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回苍松

林江笑容如常,就像是在和一位新交的朋友聊天聊地一般,语气当中全无半点变化。

可灵空确实能非常清楚的感受到,林江身上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这种压迫感让灵空后脊梁冒出来了些许冷汗。

然而,灵空沉吟片刻,脸上反而显出从容神情:

“贫僧行走江湖多年,确实诛杀过不少妖邪,虽不敢断言所灭妖物个个为害,但贫僧敢起誓,从未杀过持有堂倌证的妖物。倘若他日遭妖物反噬身亡,那也是因果报应。”

林江凝视着和尚。

尽管其自称嗜血,周身灵炁却异常纯净,不见丝毫浑浊。

林江虽难确定他所灭鬼祟妖邪的数与无辜性,但仅凭灵炁的透亮程度,他便推断此人恐怕当真不曾屠戮尽无害之妖鬼。

毕竟大兴堂倌证极广,无证妖邪多为真凶邪。

“公子,贫僧行走江湖多年,也是瞧见过不少人,贫僧能感觉出来,公子您几位皆是有本事的人物。”灵空忽然道:“公子不满贫僧做法,说不准还想杀贫僧。”

“你不怕?”

“不怕,贫僧嗜杀,亦已备了被灭觉悟。若能与公子同行,只愿抵达寺院后再死。”灵空道:“此为贫僧微末心愿。”

“我自不会杀你。”林江道,“佛陀亦有护法神,不怒佛面温和,一怒似如修罗,杀伐也是修行路。”

“护法神……”灵空咀嚼着此词,无奈笑道:“贫僧道行尚浅,差得远呢。”

“说来,我曾去过一趟风鳌山,在那里遇到了一位豪杰,也是个和尚,自称是明德寺弃徒,法号念缘,你可认识?”

灵空听后,脸色微微一变:

“那人……算是贫僧的师兄。当时贫僧不是提到常给一些不良僧人弄些非三净肉的酒肉么?他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每回都吃得最多。”

“师兄?你们法号字头不相同。”

林江疑惑地问道,他本以为这两人会差一辈,不料竟是一辈人。

“公子有所不知,明德寺分设理院与武院,理院主修各类法门,武院主是修炼武学功法,锤炼身体。两院的法号传承各不相闻,若是能从两院中脱颖而出,便能将法号字头改为一,进入明德主院。”

“这倒是个奇特的规矩。主院法号字头均是一么?竟无辈分高低之分?”

“没有。”

灵空摇头道:

“按照贫僧师父的说法,一旦入了明德寺便不分辈分,只是像我们这等尚未参透佛礼者,若没了辈分,定会乱了礼节;若是能得一道号者,便是无长无幼的同道中人,无非是有人先至,有人后至罢了。”

这明德寺理念倒是颇为新颖,林江也是记下了。

“谈及念缘,贫僧的确许久未见其踪影了,当时除了我们两人外,还有位念悟,也是个赫赫有名的顽劣和尚,贫僧三人能在寺庙逗留那么久,都算是老方丈的开恩了。”

“他又是怎么个情况?”

“他平日还算正常,唯独脾气极为暴躁,出手毫无分寸。那日武院比试,对手利用规则将他逼至台下,彻底激怒了他,竟至于冲上台卸下了对手的两条胳膊。此事件成为导火索,寺庙才召开会议,将贫僧几个刺头统统驱逐出去。”

说到此处,灵空不免流露几分对往昔的怀念,林江则难以形容。

明德寺中,已有卧龙凤雏两位奇才,不料还有冢虎之流。

天知道明德寺是遭了什么劫数。

闲谈至此,已近尾声,众人恰好抵达踏云霞,随太南子师徒共进了晚餐,一行人暂宿于此。

翌日一早,众人向太南子等人辞行。太南子本欲挽留众人多留几日,只是林江更盼着速归苍松。得知此意,太南子不再坚持,但盼下次重逢时,能多留两日,以便再行招待诸位。

林江等人未作耽搁,继续一路南行。

此番马车外还多出了灵空的身影。

他独自策马,与马车并驾齐驱,主动承担起探路的职责。

灵空知道林江此行是为回乡探亲,在获悉其打算先探亲再去明德寺的行程后,依然愿意结伴同行。

毕竟,目前看来,或许只有这群人能治好方丈的怪症,跟随他们的脚步在灵空看来也无妨。

余下路途颇为平静,倒是灵空常与余温允攀谈。

灵空渐渐发觉这车夫身上诸多奇异之处。

最为显著的便是他那双眼睛,仿佛从不眨动一般,自交谈伊始,灵空就未见其眼皮有过丝毫颤动。

其次便是此人似不知疲倦,无需睡眠。

每日夜幕降临,他便整夜大睁着那双怪异眼眸,直至天明。

寻常人见了,定会疑为妖物所化,但见识过诸多妖魔的灵空却能辨明,此人与妖物恐怕半点干系也无。

只是所修法门格外独特罢了。

交谈中,灵空更惊觉余温允对天下道法、诸般术数竟皆了如指掌,其道行精深、术法渊厚,远超灵空所能企及。

在他看来,余温允必定已达内堂境界,恐怕已是江湖罕见的六重天高手!

如此绝顶的高手,为何甘愿替人当个车夫呢?

车上那位俊俏的少年郎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灵空瞧得出对方本领极高,正因想到之前喂给女鬼的丹药能转走伤势,心头便萌生了一个大胆想法。说不准马车上那位少爷是点星!

因为在他看来,恐怕唯有点星能施展这般玄妙法术。

判断出这点后,灵空对林江自然愈发恭敬。

只是不知他是江湖上的哪位名家。

就这样,路途又经几个日夜,终至一天晌午,林江再度听到那喧闹的路边声响。

他清晨起身凑近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朝外眺望。

如同初次到来时一般,这条通往苍松的主道上,依旧车水马龙,挤满马车。

有来自四方的商客,有慕名远道而来的文人雅士。

他掀开帘子时,外面的姑娘们皆瞧见了这张俊俏的面容,又有几名女子羞红了脸,恍若先前情景重现。

林江含笑回应,旁边的一二三见了,思索片刻后,维持着自己变幻的形态,随后拉开另一侧窗户,朝外张望。

显然,她变化后的相貌毫无作用,只消趴在窗前,便无人理会。

这让一二三倍受打击,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江浸月凑近一二三身旁安慰她。

不料江浸月一现身,因车窗遮掩了她的身姿,引得不少公子哥再度朝此投来目光。

一二三愈发伤心。

林江并未留意那边的小插曲,此刻他归心似箭,只盼尽快抵达水行。

入城后,向余温允道明位置,余温允旋即加紧纵马,未过多久林江便回到熟悉的湖边,望见那熟悉的水行。

等马车辘辘停在大门口,便有几位伙计迎了上来。

他们看出马车华贵,还道是哪家贵客来访,待奔至车旁,车门推开,林江从容步下,才惊觉原是少东家归来。

几个识得林江的家丁,立刻上前恭迎自家少东家,余下几人则飞快进院禀报老太太。

林江招呼随行数人步入院内厅堂,未等多久,便见长亭那头走来一位老妪。

正是闻香怡。

见老太太现身,林江忙快步迎上,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闻香怡脸上漾着笑意,轻拍他后背:

“欸,瞧瞧你,在外奔波这些时日,也不知顾惜自己,瞧着都清减了。”林江含笑松开怀抱。

身化金后形体本不该有变,但在奶奶眼中,儿孙没胖便是瘦了。

小山参灵巧地从林江袖口钻出,朝着闻香怡挥动根须,老太太也颔首回礼:

“这些时日,有劳神草君照拂老身这孙儿了。”

“不谢不谢。”小山参慌忙摆手,面露尴尬,“我倒是一直被照顾的那个。”

闻香怡温和笑着点头,随即如同连珠炮般追问林江:

“在京城过得怎么样?晚上可曾受了凉?我听说你在那儿开了一家店,孙儿真是厉害,才多久便创下这么大的家业……还有,可寻到了如意姑娘?”

说到这儿,闻香怡忽然侧过头,目光越过林江,看向他身后的几人。

瞥见余温允和灵空时,她只是礼貌微笑,微微颔首;可当视线落在江浸月和一二三身上时,却多停留了片刻。

随后,闻香怡脸上浮起一丝迟疑:“那姑娘年纪太小了些啊,还得过两年才行。”

林江:“?”

他总觉得再不让奶奶住口,对方会说出更离谱的话,赶紧轻咳一声,径直问道:

“这两位只不过是友人。暂不谈这个。奶奶,爷爷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了?”

闻香怡面现忧色,欲言又止,可想到林江将在此住段时日,终轻叹一声:

“你爷爷……病症加重了,如今躺床上都动弹不得了。”

林江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奶奶,我能去看看爷爷吗?”

“他那副模样,怕是不愿让孙儿看见……”

“我说不定有法子治好爷爷。”林江忽道。

闻香怡侧目瞧着孙儿,却一时间感觉有些难言的感觉。

这段日子,孙儿经历了什么啊?

(本章完)

第336章 治疗

其他几人暂住水行,闻香怡设下丰盛晚宴款待。

水行厨子穿梭忙碌,锅灶升腾起烟火气息。

虽已入秋,苍松气候却依旧温润。适逢鲑鱼洄游时节,河中最肥美的鲑卵纵是京城天子也难享其鲜,正宜待客。

宾客入席之际,林江随闻香怡往庭院深处行去。

她步履轻缓,两人沿长亭徐行。斜阳西沉,暮色悄然浸染,空气里渗着微凉。

闻香怡抚过亭栏,慢声问道:

“这次归来能留几日?”

“先待三日,再去趟白山,回来续留七日。”

“之后呢?”

“之后便离大兴,径往西南。”

“怎又出大兴?”她话音里浸满忧色,“外头乱得很!前些时日南方战起,说是南疆贼寇破界侵入,好些高人斗法拼杀,搅得天地失色。你若遇见这些人…”

林江闻言稍怔,想起她说的当是自己驰援国师那场仗。

未料传闻辗转至此,竟作这般模样。

林江张了张嘴,本想向自家奶奶解释此情此景,可话到嘴边,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灾厄该怎么说?原初大雾该怎么说?一个登仙的仙人又该怎么说?

如若告诉自家奶奶,他如今是皇帝的师父,那自家奶奶脸上会现出怎样一副惊异神情?

这些话不花一个夜晚详谈,恐怕难以明了。

只得暂改话头:

“我在京城得天子赏识,领了任务,须去外面闯荡一番,奶奶放心,今日随行的几位皆是顶尖高人,世上罕有敌手。”

听到这话,闻香怡脸上依然挂着几分不安:

“当真。”

“当真。”

“你没骗我?”

“话确实未说尽,但也绝非欺瞒。”

“那今晚咱娘俩好好聊聊,你试着说明白些。”

“好。”

如此交谈着,两人终于抵达一间大屋旁。

屋门敞开着,林江抬眼便能望进里面。

他抽动鼻子,一股浓郁草药气味飘散出来。

一眼望去,靠着窗边的床铺上躺着一个老人,柔和的夕阳斜斜射下,光芒弥漫在整个房间。

几个下人正为老人擦拭身体,旁边一个火炉上煎着草药。

整个房间都是为了林生风准备的。然而此时,林生风已明显丧失了行动能力。

他躺在床上,睁着混沌的眼睛,茫然望着天花板。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林生风侧头望去。

他看见林江和闻香怡,脸上明显浮现出仔细思考的神色。

思索片刻后,终于从脸上挤出一丝傻笑。

仿佛是看到了极为珍爱的东西。

然而,即便如此,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目睹林生风这般模样,闻香怡长长叹息道:

“自从你走之后,他的精神状态便日益恶化,先是渐渐忘记如何进食,之后忘记如何言语,终至忘了如何行走。”

林江走向床边,擦拭身体的下人们悄然退到一侧,房内只余他们三人。

伸手握住老爷子的手掌,林江能感受到掌心传来微弱的温热。

林生风身上并无腐朽的气味,相反,林江嗅到了淡淡的草药香。

“这老家伙,当年偷偷瞒着我做了许多修行,如今虽已变成这般模样,但他道行依旧深不可测,五谷入而不出,身上洁净无瑕,我雇佣这些下人来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衣物,大多时候竟恰似拂去一件古物表面的尘土。”

闻香怡也缓步走到林生风身边,伸出手轻柔地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终究舍不得将这老家伙丢在此处,任他孤零零落灰,于是多花了些银钱,将这些人请来,仔细为他拭净尘土。”

林江亦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老爷子毕生的一切全压在孙儿的身上,终是让自己化作活着的枯木。

这份期待几乎化作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重重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还是迅速正了心神。

眼下手边的东西多半是治疗内外伤势的,对于这等精神上的严重损伤,林江着实不确定能否救回爷爷。

“奶奶,我打算动用一些在外学来的精妙法门,试着一试,看能否治好爷爷。”

闻香怡听了,眼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期待。

不过她仍是轻声道:

“你可切莫勉强,这老家伙都这般了,伤了我孙儿反倒不妙。”

“放心,断不勉强。”

话音刚落,林江神色便凝重了起来。

首先……先试试生炁。

他悄然凝聚起自身炁息,小心翼翼地探入爷爷体内。

片刻之后,那股力量宛如溪流汇入深潭,林江才惊觉发现自己爷爷体内的炁息底蕴,远超他想象。

单论其浑厚浩瀚,绝非寻常修者所能及。

只是此刻,这些磅礴的炁息宛如深邃的古井般安宁流淌,沉寂无声。

林江敏锐地察觉,这股力量似乎尘封已久。

他深知,贸然引动这般沉寂的巨力,恐怕会反伤爷爷的经脉。

于是他收敛心神,操控着自己的生炁,在老人全身经脉中谨慎游走了一周。

然而,并未发现任何损伤。

看来并非内伤所致。

林江缓缓退出内视,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老人脸上。

林生风的面色明显好转了许多,脸庞红润,甚至连花白的头发都悄然透出乌亮的光泽。

然而,他依旧纹丝不动。林生风露出痴痴的笑,紧盯着林江。

生炁有点用处,但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用处。

林生风的身体确实更健康了,但就算能活下去,那被精神拖累的躯体也没有多大作用。

接着,林江从怀中掏出那个小巧的白玉瓶,打开瓶口,倒出一颗丹药落在掌心。

心连骨。

这东西能将伤势转移。

爷爷这算是伤势吗?

算了,试试看!

林江便直接喂老爷子服下。

那丹药缓缓滑入他口中。

林生风咀嚼了一下丹药,片刻后又吐了出来。

林江把丹药放回手心,林生风却仍朝着他傻笑。

没用啊。

叹息一声,林江开始揉头。

所有的外力手段都没有效果。

接下来的话……

林江确实还有一个方法。

内视。

他其实可以用自己的炁息潜入爷爷的思绪当中,这么做的话,他也大概能够找到自己爷爷的炁息根源。

但毕竟爷爷是受了登仙山所伤,其思绪当中究竟存在什么东西林江也不敢确定。

思来想去,林江干脆直接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净无尘”,而后再次将手搭在爷爷的手腕上。

开始内视。

思绪沉浸于那片由灵炁汇成的海洋,林江的意识顺流徜徉,向四面漫游。

伴随着思绪不断深入,林江很快抵达了炁息核心的所在。

他平稳了呼吸,径直踏入其中。

刹那间他周身戒备,可转眼发现,四周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发生。

“嗯?”

林江疑惑地环顾四周,终于察觉爷爷这片思绪海洋的异样。

杂乱非常。

四围的壁障是纯粹无际的空白,空荡得几乎一无所有,唯有脚下所踩的地面,铺展着大片花瓣般的印记,繁复地铺满了地面。

眼前景象呈现一种奇诡的美感,仿佛置身遗世独立的空间,脚下踏着片片花海。

而在那片空白空间的遥远边际,一道巨大的裂痕如幕布般撕裂了半边穹顶,林江从这个角度无法窥见裂痕之外的存在,却能清晰看到一股淡淡的金色流光,正沿着裂缝蜿蜒游动,泛起一束束光晕。

林江俯身蹲下,拾起其中一枚花瓣,轻轻拈在指尖摩挲。

倏然间,似有画面在林江眼前掠过:

一个不及盈尺的小家伙,正在一棵老树下欢快地奔跑,视野的主人伸出尚且还未苍老的手臂伸了出来,摘下了那颗枣,递给了小家伙。

林江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下方正在奔跑的小家伙是幼时的自己,伸出手的视角主体正是林生风!

他惊讶地看向地面上堆积的花瓣,伸手又捡起几片。

第一片花瓣中,他看见视野的主人正在山间攀爬,抵达极高之处远眺风景;第二片则出现在汹涌大海之上,视野主人与明显年轻许多的孙忠正于海面搏斗巨浪,从浓密雾气中,高耸入云的红色墙壁赫然矗立。

放下手中的花瓣,林江终于明白了这一地究竟是什么——

这些全都是林生风的记忆啊!

林生风的一生都凝聚在这些花瓣中,就这样支离破碎地散落在地面上。

林江也终于知晓林生风为何动弹不得:

记忆破碎了,彻底不连贯了。

上一刻,他还带着孙儿在山间品尝甘甜枣子,下一刻竟置身于和妻子争吵的场景;前一秒还在享受香浓鱼汤的美味,后一秒已与孙老在茫茫大海中忍受饥饿煎熬。

若人的记忆如此杂乱无章,自然无法行动。

然而,面对这一切,林江却束手无策。

他不知有何法门能重新编织那破碎的记忆。

只能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破损的花瓣,朝着远处那道裂缝走去。

很快,林江便抵达缝隙旁,他小心翼翼地探头朝缝隙内张望。

突然,一股强劲的风从中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注入林生风体内的那股炁吹散。

然而,就在这刹那间,林江终于看清了其中景象:

那是一座巍峨入云的山峰,山顶正上方绽放出太阳般耀眼光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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