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第202章 破心中贼难

第202章 破心中贼难

方继藩并没有看向王守仁,而是继续严肃的说道。

“今日,我们说的是捉钦犯,要捉拿钦犯,就必须对钦犯有正确的认识,这就是‘格,眼前这个丐帮帮主,是乱臣贼子,方才那个王三,也是乱臣贼子,在这西山,有许许多多曾经的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是何物?他们固然不是东西。可要消灭乱臣贼子,单凭锦衣卫,只知拿人,只知严刑拷打,这乱臣贼子是杀不完,也抓不完的!”

他停顿了一会,清澈如水的眼眸扫视了众人一圈,吞了一口唾沫,接着便郑重开口。

“我今日在此给你们授课,要讲的,就是这一个道理,是要告诉你们,乱臣贼子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也要吃饭,他们怕疼,他们怕死,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乱臣贼子,而想要肃清乱臣贼子,单凭厂卫不成,靠什么?”

“圣人书上说,要靠教化,圣人说的很对,我很佩服他老人家!”

“只是……他老人家说的话没有错,可后世的腐儒们却弄错了。”

每一个人,都显得很安静,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俱是很认真的听着。

方继藩有些大胆,这等于是指着读书人鼻子破口大骂了。

方继藩并没想太多,继续道。

“他们以为,所谓的教化,便是对着百姓反反复复,絮絮叨叨的念诵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便可天下太平,这……是何其可笑的事。为人父母官,最首先的,是先让人填饱肚子,倘若人的肚子填不饱,这历朝历代,多少乱臣贼子反朝廷,又有多少子欺父,兄弟反目相残之事。因而,才有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老话。”

“你们……”方继藩扫了欧阳志等人一眼,见他们俱是聚精会神的听着,嘴角掠过丝丝喜悦之色。

“都是我门生,为师,是个品行高洁之人……”

“……”

“你们即将要出仕,要为人父母官,为朝廷效命,今日这一课,便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既为官,就该知民,民为何物?民不是草木,不是圣贤书里的某个道理,民和你我一样,都是寻常的血肉之躯,他们可能学问不如你们,可饿了,会死,吃饱了,看到了希望,便会温顺,这是极简单的道理,你们明白了这一点,这官,也就好做了。何谓好官?好官便是能像为师一样,让反贼变为顺民。何谓庸官,庸官便是将顺民逼迫为反贼乱党。”

“这个钦犯……你们有没有兴趣登台研究一下的?有的就上来。”

“……”

“好吧。”方继藩摇摇头,看来没人上来研究,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于是眼眸凝望了自己的门生,认真问道:“现在,你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

欧阳志几人诧异的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有点后悔了,后悔生生把自己的门生们都逼迫成了木头。

哎……

就在方继藩叹息的功夫,突然一个声音道:“我明白了,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大道至简……知行合一……

方继藩被声音吸引过去,顿时有些懵了,不知他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

不过以他的悟性,定是又想明白了一些事吧。

问题就在于……他想的,可能和自己想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管他呢。

弘治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在詹事府里读书,却历来是严厉的学士,给自己灌输无数的子曰、学而那一套。

似这般亲自抓来一个钦犯,现身说法的,却是前所未见。

尤其是那王三的认罪,令他没有对这些乱臣贼子恨得咬牙切齿,居然……有一种很心酸的感觉。

他不禁唏嘘起来,随即站起身。

众人将焦点放在了他的身上,那双双眼眸里俱是带着诧异,都在想陛下的领悟力真是令人佩服。

弘治皇帝镀步出了这学堂,外头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弘治皇帝才从差一点窒息的咸鱼味中出来。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弘治皇帝眼里有些浑浊,突是侧目看了萧敬一眼,此刻他的感触很深,思绪也良多,他眉头深深一挑,厉声问道:“似王三这样的人,天下有多少?”

萧敬嘴角微微一颤,嚅嗫着,不知如何回答,下一刻便心虚的垂下了头。

弘治皇帝自然知道,他答不出,也不敢答。

其实,道理任何人都懂。

书里难道没有今日方继藩所说的道理吗?

不,书里到处都是这样的道理,每一本圣贤书里,充斥着所谓的民为贵、社稷轻之之类的话。

可是……有何用?

弘治皇帝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可今日……如此朴实的道理,才真正令他发人深省。

看到了那王三,听到了方继藩在王三之后,所说的那番‘不太有营养’的话,可偏偏,他动容了。

看着唯唯诺诺的萧敬,弘治皇帝的面色变得很难看,一双看着萧敬的目光透着几分不悦。

萧敬心里发颤,咽了一口唾沫,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奴婢不知。”

弘治皇帝冷哼一声,便厉声道:“你们当然不知道,数万厂卫,不如一个方继藩。”

这句话太扎心了,萧敬和牟斌二人,都露出了惭愧之色,低着头,连眼睛都不敢抬。

弘治皇帝眺望着这西山,深吸一口气,才深深的感叹起来。

“方继藩捉拿钦犯,是有功的。可他的功劳,不只于此,而在于,他令反贼,成了温顺的良民。”

萧敬和牟斌埋着头,依旧大气不敢出。

弘治皇帝眼睛瞥到了别处,颇为动情的道:“杀贼太容易了,区区蟊贼,要杀,还不是手到擒来吗?可是,要破除人心中的贼,要让这些贼人,再无作乱之心,这是何其不容易的事。你看那个王三,那王三天生就是贼吗?他为何成了贼?可到了最后,他却又是因为什么,成了良善的百姓?”

这一句句的反问,句句直指要害。

可是……萧敬和牟斌却是不敢回答他的话,俩人继续垂着头,听着。

弘治皇帝似乎知道自己得不到回应,双眉不禁挑了挑,目光瞥向身旁的俩人,见萧敬、牟斌垂着头,俱是战兢的样子。

他忍不住感慨起来。

“所以,要破贼容易,可要破人心中之贼,却是难啊。诚如杀人诛心,杀人何其易也,不过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已。可要诛心,使人心悦诚服,卿等……都不如方继藩。”

弘治皇帝一面感叹一面失望的摇头。

萧敬心里酸溜溜的,只是,却半句话都不敢说,因为在这件事情上,自己却是不如方继藩。

牟斌心口像是堵了一口气一样,却也只好无奈苦笑。

身后,那学堂里,方继藩似乎已经讲完了最后的课,接着听到他的咆哮:“鼓掌啊……”

时间似乎凝固了一会儿。

终于,似乎是方继藩率先拍了手,于是,热烈的掌声传出来。

热烈的掌声格外响,萦绕在人耳际。

“……”

弘治皇帝背着手,驻足在这并没有铺就砖石,雨后有些泥泞的学堂门前,他的靴子已有了斑斑的泥点,不过他并不在乎。

直到许多人三三两两出来,最先出来的是朱厚照,他的手掌都拍红了,老方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他是非常用力的鼓掌。

他显得很兴奋,兴奋之处不在于自己从这一堂课里学到了什么,而是……他惊奇的发现,从前和方继藩的‘胡闹’,谁料收获到的,竟还有乱党的感激。

一位丐帮舵主呼唤自己为恩公,想一想都可以吹嘘一辈子啊。

这可比砍了一个敌人的脑袋,更有意思的多。

可他一出来,见到了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背手而立,整个人在阳光下显得圣神而有威严,朱厚照立即便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动,嚅嗫着不敢靠近。

近来父皇的脾气有些暴虐,他不愿招惹。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父皇还是会针对自己,因此他还是不要去触霉头了。

接着,方继藩已出来了,他的身后,是弘法真人李朝文。

李朝文生怕错过了和方继藩独处的机会,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跟着方继藩的步伐,并低声称赞道:“师叔,说的真好。”

徐经和唐寅肩并肩在背后,已经听到了李朝文的话,他们不由厌恶的看了一眼李朝文,啐了一口:“呸,这个臭不要脸的马屁精。”

欧阳志三人,照例还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们反应往往比人慢半拍,恩师的话,他们现在才开始消化。

王守仁落在了最后,他看着方继藩背影的双目之中,满是迷茫,此刻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已要炸了。

他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一点什么,可这稍闪即逝的灵光,却又忽远忽近,他出门时,脚绊到了门槛,打了个趔趄,可他似乎又不在乎,只扑一扑身上的灰尘,继续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越走越远,竟是恍恍惚惚的,朝着远处去了。

(本章完)

第203章 陛下的心都化了

见人都从学堂里出来了,萧敬左右看了看,不禁低声对弘治皇帝说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这里是他的伤心之地,他是一刻都不想留了,在这里真是被方继藩活生生的打脸了,而且是响亮的耳光。

这让萧敬很难受,因为他真希望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弘治皇帝却是皱着眉头,一双眼眸凝望着不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状态,完全没有理会萧敬,过了一片刻,他却是回眸,朝方继藩招手。

“方继藩,你来!”

方继藩正准备赶着过来的,李朝文这马屁精真是讨厌,妨碍本少爷拍马屁。

于是小跑着到了弘治皇帝面前,刚咧开嘴笑正欲说话。

弘治皇帝便率先开口问道:“这西山,招来了多少流民?”

方继藩收敛是嘴角的笑意,朝弘治皇帝如实说道。

“三千六百余户。”

“不少了。”弘治皇帝颔首,只是一个矿场而已,三千多户,这已相当于是一个卫的军户人口了。

“不过,人丁只有五千不到,陛下,要知道,流民虽也会携家带口,不过……更多人是孤零零的一人,每户的人口,并不多。”方继藩耐心的解释。

弘治皇帝点头,眼眸轻轻一眯,眺望整个西山,看着远处辛劳的矿工,阳光下矿工忙碌着,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见着这样忙碌的景象,弘治皇帝不禁感慨道。

“是啊,若非是逼到了急处,谁愿意做流民呢,就和那王三,不是到了绝境,为何会做乞儿一样的道理。这个王三,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不予追究!”方继藩斩钉截铁的回答。

弘治皇帝身后的萧敬忍不住佩服方继藩的胆大,无论如何,那王三,所犯的也是万死之罪,你方继藩说放就放了?

真是年轻呀,做事说话都不好好思虑一番。

然而弘治皇帝并没有恼怒,而是深深看着方继藩,很是困惑的问道:“为何?”

方继藩认真想了想,才徐徐开口说道。

“臣在想,若臣在他的处境,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服,被官府欺压,不得已之下,进入了丐帮中容身,而丐帮帮主野心勃勃,欲图谋大事,臣跟着丐帮帮主犯下了谋逆大罪,也是不可避免的。诚如那王三所言,臣忠心耿耿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方家世受国恩,诚如萧公公和牟指挥对陛下忠心耿耿也是如此,可我们任何人,到了他的处境,扪心自问,还能做到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吗?”

“……”

这话……胆子太大了。

牟斌和萧敬异口同声道:“臣(奴婢)誓死效忠陛下,无论如何处境,报效之心,也绝不更改。”

他们心里恨不得将方继藩这厮用口水喷死,你自己将自己比喻成乱党倒也罢了,还拖我们下水。

弘治皇帝对于萧敬和牟斌的话忽视,却是皱眉,凝视着方继藩,嘴角露出苦笑:“看来,倘若是那个时候,便连你,也认为朕是一个昏君了。”

方继藩忙是摇头。

“不,若是臣是王三,根本无从知道陛下是圣明还是昏聩,臣只知道官员是陛下派遣来的,他们若是爱民,臣便会觉得,陛下是好皇帝,可若他们是害民,想来,对于王三他们而言,陛下就是暴君了,这也是为何,臣要让几个门生来,好好给他们上一课的原因,臣不希望,他们坏了陛下,也坏了臣的名声。”

“……”弘治皇帝笑了,不置可否的样子:“此言有理,为人师者,要教授门生做人的道理;为人君者,要治理天下,岂不是也该对臣有所约束,否则,放任他们害民,则是在害自己啊。至于这个王三……”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却是抬眸,再次眺望了四周,手指着青烟袅袅的地方:“那个村落,就是矿工的聚落吧?朕看那里,甚是污秽。”

方继藩心里吐槽,皇帝这是何不食肉糜啊,你以为哪里都是紫禁城,哪里都是北京城的内城吗?

方继藩呵呵一笑:“臣早就和王金元那老家伙说过,要注意卫生,臣明日去打死他。”

“……”弘治皇帝有时发现,方继藩的话是很容易吸收和消化的,而且每每发人深省,可有时候,就不太好理解了,不过他没有继续深究,而是继续遥望着远处的村落:“不如,带朕去看看吧,朕想看看,王三宁愿放弃帮主舵主,也要在此安身立命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方继藩倒是迟疑了一下,不过仅是片刻时间而已,他却是笑了:“好,那就走。”

方继藩领头,朱厚照小跑着追上来,似是邀功一样的。

“父皇,儿臣也知道路,儿臣也常来的。”

弘治皇帝才注意到了朱厚照,板着脸,不吭声。

牟斌显得紧张,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寸步不离的跟在弘治皇帝的身后。

在他看来,那里……和贼窝无异,他毕竟万分谨慎,不能有任何差池。

一行人前前后后,到了村落。

男人们大抵都上工去了,只有一些妇人在烧火做饭,围着村落,有一口井,一群妇人围着井水洗衣,远远的,飘来了皂角的气息。

弘治皇帝背着手,一双晶亮的眼眸环视着四周,似乎觉得这里一切都是令人好奇的。

显然,这里环境并不好,或许是因为不远处有个茅厕的缘故,所以多走了几步之后,便有一股怪味了。

这里的道路,也没有石板,因为这里多是煤矿工人的缘故,所以煤渣和泥土混杂一起,黑色的泥水遍地。

所谓的住处,其实也很一般,都是用土夯实的土屋,门窗处,倒是用了一些木板,不过这木板多是柳木,并不稀罕,做工就更不必提了,和雕梁画栋,有着巨大的差异。

可以说这个地方很很多地方都差太多了。

可是……

弘治皇帝眉头皱的更深,双眸掠过丝丝不解之意,面容里也满是诧异之色。

这里……便是王三所谓的‘安身立命’之地?

“萧伴伴……”

萧敬听到弘治皇帝唤自己,他连忙是上前:“奴婢在。”

弘治皇帝深深凝视萧敬,很是认真的问道:“这里如何?”

萧敬想了想,其实他很想捂鼻子,可陛下都不曾捂鼻子,他哪里敢哪,赔笑道:“宫里最低贱的宦官,住处也比这儿好一些。”

这个比喻很妥当。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平时只看奏疏里说民生多艰,现在算是刷新了新的认识,那么,此前王三他们所处的环境,到底恶劣到了何等地步,才会认为这里给了他们容身之地呢?

他不敢想象,眉头皱得更深了。

谁料萧敬一提到宫里最低贱的宦官,方继藩眼睛就放光,忍不住开口说道:“这就是为何,许多人踊跃要做宦官的缘故。”

“……”

这话怎么听都很刺耳,萧敬不由瞪他一眼,觉得方继藩这厮在讽刺自己。

弘治皇帝莞尔,看着那屋子上盖着的茅草,不禁看向方继藩:“王三的家,住在何处?”

方继藩上前,询问打听了王三的住处,一会儿功夫,一行人便到了王三的家门口。

这里……依旧是不堪入目。

“铁蛋回来了?”

屋里,似有人听到了动静,一个老妇呼道。

这铁蛋,怕是王三的儿子吧,那个传说中,美滋滋的娶了新妇的年轻人。

真是令人羡慕啊……方继藩心里想,我还没有女朋友呢。

等那老妇喜滋滋的系着围裙出来,一看方继藩,愣住了。

她面上迟疑着,很久……才结结巴巴发出声音来。

“是两位……恩公……”

似乎……从前她远远看过方继藩和朱厚照的样子。

朱厚照顿时双目炯炯有神,整个人很兴奋,终于……有人认出自己来了。

“没错,就是本……我!”朱厚照迫不及待的相认。

这老妇人须发皆白,双目浑浊,按理来说,她十之八九乃是王三的妻子,年纪在四旬上下,可看着这样子,怕是说她有六十岁,方继藩也深信不疑。

老妇人身子顿了一下,似乎是确认了朱厚照和方继藩的身份,顿时,眼泪便遏制不住,啪嗒落下,颤颤的拜倒在地,哽咽着道:“拜见两位恩公,两位恩公公候万代……”

这一跪……

站在旁冷眼旁观的弘治皇帝,心都化了!

他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面容里满是不可置信。

其实不等方继藩上前去搀扶这老妇,朱厚照却比方继藩更早一步,老方,你风头都出过了,好不容易有个人认得本宫这个恩公,你一边凉快去吧。

朱厚照激动的双目赤红,脸若‘桃花’,一把上前,搀住老妇,含笑道:“不用多礼,本……本公子这一点小小的恩惠,不算什么,当不得如此大礼,老人家,你记性真好啊。”

这是由衷的夸赞,那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良心都被狗吃了,只记得方继藩不记得本宫,没一个及得上这老妇一根手指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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