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第569章 海瑞要来徐府拜访?

第569章 海瑞要来徐府拜访?

江南,长江边上的瓜州岸边的水驿站。

皇甫檀背抄着手,站在驿站后院的阁楼二楼走廊上,眺望着远处的长江。

一轮皓月照在江面上,拖成一道白练。江水波动,白练马上化身成了一条白龙,时而水面,时而水底,还有月光下粼粼波光,一时鱼龙舞。

见到此景,皇甫檀忍不住念诗一首:“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王安石有什么好?好学泥古,论议迂阔,为政多所变更,不晓事又执拗。”舒友良端着一盘水果上来,嘴里叨叨,“江苏巡抚,连盘水果都不敢收,还得自己掏钱去买,老爷,你这官也做得太失败了!”

海瑞跟在他身后,从楼梯上到二楼,对舒友良的话当着耳边风。

“浩举念王荆公的诗,心有所感?”

皇甫檀连忙答道:“老师,门生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没有多想。”

海瑞在座椅上坐下,随意指了指,“浩举也坐,我们一起赏月赏景。”

“是。”

“明月何时照我还?”海瑞捋着胡须,喃喃地念道,突然问道,“友良,记得嘉靖二十八年,我们一起上京参加春闱吗?当时第一次过长江,也是夜泊在瓜州。”

舒友良拿起一片西瓜,趴在栏杆上,巴拉巴拉一边吃着一边说道:“记得,不过当时老爷和我惨了点,客栈住不起,一位掌柜可怜我们,把我们安置在柴房里。

那柴房四面透风,屋顶还缺了一大片瓦,正好可以看到月亮。‘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看到皇甫檀诧异的神情,海瑞笑着说道:“你友良叔也是举人出身,肚子里也是满腹锦绣。”

皇甫檀大吃一惊,“友良叔也是举人出身?”

他怎么沦落到海家为家仆了?

“友良原籍江西抚州,是王荆公的同乡。二十岁中举,意气风发,不想同科有人徇私舞弊被人举报,他受到牵连,功名被革,而后又遭横祸,家破人亡。

无奈只好前往广州投奔亲戚,不想路上遇到山贼,被洗劫一空,到了广州,亲戚也不知迁往何处。

心灰意冷,想投河自尽,被老夫看到,跳下河去救了他。此后我们名为主仆,实为兄弟,一路互相扶持,直到而今。”

皇甫檀不由地对舒友良拱手作揖,“友良叔,浩举此前多有怠慢,还请友良叔见谅。”

舒友良随意地摆了摆手,呵呵一笑:“老爷收你这个门生,我看是值得。以前我跟着老爷做官,一路上好处没捞到,西北风倒是喝了个饱。

现在有你孝敬,又是买瓜,又是下馆子,我也跟着享福。浩举,这几年当和尚,赚了不少钱吧。”

皇甫檀讪讪一笑,“友良叔,小侄科试无望,为了养家糊口,只好行此荒唐之事,惭愧惭愧。”

“惭愧个屁!当初我要是有你这本事,何至于只能给老爷当个长随,我也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方致远走上来,禀告道:“老爷,东厂大貂珰王诚公公来了。”

海瑞默然不语,跟着下了楼。

皇甫檀好奇地问道:“友良叔,老师认识东厂的人?”

“有什么稀奇的?老爷在皇上牌面可大了,不要说东厂的貂珰,东厂提督太监兼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见了我们老爷都得客客气气叫声海公。”

舒友良的目光在皇甫檀脸上扫了几下,继续说道:“不要被那些迂腐酸儒带偏了。宝剑在坏人手里,是作恶凶器;在好人手里,是惩恶利器。

老爷南下江南,是身负皇命。

东厂和锦衣卫是查案的利器,江南官绅联手,在这里组了一道密密麻麻的网,我们老爷刚正不阿,有手段,可架不住名气太大,随便放个屁,不消几天整个东南都能闻到味。

上下齐手,我们老爷也只能查个皮毛,查不到要害。”

皇甫檀眼睛一亮:“友良叔,老师在明,吸引东南官绅们的注意,锦衣卫和东厂在暗。当初老师和友良叔们一行人,故意混入小侄所在的佛门喇唬会,潜到南京。

而后又大张旗鼓查办天界院等佛道两界,上疏弹劾诸多皇家佛刹和龙虎山张天师,行的就是虚虚实实的瞒天过海之计?”

舒友良嘿嘿一笑:“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些奸臣贪官,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心思坏着呢。你要是不用这些计策对付他们,屁都查不到。”

皇甫檀迟疑一下问道:“友良叔,皇上和老师如此大费周章,到底要查什么?”

他看了舒友良一眼,连忙补充道:“小侄只是好奇,随便问问。”

舒友良嘿嘿一笑,“你随便问问,我也就随便答答。老爷出京时,皇上给他看了户部这几年清丈田地的成果。

南直隶居然只清丈出两百三十三万亩田地,比隔壁的浙江少了近一半。

南直隶啊,还没分家的安徽、江苏和应天府,淮东淮西,苏北和苏常松江,哪一处不是富庶肥沃之地,居然比七山一水两分田的浙江,清丈出来的田地还要少。

这是不给皇上脸面呢?还是不给皇上脸面啊?”

皇甫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这几年参与喇唬会,游历各地,知道安徽淮北和淮西,由于淮河年年为灾,田地并不广袤,大抵集中在淮南一带。

江苏却真得富的流油。

淮安府的淮东虽然也饱受黄河和淮河水患之苦,但往南的扬州府、江南的镇、苏、常、松四府,自古以来的鱼米之乡,天下赋税重地。

皇甫檀说道:“友良叔,因为这里物宝天华,地灵人杰,出的官宦缙绅太多,他们连成一片,互相抱团,有恃无恐啊。”

舒友良嘴巴一撇,“有恃无恐?这些家伙,离京师太远,不清楚皇上的手段。老爷说过,我们皇上性子刚毅,心志手段,都是一等一的。

你看看,从嘉靖四十三年,倒查庚戌之变开始,只要被他抓到大把柄,那次不是杀得人头滚滚。

跟你说吧,相比起我们皇上,我们老爷更像是念经吃斋的大善人。”

皇甫檀大吃一惊,“朝廷要在东南兴大狱?”

“兴大狱又如何?”舒友良不屑道,“这些官宦缙绅,平日里是如何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我们都是知道了。

他们巧取豪夺,侵占大量田地,然后飞洒诡寄,用各种法子隐匿田地,逃避赋税。他们享尽荣华富贵,却把赋税推给普通百姓。

这样的人难道不该严惩吗?”

皇甫檀也曾是受害人之一,对那些官宦缙绅也同情不起来,他只是到现在也不知道,朝廷会如何严惩那些有恃无恐的江南官绅?

“友良叔,一个南闱舞弊案,无法让江南那些官宦缙绅伤筋动骨。”

舒友良嘿嘿一笑,“你太小看我们皇上,江南这么多官宦缙绅,一个南闱舞弊案,筐太小了,装不下那么多人。”

“那”

舒友良打断皇甫檀的话,“不要那啊那的,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这时,海瑞面色凝重地回到二楼。

“老爷,赶紧吃瓜啊。通泰二州多沙地,种出的西瓜格外好吃,又脆又甜。不过我听说上海几家棉布纺纱厂,在通泰二州或买或租,囤下大量的土地,种植上海农科所的棉花良种。

以后这么好吃的沙地瓜,可能会越来越少了。”

舒友良说了两句,海瑞依然端坐在椅子上不语。

他紧抿着薄嘴唇,目光锐利,看着远处的江面皓月。

“友良。”

“老爷。”

“你跟张道他们说一声,我们继续去苏州,但不在苏州停留,直奔松江华亭。”

“华亭?”舒友良愣了一下,“老爷要去拜会前首辅徐公?”

海瑞背抄着手,走到栏杆处,看着清冷的江面:“少湖公三朝元老,前内阁首辅,他的体面也是朝廷的体面。”

舒友良眼睛眨了眨,“老爷怎么也讲起这个体面来?”

“以前我只是小县官时,胡汝贞的儿子,说拦就拦,不管他的体面。以前我只是京里六部小主事,上疏死谏世宗皇帝,不管他的体面。”

海瑞拍着木制栏杆,声音很是惆怅。

“体面,老夫现在身为江苏巡抚,都察院右都御史,也要讲起体面来了。”

松江华亭徐府,徐瑛匆匆跑进来中院书房。

“老爷,县衙传来一份滚单,是江苏巡抚海公从巡抚行辕发出来的,给到我们徐府。”

坐在床边躺椅上发呆的徐阶猛地起身。

“海公的行文?”

“是的。”

“给我。”

徐瑛连忙把行文递了过去,徐阶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内容很简单,是江苏巡抚海瑞,巡抚苏州松江两府,顺道到华亭县拜访前首辅徐公。

徐瑛忐忑不安地说道:“老爷,海瑞在南京查办数十家僧道刹观后,去扬州接印上任,不过三四天又启程南下巡视。

现在直奔我们徐府,老爷,他会不会是奉皇命来问罪的?”

徐阶放下行文,重新躺回到躺椅上,脸上露出些许轻松。

“海瑞不来,这事恐难善了。海瑞来了,说明这事还有得谈。”

“有得谈?”徐瑛眼睛一亮,“莫非老爷的苦肉计传到扬州,传到京里,有了效果?

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大闹徐府,羞辱老爷的事,经王麟洲妙笔生花,发表在《词林》报纸上,远播大江南北,引起巨大反响。

舆情人心,站在老爷这边。看来朝廷和海公也是受到舆情压力了。”

“不可掉以轻心。老夫到现在,也没看透皇上在江南,下得是什么棋,过河卒、巡河车、卧槽马、冷巷炮?

看不透啊,还是小心点。对了,老二呢?”

“老爷,二兄还在苏州、镇江和扬州盘桓,四处打听大兄的消息。”

徐阶摇了摇头:“老夫聪明一世,却不想生了这么愚钝的两个玩意。他兄弟俩,是我们徐府的卧龙凤雏。

老夫殚精竭力一番算计,揣摩天意,苦觅生机,好容易稳住了海瑞,笼住了缙绅,却说不好就被他俩轻轻松松给破了。”

徐瑛连忙说道:“大兄和二兄是聪明人,应该不会。”

“他们啊,只有小聪明,难有大智慧。对了,四哥儿来信了吗?”

“老爷,四哥儿来信了,说他到了京师,被张太岳推荐去崇义公学读书。”

徐阶没有出声,不知不觉地闭上眼睛,一脸的疲惫。

“叫人准备一下,迎接海瑞。”

“是,老爷。”

(本章完)

573.第570章 三吴第一世家

第570章 三吴第一世家

这天黄昏,夕阳斜照在太湖和运河上,两艘官船缓缓驶进浒墅关码头。

海瑞站在船头上,背抄着手,夕阳把他右边脸和身子,映得橘红一片。

“浩举,你是长洲人,给我们说说这浒墅关的来历。”

“是老师。”

皇甫檀恭声答道。

“相传秦始皇南巡,求吴王剑,发阖闾墓,见白虎蹲在山丘(即虎丘)上,逐之西走二十余里,不见白虎,即称白虎失踪处为虎疁。

唐讳虎,改为浒疁;五代吴越王钱镠忌镠,遂改名浒墅,明宣德四年户部设钞关于此,故名浒墅关。

近百年来,这里成了苏州北面门户,商旅聚集,成了一处繁华的城镇。”

舒友良笑嘻嘻地说道:“以前我们来往过苏州,每次都跟丧家之犬似的。这回好了,老爷是巡抚,江苏地面上最大的官,妥妥的地头蛇。

我们这些老爷的随从,自然就体面了。威风八面,狐假虎威。”

皇甫檀听得暗暗发笑。

老师说友良叔中过举人,他这个举人,该不会是买来的吧。

张道在旁边问道:“老爷,我们不进苏州城,就在这里歇一夜?”

“是,不进苏州城。”

舒友良在一旁说道:“我们老爷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坚决不给那些人拍他马屁的机会。

老爷,苏州城我们可以不进,浒墅关镇我们总要进去转转吧。天家都改脾性,给文武百官涨俸禄,发津贴,既让马儿跑得快,又让马儿吃得饱。

老爷,不能甘于人后啊。”

海瑞笑骂道:“你这狗才!就知道挤兑老爷我。好,待会我们乔装打扮,上浒墅关镇,找家好吃又便宜的脚店,吃一顿。

友良,这回长点心,不要再找那种苍蝇店,吃了大家容易窜稀。”

“老爷,想要吃得便宜,又不想窜稀,真得很难啊。这世上,那有两全其美的事?”

“狗才,你故意气我是不?”

皇甫檀连忙出来打圆场,“老师,友良叔,这顿我来请吧。我就是苏州长洲人,这里就是长洲地界,让学生尽地主之谊。”

“浩举啊,你那出卖色相挣来的钱,老叔真不忍心啊。”舒友良一脸不忍,转头问道,“对了,浒墅关镇最大最好的馆子是哪家?”

皇甫檀一时无语心塞。

友良叔,你这嘴还真是又刁又毒啊。

赵宽留下守船,张道、王师丘、方致远,陪着海瑞、舒友良和皇甫檀上了岸,一身便服沿着河岸边的路,往镇上走去。

夕阳还在西边太湖水面上挣扎着,浒墅关镇许多地方已经迫不及待地华灯初上。街道上人来人往,各地方言就像一群群麻雀,在夜幕和灯光明暗之间,跳跃在青石板的街面上。

“浒墅关镇最好的酒楼叫太湖春,在整个苏州府也是有名的。”皇甫檀在前面带路。

“不去太湖春,随便找一家饭店就好了。”舒友良说道,“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小子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可不能大手大脚。

你现在拜在老爷门下,以后是正经人,要走正道。跟着老爷,其它的不说,发财是不用想了,你得熬几年苦日子再说。

多攒点钱,做好准备。”

舒友良敦敦教诲,皇甫檀哭笑不得。

友良叔,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方致远在旁边说道:“浩举,听友良叔的。他只不过是嘴碎,心是好的。”

皇甫檀看了一眼海瑞,看到他点了点头,便作罢道:“好,那边米酒巷有好几家饭店,味道不错,价格公道,往来的熟客都喜欢去那里吃。”

舒友良欣然道:“对嘛,就该去这样的饭店吃。对了浩举,那几家饭店吃了会不会窜稀?”

众人哈哈大笑。

“每日张鱼又捕虾,花街柳陌是生涯。昨宵赊酒秦楼醉,今日帮闲进李家。”

有歌声悠悠地前面传来,有人走在前面一步三叹。

“咦,这人唱的调调有意思。”舒友良说道。

“是个帮闲清客。”方致远说道。

“帮闲清客,什么来路?”舒友良好奇地问道。

方致远嘿嘿一笑,“浩举是本地人,让他说说呗。”

“浩举,你说。”

“友良叔,清客就是一群读书人,或诸生、或秀才,科试无望,就学着闲云野鹤的名士做派,自称山人。

可是真正的山人是王凤洲之类的名士,走到哪里都名动一时。那些自称的山人,其实就是清客。

不务正生理,或相面算命,巧舌如簧,骗取几十文钱饱肚。

或游走公卿之家,专帮富家子弟宿唱饮酒,以肥口养家。这些人也被称为狎客。这些人或能说,或能写,或能画,或能唱,或某乐器,都是有一技之长。

还有一类人,是少年浪荡子弟,仗着家里有点小钱,自己又习文会些才艺,便学着书上那些豪杰,浪迹逛荡,无所顾忌。

等到把家产祸害完了,就依附在官宦缙绅门下,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他们自称为清客,但苏州叫他们帮闲,诨号又叫篾片或老白鲞。”

舒友良问道:“篾片,老白鲞?什么意思?”

“都是帮衬的意思,真正富贵公子,有了他们的帮衬,才显得有滋有味。”

看到舒友良还不是很懂,皇甫檀继续解释道:“友良叔,你看啊,做竹器都是先有了篾片,那竹器才做得成文。

鲞鱼是海中贱品,但是跟其它各色肉菜一起烹煮,那味道就十分鲜美,吃起来就津津有味了。”

“原来如此,苏州人取这些诨号,还真是有意思。”

走到跟前,那位帮闲突然转过头来,看到皇甫檀,猛地一愣。

“浩举兄?”

“四敛兄!”

原来是故人啊。

这位四敛兄是皇甫檀的同窗,后来皇甫檀考上秀才,他考不上,仗着家里有点钱,就四处游荡,很快就成了帮闲篾片。

“四敛兄,你怎么在这里?”

“唉,一言难尽啊。”

海瑞目光一闪,不慌不忙地说道:“浩举,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好的老师。”

“这位是?”

“这位是我的老师胡先生。”

寒暄几句,大家一起来到米酒巷,找到一家看上去比较干净的饭店,点了几个菜,先上了米饭。

刚上饭菜,四敛兄就说了声告罪,端着碗呼呼地干了起来,足足干了两碗饭,打了个饱嗝,这才放下碗来,又喝了半碗茶,这才面有生色。

皇甫檀等他缓过劲来,问道:“四敛兄,你到底怎么了?”

“唉,江苏巡抚海瑞海刚峰上任了,你们知道吗?”

众人对视了一眼,知道,这事满天下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

“知道,怎么了?”

“海公出任江苏巡抚,风声刚从京师传来,东南各地官宦缙绅人家,就严厉约束子弟,不得四处浪荡。在下是靠帮闲吃饭的,这些公子哥不浪荡,兄弟我只能喝西北风了。

熬了个把月,实在熬不住。又听说海公巡抚江苏是真事,不是谣言。他在江苏也不会只待一月两月,这样下去,我早晚得饿死。

于是便四处打听,寻个去处好谋个生计。有人介绍,上海青浦那边,工厂林立,正缺人手。不管青壮妇孺,只要能干活,都能找到事做。

尤其是工匠账房,最是吃香。兄弟我虽然不懂工匠手艺,但我能写会算,去了那边也能谋到一份肥差,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皇甫檀欣然说道:“这是好事啊,是不是缺少盘缠?四敛兄,我这里还有些钱财。”

四敛兄摇了摇头:“浩举兄的好意,我心领了。盘缠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有人拦住,不让我们去上海。”

众人面面相觑,皇甫檀出声问道:“啊,还有人不让你们去上海谋活路?”

“是啊。”

海瑞在旁边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位小兄弟能不能说得更清楚些。”

“是啊四敛兄,你给说说。我在外晃荡几年,少有回家,不想这边居然成了这个样子,居然有人做起拦路虎。”

“此事说来也好笑。此前各地豪右大户,家里有良田无数,谁想租他们的田,想做他们的佃户,还要挑三拣四。

嘉靖四十一年以来,上海开埠,纱厂、棉布厂、丝茧厂、绸布厂,比比皆是。那边给的工钱高,为了招揽人去做工,还修了房舍住所,免费给工人们居住。

还办了医馆卫生所,学堂公学,商铺供销社,吃的穿的卖得都比外面便宜。孩子有书读,病了有医生看.”

众人静静地听着,海瑞眉头微微皱起。

“这么好的条件,谁都想去。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东南无地的百姓都跑了去,后来家里有地的只要有富余人手的,也跑了去。

这几年,呼啦啦就跑了十几万人过去,还都是青壮,东南各地豪右大户们猛然发现,自家的佃户跑了不少,田地没人种了。

开始时他们还不当回事。结果这两年上海那边不仅工厂大兴,商铺、转运社、银行、海运社,各种商行公司都在拼命地招人。

人越涌过去,人家生意越好,生意越好,越需要人手。

这两年苏州、湖州、松江、常州等府县的大户们都在骂娘,于是就跟官府报案,说佃户逃跑,反正就是捏造各种罪名借口,叫官府派衙役在要道关隘上拦人。”

海瑞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豪右大户,哪个不是一堆做官的亲朋好友,当地官府不敢得罪,于是派出衙役。豪右大户担心官府办事不力,干脆派得力管事,带着健仆家丁,混在徭役里,四处拦截去上海的人丁。

不管是不是他家的佃户,反正不准去上海,只能回原籍。我在华亭县被拦,只好折回苏州,想着先去镇江,或去太仓,从那边顺江去上海。”

海瑞问道:“肆意拦阻百姓去谋活路,这些大户还真是胆大妄为!”

“人家胆子就是大。听说此事是华亭徐府带头,有这位前内阁首辅坐镇,他们胆子能不大吗?”

“华亭徐府?真是他们带头?”

“人家是三吴第一世家,徐相国更是东南缙绅领袖。此事当然是徐府带头做,他们府上的田地最多,佃户不足,他们受影响最大。”

皇甫檀看了看海瑞,咽了咽口水。

这事可不敢乱说。

“四敛兄,你可有亲眼所见?”

“徐府二公子四下勾连,还自封为苏常松防堵总提调,居中调度,这事去苏州街面上随便打听就知道。

我去华亭被赶了回来,亲眼看到徐家三公子带着一群家丁在那里坐镇指挥。

你们可以去浒墅关镇西土地庙看看,那里聚集了上千百姓,都是被从华亭等地赶回来,准备从太仓那边去上海。”

众人沉寂无声。

徐府这般德性,老爷,我们还要不要去拜访他,给他最后的体面?

舒友良看着海瑞,欲言又止。

海瑞端起碗,开口道:“吃饭,吃完了我们去土地庙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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