此时只剩彩线,也为火焰所燃,焚如灯绳。

他行于造化焰中,天道力量被一层层焚尽,道躯都开始消融,却不惊反喜:“终于等到!”

他一生求理,但作为景国东天师,要平衡蓬莱岛和道国之间的利益,做了太多“无理之事”。

以昭王的身份行走人间,隐藏身份是一种自由,但隐藏的身份本身也是枷锁,他不敢说他作为昭王也始终遵循了“理”。至少在是非山的那一战里,他其实并不认同止恶。至少在杀死陈算的时候,他知道错的是自己。

这些“不得不为”,在前行的过程里,只是让他的前路更为曲折。在真正跃升的这一刻,就是成为他道途的“毒”!

他落子天下,只为永恒。

今日若无季祚,他将借元央大理跃升之势,服毒而举。

今日既有季祚,即以雷霆炼身,要在这【造化洪炉】里焚尽残毒。

【造化洪炉】若不能将他烧死,就要为他升举!

他就这样站上了死亡的悬线,要走过这无底的深渊,踏上彼岸的永恒。

季祚的声音在雷声中翻滚:“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初你和陆以焕交好,他的成名著作《近古文龙考》,还是你一手推举,在天都书局出版,刊行天下。以至于文名远扬,从者如云,有了浩然书院。”

他问:“后来陆以焕死在祸水……你果真救不得吗?”

“我这一生,能救但未救的人,不止他一个。陆以焕不该死,但在道门的立场,儒家不必再出一至圣。”宋淮淡声道:“我是东天师,我只能把夏君撷谋杀陆以焕的消息,告诉止恶,让他去做事。”

“方正之心,不偏不倚。可前路蜿蜒,正道沧桑,我也只能……曲而行之。”

季祚不再言语。

在造化的火焰里宋淮独自往前走。

路走到最后,总归是只有自己。

感受着身魂同燃的痛苦,也感到道毒焚灭、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被炼成了一枚丹药,又如日月在炉中灿照。

他自负棋力,于天衍局的推算,天下无出其右,更胜于当初的布局者。即便如此险路,也敢前行。即便如此恶棋,也自问能胜!

终于他趋近圆满,但还未死去。

他感到自己已经行至前所未有的巅峰,身上的造化火焰都倾流,落入身下的永渊,结成金黄的扶桑树。

是该……乌起扶桑,日出旸谷。

他正了正天道冠冕,循着那一道清晰的天光,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明白这就是造化洪炉的出口。

走上前去,伸手将门推开——

头戴天道冠冕的王者,站在巍峨的宫门下,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

宫门之上有灿金色的横匾。

匾上有字,其曰……

“太阳宫”!

感谢书友“糖醋麻辣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6盟!

……

周五见。

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

梵金之页终见枯,海蓝之页高且远。澄天无色的这一页,被晚风扰动,轻轻卷起,逃出记录的笔尖,飘落在烛焰上,就像是……跃举于一团金阳中。

“纸上英雄都年少,书英雄者不少年。”悬笔未动的司马衡,怔然看着烛火:“终究日出旸谷、日落虞渊,迷惘之章看不见。”

昭王走得太远,其戴上了末旸的冠冕,也在如日横天的那一刻,被请进了太阳宫。

祂在这历史坟场里,视古今如观掌纹,察天地不过转眼,也参不透这团烈日。

即便祂执掌古往今来最坚决的史笔,亦要亲至彼处,才能真正见证这段历史——是今日之故事,也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

烛泪未尽,一豆金黄。

似乎喻示着,在整个历史篇章里,它也是最为骄艳的一篇。

司马衡轻轻推了推灯台,将这团金阳悬置于前,借它的光明,照亮凌乱的书桌——

桌上这时有密密麻麻的书稿,东一叠西一叠地散落着。墨痕虽浅,实则一笔一划,都重有万钧。

相较于熊稷、於陵殊怜、宋淮的“纪传”,当下这些更复杂、也更繁琐的书稿,才是司马衡一直以来立身的根本,“立言”的具显。

这是《史刀凿海》的原稿。

作为一部国别体史书,它完美地诠释了国家体制。几乎承载了道历新启以来,整个时代的厚重。

国别体叙事,在形成跨越国界的整体历史观、和把握宏观时间线上,存在明显局限。它的优点在于能够清晰展现不同国家的体制和风貌。也唯有司马衡这样的著史者,才能念知古今,以时间为梳,一事不遗。

景、秦、齐、楚、牧、荆……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如日月横照。

日月之下,群星璀璨。

往前追溯,有旸、燕、夏、韶、阳……

自今而视,有黎、魏、雍、宋、盛……

司马衡却剥开最辉煌的那些,伸手取过一叠薄纸,贴上白封,提笔而书——《理略》。

理国地贫人少,国势衰薄。一直以来,在《史刀凿海》里,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国并传……挤在《南国志》中。

如今却单开一卷,烈于今日。

……

……

说起来这场席卷现世的风暴,虽则源起于中央天子所开启的六合战争,却是在元央举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发。

中央帝国的历史故事,姬伯庸的能力、名位,大楚帝室的布局,东天师宋淮的落子,山海道主的注视……种种因素如惊涛相会,遂有这拍碎时光河岸的狂澜!

当今天下,兵家之魁者,向来各有说法。在真正生死决阵之前,论不出那个更强的名字。但作为现世最强帝国的兵家代表人物,应江鸿毫无疑问有最高的呼声。

其挥师南下,飞鸟绝迹,人烟遽走,河道为之一清,就连墓地也都迁空。中央军队令行禁止,并无劫掠事,但先行的旗官会阐明这场战争的残酷,给足补偿,让他们往别处迁徙。

这种“行道即驰道,拄旗即行营”的推进方式,完全体现了中央帝国扫平元央的决心,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敌的情况。

姬伯庸作为道门曾经倾力培养、于国家草创的蛮荒时期杀出荣名的“道天子”,并不肯示中央以弱,在尸祖青厌的帮助下,尽起尸军,主动杀出国境,布防于长河南岸。

尤其是在九镇之螭吻桥陈以重兵,予中央大军以正面的阻击!

景国以长河划疆于魏宋,将霸下、狴犴、负屃三镇都放手,将水权交还给长河龙宫……仅保留对螭吻桥的控制,作为讨伐元央的通道。

瞧来未战势已弱,却在事实上完成了收缩力量、合指握拳的战争姿态。

中古镇桥跨河似高原,广阔如石陆。浩浩荡荡的景军,与乌泱泱的理国尸军……便如两江行陆,相撞于古老的干枯水道。

大桥之下狂涛怒卷,景国的巨舰千帆竞逐。

大桥之上乌云蔽日,景国的飞舟翔集如雁群。

元央大理在高端战力上,因为姬伯庸的举旗,而与景军有分庭抗礼之势。在军队规模上,因为青厌的强大表现,唤尸无数,乍看来也不落下风。

但在真正代表国家厚度的各种军事积累上,理国难以一蹴而就。

理应填补军阵关键节点的中下级力量,尚可用“尸军如一”来笼统带过。军械所存在的代差,也勉强可用尸军的不知死来填补。

在楚、魏、宋、黎等国家支援下,才勉强凑起来的长河舰队和天空力量,根本没有和景国正面对抗的能力。

是以正面战争才一开始,便见得代表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卷过长河,掩过晴空。

倒是桥上结阵不退、浑不知死的尸军,极大迟滞了景国地面军队的突进。

将整个战场以尸气复现为“战演盘”,便能清楚看见,景军水陆空的整体阵型,像一只巨大的剪刀。

沿着螭吻桥所代表的“裁线”一路剪下来,剪断的线头和碎布,都是元央大理的“有生力量”。

尸体也是有限的。

理国毕竟长期疲弱,即便唤醒历代死者,汇涌成今日的尸军,其规模也不足以叫景国动容。

“是时候了。”

一处新鲜的墓地,青厌从棺材里坐起来,睁开死灰色的眼睛。

血红色的阵纹,自他身下蔓延,如蛛网,如地裂,如已浸透九幽。荧荧血光让他的灰眸也变得生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抬手抹开湿漉漉的长发,而后大张双臂,举对天穹!

在天空,在大地,在水中——死灰色的翳,如同沙尘泛起。

但见大鱼跃而吞河,恶鸟飞而衔旗,群狼嚎,狮虎啸!

数不清的野兽、恶兽,从泥土里爬出来,或振骨翅于高空,或嚎尖声于水底。它们姿态不同,完整度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着死灰色的翳眼……都是尸体。

在前线告警的时刻,青厌唤醒了千万尸兽。

理国长期作为兽巢营地,豢养凶兽,为周边强国提供开脉丹。这一历史性的境遇,在青厌的神通下产生回响。

这个国家立国有多少年,就养了多少年的凶兽。这一茬一茬榨干价值而死去的凶兽,都是由周边强国“热心”投放,倒是不被理国本身的孱弱所拖累。数量之巨,战力之强,远胜于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尸。

当然,若仅仅只是尸兽数量的堆叠,还不足以对景国强军造成威胁。无非兽潮呼啸而过,景军乘风破浪。

所以在青厌所坐的棺材前,那座新刻的墓碑上,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唇红齿白,手掐仙决。

在青厌唤醒千万尸兽的同时,他也左手凤梳羽,右手龙抬头,将酝酿许久的仙决往前推动。

虚空有一座兽首铸镇的青铜大门,随着他这一推而轰开。仙气奔涌而出,在天为飞鸟,在地为走兽。

那些骤然被唤醒,只有残余本能的尸兽,霎时灵动起来。

此驭兽仙法!

唯有驭兽仙术所推动的兽潮,才有资格被人族的正规军队视之为“危险”。

但还不仅如此。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国师,在推动驭兽仙法的同时,还张嘴呵出一缕惨白色的气——

此气乘风而走,散于天地之间。

若有人灵视于战场,观察兽潮,则能见隐隐惨白色恶气,于空中聚为一异兽,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

乃“蜚”也!

此气为疫气。

驻马在战场边缘待命的段思古,率领理国最精锐的一支骑军,全员符甲亮起、妖马吞丹,开始加速。在整体战场他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在局部战场,他要成为一根尖针——刺破景军的阵防,蜚疫就能杀进去。

如他这般誓死破隙的“针”,理国在战场上铺设了许多。

中军大帐里的理国兵马大总管范无术,遥望那虚影隐隐的蜚形……如荒古之恶重临人间,一时抿唇而肃。

他早就知道“国师”的身份,早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唇红齿白的道门天骄,他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在山海道主从幻想中归来那一天,看着在长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他是憎且惧,厌且怜。

憎其残暴,惧其凶狠,厌其兽念,怜于同病。

革蜚当时呐喊着的,又何尝不是他范无术的心情?

“陛下。”他出列拜下:“臣请举旗,为三军开路。”

元央天子姬伯庸,端坐帅位,与中央主帅应江鸿遥遥对峙。尚未“王见王”,但双方所遥掌的兵煞,已经在整个战场环境里交锋了几合,算是对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

“范总管视死如归的气魄,值得赞赏——但何至于此啊?”姬伯庸笑了笑:“难道朕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对姬符仁复仇吗?你小觑了朕的器量,也掂轻了自己的未来。坐下,朕还要用你治天下。”

看着坐下来的范无术,他静了片刻,忽然问:“永恒禅师在须弥山登证弥勒,灾劫频仍。朕与熊义祯既约当年,欲往而护道。暂以假身对峙应江鸿,以你代掌军事,许朕盏茶即可,大总管以为如何?”

“不可!”范无术猛地又站起:“诚然熊义祯义结天下,言出必践。但他已经死了!不要忘记,他亲口许诺的世家,是怎么被他的子孙削割。今日之熊稷、熊咨度,非熊义祯也!”

“应江鸿何等兵略,岂臣能惑之?恐怕稍一变阵错锋,即知臣下斤两!臣不知熊稷成败,陛下能否决之。可中央强军在前,陛下轻移此身,必覆元央!”

“试问元央理想,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义,天下苍生和一凋零故人,孰轻孰重?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而是要建立元央伟业的大理天子。天下系于此肩,陛下不可不思量!”

他激动得话如连珠,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做出拦他的姿态!

“罢了罢了。”姬伯庸摆了摆手,淡笑道:“元央理想,自然重于一切。失约就是失约,朕也不用为自己找不义的借口。朕终究做不得熊义祯,熊稷那边,唯他自求——大总管,稍安。”

此时此刻,中央大军和元央大军,在正面碰撞的同时,也一直在做细微的运动,不断调整兵阵姿态,伺机给对手致命一击。

姬伯庸心思都在军阵上,哪里可能移身?

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熊义祯坐于此地,会怎么选?如果是姬符仁呢?

两个答案都很明确,明确得叫他也有瞬间的迷惘。

……

陈错乃“蜚”也!

盘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国师,看起来过分的年轻,掐诀起风云,呵气则为疫。

时至今日,他已说不清自己是烛九阴还是混沌,山海造物对那座囚笼的抗争,像是一场久远的梦境。

事实上他更认同自己“革蜚”的身份……他是一个真正的现世生灵,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人的“人”!

当然,今天的他,是东天师宋淮的关门弟子陈错。亦是山海境的传人,得了驭兽仙宫最正统的传承。

他的师父正在蓬莱岛上空跃升永恒。

而他要在这场决定元央大理命运的战争中,真正建立自己存在于现实的羁绊——不仅是有一个家,或一份师承,而是真切地改写历史进程,成为史书无法忽略的一笔。

当年的义宁城大街,是昭王出手,把他从革蜚捏成了蜚兽,投入陨仙林,引发灾殃,拖累【无名者】。同样是那一年,一个名为“陈错”的婴儿,被宋淮抱回了蓬莱岛。

所谓“蜚”者,见载于《山海异兽志》,其曰——“所经枯竭,甚于鸩厉,见则天下大疫!”

当青厌唤醒千万尸兽,陈错驱以驭兽仙法,施大疫于兽群……这场席卷螭吻桥的尸兽之潮,才真正有了威胁中央军队的力量。

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镇两岸打成灾地!以同归于尽的决心,来阻击景军于国门外。若赢得这一场胜利,灾地也是福地了。

飞舟集群,如仙瀑奔流,上载星光。姬玄贞负手立于大景“天舟”,俯视整个九镇战场。远空流风,河底暗涌,皆在他眼中。

乾天镜如日高悬,镜光照世而知世,以此为基础所构建的中央情报网络,是现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

“镜世”之中,一切隐秘无所遁形。

他看到蜚兽疫气在尸兽潮中迅速壮大,向整个战场蔓延,却始终圈囿在第九镇范围内……这才拧眉。

这些局限在第九镇范围内的蜚兽疫气,虽然难对付,但也只是延缓中央军队的推进速度。景军只需结阵以兵煞焚疫,然后以“雷霆扫疫、焚香净水”的战争姿态推进战线,无非多设法坛、多烧符咒,消耗的资源诚然是巨量,对景国来说也不算什么。

唯有疫散天下水,奔流长河两岸,才能牵制中央军队更多的力量来救灾遏危……当然也会把理国自己推到绝境。

有所克制,说明这并不是理国一方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早有设计的战争姿态。

中央军队一路横推扫障,元央军队也坚壁清野。双方似有默契,要把这里打得天崩地裂。

姬伯庸统御下的元央大理,对于当下这场战争,似乎有足够的预期。踩着危险的界线,于界线之上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有宋淮这位货真价实的道国高层为之摇旗,对中央军队的了解,以及这种尺度的把握,倒也不难想象。

姬玄贞遥看一眼东海。视线收回来的时候,顺便扫过了南夏。

“寒山寿南,螭吻望夏啊……”

遥想当年仪天观建立在贵邑城,落子是何等轻快。漫长的时间风化了许多王朝,也让留下来的一个个对手……都成了气候。

轻轻的慨叹散于风中。他从天舟甲板上跃起,视线扫回元央阵地的同时,拳头也降临。

“曾效圣贤炼龙子,我亦掌中养螭吻!今逢此桥,莫不命定?”

“就在这里匡定正统,终结乱世吧!”

大景王气,如披一层金衣。

他借乾天镜照,已寻到了疫气和尸潮的源头。拳头压落,道质一颗颗炸开,如同狂暴的星子!正呼应划过天穹的星雨。

起手即决战。

棺材里的青厌,和墓碑上的陈错,同时抬头。

前者尸气云蒸,拔身而起。后者拍了拍屁股,跳下墓碑,穿过摇摇晃晃的尸兽群,独往远处走。

轰——

拳头相撞,炸出恐怖的冲击波纹,如同一柄撑开在尸地的巨伞!

在狞恶嘶吼的尸兽群中,陈错步履从容,俊面微笑,如撑伞的人。

这支伞,下掩死气,上绝星雨。

他有视昼眠夜之力,吹冬呼夏之能,心念一动,即生混沌气——此山海异兽“混沌”之息也。

空中对拳的青厌,将大袖一卷,落下了混沌之帘。

与之对拳的姬玄贞,随之一起消失,化为一道沉沦混沌的泡影。

波涛拍岸,水汽南行不过十步,便都消竭。

草木枯,黄泥涸,尸鸟飞,腐兽走。

在一切死气汇聚的最中心,唯见阴风阵阵,一切景物都在虚实之间,晦明不定。

唯独那座墓碑越来越清晰,其上刻字为——

“中央奉国大圣青厌之墓”。

此地为“阴阳坟土”,此镇为【青生玄死照业律】。

是许多年来,青厌得以安稳沉眠的封镇法。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它有近似于长河九镇的永恒性!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景国顶级战力的“反斩首”陷阱,若非对景国了如指掌,做不到如此精准。

陈错并不回头看,踩枯骨如落叶,悠闲地往前走。

他将通过这场席卷战场的大疫,踏上圆满无垢的绝巅。

于高政学儒,于宋淮学道,他身兼两家之长,也已经完全掌控了烛九阴和混沌的力量……本来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的黄河之会,他该有一缕独属于自身的人道之光。

这场六合战争,催化了许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长成。

从前在隐相峰,他缺的就是这份“闲看风雨”的从容。

吱~呀。

枯骨在靴底碎落,陈错忽然心中一惊!

他扭头回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那颗已经产生裂痕的心脏,分明告知他——就在刚刚,已经有致死的危机,与他错身。

下一刻,眼中虚实变幻的死地风景,像一团琥珀已凝固,倏而又……碎如琉璃!

那坟土显现,墓碑见裂。

【青生玄死照业律】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外伐难破,这次却是从内部被轰开。

青厌的不朽尸躯,从坟土空间落回现世。他的双眸紧闭,身体僵硬,额头上正正贴着一张道篆——鬼纹森森,神纹堂皇,其中两个道字,神纹所环为“鬼”,鬼纹所绕为“神”。

此乃道门之宝,【鬼神篆】!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炼成,曾长期为玉京山所掌,后来在姬符仁的时代,中央收归十二元府治权,“顺便”将此宝移镇天京城。

其以召神劾鬼之功,为道门镇邪至宝。在当年剿灭现世尸修的战争里,给青厌留下过深刻的教训。

今为剑指所推,钉于青厌天庭,将他推落现世。

再看那枯瘦却昂直的剑指,以及剑指之后,逐渐清晰的人形。

陈错终于明白,自己生死一线的恐怖感受,从何而来。

此时剑指推动【鬼神篆】者,大景帝国宗正寺卿姬玉珉。

其在姬玄贞之前,就潜入了“阴阳坟土”。而在青厌圈镇姬玄贞的关键时刻,用专门针对尸祖的【鬼神篆】,发起惊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业律】发动得太快,他这个大理国师,可能随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紧张。”

陈错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盘前,老师对他如是说。

那张脸实在是恍惚的,在风中轻轻地晃荡着,变成了景国东天师的模样。

哗哗哗!

【鬼神篆】疯狂飘荡在青厌额头,发出猎猎的响。

姬玄贞紧跟着杀出来,拳陷于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隐带中央龙吟,捣于青厌腹心。

青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东西,岂可一再……困囿于我!”口含尸气,将【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尸眼,看着姬玉珉的淡黄色浊眼!

谨慎异常的姬玉珉,剑指未收,死死压着【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断加持着自身的防护法门。

只是这飘扬的道篆下,尸体的眼睛仍闭着。只是这尸体本应落回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却在历历而过的虚实风景中,往那棺材打开的“阴阳坟地”坠落!

青厌的声音响起来,在这死气浓郁的空间里叠叠回响:“姬伯庸已经与你重逢过,岂不知你的隐匿功夫!你猜猜——这是谁的尸体?”

姬玉珉淡黄色的浊眼颤动着,看到剑指之下的这张脸,逐渐发生变化。变得清灵、贵气……熟悉。

他认出来……那是曾经的蓬莱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着子昭的尸体,还将其炼成了尸!竟敢如此亵渎大景皇室!

理国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似往这处战场,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个以理衡世的伟大帝国,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国的先辈战士都可以站起来为国而战,姬子昭作为朕的亲弟弟,又有什么不可以?”

砰!

姬玉珉以【鬼神篆】镇着姬子昭的尸体,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见裂隙的墓碑,骤然合拢。

墓碑上的刻字,已经变成——“中央帝国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写了战争形势。

青厌以其从混沌海深处移出的“阴阳坟土”,配合【青生玄死照业律】,将姬玉珉和【鬼神篆】,暂时地困在其中。

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上空,只剩下坠落的青厌自己,和杀拳追来的姬玄贞。

此刻才是两人放对,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苍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贞的拳!任那黑白相间的漩涡,不断切割这尸手,任那黄龙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贞——”

他咧嘴笑:“现在才要考验……你的勇气!”

他不再坠落,而是掌托姬玄贞,推着这位不可一世要破阵斩将的大景晋王,一路飞回了螭吻桥,飞于正在交战的大军上空。

恰在此时,天边“鬼宿”骤亮!

自“鬼宿”飞来的“积尸气”星团,汹涌而下,扑落大理义宁城,而大昌尸道于人间。

青厌已经压着姬玄贞打,此时更在万军之上,大张双臂,怀拥此世!

陈错已经竖起阵旗如林,接引尸气星云,进一步强化驭兽仙法操纵下的疫尸兽军。却忽而踉跄,拄着阵旗才未跌倒。

就在刚刚——师父的气机,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颗跃出鬼车的“方正”星。

他曾以为老师高政是世上最强的棋手,后来在东天师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师父选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机,于蓬莱证道。

他亦要在这一天,于现世镌刻陈错的道痕。

可是此处战场厮杀方酣,点亮“鬼宿”的师父,却离奇地消失了!

不见其成,亦不见其败。其道途,其气机,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以师徒之间独有的秘法感应,所感却为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头望天——

那张羽在积尸气星云里翱翔的幽黑色凤凰,如同黑曜宝石所雕刻,美丽而高贵,仍似山海境当年。

他窥探的当然不是这浴尸气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祂……于这一步有所预计吗?还有怎样的布局?

“未见其成,便以败局视之。不能等天师了。”理国中军大帐里,姬伯庸遥望景国军容。

理国用以“破隙”的锐军,虽则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军阵里,没有掀起波澜。但轮番强化后的疫尸兽军,毕竟牢牢抵住了中央军势。

再加上青厌强压姬玄贞的骇人威势,场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风。

姬伯庸的忧虑却并没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军虎符上,终是道:“动手吧,青厌。勿忘前约,今日为你……释枷!”

哗哗哗——

螭吻桥万军上空,正拥抱现世的青厌,身上忽然有虚幻的锁链显现,一闪即崩断!

本就气势煊赫的他,这一刻更是尸焰滔天。

滚滚粘稠的白焰,烧得空间扭曲,显现层层蜃影。那蜃影中闪现的,都是历史上凶名赫赫的尸修。偶有几滴流焰坠落,即能烧出大片的惨白灾地。

青厌仰天长笑:“何来天地广阔,方证我心自由!”

他一拳将身缠明黄大旗的姬玄贞轰落大地,使之在具备不朽性的螭吻大桥上,都嵌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却不趁势杀之,而是反手成抓——滚滚煞云被强势推开,半透明的尸气聚成大手,竟将云中振翅的幽黑凤凰……抓在手中。

又张口而吸,将那扑落人间的“积尸气”,尽数往腹中吞!

伽玄疯狂挣扎,却为国势所缚,为尸气所缠。

阴冷尸气如群蛇攀游,从伽玄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和藏于细羽的凤耳中钻入。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乃元央大理护国上师,我是山海道——”

它发出尖锐凤鸣,可一张嘴,尸气之蛇又疯狂涌入。

尸气于它本是大补之物,前提是这些尸气不曾被尸祖沾染过!

来自青厌的尸气,正在疯狂地同化伽玄,将其吞食。

伽玄几乎一落到青厌掌中,就在疯狂地缩小——那正是被食用的过程。

当今元央大理,是尸道最昌之国。

当下的景理战场,是尸气最重之地。

这“舆鬼”行天,“积尸气”倾流人间之时,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尸道仪轨。

又有当世最强三尸聚首。

天时,地利,人和。

青厌要吞下这两尊走向巅峰的尸君,助力于停滞万古的自身,迈出那最后也最艰难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并不只是要成一个黎、魏之国。

他也要有一尊超脱在背后,真正没有短板,可以放手争六合。原本以“理”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选择。

但东海波谲云诡,超脱不可测度。即便谋胜天下,也不能说终如预期。

宋淮那边既然暂不见成,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便释枷青厌,推动祖尸成就。

青厌成道,不仅为理国举一超脱。还可以一举打破凰唯真对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当年归来即杀【无名者】,当下青厌跃升,联手对敌,未尝不可以诛景文。

这尊青帝尸身生灵而修证的祖尸,早就有了超脱的积累,只是当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斩断,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难。

如今被俟良唤醒,为元央所请,于这现世战场再续旧途,亦是如宋淮登证一般,处于万古难逢的良机!

只是前一刻还并肩的战友,下一刻便互吞为资粮……三尸当合。

天目峰顶,崖边青石,司玉安悬茅草于腰,正襟而坐,遥望此景,只是一叹:“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夏襄虽死,言胜于今!”

之前范无术来天目峰拜访过,热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图。

前几天在汴城,梁国公爵黄德彜也慷慨陈词:“六合一夕起,宗门不自安。值此天下大争之时,梁国伏于荒草,视于天下,未尝不可以蛇化为龙!”

剑阁和暮鼓书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国,的确也是不小的声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静地道:“我有一剑,呼之欲出,当坐养也。”

司空景霄战死神霄后,已成为剑阁下任阁主唯一人选的宁霜容,此刻正行于天地剑匣,闻言不语,只是秋水在眸。

于是“天门”合。

发生在景理战场的这场跃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为这场关乎不朽的盛大戏剧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时,青厌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隔空探爪,精准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将她从禅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队的男人,还挂在她身上,像条白花花的肉虫,浑不知天地为何物……自也化于尸气中。

正猛吞尸气,大益自身的鱼琼枝,骇然睁开双眼,远远瞧着正在飞速靠近的青厌,一时尖声:“祖尸,抓错了!我是自家尸啊!”

青厌走在跃升的关口,倒有闲心回她:“错不了。振兴尸道,除你我之外,还能有谁?”

“陛下!圣上——”琼枝百般挣扎不得脱,泣涕如雨:“我对您,忠心耿耿!我对国家,不离不弃!”

“我可是……安国菩萨啊!”

鱼琼枝长期在理国做的事情,是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国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圣贤”的理想。

谁也不能说她没有贡献。

她甚至是今日理国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创立的欢喜宗,为理国发展贡献了巨大力量。

这些都可以成为她免死的理由。

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面无表情:“便请你安国。”

“啊——”鱼琼枝在掌中尖声:“我布施于天下,怀慈于众生,赠尔大欢喜!今日天厌之,尔等岂不恨?”

她欲借欢喜宗,内乱理国,以求脱身之机。然而她的意志根本无法传达,她的声音甚至逃不出青厌的指掌。

青厌独举于万军之上,尸身竟有奇香,气息愈发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个拳头大,右掌的尸菩萨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贞几番冲来,都被他驾驭尸气玄甲驱退。姬玉珉携【鬼神篆】,还在“阴阳坟土”里挣扎,虽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应江鸿按剑,而姬伯庸遥峙。

“远古道修,参悟玄理。言则三尸九虫,人之大害。所谓三尸——奢欲、食欲、性欲,斩之长生。”

青厌死灰色的眼睛,渐绽琉璃光色:“伽玄华美,为其奢欲。我吞尸修而成道,是为食欲。鱼琼枝肉身布施,是为性欲。今合三尸,乃证不朽!”

可就在这几无所阻的关键时刻,他听得一声“啪”的轻响。

低头视掌,伽玄犹在,可右掌掌心所锢的尸菩萨,却炸成了一个泡影!

这段时间留在元央理国安抚人心的鱼琼枝,并非她的根本尸!

青厌循尸气而远眺,目光已落东海,恰看到那怀岛之上,青鳌礁旁,清平乐酒楼中,曾经齐国灵圣王与靖国公联手逐杀罗刹明月净的战场……於陵殊怜跃升过程里所视之旧日因果。

那遍地涂抹的彩色,忽然涌动起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渐明确,气质冰冷,寒眸藏媚——鱼琼枝!

罗刹明月净这具尸体的旧痕,最终还是被她寻到了……

什么时候?青厌心中生起疑问。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鱼琼枝代表理国,观礼南夏圣文皇帝庙的时候!

这贱人从来就没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时候就已经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总督苏观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国毕竟根基浅,谢归晚使楚而投楚,鱼琼枝观礼而约齐……真是大树未倒猢狲散,天高海阔鸟各飞。

青厌抬手欲捉,却骤睁尸眸,即于东海,见一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那尸气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东海的过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怀岛上的鱼琼枝,飞身而起,在叶恨水所主导的封镇来临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齐谍!为天子乱南域!”

飞于东海之上,她像一尾骤得自由的鱼。

以一种虔诚的姿态,飞落下来,跪伏在蔚蓝如镜的海面,跪在刚刚成道的海神菩萨前。

到了这里,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萨成道的这一刻,她已经安全。

挣扎在青厌掌中的感受,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惧。她不愿生死操之人手!

劫后余生吗?

不。是因为不够强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泪流满面,又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体投地,对着海神菩萨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萨,奴愿胁侍神尊,求您!给奴一份机缘!”

於陵殊怜是禅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证。理论上既有净土果位,又有神国尊席。

当然,要有鱼琼枝这么强大的胁侍并不容易。岂不见青穹神尊登证已久,神国之中,仍然算不得强盛。

真正的天骄,哪里都缺,更都不愿受制于人。

於陵殊怜垂下浩瀚的眼眸,看着伏地的鱼琼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观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翘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萨的支持,以尸菩萨为基础,得天道紫竹林托举,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许是千年万年之后,才有机会尝试那一步。但这已是她辗转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观世音之所以是观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於陵殊怜漫声道:“你这样的人,就算能尽闻世音,又何益于天下?”

“您怜东国泪,我亦是东国人!”

鱼琼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犹泪,满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吗?不益天下,就没资格活着?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吗?”

离开东海,她必死无疑。不能得到於陵殊怜的庇护,她自问也没有未来。天下各方势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经没有地方给她再浑水摸鱼!

於陵殊怜已然得道,随手抚平死亡海域的波澜,使海啸不再起。祂亦眸如东海静:“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为祸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铺你的骨头。天道紫竹林里,也没有你的位置。什么《黄金锁骨菩萨经》——”

“那不应该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鱼琼枝双手撑海而抬头,死死地看着海神菩萨。面上艳色已不见,那眼中的不甘和执拗,几乎把尸气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么会不好?如果做一个好人就可以成道,我会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写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战争+荡魔战争叠在一起写,线索过于繁复,详则冗,略则玄,深则渊海无尽,浅则一团乱麻,着实难以处理,没法一笔带过。

好在只剩最后一个剧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闭关一段时间,把最后一个剧情写完,再一起放出来。

……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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