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不怕坏,就怕蠢

荣庆堂中——

贾母也是站起,脸上带着难以置信之色,嘴唇哆嗦说道:“六十多万两银子,怎么这么多?”

纵然是贾母近些年已渐渐不理俗务,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六万两,是整整六十多万两。

王夫人也是站起,目光紧紧盯着鸳鸯,手中捏着的佛珠都捏的骨节发白,说道:“东府那边儿把银子都追回来了?”

什么叫财帛动人心,这就是了。

探春面带欣然,明眸焕彩,她就知道,珩大哥不会无的放矢,一旦查账,必是要连本带利都讨要过来的。

黛玉罥烟眉下的秋水明眸浮起一抹思索之色。

宝玉则是皱了皱眉,六十多万两银子……很多吗?

迎着荣庆堂中一双双或滚烫、或火热、或期待、或好奇……或迷茫的目光,鸳鸯笑道:“老太太,珩大爷抄了赖家,已经补上了大部分亏空,剩下的打算赖家卖田宅、铺子偿还呢。”

贾赦此刻呼吸急促,急声道:“母亲,赖大一定还贪墨了我们不少银子,这个账还得查……”

王夫人也不知是不是钞能力的作用,目光依稀都比往日和善许多,笑了笑问道:“鸳鸯,东府那边儿是怎么查账的?大老爷累死累活,拢共儿才查了七千两银子……”

贾赦闻言,只觉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什么叫他累死累活,拢共才查了七千两银子?

不过,也是竖起耳朵倾听着鸳鸯说话。

贾母同样紧紧盯着鸳鸯。

“珩大爷唤了锦衣府的官差,那边儿有账房高手,都是抄惯了家的,拿着账簿,一看就看得真切。”鸳鸯解释说道。

“锦衣府的人,怪不得啊……”贾母恍然大悟,迎着一旁王夫人、宝黛等人的目光,笑了笑道:“这些抄惯家的,查账都眼毒的很。”

说着,拿眼瞧了一眼贾赦,她这个儿子,本事不行,非要自作主张,查出个七千两,就如获至宝。

结果好了,现在好好的菜肴,吃了个夹生饭。

不仅仅是贾母目光古怪地看向贾赦,就连王夫人、李纨也是瞥了一眼贾赦。

被这种如看“傻子”的目光盯得实在受不得,贾赦面色青红交错,只觉臊的没地方藏,心头又嫉又恨。

六十多万两!

这么多银子,他要往派琏儿往平安州去多少趟?

压下心头的嫉恨情绪,看向贾母,强笑了下,说道:“母亲,要不让……东边儿的再过来帮着查查账?”

荣庆堂中众人:“……”

虽没有说,但大抵都不约而同浮起一种情绪:

无耻之尤!

人要脸,树要皮!

黛玉瞥了一眼贾赦,不知为何,心头倏然生出一念,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但转而意识到这种对长辈的腹诽想法不大恭敬,眸光低垂了下,将心事埋下,只是下意识余光扫了一眼探春妹妹。

探春英秀眉眼下,望向贾赦的目光深处闪过一抹“嫌恶”。

她这个大伯,前倨后恭、上蹿下跳的行径,实在让人打心底儿敬不起来。

贾母叹了一口气,说落道:“先前就不让你去查,你偏偏要去查!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查到,又要去求珩哥儿,整的一开始不相信人似的,珩哥儿是个做大事的,他愿意帮着查账,又让了凤丫头陪同,你还疑人家,现在不定人怎么想的。”

贾赦被说落得脸色发窘,唯唯诺诺称是。

在银子面前,他姑且先忍了这口气。

“鸳鸯你去唤珩哥儿还有凤丫头过来,看查账究竟是怎么个章程。”贾母当着小辈的面,说落几句,也觉得差不多,就是开口道。

……

……

却说贾珩这边儿,带着满满当当的几辆大车回到东府。

“都搬到库房去,登记造册,轻拿轻放!”焦大来回指挥着小厮,脸上红扑扑的,如饮美酒。

凤姐也是带着周瑞家的,从正厅出来,正好碰到贾珩迎面而来,满面春风,笑道:“我的珩大爷,这满满当当的几大车,可够弥补亏空了吧?”

许是见贾珩虽冷硬,但也算讲道理,凤姐也开了几句玩笑。

贾珩就是挑了挑眉,暗道,你的珩大爷,不过对凤姐的调笑话也没有当真,眼前这妇人性情刚强,就是琏二想换个姿势都不许。

“这些银子加上一箱金子,也就将将够用,还需得变卖一些田庄、铺子,我去盯着去。”贾珩说着,进入库房。

凤姐笑了笑,紧随其后,身后平儿也是紧随其后,让周瑞家的领着几个丫鬟在库房外候着。

库房中三重铁门,往里面去,只见十余个大箱子,排的满满当当,蔡婶正在和一个老账房先生正在点验计帐。

贾珩冲蔡婶点了点头。

原本在家时,蔡婶其实就管着他家的账,从以往的账目来说,向无过疏漏。

“珩哥儿,银子都查验好了,还有这金子,还在核算。”蔡婶笑着说道。

凤姐这时捏着手帕,独自进了三重门,笑道:“珩兄弟,这几箱是金子?”

贾珩点了点头,说话间掀开箱子,金银珠宝不仅晃的他是一眼,就连凤姐脸颊潮红,娇躯有些站不稳。

也不是没有见过这般多的钱财。

主要是黄澄澄的金子,那种冲击力,太戳人心。

看着凤姐那张艳丽、明媚的少妇脸,道:“都是金元宝,凤嫂子等下可拿两个元宝,打造几个金项圈儿戴戴。”

凤姐:“……”

她隐隐觉得这人的话大有深意,打造金项圈做什么?

贾珩面色沉静,冷眸中却闪过一抹深意。

让凤姐打造金项圈,当然不是那种特殊情趣癖好,而是红楼梦原著中,凤姐一没钱就吩咐平儿,去把我的金项圈儿当二百两银子……

他当初都好奇,凤姐究竟有几个金项圈儿?别是一大四小一共五个吧。

贾珩指着各种珍珠项链,对蔡婶说道:“这里有一些珠宝首饰,也要按着市价折算成银两,记录在案。”

对赖家,并非是他仁慈,而是人言可畏,哪怕是查抄赖家,也要办得名正言顺,堂堂皇皇,不落人话柄。

否则,若是京中起什么流言,说他贾子钰强取豪夺已除了奴籍的积年老仆的家财,这话就好说不好听。

总之,要办成经得起历史检验的铁案。

正思索着,闻得一股幽香近前,却是一旁的凤姐晶莹玉容上现出一抹忧虑,说道:“珩兄弟,赖家的银子都在这儿了?”

贾珩道:“都差不多儿在这儿了,还有一些田庄、铺子地契,我已经着人估计了,补上剩下来的十余万两口子,问题不大。”

凤姐抿了抿粉唇,忍不住道:“那西府公中的亏空银子呢?”

贾珩道:“这个……赖家还有一些家具摆设,古董字画,大老爷不是挺喜欢这些东西的,等他查完账,让他看着折卖就是了,凤嫂子,你说是吧。”

凤姐:“……”

凤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笑了笑,说道:“珩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边儿能查出什么账?刚刚我听说他就查出来七千两银子,就兴冲冲地往荣庆堂去了。”

凤姐在西府管家好几年,自是有讨好她的婆子丫鬟,过来充当耳报神,贾赦一查完账,凤姐就知晓。

“七千两?再加上赖大招供的四五万两,这也不少了。”贾珩道。

凤姐面色一急,说道:“珩兄弟,一会儿还得借重你才是。”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边儿是六十多万两银子,那边儿是五六万两,这就是十倍的差距。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等吃过晌午饭再看吧,等下我还要宴请锦衣卫的,给他们封程仪。”

凤姐丹凤眼转了转,隐隐猜测这是贾珩想杀杀自家公公气势,笑了笑说道:“珩兄弟,那我去荣庆堂和老太太说说。”

说着,转身而去。

贾珩看向扭着翘挺离去的凤姐,目光幽沉,心绪万千。

通过这次查账,贾赦之无能可以说彻底暴露在贾府众人眼中,底裤几乎都被扯掉,来日借平安州一事将贾赦清理出去,就连凤姐都不会对他心生怨怼。

为上者,不怕坏,就怕蠢。

坏还能令人生畏,可一旦被认定为蠢货,就没人敬着了。

况贾赦又蠢又坏。

“这就是人心向背。”贾珩压下心头的思绪,举步向着花厅而去。

荣庆堂——

贾母闻听凤姐到来,就是一喜,摆了摆手笑道:“快叫凤丫头过来。”

凤姐这会子在周瑞家的等一干婆子的陪同下,进入荣庆堂中,冲贾母笑着唤了一声老祖宗。

贾母笑道:“凤丫头,正要打发鸳鸯去找你,东府那边儿查账查完了?”

凤姐点了点头,娇笑说道:“老太太,都查完了,整整六十多万两银子,库银都已经登记造册,进入府库了。”

贾赦急声道:“那珩哥儿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查咱们这边儿的账?”

贾母瞪了一眼贾赦,他这个儿子没什么本事儿,就只会无事生非。

不仅是贾母,荣庆堂中众人也差不多,是如看小丑一般看着贾赦……除了邢夫人。

凤姐丹凤眼眨了眨,忽地叹了一口气,瞥了一眼贾赦,说道:“珩兄弟听平儿说大老爷既然自己派人查账,他就不查了,已经打发了锦衣府的账房先生去用午饭,打算吃完饭,封些程仪,就打发人回去呢。”

贾赦:“……”

贾母闻言,一时默然。

王夫人面上笑意倏然凝滞,飘向贾赦的目光,都现出几分埋怨。

贾赦道:“有没有说在哪儿吃饭?我做个东儿道,包管好好招待锦衣府的几位先生。”

凤姐道:“就在东府西角的院落,设宴款待着呢,不过那几位都是珩兄弟请来的,恐怕未必愿意听旁人支使。”

她方才虽说得了那位珩大爷的承诺,等赖家先还了东府的公中银子后,再还西府里的。

只是她看着情况不大妙,赖家的银子一大半都被拢入东府里了,剩下来还有多少?

“赖家还有田庄、铺子、宅邸、古董字画,想来发卖发卖,凑个二十多万两应该差不离儿吧。”凤姐想着,压下心头的烦躁。

白花花的银子,六十多万两,在银箱里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都眼热腿软。

贾赦脸色难看,心头早已懊恼不已,几乎要为之拍断大腿,张了张嘴,想说求人的软乎话,但又觉得实在太过丢脸,就是看向贾母。

看着急得如无头苍蝇一样的儿子,贾母终究有些不忍,看向凤姐,笑了笑说道:“凤丫头,我们都去看看罢,他发了这样一笔利市,我们也去打打秋风,吃吃他这个大户。”

凤姐笑道:“老祖宗要往东府里去?哪里这会儿人多眼杂的。”

“我们从后院过去,不去前厅,正好听说珩哥儿媳妇儿秦氏是个顶好儿的人,我这老婆子也去见见孙媳妇儿……鸳鸯将那件凫靥裘装好带上,再带两匹软烟罗,还有将那架玻璃围屏也给珩哥儿带去,让他们两口子摆设。”贾母笑了笑,一边吩咐着鸳鸯,一边看向宝黛、探惜,王夫人,最后目光落在贾赦和邢夫人脸上,笑意微微敛去,说道:“你们也跟着过去看看罢,不要没有气量,一味怄气。”

宝玉这边厢,已是喜得抓耳挠腮,他早就听说珩大哥的媳妇儿秦氏,是个闺阁中一等一女儿,他正好一睹芳容。

凤姐笑着打趣道:“老祖宗说着打秋风,可这哪里是去打秋风,带着这几件儿东西,我听着都眼热,竟是做贺礼去了。”

荣庆堂中都是笑了起来,气氛似是欢快几分。

贾赦都是讪讪笑了下,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老太太现在是愈发将那小子看在眼里了。

却说贾珩这边儿,已临近午时,忙碌了半天的锦衣卫都在院落中,用着醉风楼大厨送来的酒菜。

曲朗问道:“贾大人,等下还查不查?”

贾珩道:“先吃了饭,等会儿再说。”

而后看向两位账房先生,举起酒盅,说道:“这次有劳两位先生了,事后当有车马费奉上,聊表心意。”

两位账房先生面上笑意繁盛几分,笑着说道:“贾指挥客气了。”

他们若是接了锦衣卫府的差事,因为府里自有俸禄,反而得不了多少便宜,而这种半公半私的差事,反而得礼丰厚。

贾珩与几人推杯换盏喝着,忽地一个小厮,说道:“大爷,老太太、太太从西巷口的门到府里了。”

贾珩闻言,放下筷子,冲两位账房先生道了一声失陪,看向曲朗,说道:“曲百户,招呼好几位先生用饭,本官去去就来。”

曲朗道:“既是贵府老封君来此,贾大人快去迎迎吧。”

两个账房先生也是附和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起身而去。

(本章完)

第155章 三等云麾将军

宁国府·后院

因为贾母前来,秦可卿得知消息,就带着宝珠和瑞珠去相迎。

这位丽人眉梢眼角都是慵懒的风情,此刻换上一身淡红色罗裙,就向着后院正厅而来。

刚至厅后屏风,就听到碧儿的声音,道:“老太太,大爷的话,外男不得擅入。”

说着,就是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宝玉和贾赦二人。

贾母脸色的笑容顿时凝滞下来,道:“珩哥儿放的话?”

一旁的王善保家的,吊梢眉下的三角眼中闪过一抹冷哼,说道:“老太太,这小姑娘没大没小的。”

贾母道:“珩哥儿内宅规矩重,倒也没什么。”

她这次说是来拜访,但其实心里清楚,更像是来求人。

西府里面的一堆烂账,还得托付贾珩来查,这般想着,就是看向一旁的贾赦,说道:“你先去前厅等着。”

贾赦轻哼一声,愤愤道:“那我就在廊檐下候着。”

贾母说完,又是笑道:“现在好了吧。”

却见碧儿轻轻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宝玉。

宝玉脸就涨的通红,道:“我如何算是外男?”

贾母也是笑道:“宝玉他才多大,小孩子一个。”

碧儿道:“那也不行。”

这下子,王夫人就有些不乐意了,说道:“你这丫头,怎么这般不通事理?我家宝玉最是规矩守礼不过。”

就在这时,却听得一声讥诮响起,“那可不一定,宝二爷听说这两年都靠吃府里丫鬟嘴上的胭脂过活。”

分明是晴雯不知从何时走出来,少女着一身翠色懂石榴裙,抱着手,将“削肩膀、水蛇腰”侧对这王夫人,有点儿“像林妹妹的眉眼”,斜瞧了一眼王夫人,嗤笑一声。

晴雯不管是这种姿势,还是嗤笑,轻蔑意味是十足的。

贾母身后的婆子,丫鬟都是面色古怪,宝二爷吃胭脂混活?

这叫什么话?

不吃饭的吗?

许是宿命相逢,王夫人见到这“轻狂”的样子,火都不打一处来,生出无名业火,道:“哪里的丫头片子,这样轻狂的没个上下。”

不远处,贾珩看着这一幕,暗道:“真是宿命相逢,一个菩萨视角,一个姨太太视角,再给晴雯一支女士香烟,向王夫人吐个烟圈儿,那嘲讽意味儿就足了。”

邢夫人冷笑道:“有其主必有其仆,王善保家的,打她的嘴!”

贾母皱了皱眉,看着晴雯,目中也有些不满。

暗道,这晴雯往日也是个好的,怎么现在到了东府后,就这般骄横,宝玉一个小孩子,哪里得罪她了,就来编排主家。

宝玉却看着晴雯,一时目光痴痴。

珩大哥屋里的丫鬟,竟是这般好颜色。

黛玉在一旁扯了扯宝玉的衣袖,看向晴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丫鬟眉眼间怎么有点儿……像她?

凤姐玉容顿了顿,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却听得一声沉喝响起:“大太太,真是好大的体面,这是要打我的大丫鬟?”

这时王善保已经向晴雯而去,正要举起手,结果却觉腰眼一痛,就是“哎呦”一声,歪倒于地,一张老脸现出痛苦之色。

分明是碧儿一记冲拳打在王善保腰眼。

而这边厢,众人就是齐刷刷看向那着飞鱼服,腰按宝剑的少年,快步而来,连在地上哀痛的王善保家的都一时顾不上。

贾母目带异色,静静看向那少年。

探春、黛玉、李纨也是齐齐投以眼神内容不同的目光。

此刻的贾珩面容冷峻,长身玉立,那种沉凝、威严的气度,扑面而来。

凤姐笑着打了个圆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笑着说道:“珩哥儿,你这丫鬟看着柔柔弱弱的,手上还挺有工夫的。”

邢夫人:“???”

王善保家的一时都忘了痛哼,有些惊愕地看着凤姐,而后看向邢夫人。

大太太,您瞧瞧这还是人话吗?

凤姐笑了笑,瞥了一眼王善保家的,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这老婆子那副死人脸,她平日早就看不惯了。

却见那少年冲贾母拱了拱手,说道:“见过老太太。”

如果有心人留意过贾珩的称呼,就会听得贾珩既是王夫人在,他也从未向王夫人见过礼。

黛玉自是这样的有心人,一剪盈盈秋水明眸中,隐隐有着几分说不出的意韵。

这位珩大爷宛若一柄神兵,爱憎分明,这样的人,的确是她从未见过的。

说白了就是刚,就是硬,就是一眼看过去,此人绝非可以折辱!

黛玉的成长史中,见过风刀霜剑言相逼的人,见过谄媚阿谀的人,见过八面玲珑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人。

只是,这样的人若是不能将世俗踩在脚下,就是为世俗所弃。

“生来骨头就硬,不愿屈己从人。”黛玉心底喃喃着,弯弯眼睫微微垂下。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只是……她终究无法做到这位珩大爷一般,以手中剑斩出一片朗朗乾坤。

可又觉得这种人,气度实在让人心折。

念及此处,黛玉就想和探春交换一下眼色,向着探春望去,玉容顿了顿,就觉好笑,拿起手帕遮住了嘴儿。

却是探春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

黛玉轻轻扯了扯探春的小手,示意……收敛一点儿。

探春英秀双眉下的明眸,瞥了黛玉一眼,雪腻脸颊就是悄然浮起红晕。

其实,林姐姐误会了,她并不是……

贾母面上不见笑纹,冷声道:“珩哥儿,这晴雯跟了你,是愈发体面了。”

终究是自家的儿媳,被一个丫鬟言语折辱,贾母也是十分恼火的。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晴雯,将双手抱着的晴雯的两个小手拿下来,板着脸说道:“晴雯,将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回去抄三遍。”

晴雯偷偷瞧了贾珩一眼,应了一声,然后向着里间而去。

黛玉闻言眨了眨眼,明眸微动,隐隐有着几分有趣,分明也是聪颖之人,善于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大阴阳师,自是听出贾珩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非礼勿视说的是宝玉,非礼勿言说的是晴雯,非礼勿动说的是王善保家的?

贾珩缓缓将目光看向贾母,默然了下,说道:“老太太,宝玉也老大不小了,不是我说他,也该读书上进了,崇文堂现在即将筹建完毕,也可让宝玉去那里读读书,成天在脂粉堆里儿打滚,像什么样子?”

宝玉:“……”

黛玉就是偷偷抿嘴儿笑。

这位珩大爷倒是挺有意思,明明知道宝哥哥不爱读书的,偏偏拿这个说事。

不过,他是族长,说这个话,还真让人挑不出来毛病。

“宝玉他还小……”提及宝玉,贾母也暂且压下心头的一些不满情绪,笑了笑说道。

毕竟是族长,这考评之语流传下去,宝玉……风评被害。

贾母自是醒得利害,心头对锦衣少年,愈发不可小觑。

就连王夫人恍然过来,也是目光有些忌惮地看着贾珩。

贾珩视若未见,淡淡说道:“既是如此,那就让他在外间等着吧,燕儿去将书房中的那本《诗经》拿给宝玉,让他好好读读,不要净学一些精致的淘气!”

这话说的就很有族长范儿,甚至略有几分爹味儿,让贾母以及王夫人都说不出话来。

王夫人瞥了一眼少年,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少年方才之言,让她有种被冒犯到的感觉。

只有黛玉秋水明眸眨了眨,抿了抿粉润樱唇,心头喃喃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这话是在点醒宝二哥了。

如果说先前对抗宗族,见其刚硬,那么这种机敏心思,就有些慧黠的趣味了。

黛玉看向一旁面容冷硬,举重若轻的少年,有一种说不出什么感触的心绪在心底氤氲开来。

年少时,就不能遇到太过惊艳的人。

贾珩感受黛玉将目光冲自己投来,就是冲黛玉点了点头,而后,也是向探春点了点头。

他让宝玉诵读诗经,不仅是指其思无邪,也有……向原著致敬的心思。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

“老太太,请。”

贾珩收起思绪,伸手相邀道。

一时间,众人都是转身要往花厅而去。

然而宝玉却痴痴傻傻地站在原地,攒宝束发紫金冠下的圆脸盘上现出呆滞之色,看着眼前婢女递来的《诗经》,以及所有人都抽身而走的一幕,只觉心头酸涩无比,有一种被天地万物抛弃的感觉。

脸颊青红交错,猛地一把扯过脖子上的通灵宝玉,往着地上狠狠砸去。

“什么通灵宝玉,我不要这劳什子!”

贾母刚刚迈过门槛的腿就是顿了下,面容大变,上前抓住宝玉的一条胳膊,哭道:“宝玉,何苦摔那命根子!那是你的命根子!”

王夫人也是上前,一把拉过宝玉的另外一条胳膊,哀声说道:“我的儿……”

而众人都是一阵手忙脚乱,齐齐上前哄着宝玉,姐姐妹妹一时围拢过去,就连黛玉也是劝说着宝玉。

袭人就小跑着去捡那通灵宝玉,一边拿着手帕不停擦着通灵宝玉,一边说道:“我的二爷,这玉怎么能乱摔!”

贾珩凝了凝眉,转头看向重又回到了聚光灯中心的宝玉,沉声道:“去请政老爷去。”

众人:“……”

宝玉恍若被中止了施法,眨了眨眼,面上的痴憨、疯魔之态彻底不见。

见到这一幕,探春英媚大眼同样眨了眨,竟是忍俊不禁,却被黛玉扯了扯衣袖。

探春抬眸看去,只见到王夫人那张如覆清霜的脸色,面上笑意迅速敛去,微微垂下螓首。

凤姐丹凤眼中似笑非笑,就是打了个圆场,道:“珩兄弟,这怎么就好请政老爷?”

贾珩看着那去捡玉的丫鬟,面色淡淡道:“袭人,将那玉拿来,我看看。”

袭人就是一愣,却没有应,扭头看向贾母以及王夫人。

贾母和王夫人有些摸不清贾珩的路数。

贾珩淡淡道:“什么玉竟这般坚固,摔了几下都摔不碎,我倒想试试。”

贾母、王夫人、凤姐、李纨:“……”

袭人闻言,玉容微变,就是将玉迅速收起,唯恐被对面那少年一把抢了去,来个怒摔宝玉。

贾珩伸手相邀,说道:“老太太,请。”

贾母叹了一口气,看着那张沉静依旧的面容,心头生出一股无可奈何。

这个珩哥儿,一板一眼,面冷心硬,怎么心就暖不热呢。

枉她昨天还接风洗尘,现在却用话戳她的宝玉。

王夫人也是脸色不善,目光冷冷地看着贾珩。

至于邢夫人,同样脸色阴沉地看着一旁的少年。

而就在这时,忽地,外间一个婆子小跑着过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珩大爷,宫里天使来传旨了。”

贾母、王夫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传旨,传什么旨?”

“老太太稍等片刻,珩去接旨,片刻方回。”贾珩看了一眼贾母、王夫人,就是向前院而去。

等贾珩举步而走,那婆子喘匀了气,“听那太监说,是给大爷封爵的……”

“什么……封爵?”贾母讶声说着,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王夫人脸色倏变,心头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探春低声道:“莫非是昨日剿匪功成还京,圣上以爵酬功?”

“快去看看,圣旨是怎么说……”贾母心头一跳,吩咐着身后侍奉的林之孝家的。

封爵,难道她贾家一门双爵,又要回来了吗?

而黛玉也是抬起一双明眸,眺望着前院。

不多时,林之孝家的小跑回来,满面笑意,说道:“老太太,太太,圣旨说珩大爷剿寇功成,封了珩大爷为三等云麾将军。”

贾母闻言,先是一愣,又是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听错,急声说道:“封了几等将军?”

“三等云麾将军!”

贾母面颊微震,继而高宣佛号,笑道:“好好,爵位又回来了。”

王夫人脸色晦暗不明,道:“这封号怎么听着和上次一样?难道是袭的……”

探春抿了抿唇,犹豫了下,轻声道:“太太,诏旨上说是因功封的,想来和袭得不同。”

不等王夫人说话,贾母也笑道:“宝玉他娘,你有所不知,若是袭爵哪能下诏旨?”

宁国这一支儿又将爵位挣过来,她纵是百年之后,也可有脸见两位国公了。

李纨素雅脸蛋儿上也有几分浅浅笑意,说道:“不恩祖荫,功名自取,想来这是圣上成全珩哥儿一段佳话。”

探春美眸熠熠,清声说道:“应是此理了。”

黛玉两根手指绕玩着垂落前襟的一缕秀发,斜瞧了一眼探春,轻笑了下,说道:“想来有一天也是要上史书的吧。”

探春抿了抿粉唇,没好气地嗔白了一眼黛玉。

原来探春昨日回去之后,心绪难平,就在闺阁书案前,写了那伪史书,却被黛玉瞧见,拿着取笑了好一会儿。

凤姐粉面含笑道:“老祖宗,您可再不用愁的夜里睡不着觉了。”

贾母笑了笑,伸手虚点了点凤姐,说道:“等下就得去祠堂祭祖,这是要告祭祖先的大喜事!”

而里间珠帘之后的秦可卿,一张明媚玉容上同样有着欣喜之色流露。

宝玉站在角落里,看着背对着自己,齐齐将目光看向前院,那种被天地万物抛弃的酸楚再次涌上心头,目光痴痴,下意识想去抓脖颈儿,但却落了个空。

抬眸,却见袭人手中正捧着以手帕包好的通灵宝玉,也是垫着脚向前院的月亮门洞看去。

而前院之中,贾珩领过圣旨,谢过恩典,也是将目光投向戴权。

“贾子钰,杂家就不多盘桓了,还要去宫中向陛下复命。”戴权冲贾珩笑了笑,朝着大明宫方向拱了拱手。

贾珩道:“那我送送公公。”

一直将戴权连同内监送至大门口,趁着门口话别时,又是向戴权手中塞了一千两银子的银票,这才转身返回。

而行至庭院,就听得曲朗领着几个锦衣卫从偏院中过来,都是笑容满面,拱手贺喜说道:“恭喜大人,获封爵位。”

贾珩心头也有几分欣然,但面色平静,说道:“都是皇恩浩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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