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一群混蛋!(求月票!)

在正常情况下,到了这个时候,君臣之间早该碰碰面了。

但是万历皇帝在内宫里不想出来,所有人就只能靠猜测了,宛如在迷雾里慢慢摸索。

只有赵阁老认为自己是个例外,别人在迷雾里,而自己已经开了全地图,还怎么输?

却说近期大出风头、被称为义士的黄正宾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进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只是批判了首辅而已,又没有涉及皇上,怎么会劳驾到锦衣卫?

听说嘉靖朝名臣杨继盛因为弹劾严嵩被下诏狱,难道自己要当杨继盛第二?

可杨继盛好歹是正经的两榜进士,而自己啥也不是,这名望能刷得起来么?

理刑厅中,负责审案的指挥同知用力拍案,惊醒了还在懵懵懂懂的黄正宾。

“是谁指使你弹劾首辅?从实招来!”骆思恭喝道。

黄正宾习惯性的说出标准答案:“在下揭发首辅之罪过,全凭胸中一腔热血,并无人指使。”

精细的骆思恭立即斥道:“胆敢信口开河!你那弹章里的内容,很多都是阁老之间的机密事情!

你一个小小的中书舍人,虽然人在内阁,但并不是阁老的亲信长随舍人,日常不过打杂办事而已,哪里能知道如许多内幕?”

黄正宾一时也不好解释,只能哑口无言。

骆思恭紧逼说:“故而一定是有人支持你,若再糊弄本官,定叫你尝尝北镇抚司刑具的滋味!”

黄正宾用尽最后的傲气道:“天下人论天下事,并不需要别人指使!”

骆思恭也不继续废话,挥手就让左右旗校抬刑具。

挨了几下夹棍后,黄正宾已经疼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学杨继盛了,连声叫道:“招了!全招了!”

眼见锦衣卫要动真格,这杨继盛谁爱学就去学吧!

再说自己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刷了声望也很难变现啊!

能把首辅弹下台,已经值了!真没必要在锦衣卫继续强行装逼了!

骆思恭拿了供状,立刻就往内廷走。

他心里美滋滋,如此迅捷的审出结果,简直就是白捡的功劳,上头大佬们一定会称赞自己办事得力。

因为厂公孙暹避嫌,本次专案由司礼监秉笔太监陈矩全权负责,所以骆思恭直接去了会极门廊房。

坐在火盆边的陈太监拿着黄正宾供状,翻了几眼后,疑惑的说:“四辅赵志皋?”

骆思恭答道:“黄正宾确实招供,是赵阁老指使他揭发和弹劾申首辅。”

陈太监又问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骆思恭如实回答说:“开始他不招,于是就上了夹棍,然后他才招供出来。”

陈太监很随意的放下供状,“若再继续拷打下去,黄正宾熬不住时,说不定又要招供是受三辅王家屏指使。

那么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骆思恭:“.”

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没意义啊。

陈太监便起身去毓德宫,到了时候,发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也在。

“首辅申时行、次辅王锡爵都已经上疏请辞,如何批答?”张诚对万历皇帝请示道。

到底是慰留,还是批准,都只能由皇帝做出决定。

万历皇帝阴沉着胖脸,问道:“他们没有再说别的?有没有就密疏公开表过态?”

张诚答道:“并没有。”

软榻上的万历皇帝忽然坐直了身体,大发雷霆的说:“朕让申时行不到五十就入阁,五十出头就做了首辅!

如此深恩厚德亘古少有!但申时行就是这样对待朕的?终究还是不肯死心塌地的站在朕这边么?

左右密疏也已经泄露出去,就不能破罐子破摔么!”

陈太监暗暗感慨,皇上这真是有点一厢情愿了。

或许是今年冬至立储这个承诺带来的压力太大,皇上也病急乱投医了。

发了一通脾气后,万历皇帝也感到疲累了,挥了挥手说:“他们既然求去,都批了吧!”

张诚和陈矩两大太监对视了一眼,齐齐感叹,万历皇朝的第三个时代要来了。

张居正那十来年,是万历朝第一个时代,申时行当首辅这八年是第二个时代,以后就是第三个时代了。

既然靴子落地了,就要开始收拾烂摊子。

张诚又请示道:“今后内阁如何安排?”

万历皇帝打起精神,先对陈矩问道:“你那边查的如何了?有何进展?”

陈矩奏道:“经锦衣卫审问,原中书舍人黄正宾揭发弹劾首辅申时行之罪过,是受四辅赵志皋指使。”

“赵四?”万历皇帝十分惊诧,那个平时毫无存在感的老实人还能干这事?

司礼监掌印张诚忍俊不禁,点评道:“没想到忠厚老实的长者也学坏了,算不算在内阁近墨者黑?

就是手法实在笨拙生疏,留了这么大破绽,居然被轻易的查出来。”

然后对陈太监问道:“赵志皋的动机是什么?他大部分时候都在附从申时行,这时候指使别人揭发弹劾申时行又有什么好处?”

陈太监回答说:“我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赵志皋企图尽力坐实三辅王家屏构陷首辅,竭力制造这方面的舆情,以缓解申时行的压力。

只是赵志皋能力有限,或许是不善于斗争,所以最终搞得不伦不类,每日里只能在内阁大骂王家屏。”

陈太监这个总结,还是挺符合赵志皋平日里人设的。

万历皇帝突然看向张诚,问道:“你说!可能是谁发揭帖诽谤朕?”

主要是想听听张诚这个“局外人”的看法,或许旁观者清。

张诚奏道:“若只说可能性,宫里宫外有动机的人可太多了。

比如说,如果没有揭帖,申时行和王锡爵或许还有一丝丝可能回内阁。

但揭帖一出,申时行和王锡爵就绝对不会回内阁了,那三辅王家屏就算彻底稳了。”

这个说法不难理解,如果只是密疏外泄,只要脸皮足够厚,首辅次辅说不定还能赖着不走。

但明知被天子坑害,还不肯走人的话,那得是多大的心脏?

而后张诚又说:“就是宫里面,也不乏受益的人。若揭帖被认可,那么文书房内少监孙永岂不就无罪了?他干爹东厂孙暹一定会很高兴。”

旁边陈太监听得十分无语,不愧是老资格掌印太监,当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万历皇帝忍不住指着张诚骂道:“你们真是一群混蛋!难怪连赵志皋入直内廷后,也要学着去陷害别人!”

张诚讪笑几声,“皇爷莫恼,臣只是不敢对皇爷有所隐瞒,把所思所想尽都说出而已。

就算说起赵志皋,他也不是没嫌疑,一样有可能发揭帖。”

本来密疏外泄之事可以模糊过去,查不出真相也没什么。

但揭帖发出来后,皇帝为了自证清白就必须要查出一个结果了,这局面对赵老头就很有利啊。

心虚的万历皇帝不耐烦的打断了张诚,“你别说了!真成了洪洞县里没好人了!”

然后又对陈太监施压说:“流言日增,不能再拖了!你尽快平定事端!

朕只要结果!若做不好,你这秉笔太监也别干了!”

陈太监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说:“密疏外泄之事或许与三辅王家屏相关,但他需要一些体面。”

让别人背锅,这是到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了。

现在内阁就剩俩人了,如果让赵老头背锅,别人也不能信啊!

难道赵老头陷害首辅次辅,就是为了让王家屏当首辅?

万历皇帝毫不犹豫的说:“那就给他体面!”

陈太监又道:“王家屏名声甚好,到时大概会有大批奏疏论救。”

万历皇帝很机智的说:“若大臣们都上疏救他,那就没工夫再掰扯国本了,可谓是一举两得,到了那时朕再见机而作。”

陈太监:“.”

庙堂大事如同儿戏,真是莫可奈何!

换成五百年后的人一定会感慨,万历皇帝这是把朝廷当成单机模拟经营类游戏玩了!

从内宫出来,陈太监又回到会极门廊房,锦衣卫官骆思恭还在这里待命。

将黄正宾的供状扔了回去,陈太监吩咐道:“招供不实!上大刑重审!

一定要挖出真正指使他的人!而后看好他,不要让他自尽!”

骆思恭:“.”

跟宫廷政治比起来,他们锦衣卫真是堪称白莲花了

第二天,陈太监迈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了会极门里面的文渊阁,今天必须要出结果了。

真就如司礼监掌印张诚所说的,那张揭帖发出来后,事情就必须要有结果了。

一般大太监到内阁,都是带着皇帝的旨意来的。

面对王家屏和赵志皋,陈太监开口道:“黄正宾已经招了,皇上龙颜大怒,下旨训诫内阁。”

两位阁老只能听训。

陈太监转述说:“圣谕:尔等位极人臣高官显贵,却不思用心报国,终日互相倾轧,是何道理?”

赵志皋谢罪道:“臣糊涂!不该唆使黄正宾妄行上疏!”

陈太监诧异的看了眼赵志皋,他见过很多大学士,但真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大学士。

幸亏这里没有外人,不然自己就编不下去了。

随即陈太监假装没听见赵志皋的发言,咳嗽一声后又道:“黄正宾招供说,是受王三阁老指使。”

王家屏:“.”

不知不觉间,仿佛有一张大网越编越密,牢牢地将自己困住了。

更可怕的是,完全感受不到这张大网是什么时候朝着自己开始张开的。

啊咧?赵老头也没想到这个结果,这真是他意料之外的情况。

有些人居然比自己想的还没节操,自己刚才装老实不会装过头了吧?

从昨天被赵志皋质问开始,王家屏就已经有点心理准备了。

如果皇帝真打算找人背锅,最合适的人莫过于自己这个“最大受益者”!

但是看着不怀好意的陈太监,他还是不甘心。

陈太监又主动说:“这里没有外人,王阁老尽可畅所欲言。”

王家屏负气说:“看来大珰要奉旨审判我?”

陈太监笑道:“阁老体位尊贵,正所谓刑不上大夫,怎么可能加以审判?

皇上说了,一定要让阁老不失体面。所以,王阁老不妨先做出个主动辞官的姿态。

否则的话,皇上本可以直接免掉你的官职,但那样就太难看了。”

在首辅和次辅因为不当言论被莫名曝光,导致被迫辞官的背景下,三辅王家屏身为政敌,没去接任首辅,反而也跟着请罪辞官,就会显得意味深长了。

稍微操作一下,很容易就能让密疏泄露事件的舆情指向首辅次辅的政敌王家屏。

而且大臣泄露政敌密疏,和天子主动泄露密疏相比较,不是一个量级的丑闻,影响力度肯定也小点。

平时爱惜羽毛的王家屏内心煎熬无比,要玉碎还是要瓦全?

反正都是要走人,实在不行就狠狠心,为了名声硬挺着,然后按规矩晋位当几天首辅过把瘾算了!

此刻赵志皋忽然插话,对陈太监说:“万一王山阴不便留在内阁,可否让他推荐一个入阁人选,以全君臣之义。”

陈太监颇为惊奇,都这会儿了你赵阁老居然又帮王家屏说话和谋划利益?老实人真能老实到这个地步?

不过陈太监稍加思索后说:“我会向皇上奏请,问题应该不大。”

王家屏的心思就没法再动摇了,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现在主动配合,还能推举一个自己人入阁,但要不配合,只怕连这都没了。

那些“君臣父子”、“为君分忧”的大道理先不讲,就说自己如果坚持不配合,肯定要激怒急需洗白的皇帝。

那么就算自己当了首辅,又能坐稳几天?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赶下台,那就真一无所获了。

“我今日就上疏向皇上谢罪!”最终王家屏咬牙道。

而后王家屏写完谢罪辞官疏,直接交给了陈太监,然后就黯然神伤的离开文渊阁。

陈太监转头对赵志皋道:“恭喜了,赵首辅!”

赵志皋唉声叹气的说:“内阁只有我这老朽残存,千钧重担力微难扛,这可怎生是好?”

陈太监不禁想道,这两年先后有五个人在内阁。

结果功臻化境的申时行、刚强的许国、机巧的王锡爵、清望的王家屏都走人了,只剩了这个风烛残年的赵老头,他真的是老实人吗?

虽然都说赵老头是林泰来扶持的傀儡,但被林泰来那种肆意妄为、处处树敌的狂野人物裹挟,并且一路狂飙突进,还能多年维持着不翻船,这本身就是一种本事吧?

(本章完)

第657章 人事代谢

送走了陈太监后,赵志皋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文渊阁中堂里,看着靠墙摆设的至圣先师牌位,感到了孤独。

他忍不住吟出了一首诗,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赵志皋还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夏秋之交,自己还在南京国子监坐冷板凳,品级也只有五品。

一个虎背熊腰的雄壮巨汉走进了自己的公房,懒洋洋的对自己说:“老头!我看你骨骼清奇,有首辅之姿,以后要不要跟我混?”

三年又三年,人生能有几个六年?但却能从五品冷板凳升到首辅,完成官场升级的奇幻之旅。

事先又有谁能想到,自己竟然可以六十七岁入阁,六十八岁当首辅?

话说回来,他赵志皋现在确实应该算是首辅了吧?赵四晋级为赵大了吧?

毕竟内阁大学士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首辅不可能是别人了。

就算来了新人,那名份上也不可能越过自己,排到前面去。

按照内阁制度,大学士的位次是以先后顺序而定的,先入阁的就排在前面,后入阁的排在后面。

有时候出现首辅弱势,次辅或者三辅强势的情况,那就是因为首辅只是入阁早,其实威望不足的缘故。

但就算威望不足,可是在制度安排下,仅凭入阁时间早也能当首辅。

确定了首辅身份后,赵志皋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这次一下子从四辅蹿升到首辅,是不是过于激进冒险了?

自己才在朝廷呆了几年,根基也没那么厚实,怎么就没忍住当首辅的诱惑呢?

会不会过犹不及、德不配位,遭到反噬?

胡思乱想了好半天,赵志皋忽然用力的站了起来,对着门外吼道:“把今日奏疏都拿过来!”

他不用看就知道,门外肯定有一堆中书舍人守着自己,因为如今内阁只有他能发号施令了,当然也只有自己能审阅奏疏了。

赵首辅决定用繁忙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将自己从患得患失的胡思乱想中解脱出来。

如果说首辅、次辅辞官已经酝酿了好几天,所有人都已经有心理准备的话,三辅王家屏的辞官就堪称晴天一声霹雳。

那张直指天子的揭帖才发出了两天,所有人还在兴致勃勃的议论时,三辅王家屏就闪电般认罪辞官了。

在整个京师官场的懵逼中,一场掀开新时代序幕的大戏突然就直接上演大结局。

中外为之而震惊,几天前还是赵四的老头子,一眨眼就成赵大了。这变身也太快了,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各部院寺监的官员们很难想象得到,一直唯唯诺诺、老实巴交混日子的赵老头也能当上首辅,这个世界仿佛忽然就很不真实了。

虽然说“人事有代谢”是古今常理,内阁班子总是要换人的,但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人的平均年龄只有五十六岁,对于大学士职位来说可谓正当壮年。

结果现在三个壮年走了,内阁就剩了个六十八岁半截身子入土的赵老头谁家换代是越换越老的?

到底凭什么?就凭林九元一直扶持赵老头吗?但林九元如今人都不在京师,还能进行操作?

又过一日,皇帝下旨对赵老头进行晋升,从吏部侍郎(虚)、东阁大学士升为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虚)、文华殿大学士,入直文渊阁和预机务不变。

于是众官员又意识到,原来赵老头的品级还只是三品,去年入阁后无功无过的一直没动。

然后众官员终于不得不确认,赵老头啊不,赵阁老大约真的要当首辅了。

这次晋升的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让赵阁老的正式官职能匹配首辅地位。

不然首辅是个连宫保都没有的侍郎官衔,会被天下人笑话朝廷无人。

到了这个地步,官员们心理上也不得不接受大明一号文臣换成赵志皋这个现实。

在赵府门前,也出现了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现象,但赵首辅并不开门见客。

在接到晋升圣旨的当晚,赵首辅只和更新社的同志们秘密聚会,这是态度问题。

虽然林九元不在京师,但更新社就是林九元的精神投影,就是林九元的耳目。

聚会地点在灵济宫西跨院,当赵首辅抵达的时候,其他十来人已经先到了。

吏部文选司员外郎王象蒙率先叫道:“祝贺赵前辈喜提首辅,愿你的未来一路长红!”

吏部考功司主事陈允坚紧随其后叫道:“赵前辈加入更新社六年,通过社团的大力扶持,终于喜提首辅!”

最后其他人一起叫道:“左手社团,右手政坛,社团政坛两不误!”

六十八岁的赵老头尴尬的想掩面而走,他很不明白,林九元为什么一定要坚持执行这么尴尬幼稚的内部礼仪。

好容易熬过见面礼后,翰林院庶吉士董其昌叫道:“有请赵前辈讲几句!”

赵志皋坐在正中,直接开口道:“林九元教导过,矛盾有两个特点,一是始终存在,二是不停的变化。

故而我等要时时刻刻居安思危,得势时也不能掉以轻心,而且还要准备迎接新的问题!

如今内阁空虚,需要补充两到三名阁臣,另外礼部尚书也空缺。

面对这个形势,我们应该怎么办?这就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重大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后,不知该说什么好。

在别的问题上,林泰来或许还能征求他们的意见;但是在人事问题上,自称善于识人的林泰来向来独断专行。

所以他们也习惯了听从林泰来安排,可是林泰来现在又不在京师。

面对如此重大的人事部署,没有林泰来就好像缺了主心骨。

另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周应秋开口道:“九元兄早就预见到,冬至日之前朝廷必定剧烈震荡。

但是林九元仍然离开京师,返回苏州探亲,似乎没太把这次事情放在心上。

这足以说明,林九元心里可能根本不在意这次人事部署,或者说不认为有多么重要,让我们随便搞也无所谓。”

那么问题来了,面对两三个大学士和一个礼部尚书的空缺,真的可以随便对待吗?

众人细想了一下后,发现确实可以等闲视之。

如今广义上的林党已经掌握了首辅加吏部尚书加兵部尚书,有这个三角在,好像阁臣和礼部尚书人选的影响确实也不大。

周应秋见自己的观点得到了认可,又向赵志皋提议说:“听说为了消解王山阴的斗志,赵前辈提议说让王山阴举荐一个阁臣。

如今不妨进一步扩大,奏请天子,让离职的申吴门、王太仓两位前辈也都各自举荐一个阁臣。”

王象蒙疑惑的说:“这不合规矩吧?岂有阁臣举荐阁臣的道理?”

选拔大学士的途径,无非大臣廷推和天子钦点,哪有靠其他大学士推荐的说法?

周应秋有点不屑的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内阁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存在,大明会典里的内阁可没有总揽朝政的制度。”

在周应秋心里,王象蒙这种“豪门温室花朵”总是有点迂腐,远不如九元真仙和他周应秋这种起自寒微的人精明和灵活。

“妙哉!”赵首辅却赞道:“此议可行!足以让老夫应付当下了。”

作为一个刚当上首辅的人,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举动具有很大的象征意义,会被人认为是代表他的“政见”。

上疏奏请让三位前阁臣推荐新人,一是可以向皇帝展示,自己并无专权之心,二是向世人彰显胜利者的大度和宽容。

哪怕是奏疏不被批准,那也无所谓,反正自己的态度已经表达出来了。

除此之外,让申时行、王锡爵、王家屏三位前同僚推荐新人,也并不影响他身为首辅的权势。

懂点大明政治规则的都知道,一名首辅的权势大小从来不在于其他阁臣怎么样,而是在于该首辅对外朝的影响力。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后,众人看向周应秋的眼神就有点意外,还有点复杂。

在众人认知里,周同志是个只会溜须拍马、无脑吹捧林九元的角色。

其实可以理解,毕竟每个皇帝身边都需要有宠臣。

但是没想到,周应秋竟然还有这种洞见能力?难道周同志“也”是个扮猪吃虎的人物?

此时周应秋迎着一道道异样眼神,很诚恳的对众人说:

“只要发自内心的认真研究林九元言论,真正领会其中深意,然后阐发思路,就一定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再结合实际工作融会贯通,一切难题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众人:“.”

这味道就对了,老周还是那个老周。

临近年终,朝廷公务逐渐减少,大事基本都是礼仪事务,比如冬至大朝、元旦大朝,还有祭天祭地祭祖宗等等事情。

但皇帝不朝、不郊、不祀,那就不算大事了,大臣们自己随便搞搞就行了。

所以年底的真正大事就是一件,在封衙过年之前把内阁班补充完整了。

至于礼部尚书人选,快过年了还是多做点高兴事,别给人添堵了。

就这形势,让谁当礼部尚书估计都跟“抬棺上朝”的心情差不多。

首辅赵志皋上疏,请前首辅、前次辅、前三辅各自推荐一个人入阁。

不管是不是真心吧,反正树立起了宽容大度的忠厚长者形象。

不过这个提议,遭到了左都御史陆光祖的激烈反对。

要是王家屏一个人推荐也就罢了,让三个前大学士都推荐人,那是玩呢?

申时行和王锡爵推荐的人,就现在这状况,到了内阁还不是听赵志皋的?

而且反对赵志皋的奏疏,某种程度上也是打击新首辅的威望,算是一举多得。

陆光祖的理由也是硬邦邦,上疏道:“辅臣当廷推,不当内降,更不当由首辅次辅私相授受!”

就像周应秋所说的,内阁本身就是一个不合规矩的存在,所以关于如何选拔阁臣,同样也没有一定之规。

大明从来没有明确条文,规定如何选拔大学士,反正是条条大路通罗马。

到底如何选拔阁臣,可能每次程序都不一样,主要看各方的强弱程度。

嘉靖皇帝没经过任何“程序”,亲自把李春芳一路升到内阁,谁又能说什么?

至于其他情况,有的时候就是吏部推举,有的时候就是部院大臣廷推,有的时候词臣自己内部推举。

但是像赵首辅这次提议的,让辞职阁臣推荐后任人选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至少公开层面上是第一次。

不过看了陆光祖的反对意见后,万历皇帝就批答说:“着部院大臣廷推二人。”

让外朝廷推阁臣人选,这就相当于把两根骨头扔到了狗群里。

大臣为了入阁而纷争,就没精力再闹国本了。

这样起码能过一个安生年,年后又要举办新一科会试和殿试,那么大概可以安生到四五月份。

至于另一个名额,万历皇帝还是打算让王家屏推荐,毕竟王家屏是为了替自己背黑锅才辞官。

所以“推荐新人”是王家屏该得的奖赏,不能让功臣流血又流泪,而且还可以保证内阁至少能有一个人牵制赵志皋。

考虑完这些,万历皇帝便感到,自家的帝王之术又提升了。

正所谓文行日新,每天进步一点点!

就是不知道廷推会推出个什么结果,万历皇帝有种预感,估计要出大乐子。

若说起廷推,就要先看看参加廷推的部院大臣名单。

原本历史上这一年,左都御史是李世达,吏部尚书是陆光祖,户部尚书是杨俊民,礼部尚书换了三个,兵部尚书石星,刑部尚书是孙丕扬,工部尚书是曾同亨。

绝大部分人不是清流势力就是清流势力的同盟,可谓星光熠熠,也可称得上“众正盈朝”,清流纯度大概仅次于崇祯朝初期。

猛一看原本历史上的这份名单,还以为是九元真仙的仇敌列表。

林泰来这些年一直所干的事,其实就是从这伙人手里抢位置——大概这就是这伙人成了林泰来敌人的最本质原因。

到目前为止,还算硕果累累,林泰来对自己的蝴蝶效应很满意。

以一己之力将东林党前身清流势力压制到只有原本历史上的三分之一,舍我其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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