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山城故人 是非明镜

“开源元年.”

那人念叨一声,似因时光飞逝,触及到他的心事,故而一脸怃然露出悲色。

陈老三只觉古怪。

这人与九江的气氛格格不入,林士弘死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仔细打量他一眼。

此人腰佩长剑作江湖人打扮,个头甚高又消瘦得很,脸色苍白缺乏血色如久病未愈一般。

见其一脸凄苦,陈老三猜测他或许是在战乱中失去了亲人。

想到自己也有几位亲朋先走一步,不禁出口安慰了一句:

“朋友,大业之年已经过完了,有许多人与你一样,但现在是新的开始,须得换一个心情振作起来。我在九江待了许久,早听过清流一带的安稳日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天下各地都会一样。”

“你若没铜板,我送你一碗汤饼吃便是。”

说着要拿勺去舀。

那高瘦男人道了一声谢,又拒绝了,忽然问道:“可知天师在何处?”

听到天师二字,陈老三露出敬慕之色。

“朋友才来九江?”

“是的。”

“先前听说天师在浔阳宫,这会儿我也不知道。”

陈老三说完,高瘦男人又问浔阳宫怎么走,陈老三指路后,他甩出碎银,直朝浔阳宫去。

这可怪得很。

“哎”

陈老三见他出手大方,想提醒浔阳宫不是随便能进的,但一转眼,那鼻梁高高的男人脚步极快,竟已经走远。

“真是个怪人。”

他嘀咕一声,又被隔壁茶铺的哄闹声吸引过去。

对于陈老三来说,已许久没有现在这份心情,九江城经过一场大战,不少地方损毁,自然没有大战前完整鲜亮,便是此刻,还有众多军中兵卒参与修葺,配合工匠移石抬木。

但是,这座破损的城池,却给他带来一种新生之感。

让他这样市井小人物,也生出对未来的期盼来。

凛冬过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陈老三脑海中闪烁着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想到各种传说,情不自禁望向浔阳宫方向。

这时,一道拍桌子的声音将他惊醒。

“店家,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上汤!别耽误大爷赶船北上长安看戏!”

“来了、来了~!”

“……”

九江之北,浔阳宫柴桑殿前侧还有一座单独小殿,这紫轩殿是林士弘手下记室所在,专门干那些章表书记文檄类的活。

城内大乱时,记室官早跑完了。

此时,虚行之正忙着拟一文书。

上面写道:

“上古圣君尧帝,其德如天,其智如神,垂衣裳而天下治。其选贤与能,协和万邦。其仁德广布,万民景仰.”

周奕定了国号,虚行之要考虑的就多了。

总不能空口白话,需要将其完善一番。

且主公提出,必有深意。

不断揣摩之下,他恍然大悟。

周唐来自古之唐尧,首在法古圣王之至德,将推行仁政,以德治国,选贤任能,追求如“尧天”般的清平盛世。

此乃承继华夏道统之正脉,昭示天下归心之根本。

孔子赞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故而,这是有史以来,最理想的君主。

放眼天下,唯有自家主公有此德行志向。

结合开源之世与古之尧帝,可见周唐新建,乃昭示新运,饱含盛世之期许.

虚行之一边思考一边撰写。

洋洋洒洒一篇文书写完,投笔入砚,反复观读,满意地捋着小胡子。

近巳时,他准备呈上去给主公瞧瞧。

然而,外边有脚步声传来,宫中守卫来报。

虚行之听守卫报告之后,想了想:“将人带到这里。”

“是。”

守卫告退,没过多久领来一名高瘦男人,虚行之也算个一流好手,略一打量,便知来人武功不差。

“足下来自哪里?因何事寻吾主?”

“虚军师,我自榆关南下,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要报知天师。此事关乎中原安危,还请军师为我引见。”

“你叫什么?”

“在下阴显鹤。”

虚行之对江湖上的事极为了解,一听这名字有种熟悉感。

翻阅脑海中的记忆,再打量他一眼:

“你可是榆关那边的蝶公子?”

阴显鹤没想到,对方能将自己认出来:“正是。”

蝶公子是东北一地的用剑高手,据说冷漠无情,性情孤僻,虽无什么恶行,但因其性格,没多少人喜欢他。

虚行之得知他的身份后,更觉奇怪。

“可是与突厥有关?”

“不错。”

此人常在漠北诸地行走,多半是颉利可汗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也没道理拦人。

“蝶公子稍等,虚某去请示一番。”

“多谢。”

虚行之话罢,外边又有脚步声传来,且一来就是两道。

他忙迎出,周奕和石青璇已一道走来。

听到虚行之恭声问候,阴显鹤岂能不知来人是谁?

顿时心情复杂起来,他对人向来冷漠,总是不露笑容,摆出一张像是“你欠我钱”的脸。

这一刻,因想到那些江湖传闻,也不禁慑于来者威势。

他双手作揖,施礼道:“阴显鹤见过天师。”

确定“阴显鹤”这三字没有听错,周奕多瞧了他一眼。

笑问:

“方才我已听见,你要与我说突厥的消息?”

“是。”

阴显鹤见到正主,不敢再卖关子:“自天师东都一行,已是威震九州,突厥人视天师为最大对头,这促使大可汗与小可汗放弃内斗,准备集结大军一道南下。”

“西秦、凉国,还有梁师都、刘武周这两个突厥走狗,也在暗中配合颉利。”

“我可断定,此次不仅有十万金狼军,还有这四大联军,人数极众。”

说到这,阴显鹤看了面前青年一眼,发现他古井无波。

对于突厥人的动作,像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阴显鹤继续道:

“在南部大战之前,窦建德北上攻打罗艺时,我听到漠北人说,武尊已提前一步南下。”

“哦?”

周奕来了一丝兴趣,猜测道:“毕玄是听到长安的传闻了?”

“是的,”阴显鹤点头,“但仅是传闻还无法引起毕玄注意,乃是三大宗师在净念禅院将虚空打碎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使他相信中原武林出现难以想象的变化。”

“与毕玄情况差不多,高句丽的弈剑大师,恐怕也将抵达长安。”

周奕顺着他的话一想。

宁道奇、毕玄、傅采林这三位老牌大宗师都去长安。

邪王阴后也在。

天刀昨日也动身前去。

这下子,长安真是热闹了,自然而然,心中生出一股动意。

阴显鹤发现,一道似乎将他看穿的目光,正凝视过来。

“蝶公子来寻我,除了带来这些消息之外,可是捎带了其他的事?”

阴显鹤听罢,心一狠,就欲拜倒。

周奕伸手将他扶住:

“我们素未谋面,你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我没来得及谢你,你又何必如此。既然有事,就说来一听。”

“是。”

阴显鹤整理了一下情绪:

“我有一妹名曰阴小纪,当年贼匪作乱,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两兄妹浪迹天涯,相依为命。但途中又遭不幸,有强贼将我妹掳走,当时我倒在血泊中,一辈子难以忘记。

她小时便很坚强,我知她一定会活下来,故而这么多年,一直四处找寻,可天大地大,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虚行之疑惑顿解,忽然明白为何蝶公子是这般性格。

乱世之中,类似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

“既是寻人,为何找到我这里?”

“阴某路过幽州时,恰好遇到攻打罗艺的刘黑闼、寇仲、徐子陵等人,与他们不打不相识,刘黑闼听了我的遭遇,自述其命格,说我是孤煞之命。而天下间有能力破此命格的,唯有天师。”

阴显鹤说到这,既期待又紧张。

虽有刘黑闼与寇徐分说,但此事玄之又玄,超乎他的认知。

“可知你的妹妹是被哪方势力掳走的?”

阴显鹤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

周奕面色微沉:“天下八帮十会中有个专事贩卖妇女的巴陵帮,此中恶贼包括他们背后的香家人,我杀过不少,倒是听说过一些消息。”

阴显鹤心脏剧烈跳动,脸上泛出血色,瞪大双目。

“其中有一个姑娘,与你的面貌有几分相像。”

“天师,她.她在何处?”

阴显鹤尝试问道,万难想到,竟真有答案!

“你去襄阳寻她试试。”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惊雷般在阴显鹤脑海中炸响。

再看向面前之人,愈发觉得深不可测。

阴显鹤长揖拜倒:“多谢天师指点。”

“阴某余生定然斩杀恶贼,助力天下安定,以报恩德。”

他再一拜,而后退了出去。

虚行之望着阴显鹤走远,不禁喟叹:

“据说这位蝶公子对人冷漠,最不近人情,无论面对的人是什么身份、来历,他永远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如今连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为陛下做事,还有什么能阻挡盛世的到来呢?”

周奕微微一笑:“他性情还算不错,不过一个人寻妹艰难,你给襄阳的季亦农去一封书信,助他们兄妹团聚。”

“是。”

虚行之应和后,他又将写好的文书拿来。

周奕看罢,又笑了起来。

虚行之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亦很满足。

二人又就阴显鹤带来的消息聊过一阵,之后,周奕便带着石青璇出了浔阳宫。

一路上,石青璇问起了这对身世悲苦的兄妹。

周奕自然知道阴显鹤的妹妹在襄阳,不过,仅是敷衍过去。

与她谈起巴陵帮这一祸害,还有其背后的香家。

香玉山死了,但香家还在。

去长安的时候,必然要给他们一点惊喜。

周奕没在九江多逗留,六日后便去往豫章,接着往西去洞庭湖。

这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也有人将他当做过路客。

周奕从各城郡的市井中穿过,让他欣慰的是,虽然南方大战波及了大片区域,但不少城池都是直接投降的。

故而城楼、民居并未被损毁。

纵有匪盗趁机作乱,但用不了多久,各路大军就会返回一批,带着在清流城用过的规矩维持治安。

大局上不用担心,若朝细处扣,事情便多到做不完。

贴近市井,周奕基本做到心中有数。

“眼下长安高手众多,你去的时候小心些。”

离开洞庭湖时,石青璇准备返回巴蜀。

周奕听出她话中深意,劝道:“先别急着走。”

石青璇摇头:“你先把事做完再说。”

周奕见她去意已决,思忖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故人.?”

“对,就是故人。”

周奕卖关子,没告诉她是谁。

他们先至江陵,接着北上南郡,一直来到那片洞天福地。

石青璇看到河流两岸的良田,看到平原上忽起的一座大山,自然知道这是何地了。

“飞马牧场?”

石青璇有些惊讶:“鲁先生在这?”

“你猜到了?”

“我哪有什么故人,只能是鲁妙子前辈。可是,他怎么会在飞马牧场的。”

接着

石青璇横了他一眼:“你是带我来见鲁先生的,还是来见你的美人场主。”

周奕笑道:“好大的敌意。”

“你别打岔,快说。”

周奕凑近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这是真的?”石青璇微微一愣。

“没骗你,秀珣正是鲁先生的女儿。”

“难道鲁先生的女儿你也不愿见?”

石青璇听到这,方才生出的气恼之意已全然不见。

鲁妙子前辈是她娘亲也尊敬的人,且她的许多意趣,都受到过这位前辈的影响。

“走吧,被你这家伙得逞了。”

“……”

在飞马山城的喧闹声中,周奕与石青璇一道进入了山城内堡。

商秀珣看到他们两人,既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冷落。

只是在听到他们的来意后,明显有些惊讶。

于是追问起这桩旧事。

飞鸟园中,周奕走在她们中间,全程多是他在说话。

他以非常高明的方式,在讲述旧事的过程中,又让她们知晓了彼此身世。

这难免会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

她们的娘各都极好,从小抚养她们长大,细心教导,让她们学到很多受用终身的东西。

却都因为老爹而心力交瘁,最终带着遗憾离世。

故而,这个老爹是叫人生厌的,且他们都与阴后不清不楚。

而现在.

飞鸟园前往后山的月洞口,石青璇与商秀珣对望一眼,接着一齐看向周奕。

现在因为这个家伙,让彼此又有了联系。

周奕感受到两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一股莫名寒意袭来,其中给他传来的危机感,远胜林士弘的阴寒劲力百倍。

“石姑娘。”

商秀珣作为牧场主人,主动上前一步。

“这后山有一条飞瀑,我带你去瞧瞧。”

“好。”

说好一起寻鲁妙子的,结果她们先走一步,周奕被晾在后方,一路琢磨着便来到了鲁妙子的安乐窝。

老鲁的日子本来很自在,忽然感觉女儿看自己的眼神又不对了。

他自然认识石青璇,朝周奕打听一番之后,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周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

鲁妙子一拂广袖,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秀珣想起旧事,多半又要给我眼色看,你啊你,太不够朋友,你可把老夫害苦了。”

“我只是想让她们熟悉一下。”

周奕带着一丝无奈,又很仗义地说道:“放心,我保管不会祸水东引。”

鲁妙子给他递了一坛酒。

他目光一斜,看到不远处走在竹篁边的女儿,还有那故人之女。

“老夫虽然不自在,但你是要当皇帝的,何必有这种烦恼。”

“倒不是烦恼,我只是在想,今年年关九江在大战倒还好说,未来我该到哪过年。”

超纲了,鲁妙子连连摆手:“老夫哪来答案?”

“不过,我真有些佩服你。”

他想起往事,叹息一声:“你七窍玲珑,付出的心思比我多。”

“还有.”

鲁妙子上下打量着他:“你总是想这些儿女情长,武学修为怎这样高的,岂不叫天下练武之人深感惭愧。”

“不难,管理好时辰便可。”

他随口一说,老鲁竟真在认真思考。

不多时,石青璇与商秀珣一道走近。

见到鲁妙子,石青璇礼貌问好。

故人见面,自然会聊起一些陈年往事,这些事,多半与碧秀心有关。

午时在一起用饭,周奕与鲁妙子对坐。

他坐在下方,时而左看,时而右看。

她二位虽对他的行为有点不满,却也用眼神给他回应。

周奕见状,这才心安。

“鲁先生,我即将去长安取出邪帝舍利,你要与我一道吗?”

他说完,又加了句:

“阴后就在长安,先生是否前去说清当年恩怨?”

鲁妙子第一时间不清楚他为何这样问,却果断拒绝了:

“我与阴后再无瓜葛,何必相见。”

他说完便听到一旁女儿的声音:

“老头儿,你总算有点良心。”

这么一来,商秀珣对他的气又消了。

鲁妙子暗自一笑,才明白是周奕故意问的。

周小子果然仗义。

他也准备帮忙递话,没想到,周奕已拿起他酿的六果酿,给商秀珣和石青璇各倒一杯。

接着什么话也不说,就当他老鲁不存在一般,自顾自拿起酒盏,朝她二人示意一下,笑着一口喝尽。

她们只是沉默了几息,彼此对望一眼。

石青璇开口道:“舍利有庞杂的精神力量,拿的时候谨慎些。”

“明白。”周奕应了一声。

商秀珣接上话:“别涉险,别受伤。”

“好。”

周奕又应一声,而后看到她们把酸酸甜甜的酒喝了。

鲁妙子全程旁观,心感差距,大饮一口六果酿。

奇怪,今日这酒更酸了,还有一股淡淡苦涩.

接下来,周奕在飞马牧场待了九日。

这些时日,因为三个人在一块,除了偶尔说笑,他多半时间都遵从周礼,行止无可挑剔。

治菜作画,带着她们练功,还一道去沮水结冰的水上垂钓.

时间飞逝。

他离开的那天,石青璇并没有立刻回巴蜀,或许还会在此待几日。

想到她们的脾性,周奕倒也不担心。

飞马牧场东峡出口。

“南方兵马正在调动,而今离别在即,下次再见时,可能是天下平定的时候。”

周奕似带着离别伤感,可是,对面的两位却各有一丝笑容,像是没什么别离之情。

“你还想说什么?”

“嗯,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吧。”

周奕的伤感之色一闪而逝,微微一笑。

“我仅是想要一个离别前的拥抱,”他指了指远方正在东升的朝阳,“就像拥抱这温暖的晨曦一样。”

石青璇笑着摇头:“不要。”

美人场主更是指向山下:“你快走吧。”

周奕听罢,转头便走,可他只迈出一步,旋即像是改变主意,转过身朝她们走去。

他抱了抱美人场主,又抱了抱石青璇。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过分举动,就像是朋友告别时拥抱,故而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这已是极大的胆量了。

周奕头也不回的招手,带着一脸轻松笑意下山去了。

石青璇见他走远才问:“那些菜肴都是他想出来的吗?”

“是的,还有他做的菜谱。”

“好用心,我我可以看看吗?”

商秀珣的考虑一闪而过,很快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青璇能与我说说他在巴蜀的事?”

石青璇很干脆:“能。”

……

开源元年一月末,南方迅速归于稳定之后,大军跨过长江,聚集在淮河以南。

二月初,大军正式北上。

周唐文书,在快船健马护送下,先一步传至北方各位霸主手中。

大军未至,一路上诸多郡县长官,已备好城中印信,高悬周旗,准备受降。

东都自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响应,由杨侗亲书,送至关中。

只待李渊投诚,方可在最短时间完成一统。

可叫人意外的是.

不管是南方还是东都来信,一入长安,便如石沉大海。

按照李阀阀主的性格,该有所反应,可李渊恍若未闻,不知有何依仗。

众说纷纭时,更有来自九州内外众多江湖人物涌入长安。

据说邪帝舍利再现,更有破碎虚空之秘。

若在数年之前,一则谣言无法引发轰动。

可自净念禅院一战后,天下皆知破碎虚空真实存在,更听说,当世诸位武道大宗师或在长安聚首。

只此行迹,便让江湖人相信传言不虚。

漠北武尊与高丽的弈剑大师向来不出守护之地,如今齐往长安,因他们年近百岁,想要取得舍利,延长寿岁。

因此,更多江湖人蜂拥而来。

多数是增长见闻、凑热闹的人,或有想见识武道大宗师武学者,也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企图火中取栗。

这一次,进入长安的武者,比当初去东都的还要多。

可此等危险局势,李阀仍无所动,叫人费解。

几乎同一时刻,漠北草原暴动。

位于北疆的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与长白派折损了大批人手。

漠北三帮一派,受到巨大打击。

比如以奚族人大贡郎为首的外联帮,直接倒向颉利可汗。

任何敢在漠北一带不听从大可汗号令的势力,全数被灭。

十万金狼军过处,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

颉利可汗正在备军,在小可汗突利的配合上,整合草原势力。

凉国李轨、西秦薛举,也调集大军。

那些常年在漠北河西一带打拼的商队马帮,为了活命,全都撤回中原。

谁都明白,一场大战近在眼前.

……

“杀!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要放过!”

荥阳城楼上,一名四五十岁,作文士打扮的男人正在大喊。

魏征的眼中流淌着怒意,脸上的忧郁之色,比之前更浓厚了。

城楼下方,正有大队人马围住中间那一圈人厮杀。

围在四周的人,几乎是中间那伙人的两倍。

可是,竟一时不能将那伙人拿下。

双方恶斗极为惨烈。

“魏征,你在做什么?”

一名身着宽大白袍的英武汉子一脸急怒,快步跑来:“快让他们住手!”

他背负长弓,两眼散发锐芒。

“王将军,他们已经疯了。”

“他们可是密公亲信,怎会疯掉。”

“事实就是如此。”

王伯当眉头一皱:“魏征,你偷偷调军,要背叛密公?!”

话罢,拔出腰间长刀。

魏征怒视他一眼,迎着他的刀走了上去,他不仅无惧,还将王伯当的刀放在自己脖子上。

“王将军,城内有五户人家被他们屠戮,上百条人命,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王伯当乍闻此事,登时失色:“该死,但是你也该让我调查清楚。若是属实,我亲手斩杀他们!”

“密公让你理政,你不该僭越调兵。”

说到这句话时,语气已经放缓。

魏征道:“等你调查,他们已经走了。”

“你知道死掉的是什么人吗?”

“其中有几人,正是李密的亲信,他们躲在荥阳,观察我的动向,也在观察你。故而他们知道李密所在,如今被杀,却是这些疯子在灭口。除了那几人,其余死掉的则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之人。”

魏征又朝城下喊道:“给我杀!”

喊过之后,又望着有些失神的王伯当:

“你要觉得我在胡说,那么请问你,李密在哪?”

王伯当把刀一收。

他脸上茫然之色更浓,因为回答不上来。

魏征可不管他的崩溃情绪,继续道:

“你以忠义待人,想着士为知己者死,可是选错了人。李密害怕道门天师,他不想死,所以连你也不信任,否则,你不会被安排在荥阳,和我一样成为天师的泄愤对象。”

王伯当愣在原地,他张口想要反驳。

魏征直接抢话:“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王将军,你已经不是愚忠,而是蠢。如果明知一个人心怀不正,为祸一方,还继续助纣为虐,为他赴死。这非是壮烈与忠贞,而是无可救药。”

王伯当瞪大眼睛,他虽然喜欢说话,但要辩驳,哪里是魏征对手。

“人的心中要有一面明辨是非的镜子,能知道对与错,并做出抗争,哪怕皇帝犯了错,也要有胆量指出来。如此一来,死也死个痛快。你现在如果有这面镜子,就该照照你自己。”

“我早说过,那些异族人不能信,把这些人的脑袋弄坏了。”

“倘若你还是条汉子,现在就杀下去,别让这些祸害跑到郡县其他地方残害百姓。”

王伯当终于找到宣泄口,他怒发冲冠,站在城头上,拔弓便射。

他素有神箭之名,射出的箭矢能在空中划出各种各样的轨迹,叫人防不胜防。

连连发箭,一箭比一箭快。

在乱战中,被一名神射手盯上相当致命。

顷刻间,被包围的那些人中的数名一流高手,全部坠马倒地。

王伯当连射数轮,把箭囊射空。

又提刀杀将下去!

这时,围攻一方气势大涨,加上王伯当这一猛将带领,立刻冲向包围圈中心。

城楼下血流成河,躺着近千尸首。

王伯当返回城头找上魏征,他一身是血,肩上还有刀伤。

“请!”

魏征明白他的意思,随他一道,去那几家被屠戮的门户。

一番查探,果如魏征所言。

王伯当弃刀于长街,心中的疼痛,远胜过肉体。

魏征说的那番话,此刻想来更为扎心。

“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还有,没有我的命令,为何你能调军?”

魏征直言道:“消息是天师手下的人帮我查的。”

“李密让你观管军,但有不少人,他们已经不愿跟从李密,这些人愿意听我的。”

“你!”

王伯当想骂人的,又住了口。

“你见过天师?”

“是的。”

魏征随口将那晚的事一说:“他与李密完全是两种人,一个走的是邪路,一个走的是大道。”

“南方的消息你也听到了,难道还要让荥阳处于战火中吗?”

王伯当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做?”

魏征道:“哪怕天师要杀你,你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军中大多数人还是听你的,先调军,按照我收到的消息,把那些要惹乱子的人提前杀掉。”

“你在荥阳待了这么久,吃了百姓种的米粮,该为他们做点事。”

“如此一来,你以后死了,他们会说王伯当是条汉子。”

“做不做?”

魏征凝视着他,王伯当朝天空看了半晌,又朝魏征点头。

魏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这汉子还没有蠢到家。

这一下,正拍在王伯当的伤口处,疼得他咬紧牙关。

魏征雷厉风行,在王伯当的配合下,从白日一直杀到黑夜,李密那些‘疯掉’的亲信还有其背后的江湖势力、异族势力,全被清除。

没有王伯当配合,他真的做不来。

这一杀,又是数千人头。

魏征自己都感到后怕。

深夜,两人来到李密府上,魏征就着月光,打井水洗了一把脸。

“其实,我也被李密骗了。”

魏征擦着脸上的水渍:

“当初李密对我说,只待天师收复南方,荥阳的布局便失去意义,他的亲信会撤出此地,将荥阳拱手相送。”

“如此一来,与民无犯。”

“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亲信毫无撤出的打算,反倒酝酿起险恶计划。”

“若没有外力相助,我俩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魏征摇了摇头:“这次要多亏了你,否则,天师一定以为我说话欺骗他。”

王伯当忽然笑了:

“怎么,你魏征也有怕的时候?”

魏征道:“我倒不是怕死,只是可惜了。”

“我还有很多大志没有实现,若新朝建立,我想当一名谏臣。”

“谏臣?”王伯当又笑了,“那和找死有什么两样,你没听说他心眼小,到处寻人算账吗?”

“非也。”

魏征笑道:“此乃新君之智,凡事师出有名。”

王伯当为之一愣,他自觉没有几日可活,说话很是随意:“你这分明是谄谄阿谀之词,谏臣当不了,溜须拍马乃是好手。”

“你懂什么?”

魏征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他杀戮虽盛,但杀的都是什么人?”

“若真是小肚鸡肠,徐世绩能活吗?或许那天晚上,我已经被杀了。”

“我反倒觉得,这位新君是位襟怀洒落、恢弘大度的仁者,还体恤于民,难得得很。也许正是这样的心态,他的武道境界才那般高。”

“嗯,一些小毛病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与他接触的少,不太了解。”

王伯当听罢,不禁想起当年在雍丘的事。

借此时机,开始与魏征诉说。

两人一直聊到天明,魏征这才搞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对王伯当说:

“如此看来,你死得也不冤。”

“放心,看在你这次帮忙的份上,我给你立一块好碑,每年祭日,总少不了你一壶酒。”

王伯当朝他一拱手:“多谢魏兄美意。”

魏征还想说话,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打外边传来,接着在两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一道白衣人影,正漫步走来.

……

(本章完)

第209章 化及东渡 白马神迹

与王伯当不同,魏征的情绪很快便平复下来。

从廊檐下起身迎前数步,朝眼前的白衣青年施礼道:“天师。”

周奕的目光扫过从王伯当身上划过,心中略感诧异,旋即对魏征道:

“荥阳这边是怎么回事?”

“李密言而无信,”魏征面含怒容,“他没打算将荥阳安稳让出,我低估了他的歹毒心思,为了达到目的,李密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制造这些乱子已无多少意义,仅是为了拖延时间?”

“不,”魏征摇头,“是为了激怒于你。”

“哦?”

“他知晓天师你必去长安,此刻,那地方已汇聚天下间的顶峰高手。若李密得逞,荥阳必然大乱,大火焚城,死伤无数。”

说到这,魏征怒而切齿,“这等卑鄙残忍的攻心之策,仅是为了扰乱天师的武道心志,好叫你在可能出现的长安争斗中,发挥不出应有的实力。”

周奕不由皱眉,李密的疯狂已是超乎他的预料。

可能没有用处,但他选择垂死挣扎。

“李密何在?”周奕看向王伯当。

王伯当再无白衣神箭的风采,此时耷拉着脑袋,呼吸声很是沉重。

他摇了摇头,带着自嘲的语气:“我不知道。”

想在周奕面前撒谎可不容易。

更何况,还是一个看上去精神有所创伤、充满破绽的人。

“李密连你也瞒着?”

周奕走近一步:“只怪你识人不明,分不清好坏,助纣为虐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王伯当已被魏征讥讽许久,此刻毫无辩驳之心。

真相如是一把快刀,早将他斩得遍体鳞伤。

王伯当叹了一口气,直截了当:

“请天师给我一个痛快吧。”

魏征默默看着,表情十分平静。

“你觉得他该不该死?”

听到周奕问话,魏征沉吟,转了个语气:“该死。天子杀人不需要什么理由,何况他本就有罪。”

魏征又道:

“不过,这人还有点用处,可以物尽其用,等一段时日再杀不迟。”

他朝北边指了指:

“魏郡的骁果军正严阵以待,荥阳的军队能以最快速度与他们抗衡,这有罪之人在军中颇有威望,且当下才收拾乱贼,郡中不稳。他虽然眼瞎忠于李密,但在荥阳诸地,名声还算不错。”

“天师可看在他此次有功的份上,让他多活几天,为荥阳之民做点贡献。”

魏征又拿出一柄刀,恭敬道:

“这些事我也可以为天师做,若您心中不快,又不屑对他出手,魏某可代劳斩其首级。”

周奕朝满身血迹的王伯当又看了一眼,对魏征道:

“就由你看着他,让他做事,等我哪日心情不好,再来杀他。”

“是!”

不知为何,魏征在回应之时,神色颇有些激动。

周奕没有理会王伯当,又向魏征询问魏郡的情况。

很快,他便知道了骁果军与魏郡虚实。

确定荥阳不用再操心,他一刻也不逗留,直接朝魏郡赶去。

周奕走后,王伯当朝魏征抱拳:“多谢。”

“你不用谢我,其实我也没打算救你,也不是在帮你说话。”

魏征见他一脸茫然,不由露出笑容:

“这再次证明,我此前与你说过的话没错,天师在乎的,根本不是一点点私仇。可以随手杀你,也能随手放过。你这个人除了眼瞎,其他没什么毛病,故而活着也不算碍眼。”

“不过,外界流传新君‘斤斤计较’,这倒是好事。”

“让人敬畏,才便御下。”

王伯当必须承认,他说得一点没错。

“魏兄,我该怎么做?”

“简单,把你的愚忠献给一个对的人,而后专注做事即可,”魏征晃了晃手中的刀,“且你这辈子都得谨慎万分,因架在你脖子上的这把刀,永远不会拿下来。”

他说完,又笑叹一句:

“也算你命好,碰到一个大度的君王,否则这会儿已经死了。”

“仔细想想李密的所作所为,两人的差距何其之大。”

王伯当沉思片刻,再一次抱拳朝他道谢。

接着,又朝白影消失的地方叩首。

魏征笑着将他拉起来:“你总算把心中的镜子擦亮了,太阳将要东升,我们再去城内查探一番。”

“荥阳决计不可生乱,否则我俩搞不好会埋首一处。”

王伯当长舒一口气,心中忽觉一宽:

“走吧,魏兄”

……

魏郡,安阳。

魏郡治所本在邺城,大象二年,相州总管尉迟迥不服杨坚,发兵讨之,兵败自杀,杨坚下令焚毁邺城。

于是,治所移至安阳。

此地亦是近十万骁果军屯军所在。

这支广神留下的精锐之师,在南下江都,又北入魏郡后,士气折损严重,早已失去当初的威严军势。

不过,盘踞在安阳这块小地方,拱卫一宫,一样能做到壁垒森严。

宇文化及自从带兵占据此地后,尊秦王之子杨浩为帝,自封丞相。

前不久,听说杨浩死了。

可让周奕感到意外的是,宇文化及依然挂名丞相,不敢僭越称帝。

得益于漳河冲积平原,此地土地肥沃,盛产粟、麦等作物。

周奕在安阳城行走时,还看到不少邺锦商铺。

因承袭北齐传统,魏郡依然是北方重要的丝绸产地,也是朝中贡品的主要来源。

宇文化及没把地方选错。

这里西靠太行山,东临平原,是屏障关陇、河东的东部门户。

城内的繁华程度,自然与周奕记忆中对不上号。

“咚咚咚”

一阵阵巡逻军队从华锦长街上走过,且每隔两刻,就有一队,巡逻的频率非常高。

因这条街一直通向宫中。

杨浩死后,魏郡皇宫自然被宇文化及占据。

看似守备森严,但人心不在,更多的只是表面功夫,上到将帅,下到兵卒,多半都在敷衍了事。

周奕占领东都后。

巨鲲帮一路北上,联合洛阳帮的人手,已在魏郡扎根。

但宇文化及毫无察觉。

周奕入城不久,已与巨鲲帮的得力人手见面,打听到了宫中消息。

当天夜里,他如入无人之境,直奔宫中。

魏郡皇宫乃是新建,规模比九江的浔阳宫稍大一些,但没有浔阳宫那般雅致,更显棱角。

看过宫城的地形图,故而不难找到宇文化及的居所。

亥时三刻。

一道白影穿过重重守卫,来到靠近后宫的安养殿。

若情报无错,宇文化及,多半就在殿中。

廊下多置灯笼,整体夜不熄,只要不是大风大雨,晚间走在宫内的任何地方,都有光线照明。

周奕走过几层石阶,朝不远处的大殿一看。

里面亮着灯,隐隐有人影闪烁。

当他靠近安养殿时,故意露出脚步,里面的人已是察觉到了。

周奕只听到一道呼吸声。

且这道呼吸声在他暴露脚步的瞬间,急促一滞。

有此反应的,本事便不算差了。

“谁?!”

略显沉重的男人声音响起。

“吱呀~!”

回应他的是劲风推开门户的声响,两扇大门张开,里面的人还没有看清楚,眼前一花,一道白影已如鬼魅般闪烁进来。

等身形定住。

安养殿中的人一看来人,瞬间认出身份。

他眼中先闪过惊惧之色,又快速冷静下来,迎上两步:

“宇文士及拜见天师!”

一声喊罢,已然拜倒。

周奕稍稍一愣,这又是出乎意料之事,看那男人抬起头,年岁明显要比宇文化及小,样貌也颇有差异。

宇文士及更显消瘦,相比于他的兄长,少了股凶悍之气。

并且,这宇文士及一直在北方,不曾牵扯江都之事。

他与关中李阀的关系尤为密切。

周奕迅速思考时,在旁边一把雕刻兰花的高椅上坐下。

“宇文化及呢?”

宇文士及迎娶南阳公主,他是杨广的女婿。

不过,过去的身份放在眼下已没任何威慑力。

他连忙回应:“我兄长不在宫中,他为了避难,已躲藏起来。”

“避谁?”

“大明尊教中人。”

周奕心中咦了一声:“杨浩可是你们杀的?”

“是宫中的禁卫杀的,”宇文士及继续道,“杨浩受到大明尊教的人蛊惑,他已经疯了,欲要指挥骁果军与天师抗衡,宫中禁卫不愿听他命令,他拔剑杀人,而后在混乱中被杀死。”

“那时.我兄长已不在宫内。”

“大明尊教的人,正是想用这种手段将他逼迫出来。因为控制他,就能控制骁果军。”

这属于是自食恶果。

周奕仍有疑惑:“宇文化及不是一直与大明尊教合作吗?怎么起了内讧。”

宇文士及立刻回应:

“我听兄长说,那大尊说要让他做下一代尊教原子,故而传他秘法,这秘法练过之后,我家的冰玄劲威力大涨,可是久而久之,逐渐发现其中阴谋。”

“精神秘法存在破绽,大尊欲用这秘法来控制他。”

“他发现这秘密后,寝食难安,因无任何把握摆脱大尊,故躲在暗处,不与大尊见面。”

周奕想到荥阳那群人,大致明白了宇文化及的处境。

“你在此地,是宇文化及安排的?”

宇文士及摇头:“起先我在长安,因听了李家二公子的劝说才至魏郡,他说天师必然至此,唯有天师可解魏郡危局。我兄长不敢露面,我便在此等待。”

“让宇文化及来见我。”

“是,天师稍候。”

宇文士及见他点头,忙朝殿外奔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方才传来脚步。

夜更深,宇文士及走在后方,前面还有两人。

一个是宇文化及,另外一人,自然是卫贞贞。

“天师。”二人一入殿中,立刻拜倒。

卫贞贞不可置信地又抬头望眼前之人一眼,脑中忽然出现在江都时的场景。

若是寻常买包子的人,转头就忘了。

但有些人看一眼,便能记得许久。

她自觉不是幻觉,因为让宇文化及也忌惮无比的天师,竟对她露出一丝笑容。

“贞嫂,小仲与小陵可来寻过你?”

周奕说话时,已将她扶起。

卫贞贞一听这些熟悉的称谓,差点留下泪来。

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也不由呆了,哪料到是如此场面。

卫贞贞不知该怎么称呼,又不曾想到,当初过来买包子的人,竟是这等身份!

只好回应:

“他们俩曾来找过,但我不方便见面,担心害了他们,只得错过。”

周奕更多看在那两个小子面上,虽知卫贞贞心地善良,但与她没有太多话说。

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又转头看向宇文化及:“说说你的事吧,我与你们宇文家,可打过不少交道。”

听了这话,三人心中具是一凉。

曾经的恩怨,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宇文化及抱拳道:“天师,除了我手下亲随百人,我愿将整个魏郡与骁果军送到您的麾下!”

周奕面泛一股冷色:

“你既如此识趣,我在东都时,你为何要与李密勾结?”

宇文化及叹息一声,解释起来:“天师有所不知,自打我相识贞贞之后,只觉世间争斗索然无味,更不愿与您相斗。”

“我调集骁果军,乃是因为大尊逼迫,不得已而为之。”

“那时我发现所练功法存在破绽,知道中计,只好与他虚与委蛇,否则早活不到今日。”

周奕察觉到他的话语漏洞:“你既已厌倦争斗,何不早点离开安阳?”

接触到他冷漠的眼神,宇文化及倍感压力,倘若他在撒谎,精神上定是破绽百出。

“他是因为我,”卫贞贞撸起袖子。

只见她的胳膊上有一条黑线,从神门穴开始,下方如树干,延伸至少海穴,成枝丫般散开,血线皆呈黑紫色,狰狞丑陋。

“这是大尊手下毒水辛娜娅所种之毒。”

宇文化及带着一抹恨意:“他们知晓贞贞是我软肋,故而等我现身。若无他们解毒,贞贞早晚要死,我活着也无意义。”

“夫君。”

卫贞贞悲呼一声,不断摇头。

望着两人手拉在一起,作苦命鸳鸯般对视,周奕略有些不适应。

虽让人理解不了,但他们确实是真爱。

“把你的想法说来我听。”

宇文化及道:“我别无所求,只盼天师出手救贞贞一命。”

“届时,我会与贞贞东去倭国,从此不踏回中土,那倭岛贫瘠,小国寡民,我愿为天师占据此地,年年朝中土供奉。”

周奕想了想,伸手拿住卫贞贞的手腕。

顺着她的手少阴心经打入真气。

肉眼可见,她胳膊上的黑气如冰雪消融一般散开,须臾间,让他们无从下手的邪教奇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卫贞贞体内消失。

宇文化及心惊不已。

此等功力,果真到了常人不可想象的地步。

听说天师曾在成都给一众江湖人解毒,亲眼瞧过,方知震撼。

“多谢天师!”

二人化悲为喜,一道拜谢。

拜过之后,宇文化及又道:

“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李密这厮该在长安,他认伏难陀为国师,也与大明尊教多有往来。这一次,他们是想控制我,好将十万骁果军调入长安,配合草原上的金狼大军一起行动来对付您。”

周奕点了点头,又问:

“大尊在给你的功法上,留了什么缺漏?”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且以他的武学见解,不一定能说得通透。

宇文化及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本秘籍,交在周奕手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后果,我也讲不清。”

“这是大尊给我的,原籍被他毁去,但这抄录的与原籍没甚区别,天师看过之后,应该会有答案。”

宇文化及想了想,又道:

“我听大尊说过,有一个人也练过此功,他现在已经死了。”

“谁?”

“洛阳帮的前帮主,上官龙。”

上官龙?

周奕想起在东都时,洛阳帮副帮主柏从安对自己说的话。

这上官龙看上去似是走火入魔而死,他的尸体干枯,两只手臂只剩皮包骨,瞳孔填满血丝,不像是遭人杀害。

将秘籍简单一翻,复又合上。

“你将魏郡的事交代好,便东渡去吧,以后不惹事端,不会有人寻你麻烦。”

“是!”

宇文化及转头看向卫贞贞,露出一丝释然笑意。

卫贞贞忍不住说道:

“倘若小仲和小陵向您问起,劳烦您告诉他们,贞嫂过得很好,不必挂牵。”

周奕笑着应了一声:“好。”

“多谢。”

她连谢几声,与宇文化及一道走了出去。

宇文士及至此也松了一口气。

宇文阀与天师之间的恩怨,也算清除一大半,至少不用担心被打杀。

这一次来魏郡虽然冒险,却非常值。

“长安现在是什么情况?”

宇文士及不笨,问长安,自然是在问李家。

当下这局势,脑子没坏的人都该明白,从关中打出去断无可能。

所以,李渊的态度,宇文士及也捉摸不透。

“我听李家二公子说,李阀阀主起先被说动,已准备向您递送投诚书信,但是,又忽然变卦,拖延时日不给准信。”

他回忆一番,继续道:

“迄今只发生了一件事。”

“何事?”

“洛阳双娇之一的董淑妮,被李渊收作妾室,听说他们.经常欢好,有人说他听了些枕边风,当然,这仅是这段时间的传闻。李阀阀主具体心算,我也不得而知。”

枕边风?

李渊这家伙是个老色鬼定不会错的,毕竟是能有四十多个子女的人。

江湖人都知道他好色,有此传言不算奇怪。

但要说他在这事上听什么枕边风,决计不可能。

除非他不要命了。

董淑妮的真爱乃是杨虚彦。

小杨也真够狠的,魔师庞斑见了得叫一声前辈。

宇文士及属于是捕风捉影,但他短短几句话,周奕已猜到个大概。

没听到周奕回应,宇文士及绞尽脑汁,又把自己知道的与长安有关的消息尽数告知

翌日。

安阳发生了巨大变化。

骁果军中的将领已得到宇文化及的授意,魏郡也继荥阳之后,挂上周旗。

这一消息传开,反倒让许多兵卒松了口气。

他们对所谓的魏郡朝廷毫无忠诚可言,加入周唐,对他们来讲是大好消息。

不只是军中将士,就连魏郡的百姓都在欢呼。

让他们兴奋的,非是感受到未来的新君有多么好,而是一种安全感。

从天下的局势来看,九州之地,似乎不用再打仗了。

宇文化及东渡倭国第七日。

单雄信与杜伏威来到魏郡,平稳接收骁果军。

与此同时,邻近的夏王窦建德听到了魏郡的消息后,也派人南下。

刘黑闼、寇仲、徐子陵与苏定方才把幽州的罗艺击溃。

这时正在攻打梁师都与刘武周两个突厥走狗,所以窦建德派来的是另外一名亲信诸葛德威。

此人与侯希白很像,他作儒生打扮,看上去很潇洒,用的同样是一把扇子。

不同的是,那是一把铁扇。

“诸葛德威见过天师~!”

魏郡皇城,诸葛德威收敛好仪容,不敢有半分失礼。

这个寻常喜欢与刘黑闼说笑的中年人,此时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这般态度,便是窦建德也见不着。

周奕接过他递来的信,笑道:“我很早就想见夏王一面,只是一直没寻到机会,这次正好与你走一遭。”

“万万不可!”

诸葛德威忙不迭地说道:

“夏王自言出身寒微,在乱世中起兵谋事,只是迫不得已。等北方战事一歇,立刻就来拜见天师,绝不敢叫天师亲身登门。”

他言辞恳切,像是把夏王说话时的神态都模拟上了。

周奕本就对窦建德没什么恶感。

这时微微一笑,把信展开,一边看信一边问:“夏王还说了什么?”

诸葛德威肃容道:

“突厥人整兵南下,联络契丹、靺鞨八部,欲犯九州,只待天师一声令下,我燕赵之地,定有大批军士悍不畏死,与您一道诛杀异贼。”

“好,我明白夏王的意思了。”

周奕说完,一旁的单雄信咧嘴而笑,伸手引路:“德威兄弟,这边请!”

他自然是款待诸葛德威去了。

等二人走远,另外一边的杜伏威也笑了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窦建德也失了争雄之心。现在,只差一个长安了。”

他看向周奕,拱手认真道:

“杜伏威提前恭贺陛下定鼎九州,完成一统大业!”

周奕将他手一扶,笑着怪罪起来:“杜老兄,你又客气什么。”

“诶~!”

杜伏威摆了摆手:“江湖朝堂总有区别,天子有天子的威严,否则如何治理天下?我该第一个去维护,绝不能僭越君臣之礼。”

周奕见他不是说笑,把窦建德的信合上,追忆道:

“我至今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寿春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是啊,那时可万想不到今日之光景。”

周奕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痛饮几坛。”

杜伏威稍有迟疑。

周奕朝四下示意:“杜老兄别多想,我还没登基,况且四下无人。”

“我看你老哥往后论及君臣,怕是难有机会与我豪饮,明日我就朝长安去了,再想找机会可不容易,总是要你老哥知道,甭管你怎样去论,在我心中,恩义是不会被时间冲淡的。”

杜伏威终究是爽快豪迈之人,笑叹一句:

“好!”

他只简短一字,内心却有许多话,更有丰富情感。

古往今来,同甘共苦者众,有福同享者寡。

杜伏威只觉得,自己眼光不赖,没有看错人。

这一日,他们在魏郡皇城中豪饮,再话江淮往事.

……

“快,你们几个快下船~!”

东郡,北濒黄河,扼守在白马津渡口,靠近永济渠的水道上,正有数条快船东下。

此地控河津、临漕渠,已是极其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之地。

再往东行,便要到永济渠漕运的咽喉之地和物资集散中心。

几条木舟上响起叫嚷之声,船头站着个胡子拉碴、身长六尺的汉子,操着一口关中话,他一边擦汗,一边朝船内大吼。

“还没到地,怎的就下船了?”

一个中性嗓音响起。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身旁跟着一名年轻女子,还有个长相与女子相像,却比他大上一些的中年人。

男人话音刚落,立刻将宝剑抽出。

只因船头的大汉,拔出一柄钢刀来。

“你要作甚!”

他拔剑戒备,这时,那中年人站了出来,将他的剑按回剑鞘。

“兄长?”

中年人给他打了个眼色,朝着船头的壮汉拱手道:

“壮士,莫要动刀兵,我们这就下船。”

“你是个识趣的,快些走。”

船头汉子催促一声,在他们临下船时又道:“我们渭水派是跟着黄河帮做事的,免得你坏我们的名头,叫你下船,乃是救你。”

“待会慢了一茬,你得和我们一样做水鬼。”

“只怕你们是旱鸭子,在水中待不住,就要劳烦那捞尸人了。”

听了这话,那两男一女明显受惊。

黄河帮!

八帮十会第一大势力,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大鹏陶光祖。

拔剑的青年忍不住问道:“跟着黄河帮,岂不是跟着鹏爷?这条水路上的生意,还有鹏爷罩不住的?”

“几年前还行,现在谁敢说这大话?”

这六尺汉子长年在船上做活,本是个喜欢唠嗑的。

他忙把声音止住:“还不快走!”

与此同时,周围船上冒出十七八人,人人手持兵刃。

几条船上的客人陆续下船,一些跑得快的,连自己的货物都弄丢了。

沈姓中年带着两人下船后,朝后方一看。

只见一艘小船轻快而下,直逼近前。

船头只有两名着黑衣的森冷汉子,在他们望去时,这两人五感极度敏锐,回目盯在他们身上。

那一瞬间

三人有种坠入冰窟之感。

没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小船激起一道水浪,黑衣人拿起兵刃,杀将上来。

面对众多人手,竟也无惧。

兵刃叮叮当当碰响,周围人看得晃眼,那两名黑衣汉子身法极快,气发之下,剑法又猛又急。

且诡异得很,但凡与他们接剑,渭水派的人就着魔一般身体僵直。

二人以寡敌众,须臾间连杀七八好手。

可以预见,这伙渭水派的人将要被杀光。

本有想去帮忙的,这时被黑衣人的手段吓到,默默朝后退开。

“你们的帮主呢?”

一名黑衣汉子开口问话。

渭水派的人根本不理会,剩余的人发现打不过,扑通扑通跳入水中。

最开始与他们说话的两男一女,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水鬼”。

原来,人家叫他们下船是一片好心,不愿波及他们。

之前要拔剑的青年按在剑柄上,很想去帮忙。

那沈姓中年低声道:“别逞强,我们不是对手。”

一旁的女子道:“大哥,二哥,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

“但是敢杀渭水派的人,实力一定不比黄河帮差。”

对他们来说,黄河帮这种两万人的大帮派,已是庞然大物。

能与他们作对头的势力,岂可招惹。

就在这时,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他们在说话,仅一个失神间,方才他们所在的那条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白衣人!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诡异无比。

大白天看到这样一幕,兀自以为自己眼花了。

船上的两名黑衣人也吓得后退数步。

这时沈姓中年身旁的女子微微皱眉,盯着那白衣人,竟生出一种莫名熟悉感。

她又摇了摇头。

“你是谁?!”

一名黑衣高手低喝一声。

“你们来自太行帮?”

一听到这话,有三人露出惊色。

很快,两名黑衣人的惊色就变成了惊恐。

因为面前的白衣人,仅是一伸手,他们体内的那一缕奇妙真气,忽然不受控制地暴动起来,接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出天顶窍!

完了!

这一刹那,方才凶焰滔天的二人,像是被抽去筋的虾米,脖子朝下一缩。

“啊~~!!”

一声惨烈的哀号响彻白马津,水下的渭水派门人听个真切,纷纷冒出头来。

周围看客看到这可怖场面,无不脚底生寒。

“扑通~!”

接连两声,黑衣人坠入水中。

死了!

竟然死了!

众人齐齐后退,根本看不出这两个高手是怎么死的。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被抽走魂魄一般。

而那白衣人,只是一抬手。

人们对未知的东西,有股本能恐惧。

沈姓兄弟连退数步,这才发现,他们身旁的姑娘,不仅没有退,反而朝木船方向移动。

“巧兰,快回来!”

二人齐声喊,但那姑娘反而越走越快,接着,直接跑向船边。

他们再也顾不得了,驾驭轻功,想把她追回来。

周奕正顺着两道真气感应施功者的武道修为,忽觉有人朝自己走来。

回头一看,是个温婉秀美的苗条女子,约摸二十六七岁。

嗯?

他仔细一看,忽觉这女子有几分熟悉。

周奕转头过来时,那女子先是一愣,心道自己出现幻觉。

但是,又在眼前这张俊逸不凡却陌生的脸上,看到一丝异样表情。

好像,是认识自己的?

一念及此,她无比紧张地问道:“恩公,是你吗?”

沈姓兄弟听了这话,同时顿住。

恩公?

二人顺势看向周奕,那青年没太大反应,沈姓中年一愣之下,再辨一眼,心中像是有一口火山喷发。

这一刻,他感觉方才那两名高手死得再合理不过。

周奕微微一笑:“你认识我?”

沈巧兰本来还不确认,现在再听这声音,心中唯余激动。

当年在南阳销金楼中,她遇到过一名黄脸男人,若非此人相助,她的下场不知多么悲惨,也不可能再回燕赵寻到自己的亲人。

虽然面孔有变,但声音却忘不掉。

“恩公,你.你可是来自南阳?”

周奕回想那时的厮杀,笑着念了一句:“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这两句话,已是说明一切。

沈巧兰激动已极,不知说什么好。

“没想到我此生还能再见到恩公。”

她带着颤音,欲要施礼感谢,被周奕以劲风扶住。

“沈姑娘,看到你返回燕赵之地,我亦欣慰。”

“再会.”

周奕说完,直接跳上了那两名黑衣人的小船。

白马渡口的人看傻眼了,眼前陡然出现神迹!

那黄河之水,东奔大海,今次却有一舟,无须艄公摆渡,径自西行,远远只听到那一席白衣的清脆破风声。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岸边有人含泪清唱,也许广神难以想到,他的春江花月夜,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悠扬在黄河两岸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