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番外陌上花开篇(三)

“桂花糖——蜜丝儿绕舌的桂花糖——”

“三蒸三晒的茯苓糕,透纱笼子罩着的茯苓糕——”

关翼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仍是繁华热闹的很。

薛霜涛走出薛府之后,许久方才止步,只是觉得心里面有些微的气闷,分明见得眼前春日风光甚好,人群来往,红尘之中的氛围极好,她却有一种怅然之感。

她只是更加地明白了李观一所说的话。

很多东西是不分善恶的,是固有存在的。

薛家众人心里面转动着的那些小心思,即便是薛霜涛之前就有猜测,但是当这一日真的出现的时候,她还是遭遇到一种很大的冲击。

有些东西,当处于预料当中的时候,和真实发生的时候,带给人的感受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层次。

而虽然做出了决断,却也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真是让人心中闷闷啊……”

她抬眸,看到周围的百姓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各有各自的生活。

今日的关翼城,春光依旧在,甚至于因为秦皇纳彩之礼数,而变得更为热闹起来,人们脸上都带着欢笑,讨论的事情也是开国帝皇的婚事。

可薛霜涛却觉得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就好像人们讨论的事情和她无关。

经历了今天的事情,她看得更清楚。

是了,百姓们所渴望和期许的,是大秦的开国帝皇,以及关翼城里好几百年的薛家大小姐之间的婚姻,是一个大事,而在这之外,则是寄以希望——

这般大的事情,可以做为一种【象征】。

象征着过去的混乱时代结束。

象征着新的太平盛世的开启。

如同年节的时候放炮竹一般,蕴意相仿。

新的时代开幕。

当以帝后之婚,为天下兴喜。

这样的婚姻,已经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也不是所谓的两个家族,而是整个天下的事情,是一种职责。

“职责么?”

薛霜涛手掌背负在身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后背。

天下太平,帝后定婚。

是长风楼主和大秦帝王的职责。

传递给天下一种【安定】的感觉,在这个时代里面,这般方式以维系的舆情,实际上是一种极为重要的政务。

长风楼主的理性上,完全理解这等大事,但是心中却还是有一种怅然若失,期许许久的事情,却反倒是要成一般政务职责,可虽是如此,难道就不期望这事情的发生吗?

加上今天薛家闹出来的事情。

种种事情,堆积在心中,实是心中烦闷。

索性闲散踱步,避开此刻热闹的百姓,随意去走,不知不觉,周围人的声音越来越少,薛霜涛享受着这样的独处时光,忽听得笑声,才脚步微顿。

抬眸去看,却看到了一棵大树,树干笔直挺拔,树叶哗哗作响。

有些个孩子正围绕着这一棵树玩耍,还有一个小姑娘颇为淘气,竟然爬上这一棵不算是小树的树上,朝着下面的玩伴大声炫耀什么。

下面的几个玩伴,脸上则或者害怕或者佩服。

让那孩子下来。

薛霜涛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却忽而有些怀念。

年少的时候,李观一和她跑出来,最后她也想要做做往日薛家大小姐不能够也不应该去做的事情,跑去爬树,却因为那一日下了薄薄的雨,一脚踩空,虽是落了地,却还是崴了脚。

最后被那家伙背回了薛家。

那时候的爷爷和弟弟脸上的表情,薛霜涛此刻还记得清楚,此刻回忆起来,都不禁露出一丝丝微笑。

“啊,小心!!。”

那边忽而听得短促的喊声。

却是先前爬上去那小姑娘,一脚踩空,引得了下面朋友的慌乱,那孩子也是小脸煞白,往下坠下,她刚刚爬的时候,是靠着一股孩子们的勇气,不管不顾其他,可是往下爬的时候就不同了。

看着那么高的地面,视线摇晃,就有一种害怕。

一脚踩空,手脚一下酥软,没了力气。

就朝着下面摔下去。

周围的玩伴们都下意识往前,但是哪里来得及,就当那孩子觉得自己要摔个惨的时候,却忽而感觉到一股流风吹拂而来。

然后有温柔的手掌就抓住她。

下坠的势头一下被止住。

睁开眼睛,看到一名非常美丽的大姐姐搀着自己,如一枚竹叶也似,在空中翩然落下,稳稳落地,那孩子却还没反应过来,薛霜涛松开手,笑着道:“可还无事?”

那小姑娘才回过神来,道:“没,没事!”

然后就双眼亮莹莹地,道:

“大姐姐,你是仙人吗?!”

薛霜涛道:“只是稍稍练武罢了,不过,往后可不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今日是有我在,如若不然的话,你狠狠摔下来这一下,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她语气严肃起来。

那小姑娘脸上出现极不好意思的神色。

其余那些玩伴们也都乖乖认错,薛霜涛神色方才转而温和,道:“好啦,记住下次不要做这般事情就好,回去吧,家里大人该要担心了。”

“嗯嗯,谢谢女侠大姐姐!”

孩子们一哄而散,只那孩子王的小姑娘,虽是有那一股子勇气和倔强爬到了上面,可是经这一吓,还是有点手脚酥软无力,走不远。

“真的拿你没办法。”

一个看着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少年挠了挠头,似乎有些绷着脸,然后蹲下来,让那小姑娘趴在他背上,然后奋起力气摇摇晃晃站起来。

小姑娘狐疑道:“你不会背不动吧?”

那少年涨红了脸,道:“什?什么!!!”

“不要说背你了!”

“我,我甚至于能用跑的!”

他运起自己那一点点可怜的内力,咬着牙齿,少年人的脸红可以证明一切,那小姑娘转过身来,朝着青衫女子挥手:“我们走啦!”

长风楼主恍惚了一下。

似乎看到是年少的薛家大小姐被那小药师背着,朝着自己挥手告别。

几是下意识往前走出半步,然后才止住。

微微笑着,也抬手微摇了下。

“下次勿要如此了。”

………………

薛霜涛看着那孩子们走远,看着这一棵树,神色逐渐安定下来,似乎想清楚了什么,呼出一口气,自语道:“帝和后么……”

她转身,脚步沉静,快步远去。

大秦宫中。

所谓的皇宫,其实要多谢姜远。

姜远那五年时间里面,大肆兴修宫殿,后应国灭亡,但是那些宫殿却还闲在那里,按照秦皇陛下的意思,墨家潘万修夫子外加巨子等人,将姜远修筑的宫殿,等比拆解之后,借助姜远修筑的水路,运输到江南,然后重新组合修建。

以一种极小的成本,完成了新皇宫的修建。

有文臣上书觉得如此太过于寒酸,新帝登基,开国建元,怎么可以把亡国之君的宫殿搬过来直接用的,不说其他,用亡国之君的宫殿,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兆头。

愿陛下三思啊!

秦皇陛下大笔一挥,只有两个字回答。

【省钱】。

那文臣的一口老血就哽在喉咙里。

然后就由目前还神清气爽的左相大人亲自来和这位文官来好好计算计算所谓的成本问题。

秦皇大婚,规模极大。

秦皇似乎有意让此事顺便承载天下百官述职的职责,是以百官皆看重,就连此刻在草原上的布政使阿史那,此刻镇守西域的契苾力,还有西南段擎宇都打算赶过来。

不去做那些铺张浪费的事情,但是人员如此之多的动员起来,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恢弘气魄。

就算是再省钱。

这等【大婚】,本身甚至于可以说是一件承担政治任务的事情,就连晏代清天团都集体抗议陛下省钱的任何提案,表示此事不可疏忽。

大婚前一日。

整个江南就已是极热烈起来。

左相大人成功利用这件事情,再度拉动了整个江南的经济和消费。

根据野史,此次事情带动饮食,消费的成效之好,让左相大人的嘴角几乎勾到了耳根子,并且叹息表示,真希望陛下每年都成婚一次,如此则大秦经济大有可为。

陛下,真值钱!

又有野史,某日左相大人左脚先出门,被某个白毛钓鱼的揍了一顿,鼻青脸肿三日才好。

而这一日,整个江南灯火通明,有征讨西域时就有的老兵,也有回来述职的校尉,有附近村落里面得到了前来机会的百姓……

还有天下太平之后,就各自分散的老战友。

如今相遇重逢,几是喜不自胜。

就算是素来严肃的樊庆将军,此番都不禁酒。

所以樊庆将军被不知道多少个老兵灌酒,陛下大婚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到了桌子底下。

越千峰只是放声大笑:“哈哈哈哈,樊庆老弟,你不行啊!来,凌平洋,过来!”

“把樊庆给架着!”

于是凌平洋,越千峰一左一右,把个樊庆架在中间,去和同袍们喝酒,越千峰放声大笑,声音就和老龙的咆哮一样,这家伙在战场十余年间,不知道吐了多少次的血。

但是现在龙精虎猛,酒量,体魄都是众人之魁。

岳鹏武的神色肃穆,但是脸上也带着一丝微笑,在这城外的露天酒席之中,他的视线微微抬起,掠过了长风,看着城中繁华红尘,然后和旁边的萧无量饮酒。

萧无量道:“陛下大婚,就在明日。”

“规程如何,也已定下了吗?”

岳鹏武道:“南翰文先生负责,明日,当由陛下婶娘亲自前去迎接夫人,有金书,玉册,诸多礼器,等和合酒,祭祖庙,告社稷,乃为礼成。”

“不过,毕竟陛下开国之君,礼仪这些事情,不必太过繁杂便是。”

萧无量颔首。

岳鹏武道:“文冕还不打算成家吗?”

萧无量只是道:“以少主之经历,恐怕难以有女子走入他心。”

复又道:“如今天下四海平静,少主打算辞官,作一游侠儿,行走四方。”

岳鹏武颔首,他和萧无量两人举杯饮酒,酒盏声清脆,犹如故人同在,整个江南灯火通明,这十余年间的老兵们,豪杰,英雄,战将,名士们都在了。

大家借助这一个机会叙旧,闲聊,在这一日去告诉故人他们现在的生活,告诉他们太平的时代。

告祭故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更好更努力的生活着。

以美酒代替烟火,以高歌代替长哭。

你我之辈,当如是。

红尘热烈,今日实在是近十余年里,天下最为热闹的一日,李观一却还被‘抓在’宫中,和文臣们处理卷宗,好不容易解决了一拨儿。

晏代清,文清羽等人退下去。

李观一独自坐在椅子上,一卷卷宗摊开,摆在膝盖上,看上面的文字,记录的是之前时代的一些余孽被扫除干净的事情,其中大部分是人牙子,还有一部分是类似高利贷的事情。

以及在这个时代里面,打算钻空子,为自己撺掇利益的,新的不安定的存在。

秦皇提笔勾勒文字。

以他武道传说的境界,可以轻易听得到整个城池的欢闹,比起过年都来得热烈和热闹了,但是,他的大婚之前,他还得要处理公务。

这些东西,比起姜素那老儿更难收拾!

这是个什么事情。

秦皇叹了口气。

忽而,他听到了一声脆响。

李观一微微抬头,看到夜色下的皇宫台阶上,一枚金色的豆子往前慢悠悠转动着,反射发出了淡淡的荧光,怔住。

秦皇陛下起身走过去,抬手拿起那一枚金豆子。

然后踱步走出的时候,看到门口一侧,身穿青衫,木簪束发的女子噙着微笑,还打算继续抛金豆子。

李观一抓住了薛霜涛的手腕,面不改色把女子的手掌塞到自己的口袋里:“要扔金豆子的话啊,还是直接给扔到口袋里吧。”

薛霜涛笑出声:“你好懒啊。”

李观一笑:“还是省点麻烦嘛。”

“大小姐,今日你怎么来这里了?按着礼数,你现在可是得要在薛家的。”

薛霜涛眸子微动,道:“等在那里,实是乏味。”

李观一扬了扬眉,道:“大小姐,你在想什么?”

薛霜涛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这般明显么?”

李观一道:“你以为我们两个认识多久了?”

薛霜涛噗呲一声,轻笑出来,道:“也是。”

她依靠着皇宫的宫阁,手掌被秦皇拉着,也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反握,抬眸看着远空,道:“十几年了,明日大婚,还有些不适应的感觉,只是总感觉,明日身份变化……”

之前的感觉,薛家的变化,在心中闪过。

薛霜涛的声音顿住,忽而狡黠微笑了下:

“所以,我的客卿先生,可愿和我做点不一样的事情?”

李观一微怔:“什么?”

薛霜涛拉着秦皇,忽而用力一拽,秦皇没有用力反抗,只是往前,看着女子鬓发微微扬起落下,杏仁般的眸子清澈明亮。

那边文清羽先生正来找李观一,要秦皇陛下继续下一场和文官们的小会,却见长风楼主拉着秦皇往外走,微微愣住。

李观一道:“文清羽先生。”

长风楼主呼出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道:

“文清羽先生。”

“你们的陛下,就请借给我半日。”

文清羽先生思考了不到三分之一个呼吸,就判定局势,毫无犹豫背叛了晏代清天团,自信道:

“娘娘且去。”

“其余人等,臣来应付。”

李观一被拉着往前,看向薛霜涛,疑惑道:

“大小姐?”

长风楼主背对着他,道:“明日大婚的时候,我们自是帝后,但是今日,只是薛霜涛和李观一,如何。”

她回首,经历了这乱世的磨砺,那主持天下情报卷宗的长风楼主,垂眸低头,又是少女时的淡淡温柔和坚定。

她用力拉了拉,然后拉着秦皇往前,武功通天盖世的秦皇却似乎不能抵抗女子的拉动,就像是十几年前的时候,那个拉着大小姐从世家之间的文会里走出来的事情重现了。

之前是他拉着她离开了世家小姐们的文会。

这一次是她拉着他走出了宫廷,走出了这帝皇的身份。

文清羽看着那女子拉着秦皇陛下离开宫廷。

是天下同乐的事情,四方的英豪们都重新汇聚在这里,就如同当年征讨天下时的事情一样,江南灯火彻天。退役的老卒抱着酒坛唱《破阵曲》,百姓谈笑热烈。

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明日大婚。

秦皇陛下被长风楼主拉着‘逃了宫’。

背离俗世的地位,暂离了青史的功业,所有人都在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礼仪,而在这青史之上盛大的典仪的间隙,在千秋青史文字所不知的地方,曾经的小姑娘拉着那小药师。

在最后的一日,来一场盛大浪漫的‘逃亡’。

在作为天下的帝后之前。

该是薛霜涛和李观一的大婚。

文清羽先生摸着下巴,不自觉露出微笑:

“私奔?另一种私奔。”

“真是曼妙啊。”

就在这个时候,清正的声音传来。

晏代清抱着卷宗走来:

“陛下何在?”

文清羽先生的微笑凝固。

要糟。

(本章完)

第567章 番外陌上花开篇(完)

文清羽缓缓转身,看着抱着卷宗走来的晏代清,面不改色,满脸真诚疑惑地道:“陛下?陛下不是在殿内,翻阅卷宗吗?”

晏代清抱着卷宗,道:“我方才去了,未曾见到。”

“你在此地,难道没有看到陛下吗?”

文清羽道:“没有。”

晏代清狐疑道:“果真没有?”

文清羽坦坦荡荡道:

“自是没有,你就如此不相信我吗?”

晏代清看着文清羽坦荡的眼睛,忽的嘿然冷笑,道:

“当然,不相信!如果你真的没有看到陛下的话,你一定会说你看到了陛下,然后诸作戏言,而如今你竟然如此笃定且老实地说你没有看到。”

“才有大的问题!”

“说,陛下去哪儿了?。”

文清羽额角抽了抽,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极为熟悉自己的友人,一时间只是道:“我不知道。”

晏代清大怒,以卷挥舞横击之,怒道:“陛下今日还有公务要处理,明日大婚,此去何处,你还瞒着什么?!”

左相使用了蛮力拷问。

文清羽在一番反抗之后,发现破军,房子乔,周平虏等一批人都闻讯而来,仔细斟酌了一番敌我力量之后,果断把事情大概说了一次,道:“是娘娘和陛下邀约而出。”

众人对视。

晏代清的神色缓和:“既是长风楼主请陛下外出,自是合情合理,你早些说不就是了。”

左眼眶青紫的文清羽先生面不改色道:

“先生似乎没有给我说的机会。”

晏代清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眶,冷笑道:

“说的似乎是不用武力,你会老实回答一样。”

文灵均道:“这些公务只剩下了些许驳杂之事,这等事情,不必劳烦陛下也可,只是明日大婚,祭祀天地社稷,百官觐见,四海同乐的事情,陛下不在,可怎么办?”

这位温润君子语气不急不缓,一双眸子却看着文清羽。

大秦开国之后的第一件大事。

帝后之婚。

四方官员皆来,祭祀天地,百姓同乐。

然后帝后两人都不在。

那还乐个什么?

这等事情只是想想,这些乱世奇谋们的后背都出了一身的汗,众人目光看着那边的文清羽先生,后者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陛下自会按时归来。”

“如若不然的话……”

文灵均,房子乔等人对视一眼,询问道:

“如若不然,如何?”

文清羽挺胸抬头,自有三分名士的坦荡和从容,从容不迫道:

“自有我江南晏代清,一力承担!”

众人第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三个呼吸之后,晏代清勃然大怒:

“文清羽!!!”

“彼其娘之!!!”

挥舞老拳,复又殴打之,谋士团进入了常规内乱当中,文清羽先生看着远处,露出欣慰的笑容。

主公,娘娘。

臣,尽力了。

文清羽,被拖走。

“明日陛下大婚,不要打脸!”

……………………

李观一换了一身衣服,把一身的绯色麒麟纹的锦袍换了,成灰蓝色的游侠劲装,玉簪束发,就和薛霜涛一起溜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隐隐约约还能够听得到那边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喝,喝!”

“樊庆,你怎么这就躺了!?”

李观一咧了咧嘴,听得出这就是越千峰的声音,这老大哥今日的心情似是极痛快,极是酣畅淋漓,李观一屏住气息,放缓了行动,道:“却不能给发现。”

“要是给岳帅他们察觉了的话,怕是走不脱了。”

薛霜涛轻笑。

李观一武功已极高,轻易离了江南,那种喧嚣和谈笑饮酒的声音,渐渐抛在了后面,所见只得春柳随风拂动,流水潺潺,两人神色安静下来,顺水流往前。

李观一道:“那么,大小姐,你想要去哪里看看?”

薛霜涛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从背后那种似乎要囊括了整个世界的盛大典仪之中‘逃出来’,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刺激感,大小姐脸颊微红,呼出一口气来,道:“不知道。”

李观一笑:“好一个不知道。”

他想了想,道:“那就,到处都走走。”

李观一打了个呼哨。

武道传说的神意冲天而起,天空云海翻卷,忽而听得一声鹰隼长啼,有金色的流光以一种撕裂云海浪潮般的气魄过来了,旋即一只金色的神鹰就出现在天空之中。

这草原上的祥瑞低下头来,眸子注视着秦皇,李观一长笑道:“祥瑞,我需借你之速,今日有劳。”

神鹰祥瑞翻了个白眼。

祂已经没有当年第一次见到秦皇时候的桀骜不驯了。

草原上的骄傲的祥瑞。

在经历过和太古赤龙的一番亲切友好的交流之后。

就再也没有犯过以前的毛病了。

李观一揽着薛霜涛的腰,脚步轻踏地面,内气流转周围,隐隐化作了一道流风,托举两人,乘风而起,只一刹那,就已是落在了神鹰背上。

这祥瑞在风中盘旋,然后便是一振翅膀,朝着远处飞去。

因为大小姐并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李观一索性就按照年少时的寄望,且去塞北极寒之地,看那长风流转,白雪皑皑,春日犹自不散。

去西域最高的圣山上,看当年秦皇率军破城铸鼎的地方。

亲自伸出手抚摸着那一座苍茫古朴,造型粗犷的西域大鼎。

又在草原和西域接壤之地,见大漠如长河,红日落下,蒸腾得云气翻腾,犹如滚沸,待得日落之后,一轮明月,照亮四方,却又让整片大漠仿佛银子一样反射散发出了淡淡的银光冷意。

直到最后。

乘坐着神鹰祥瑞,掠过天穹的云海,见得大日升腾而起,霞光翻腾,蔚然大观,一日之间,几乎遍览了这天下的繁华景致,薛霜涛的精神极好,此刻也稍稍有些乏了。

李观一轻笑道:“那便回去看看。”

心神一动,神鹰祥瑞已是感知到了李观一的意思,双翅一敛,犹如利箭一般破空落下,撕开了云海,等到稳定下来的时候,也已见得了关翼城的城池大门。

飞鹰自不能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从天而降,这等巨大的祥瑞神兽,只看外表极为骇人,怕是要把百姓吓一大跳,只在城外山上停下,李观一和薛霜涛落下,只是踱步闲聊,入了关翼城中。

关翼城距离原本的江南十八州,距离尚远。

今日大婚,礼数自然是在江南进行,薛家的许多人手都已到了江南的别院里面等待着,在这里倒是不用担心遇到什么熟悉的人,李观一和薛霜涛漫步往前。

青衫女子沿着道路往前,不由轻笑。

李观一道:“在笑什么?”

薛霜涛道:“你该要问,在想什么才是。”

李观一微笑道:“那么,大小姐,在想什么?”

薛霜涛双手背负身后,手指白皙,轻轻翘起,从路旁垂下的绿枝上扫过,道:“想到了十几年前的时候,那时候越大哥他们为了营救岳帅,要让祖老入城。”

“越大哥便找来许多的逃犯,逼迫他们冲击城防。”

“那时候正是文中子夫子招收入室弟子的时候,关翼城左近世家子弟都在这里,举行文武比试,可是那时候,许多许多的世家子,自诩文武双全,可偏只有你敢冲出去。”

“那时候,你还没能入境呢,就有这般胆量。”

李观一道:“薛老和越大哥都对我极好,我既然知道,他们之间只是误会,没有一定要彼此为敌的理由,肯定不能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人死拼啊。”

薛霜涛笑着道:“总也是你有道理的。”

“还有上一次……”

春光熹微,正是日出时分光景。

有从城外村镇,赶往关翼城的百姓,在路上赶路,草上还带着些寒露,空中空气微冷,青衫女子,蓝衫游侠儿,只并肩往前,闲谈年少时分事情。

入得城去,那女子忽有兴致,笑道:“当日就是在这里,其他那些家族的大小姐们邀我去女子文会,你倒是好,直接拉着我跑了去。”

“我记得那时候,还有个小小的集市,有卖西域番枣的商人,有孩子,有手艺人和表演的卖艺人,啊,自那一日起,到现在,已有十几年时间,再没有见过那般热闹的集市,也再没有喝过那般好喝的热汤。”

李观一笑道:“既然怀念之前的事情,那今日就过去看看。”

两人只是慢慢的,闲散前行,犹如一对寻常的江湖侠客。

去了那树旁,虽没有下了雨,却也仍旧还有小小集市,是百姓自发举行的互市,大秦开国之后,对于这些事情,并不会严苛处理,只是在保证秩序的情况下,进行鼓励。

今日并非是每月初一十五的大市,只是寻常集市。

摊位不过十数个,多是售卖些小玩意儿,还有些平日常常能用到的工具的,不过,即便是关翼城这寻常时日里的市集上,却也是有来自于北地,西域,西南等各个地方的特产。

西域和草原的皮革,西南之地的锦缎。

中原北地的陶器。

还有其他地方的些精巧小玩意儿,各地不同的茶叶,听人交谈才知,是有一个商队来到了关翼城,才有这般多的其他地方特产。

今日那商队的头领就在这里开摊。

李观一看着一把牛角梳,打磨地光滑,质感颇好,想要问那商队头领,却微微一怔,却见得最大的摊位旁边,一名青年盘膝而坐,模样算不得十分俊朗,却自有坚毅和熟悉之感。

穿着一身褐色的劲装,铁质的护腕,腰间佩戴着两柄剑器,年纪不算大,也就二十岁出头,一身武功已经是三重天,对于江湖游侠儿来说,这般年纪,这等武功,极为出挑。

“客人是要买这梳子吗?是西域之上牧民所制,工艺古朴,对于发屑别有奇效,若是要的话……”

那商队首领谈笑开口,然后也微微一怔。

这年轻人愣了愣,看了看李观一,又看了看那边的青衫女子,如屁股上安了个墨家机关似的,一下弹起来,下意识道:“李道长,薛掌柜。!!”

薛霜涛也认出来这年轻人。

却是当年,中州巡狩之前,她如约前往学宫时候遇到的一对游商父子,笑着道:“是……小石头?”

石一松年少时随着父亲行商,彼时先是见得了随着剑狂前去中州的李观一,后来分别,离开中州的时候,遇到了那时候赶赴中州的薛家商队,和李观一,薛霜涛皆有善缘。

今次相逢,石一松也极欢喜,道:“原来是你们两位,哈哈哈,我还以为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你们了,来,来,请过来坐一坐罢!”

石一松起身去取了两张凳子过来,招呼着商队里卖些小吃的人把吃食拿来,先是在桌子上铺开油纸,然后将这吃食就都在这油纸上铺开来了。

闲话当年,各述往事。

石一松闲聊之时,简单说了自己的经历,无非是战乱之年,艰苦求生,如今天下一统,仗着武功,重新走了商路,因为四方再无战事,反倒是做得比起当年父辈更好。

他询问当年那稍稍指点了他剑术的老者可还好?

却知那青衫老者已经仙去,不由脸上黯然,道:“我的武功,都是老前辈和李道长指点的,当日我不觉得如何,后来渐渐修行,武功也渐渐增高,方才知道当日何等大机缘。”

“老前辈仙去,我该上一炷香才是。”

复又看着行来的薛霜涛和李观一,疑惑道:“两位这是……”

他从两人身上扫过,忽而浮现出一丝了然微笑:

“当年薛掌柜就是率商队前去寻找李道长。”

“如今看来,这十余年来,薛掌柜的商队,终究是追上了李道长。”

薛霜涛微怔,还要说什么。

李观一轻轻握住了女子手腕,噙着微笑,道:

“是啊。”

石一松大笑,他年岁只及冠,却在乱世中行走过,也有江湖侠客的豪迈气度,只在这简单的摊位上,纵情饮酒,忽而想到什么,拔出了腰间的两把剑,放在桌子上。

却是一把木剑,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一把上等技艺锻造而成的宝剑,上面刻着一个薛字。

石一松笑着道:“这是我年少的时候,两位赠送我的剑器,如今阔别十余年,又和两位相见,就让这两把剑器作为我的礼物吧。”

“当日的薛掌柜未见李道长。”

“今日二位联袂而来。”

“就算是我这江湖商队的人,也觉得欣喜痛快呢,唯今日,见得故人光景,方才觉得这乱世十多年来,太平盛世,所言不虚。”

李观一和薛霜涛对视一眼。

各自接过了一把剑。

李观一拿着的,是当年的少女掌柜赠送的薛字精钢剑。

薛霜涛却取了,乃当年的游侠道士亲刻的李字柳木剑。

江湖夜雨十余年,倒似是从故人手中,得了往日彼此之礼,石一松乃起身,饮酒微笑,然后叉手唱一个肥诺,大笑道:“今日,贺故人!”

“李道长,李夫人,祝两位情深似海,百年好合!”

“他日再见,倒是希望能见得两位孩子。”

“也希望那时候我的武功能有些进步,也刻一个木剑相送,算不得什么武功宝器,只当做故人纪念。”

一番美酒。

江湖故人,随缘遇,闲散别。

薛霜涛饮了酒。

只是江湖薄酒,但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忽又起了年少时心思,却也去在树上行走,恰天上风吹云散,女子展开手臂,青衫在风中微微晃动,犹如年少的风筝,她踩在细枝上,转身看着树下的年轻人。

“喂,李观一。”

于是,是少时的大小姐喊着:

“何日娶我?”

却也是年少的小药师仰着头,郑重认真道:

“今日恰好。”

薛霜涛轻笑着,这一次不是雨落脚步湿滑,只是展开手臂,往下跳下,青衫衣摆在风中晃动,像是蝴蝶一般,李观一展开手臂,将女子抱在怀中。

于是彼此的发梢相摩擦。

是耳鬓厮磨。

女子噙着笑意,轻轻吻在他的鬓边,呵气如兰:

“夫君。”

李观一抱着女子,神色温柔,薛霜涛却似是在这般美好的情况下,忽而惊醒了似的,道:“……今日时辰已迟,要赶回宫中,是不是已迟了?”

李观一微微笑道:“不会迟的。”

薛霜涛歪了歪头。

李观一道:“当年还有一个‘故人’,欠我一个承诺。”

李观一袖袍一扫,一柄剑器出现在手中,赤霄剑鸣啸数声,化作了一道赤金色的光痕,朝着天空冲去,引动了四方皆震,隐隐约约,便已有龙吟声起。

……………………

秦宫——

灯火通明,可以说是,处处皆是热闹之感,文武百官,当世豪杰们都齐聚在这里,是重聚,也是为了祝贺陛下大婚,祝贺帝后之婚约。

诸般礼数,都已齐备。

庄严肃穆,可谓是开国之后的第一等大事情。

宾客列座,俱为豪雄,器物齐列,大国仪轨,钟鸣鼎盛,巍巍然肃穆之音是也,却见得史官在旁,礼官肃穆,但是,但是!

陛下,不见了!

南翰文觉得,自己忽然就可以共情当年那个,亲眼看到了陛下说要让天下赴死的曲翰修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胃简直是遭遇到了食铁兽的战争践踏一样,几乎在抽搐了。

陛下呢?!

陛下,天下群雄,四方豪杰们都在。

您可不能放了天下这一场乌龙啊。

曲老爷子。

难道,难道我要遗臭万年了吗?

陛下当日和礼部官员争夺之后,决定大婚礼数,按照和那几位相识的时间顺序,来一一举行,可这第一个就出了这么大个篓子,还有以后吗?还需要有以后吗?

不如也去投湖算球!

南翰文脸上带着微笑。

看似还冷静,实则精神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越千峰几乎瞪大眼睛,拎着薛长青,差一点把这孩子的胃酸给晃出来:“你姐姐呢?你姐姐不在,陛下也不在?他两个去哪儿了?!”

“私奔了!?”

薛长青茫然。

有种回到年少时候,姐姐跑出去玩耍,自己被爷爷质问的感觉。

怎么又来了?

嗯?我为什么要说又?

整个宫廷,整个江南都要乱起来了的时候,天空之中,忽而传来了一声惊雷的声音,众人都下意识抬起头去,看着天穹之中,云气翻卷,赤金色的云霞一层一层翻卷散开来。

巨大的神龙缓缓游动。

太古赤龙看着这人间繁华,看着所有人似乎都在等待着自己,老怀大慰。

瞧瞧,瞧瞧!

什么叫做祥瑞!

这才叫做祥瑞啊!

可就在他想要张扬一番的时候,头顶那两人却很不配合地腾落了,众人安静下来,看着秦皇帝后踏龙而来,被越千峰一胳膊把脑袋夹在胳膊肘下面的薛长青觉得自己回到了少年时。

李观一拉着薛霜涛的手,在百官群雄注视之下。

一步一步踩着虚空落下。

四方安静,就连礼乐的声音都停下来了,李观一目光扫过这所有人,南翰文想要让秦皇陛下去更换符合礼数的衣裳,秦皇却环顾而笑道:“朕所言者,方为礼法。”

“何以以过往君侯之礼,约今日之人?”

他拉着那女子往前,朗声道:“今李观一,以玄圭苍璧、牺牷粢盛之仪,告于天地社稷——今朕承天命以御寰宇,奉人心而抚黎元。”

“兹择吉日,当有大婚。”

“日月昭德,永固山河之誓。”

“人心庇佑,长延社稷之祥。”

李观一背诵着礼部官员给写的这些东西,但是却觉得实在是无趣,无趣,声音微顿,他眸子扫过前面的故人,好友,同袍,看着身旁那从十三岁就一起,青梅竹马的女子,微笑。

这还需要什么虚掩文饰之类的吗?

他把这些玩意儿抛之脑后,只是一下将大小姐揽在怀中。

大声道:

“李观一今日迎娶薛霜涛为妻!”

“诸位,且饮酒!”

“看今日,谁能喝倒我!”

南翰文抬手捂住额头,越千峰咧嘴,岳鹏武无奈微笑。

麒麟军的将士们则似又见到当日那镇北关外的少年郎。

一片死寂之后。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音,冲到了整个天阙,灯火永昼热烈。

今日祥时。

宜自今,永胜往。

大吉,大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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