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让位

李琮立太子的同时,朝堂上也任命了诸多官职。

比如,颜杲卿被任为御史大夫、兼东都留守,张巡被任为汴州刺史,并充任江淮河南转运使,显然都是冲着江淮的粮草。

当时随薛白在常山举旗反正的河北官员,以袁履谦为首,包括饶阳太守卢全诚、清河太守李萼等人也纷纷被加官,他们当中很多已在李光弼勤王时随着退到长安。另外,被薛白策反的河北叛臣,比如严庄,也得到了要职。

哪怕是被薛白策反之后又曾倒向李亨的独孤问俗、李史鱼两人,也被他招募为雍王府录事参军,给他们继续效力的机会。

这些人大多数是河北人或与河北关系匪浅,了解河北局势、同情河北处境,正是薛白特意选出来解决河北问题的。

“不得不承认,河北又乱了。”

中书门下的大衙内摆着大沙盘,薛白指点着,道:“最新的情报,叛军蔡希德所部还在攻取上党郡,完全包括了潞州城。陛下已下旨,让郭子仪救潞州,如今郭子仪与蔡希德对峙于漳水,但此前朝廷内乱带所来的消耗、混乱,还待解决。”

又岂能没问题?一般而言,连皇帝都换了,像郭子仪这种在外掌兵的大将必须回朝向李琮表态献忠,朝中这种声音很多,还是薛白力排众议,要求郭子仪直接率军救潞州。但将心未定、粮草不足,郭子仪安抚将领都难,一时也难以取胜。

“李光弼这边,则不得不退守到这里,河阳。”

薛白指向了沙盘上一个地处黄河北岸、离孟津渡不算太远的地方。

便有官员问道:“李光弼为何后撤?”

“如何能不后撤?”薛白道:“史思明十三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绝不止是为救安庆绪,意在洛阳。李光弼若败,其后方诸州县连粮草尚不能筹措,岂能挡住?到时洛阳再次失守,谁担得起?”

他能体会到李光弼的处境不易,不仅是李光弼,如今在河南的张巡、王思礼、李晟等诸将也是焦头烂额。

“河阳城算是洛阳门户,进可收复河北,退可守卫洛阳,是稳妥之策。”

颜真卿对李光弼的战略还是认可的,可脸色依旧忧虑,道:“倘若史思明趁李光弼立足未稳,立即南下。河阳城池不及修缮,粮草不及储备,甚至河南、淮南诸地官员还未服朝廷调令,恐怕守不住。”

“是啊。”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迎回太上皇,向天下人澄清误会。”颜真卿道,“朝廷令出一门,方可御敌。”

“快了,想必太上皇很快就会回长安。”

对此,薛白也知道,但这种需要皇权才能做到的事,目前他还无能为力。

他在等严武、高适等人的消息。

“还是得阻一阻史思明南下,争取更多时间。”薛白转向一人,问道:“长源兄,你有何看法?”

每次议论局势,他都会把李泌带上。

李泌不愿为薛白出谋划策,往往是置身事外的态度,穿着道袍坐在角落里,与一众官员格格不入。

见他不答,薛白又道:“当时李亨也曾派人与史思明谈判,很多细节你都清楚,说说如何?”

既然连李亨都退位自罪了,此时所议又是御敌平叛的大事,李泌还是开了口。

“忠王之所以能招抚史思明,因为史思明麾下也有些心向朝廷之人,其中关键人物有两个,一个是乌承恩,一个是耿仁智。乌承恩原任信都太守,安禄山起兵时不得已投降史思明,忠王的使者联络了他之后,他极力促成了招抚一事;耿仁智则是史思明的幕僚,劝说史思明接受归义王之位,想必他们也在劝史思明退兵。”

薛白不认为李亨那是招抚,觉得更像是妥协,而要根除患祸,必然先彻底打败史思明,光让他退兵是没有用的。

“如今史思明势大,而王师已误了最好的战机,可有破敌之法?”

“倒有一法。”李泌道:“可许诺乌承恩,允他范阳、平卢二镇节度使之位,只要他能除掉史思明。”

薛白闻言点了点头,却许久没有作声。

独孤问俗想了想,道:“李先生此计妙哉,叛军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史思明原本只是安禄山的部下,如今声势浩大,有取代安庆绪之意,难免有人离心离德,正可利用。”

薛白道:“此计虽好,可……且不说事若不成如何,即使成了,如何彰朝廷威严。以乌承恩取代史思明为节度使,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李泌明白薛白的心意,微微叹息,道:“再目光长远,眼下无兵无粮,朝廷政令不出一门。也唯有徐徐图之,先解燃眉之急了。”

“也好。”

薛白思量了,李泌这计策虽不能根除积弊,可不必有太多损失就能缓解局面,至少没有坏处,确实值得一试。至于更长远的,还是得先解决朝廷自身的问题。

“那便依长源兄之计行事,需遣人联络乌承恩。”

“我可去说服乌承恩。”有人应声而出,却是严庄。

袁履谦见此情形,微微皱眉,心想严庄自告奋勇去出使,莫不是想借机投奔史思明,他遂道:“我亦愿往。”

“我另有要事需袁公赞画,魏州便由严庄去足矣。”

薛白还是相信严庄的,在他还被李隆基视为叛逆时,严庄就能被他策反。如今他跃为雍王,严庄这种野心勃勃之人,必然会想与他一同上进。

商议之后,他私下里又叮嘱了严庄几句话。

“以乌承恩除史思明,事成固然可喜,可你此番前去,至少得拖住史思明南下的脚步,宁可让他称帝,则势必与安庆绪相斗……”

~~

很快,薛白便请来了秘旨,授乌承恩为范阳、平卢节度使,令他除掉史思明。

严庄心里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重新成为宰相,这次是真正的宰相,对自己此行寄予厚望。

他让人制了一根空心的木杖,将密旨藏入其中,便辞别薛白,踏上了前往魏州的道路。

当他再次来到洛阳,却发现洛阳人心惶惶,官民都在议论叛军又要来了。李光弼就退在不远处的河阳城,消息传得很快。

颜杲卿初到任上,与王思礼、李晟商议之后,虽然也用报纸安抚舆情,却没有明确表示洛阳一定会平安无事,竟有种随时要把人都迁往它处避难的态度。

因为颜杲卿此前与张巡一起守在雍丘,最了解江淮的情形,知道贺兰进明不仅不支援粮草,还有视他们为叛逆的意思。这种情况下,史思明大军一旦过黄河,洛阳根本难以坚守。

“颜公不必忧虑。”严庄道,“我此去,或可为颜公拖延时日,做好应战的准备。”

“希望如此啊。”

两人的关系早在一同在河北为官时就不甚好,如今在一条战线上迎着史思明的十三万大军,终于是放下了個人恩怨。

严庄继续北上,渡过黄河,回到了他熟悉的河北,在兵荒马乱中,直接往魏州去见史思明。

然而,才到魏州城外报了名字,他当即就被捉拿了起来,燕军很粗鲁地把他押到了史思明面前。

“你竟还敢来?”史思明沉声叱道:“把这背主求荣的叛逆剥了皮,掏出他的心肝,祭我大燕圣人!”

“大圣周王,你误会了。”严庄连忙称呼着史思明那自封的奇怪名号,道:“背叛圣人的是李猪儿,我是事后才知道的,当时之所以投降,是为了想办法救出圣人,没想到安庆绪弑君弑父啊!”

史思明抬了抬手,止住了士卒们。

是安庆绪许诺了会把大燕帝位让给他,他才率军南下。可如今相州之围一解,安庆绪也不再提让位之事,似乎想蒙混过去,那么,严庄此来,倒是成了一个人证,让他能名正言顺取代安庆绪。

“安庆绪真弑父了?”

“千真万确。”

史思明道:“唐廷派你来,何事?”

严庄略略踌躇,自嘲地一笑,道:“唐廷发生了一些变故,李亨已退位自罪,李琮成了唐皇帝,下旨称李亨当时许诺的归义王,范阳、平卢节度使不作数,须请大王重新上表到长安称臣请封。”

他话到后来,史思明看他的眼神愈发可怕。

“这样的旨意,你竟敢来宣读?”

“唐廷当中无人敢来出使。”严庄道,“只好由我来了。”

史思明问道:“你不怕死?”

“怕,很怕。”严庄道:“可我无所作为,郁郁不得志。”

史思明脸色愈冷,再次起了杀心。但他还需要用严庄来坐实安庆绪弑父之罪,这才强自忍着。

“我有鸿鹄之志!”严庄道,“我出身虽低贱,却志在掌大权,宰执天下,故而,我当年总是劝先帝起兵。没有我,岂有这大燕?”

激昂地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可惜,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安庆绪绝非良主,唐廷则根本不信任我。惜我身怀凌云壮志,不得施展。故而,唐廷无一人愿来此,而我愿来。”

史思明闻言,站了起来,脸上的杀气渐渐褪下,散发出了雄主的强大气场。

严庄感受到了他的王霸之气,纳头拜倒,道:“臣此来,非为唐廷庸主宣旨,而为投奔世间真龙。”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史思明开口,问道:“伱可知我的志向?”

严庄道:“主公之才能、志向,远胜于安氏!”

“我与安禄山不同。”这次,史思明不再掩饰,直呼安禄山之名,道:“我起兵造反,并非为一己之享乐。而是要掀翻大唐,开创一个新的王朝,我将励精图治,成百代之功业。”

严庄闻言,热泪盈眶,道:“若安氏有此志,我半生心血也就不会枉费了啊。”

史思明上前,亲手扶起严庄,道:“不晚,你若愿辅佐我,我必许你一个宰相。”

“主公,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在堂上,作为史思明智囊的耿仁智、周贽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浮起了猜疑之色。

待严庄退下,周贽立即就对史思明道:“主公,严庄既背主求荣,如今又来,十分可疑啊。”

耿仁智也道:“是啊,三姓家奴,万不可信。”

“哈哈哈。”史思明大笑道:“你们所言,我又如何没想到?且留下他,看看他打的是何算盘。”

入夜。

史思明设宴招待严庄,军中将领几乎都在,气氛昂然,都在说着大军南下,吓退郭子仪、李光弼的壮举。待到酒酣耳热,更是说等史思明当了皇帝,大家都是开国功臣。

混在其中,严庄见到了乌承恩。

乌承恩对他也很留意,向他敬了两杯酒。当严庄拄着那根装着秘旨的木杖去往茅房时,乌承恩也跟了过去,两人还交谈了几句。

可严庄并未把秘旨拿出来宣读,只是感慨了一句“回来真好”。

当晚,严庄住在了魏州的驿馆当中,他刻意让人烧些水来,等炉火被点燃了,他就走过去,“咔”地把那木杖折成两截,直接将它丢进了炉火当中。

~~

自从史思明在魏州称王,又解了相州之围,他麾下将士们士气很高。

周贽遂劝史思明乘胜追击,先取洛阳,然后再称帝。

他说的很有道理,眼下,唐廷二帝内斗局面已经结束了,郭子仪、李光弼接下来早晚会合作无间,到时就难以对付了。不如趁着目前唐廷还一团乱,以助李隆基平叛之名先攻下河南。

史思明是非常懂打仗的人,知战机转瞬即逝,对周贽的提议十分认同,闻言不住点头。

“如今,只需遣一员上将扼住壶关,隔绝郭子仪支援李光弼。则河南唐军绝不是主公对手。”周贽又道:“至于安庆绪,不过是个废物,待主公奠定基业,又何愁他不让位呢?”

史思明深以为然,但目光扫过严庄,起了试探之意,问道:“你如何看?”

“周贽妙计。”严庄道:“我唯有一个忧虑。”

“什么?”

严庄道:“安庆绪既许诺把大燕皇位让于主公,如今他食言。主公虽不计较,他心中却未必不会猜忌主公,起了迫害之意。万一他与郭子仪联络,切断了大军后路,如何是好?”

安氏造反就是因为战线太长了,被唐军不断突袭,切断了各路的联络,才一败涂地。

史明思不会犯与安禄山同样的错误。

那么,摆在他眼前唯一该做的,就是解决好安庆绪的问题。

~~

相州。

张通儒大步赶到了安庆绪面前,只见安庆绪正在饮酒作乐,脸色便垮了下来,上前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起来。

“圣人,如今史思明击退唐军已有许多天了,圣人也该去迎接他。”

“迎他?”安庆绪脸颊通红,冷笑道:“我去迎他,他就能放过我吗?”

张通儒无奈,叹道:“圣人既已许诺把皇位让给他,如今若不让,他必是要强夺的,到时恐怕还要害了圣人性命。唯有让了,他或许还能念在昔日的情面上网开一面。”

安庆绪猛地把手里的酒杯往张通儒脚下一掷,骂道:“烦死了!滚。”

他其实心里很清楚,如今这皇位让不让,自己都死定了倒不如及时行乐。

而张通儒见他如此颓废,叹息了一声,自退了下去,与平冽等人商议去迎接史思明之事,以免等之后被史思明清算。

安庆绪竟是连阻拦都懒得再阻拦。

张通儒、平冽遂赶到魏州,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竟是见到了严庄。

多年前,三人曾一起进京赶考,在务本坊与人饮酒,议论国事。如今再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大唐盛世不再,乱臣贼子频出,此间亦有他们的功劳。

他们回忆往昔,痛哭流涕,之后说起如今的情形,张通儒替安庆绪做了表态,称安庆绪愿意归降。

严庄道:“话虽如此,可大王若是去了相州城,难保不会因为功高盖主而被害……”

“自是不会如此。”张通儒忙道。

“大王不敢轻信,除非圣人能出城来迎接他。”

张通儒知道安庆绪的性格,那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出城的,怕被史思明一刀斩了,不由十分为难。

严庄见他为难,道:“那不如这样,我在洛阳时不得已而降了唐廷,圣人一定很恨我。不如由我代大王去见圣人?若圣人没有猜忌大王,自然也不会杀我,我便可劝他亲自出城迎大王。”

对此,张通儒、平冽自是没什么不可的,三人遂一道去求见史思明。

史思明很高兴张通儒、平冽能来,给了大量的赏赐,又派严庄与他们一同去见安庆绪,告诉安庆绪,他一定会善待他。

严庄遂又去了相州,路上,他问起了当时在洛阳的一些俘虏,比如哥舒翰。

“哥舒翰虽中风瘫痪了,圣人北逃的这一路却都带着。”

“为何?想必金银都弃了不少,何必还带个残废。”严庄道:“若依我看,便直接杀了。”

张通儒道:“当时唐军攻洛阳的主将是王思礼、李晟,他们很在意哥舒翰的性命。我便让人押着他,阻止追兵,至少能让唐军不再放箭。”

“原来如此。”

严庄微微冷笑,问道:“我可否去见见?”

张通儒以为他是想杀了哥舒翰,有些犹豫,可他并不好拒绝严庄,只好依着。

哥舒翰被俘之后被封为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事实上与囚徒无异。到了相州,他也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子住着,由曹不遮、曹不正姐弟照顾着。

严庄见了哥舒翰,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讥讽了几句。

之后,他去见安庆绪,语气更显冷峻,勒令安庆绪出城迎接史思明,否则便等着兵戎相见。

安庆绪心知一旦出城,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问道:“我愿与史公作兄弟之国,互为表里,鼎足而立,如何?”

严庄当即便冷了脸,大骂安庆绪言而无信,之后摔袖而去,只留下一句“等死吧”。

安庆绪大恨,心想当年若非严庄背叛安禄山,他也不会到这个局面,抬手一指,让张通儒、平冽招人去杀了严庄。然而,这些人心里已投了史思明,闻言并不肯动手。

如此情形安庆绪自知众叛亲离,离死不远了,只好借酒浇愁。不再去管臣下这些蝇营狗苟。

两杯酒下肚,他竟是听闻哥舒翰求见,这倒是怪事。自哥舒翰投降以来,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求见,他遂连忙招见。

哥舒翰是坐在椅子上被抬进来的,见礼之后,很快说及来意。

“史思明为谋圣人之位而来,圣人何不抵御?”

“唉。”安庆绪叹道,“朕又何尝没想过闭城抵御,可史思明有十三万大军,你看这人心惶惶,都不敢与他交战。”

“敢问圣人,还有多少兵马?”

安庆绪想了想,道:“若说还能听命于朕,信得过的,只有三千三百亲兵了啊,是在黄河一战溃散之后又重新收拢的,忠心可靠。”

哥舒翰沉吟了一会,问道:“圣人可否给臣一个与史思明交手的机会?”

“你?”安庆绪大为惊讶。

“我愿为圣人一战。”哥舒翰道:“若万一胜了,史思明便夺不走圣人的大燕国。”

安庆绪其实知道,哥舒翰这么做不是忠于他,而是想消耗大燕,为大唐拖延时间……他又不傻,都看得出来。

可为何不试试呢?他已经没什么能输的了,史思明一定要夺位并杀了他。那为何不拿旁人的性命去赌一线生机。

至于是否太过损耗大燕的实力,那也得等拿回大燕国再说。

“好啊。”

安庆绪很快答应下来,道:“朕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臣,定不辜负圣人。”

中风了的哥舒翰不能全礼,目光看着那醉醺醺的安庆绪,也觉得这情形有些荒唐。

可这一刻,他还是想起了当年在长安,大唐天子封他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让他去守潼关的情形。那一次,他没能守住大唐。

如今终于又有了一次机会,虽只领区区一点叛军,他却不想再输了……

(本章完)

第512章 眷留皇位

次日,相州城内,安庆绪忽然召集了所有的将官兵马。

众人还以为他这是要投降史思明,让出帝位了。可当安庆绪见人都到齐了,却是大哭道:“朕借着先帝余荫,与诸君同甘共苦、休戚与共,如今败亡至此,唯请史思明支援,未料他不念先帝厚恩,欲夺大燕基业。他若成功,必杀朕,也必杀你等方能心安!”

此言一出,张通儒、平冽等人不认为自己会死,可安庆绪的三千余亲兵却是十分相信,深为惊恐。

安庆绪见自己的话有用,大为惊喜。他想再喊几句口号激励士气也就是了,但身后的哥舒翰却是咳了两声,催促他继续。

他有些害怕,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一眼,迎上了哥舒翰严厉的眼神,只好上前几步,向着众人跪倒在地。

“圣人?!”

大燕将士们不敢受此大礼,纷纷跪倒,道:“圣人不可如此。”

安庆绪涕泪交加,哭道:“朕为守先帝基业不能自刭,唯愿你等斩朕之首级,以取富贵,不必与朕同死……动手吧!”

最后三个字,他是咬着牙颤声说出来的。哥舒翰事前十分笃定将士们不会杀他,可他却不这么认为,觉得如今城中想投靠史思明的人太多了,随便站出来一个都有可能斩杀了他。

此时话说出口了,安庆绪甚至已能感受到人群中有官员在蠢蠢欲动。

好在,他事前已做了安排,在他那原本就还算忠心的亲兵中安插了人手,大声道:“圣人不可气馁,今我等兵马之众,尚可一战。事若不济,我等与圣人同生共死便是!”

这番安排好的豪言还是激励到了一部分的士卒,纷纷响应。

安庆绪心中庆幸,连忙抹了眼泪,大道:“你等不因丧师败亡而抛弃朕,朕又岂能辜负你等?愿与诸将军断发为誓,约为兄弟!”

“我等何德何能……”

安庆绪不依不挠,非要与众将结拜,这一番下来,士气已不同以往。

对此情形安庆绪十分满意,觉得够了,但哥舒翰却依旧以严格的眼神看着他。说来也怪,安庆绪谁都不服,可自从哥舒翰答应辅佐他,他就忍不住地想对哥舒翰言听计从。

于是,他只好下旨,把自己的财物全都拿出来,又搜罗了城中富户的家产,赏赐众将。一时之间,众人欢呼不已。

阿史那承庆、安守忠等人一开始早就决定要投靠史思明了,安庆绪这番惺惺作态虽打动不了他们,但也让他们刮目相看。正此时,安庆绪却是向他们看了过来,连唤叔父,请他们帮忙整顿军队,修筑城防。

他们虽想要拒绝,可眼看着周围的士卒们士气高昂,无可奈何,只好答应下来。

相州城如此做着战前的准备,哥舒翰见了,不由想起了当年在陇右抗敌之时……

~~

魏州。

史思明本以为安庆绪懦弱,到了如今这等穷途末路的地步,除了乖乖让出大燕帝位,不会有别的选择。

没想到,派出使者之后,安庆绪非但没有出城迎接,反而闭城抵御。

对此周贽十分怀疑,向严庄问道:“严先生自负才干,如何不能说服安庆绪履行诺言,反倒将他逼反了?莫不是在为唐廷谋划?”

“为唐廷谋划有何用?”严庄不慌不忙答道,“安庆绪庸弱,困守弹丸小城,兵不过万,大王灭之易如反掌,想必数日即可破相州称帝;反观唐廷,兄弟阋墙,父子决裂,君臣相疑,救得了吗?”

周贽无法反驳,道:“那何以安庆绪负隅顽抗?”

严庄遂向史思明请罪道:“我与安庆绪有仇,一见面便激怒了他,误了大事。”

“不怪严先生。”

史思明云淡风轻地一挥手,他击败安庆绪不必费吹灰之力,对此事不甚在意,反而现在正是要用到严庄的时候。

他遂板起脸来,道:“安庆绪生为人子,弑父夺位,罪不可恕,我欲讨伐他,以祭先帝在天之灵。严先生可愿代写一封檄文,昭安庆绪之罪?”

“愿效微末之力!”

很快,史思明整兵出征,此番却不是南下渡黄河,而是攻取相州。

大军兵抵相州城外,史思明先派麾下骁将杜元亮到城下宣读了严庄的檄文,宣告当年正是安庆绪设计炸死了被俘的安禄山,怒叱其弑父弑君,天地不容。

没想到的是,在相州城中有一员将领拍马而出,乃是在潼关之战中带着哥舒翰投降燕军的火拔归仁。

火拔归仁对唐廷肯定是不忠的,对安庆绪更无甚忠诚可言,唯独忠于哥舒翰。所以,在安庆绪退出洛阳,狼狈奔回河北的过程中,他必不出力,只管保护着哥舒翰。

现在,哥舒翰既决定为安庆绪效力,火拔归仁当仁不让愿为先锋,提起大刀就出城挑战杜元亮。

两人遂在相州城前单挑交战,驱马来回冲杀。

当此时,史思明大军压城,密密麻麻一片。安庆绪在城头上看得胆颤心惊,信心全无,相州城内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已决定投奔史思明。

然而。

“噗。”

城外沙场上,交战的两将马匹擦身而过之际,火拔归仁猛地一刀斩下,将杜元亮的人头斩落。

一时之间,城内城外皆大为诧异。

史思明军中将领连忙遣骁骑去杀火拔归仁,一时间箭雨纷纷射去,火拔归仁毫无惧意,从容不迫地拨马退回相州城。

当夜,哥舒翰见叛军士气有所跌落,趁其立足未稳,遣安庆绪亲兵出城偷袭。并故意让他们呼声动地,使得史思明军中混乱,不敢出战。安庆绪的亲兵们遂趁机抢夺了牛羊、粮草归城。

史思明遂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轻敌了,他再想拿下安庆绪,必然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

~~

“大王,你难道还不觉得严庄可疑吗?”

周贽终于忍不住,再次提醒了史思明,分析道:“最初,安庆绪已表态愿将帝位相让。严庄一来,反使之与哥舒翰联手抵抗。若非唐廷安排,未免太过巧合了。”

“我如何看不出来?”史思明道,“严庄确有嫌疑,可现在若杀他,岂非否认了他的证词?”

周贽不能对答,沉思了起来。

史思明有一股自信的气慨,又道:“我兵强马壮,早晚可破相州城。若无故杀了严庄,反倒会使城中诸将认为我无容人之量,激得他们更加反抗。”

“可万一,严庄真是唐廷派来的内应。”周贽道:“我恐危及了大王的性命。”

这话不无道理,史思明道:“那你且拿出证据来,凭空臆测,何用?”

“是。”

周贽思来想去,终于心生一计,道:“前些日子,蔡希德送来了唐将程昂。大王授程昂官职,可他却阳奉阴违,何不利用程昂,试一试严庄?”

史思明觉得有道理,遂召严庄议事,吩咐他回魏州去公干。

严庄领了军令,当日就赶回魏州,处置完事务之后,依旧在驿馆下榻歇息。

因史思明的大军已然离开,魏州城便冷清下来,各种守备都松驰了许多。若严庄想要窜联乌承恩对付史思明,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并没有这般做,而是独自在驿馆中思量着什么,早早就打算睡下。

当夜,他正要入睡,忽听得有敲门声响起,他目露狐疑,先是推开窗,往下方看去。

他住的是一个二层的小楼,下面是书房,上面是寝室,今夜唯有他一人在这院落里。此时,在楼下敲门的却是个肥硕的妇人。

严庄想了想,还是端着烛台下楼去开了门。门一开,那妇人便闪身入内,反手还把门给掩住了。

烛台一照,能看到她半张粗犷的丑脸,毛孔粗大到在昏暗的光线中都难以忽视。也许,她有自知之明,怕碍了旁人的眼,以面罩围住了下半张脸。

她脚有点跛,进了屋内先是四下看了一圈,之后蹬蹬蹬地上了楼,再次四下一看。

“没有旁人。”严庄跟上,道:“你是谁?”

“我。”

壮妇人开口却是男人沙哑的嗓音,掀开脸上的面罩,露出下面胡子拉碴的脸,道:“程昂!上党郡长史,右金吾大将军。”

当年在西域,程昂还因高仙芝面容俊秀而讽他是一個娘们,当时他绝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亲自披上了女装。

严庄眉毛一挑,打量了程昂一眼,却未开口。

见严庄不答,程昂不由急了,道:“你不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吗?”

“我是。”

“太好了!我扮成这样,正是要来见伱。”程昂道:“你若回到长安,务必告之朝廷,我并非是要投降,而是想成为内应,助朝廷平叛。”

严庄眉头一动,正想开口,眼中却露出了狐疑之色,遂淡淡道:“你也不想想高仙芝的下场。”

“高仙芝他……”

“然臣非求苟活唯愿拜首阙庭,吐心陛下,述社稷之计,破虎狼之谋,酬万死之恩,以报陛下一生之宠。”

程昂正想开口说些关于高仙芝之事,严庄已缓缓念出了高仙芝当时的奏表,道:“高仙芝未降,尚被处死。程将军如今降了,竟还想朝廷能理解你吗?”

“可……”

程昂欲言又止,再次打量了严庄一眼,从原本的信任变得有些狐疑起来。

他心中暗想道:“看来这严庄还不知雍王救下了高仙芝一事,那雍王信任他吗?他莫不是再次叛了朝廷?”

严庄则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朝廷派使者来了?”

“看管我的护卫说的。”

严庄微微冷笑,道:“如今大王兵强马壮,不日便可登基为大燕皇帝,扫平天下。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不要自误了。”

“你?”

“不错。”严庄整理了袖子,昂然道:“我不过是借着出使的时机,投奔大王。”

程昂顿时变了脸色,眼神狰狞了起来,杀机毕露。

严庄意识到了危险,转而好言相劝道:“程将军请回吧,想想自己的前程。今夜之事,我便当没发生过,往后好自为知……请吧。”

他抬手,想把程昂送出去。

然而,程昂已然扑了上来,一拳“嘭”地重击在严庄胸口,同时大吼了一声。

“我杀了你这反复小人!”

严庄被打得头冒金星胸口巨疼,还想要躲,人已被程昂扑倒在地上,脖子被一双如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掐住。

两人在地上扭打着,程昂坐在了严庄身上,正对着床榻。

一支烛火也掉落在了地上,很快熄灭。

窒息感传来,严庄意识到自己真的会死在程昂手上,趁着还能说话,忙道:“听我说……听我说……”

他已打算把他的苦心尽数吐露,他要告诉程昂,自己确实是薛白的人。

“死吧!”

一声大喝,程昂喝断了严庄的话,一只手甚至捂住他的口鼻,不想再听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狡辩。

此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床榻之下竟是窜出两人来,迅速扑向程昂,拼命救下了严庄。

“狗贼子!”程昂大怒,骂道:“你埋伏我?我杀了你!”

“快,摁住他。”

床榻下藏着的两人也是骁勇壮士,拼尽全力终于是摁住了有伤在身的程昂,拿出备好的绳索将其捆住。

直到程昂被带走,都还心有不甘,不停地大骂道:“狗贼子,你埋伏我?”

“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中,严庄蜷缩着身子躺在那,不停地喘着气,盯着那两人把程昂押出去,眼神里满是警惕与后怕。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床榻下藏了人。

方才他之所以没敢与程昂交底,因为他自始至终都对大唐朝廷保持着敌视与讥讽,打心眼里就不信任唐廷的人,也不信任程昂,担心程昂是史思明派来试探自己的。

而他严庄是薛白的人,他之所以没选择归附史思明,没别的原因,被薛白打怕了。薛白有一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可怕能力,在他最为自信的时刻毁掉了安禄山,成了他一生难以释怀的阴影。当投降史思明的念头再一泛起,他就想到若再被薛白俘虏的下场,于是,依旧选择了奉行使命。

他没有把秘旨交给乌承恩,是认为事不密则不成。彼时史思明称帝在即,士气正旺,乌承恩一旦得了秘旨,联络部将,有可能走漏消息。而且薛白不太情愿封乌承恩为范阳节度使,反而更看重能否拖延史思明。于是,严庄把拖延史思明的步伐、削弱其实力奉为第一要务,唯有等到史思明出现颓势,才会墙倒众人推。

今夜程昂突然来访,严庄差点就交了底。

此时回想起来,程昂似乎在掐他的时候看到了床下的人,那烛台落地的瞬间,程昂按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吐露实情。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严庄在心里喃喃着,不停地自省。

许久,他感到危机过去了,才敢起身,抬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道:“我已尽力了,雍王早些做好史思明南下的应对吧。”

~~

同一个夜里,远在千里之外的蜀郡,薛白的使者已快马赶到了严武的军中。

来的是姜亥,作为薛白身边对朝廷“反意”最重的人,姜亥此来,显然是代表了薛白的某种态度。

他催促严武之时,也显得十分强势。

“这次,朝廷绝不容许叛军渡过黄河,东都绝不能再次陷落。雍王决意毕全功于一役,平定史思明。要做到这一点,如何还能让太上皇在蜀郡擅自布告一些不利于大局的旨意?”

话到这里,姜亥眼神中闪过凶狠的目光,道:“就是绑,我们也要将太上皇绑回去!”

严武却道:“此事不那么简单。”

“怎地?”姜亥道:“你若不敢请回太上皇,我来!”

“吐蕃进犯了。”严武道,“此事我已详细写下,遣快马报于雍王,算时间,信使也到长安了。”

~~

长安。

夜深,颜真卿还在烛火下伏案公务,忽听得家人道:“阿郎,郎婿来了。”

“这般晚?”

颜真卿才抬起头,已见薛白走了进来。

私下里,两人从不以官职相称,一直都是师生、翁婿的态度说话。

“深夜来,可是出了大事?”颜真卿道:“洛阳?”

“丈人放心,史思明还未南下。”薛白道:“此番,严庄做得不错,凭一己之力拖住了叛军。”

“要想御敌,还是得尽快请回太上皇啊。”颜真卿道,“欲定天下,先定人心。”

“西面出事了。”薛白道:“吐蕃进犯,此前就发兵攻陷了陇右的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诸地,如今又陷了石堡、百谷、雕窠三城。”

不止于此,他说着,从袖子中拿出地图与信报,摆在颜真卿面前。

“剑南方向,柘州、静州、岷州等地亦受到吐蕃军的威胁。南诏似乎也复叛了有南诏人随吐蕃军攻打文川、方维、邛崃等地。”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颜真卿叹道。

薛白道:“可另一方面,朝廷分明还收到了吐蕃的国书,奏请出兵替我们平定叛乱。”

颜真卿抚须道:“必是想使大唐放松警惕了。”

薛白道:“丈人从陇右回来之后,马上就遇到了安禄山的叛乱。我还未来得及与丈人聊过当时吐蕃之事。”

颜真卿点点头,缓缓说了起来。

“此事你也有所了解,苏毗部不甘被吐蕃征服,联络了哥舒翰,欲归顺大唐。我们遂借此联络了吐蕃九大臣中的朗梅色、末东则布,他们在亚著贝擦刺杀了尺带珠丹。”

薛白不出意料,道:“换言之,也就是在安禄山叛乱差不多的时间,吐蕃也发生了变乱。”

“不错。”颜真卿道,“可就前阵子苏毗部传来的消息来看,吐蕃平定叛军要比我们快得多。吐蕃大将达扎路恭是个能人,他杀了朗梅色、末东则布,在我们抵御安禄山的时候,他还平定了苏毗的叛乱,扶立了只有十岁的赤松德赞。”

“那是因为他没有一个太上皇、忠王拖后腿?”薛白道。

这样指斥乘舆的话,颜真卿并不回答,只忧心忡忡道:“达扎路恭不可小觑,他见我大唐内乱不断,已起了觊觎之心,今后,西边的局势恐怕不会安宁了。”

“更让人头痛之事,我们那位太上皇,借着吐蕃东侵,大肆册封节度使,丝毫没有放权的意思。”

薛白显然是对李隆基十分恼火,虽极力抑制,却还是时不时透出他的火气来。

他铺开地图,指点着,耐着性子给颜真卿说蜀郡近来的旨意。

“先是,他为了防备我们通过蓝关道取得粮草,下旨罢免了南阳太守鲁炅,以永王李璘为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以贺兰进明、杜冕、李抱玉、白元光、郭英乂等人在梁州、商州、许州、宋州、徐州等地封锁关中。其后,大肆许官,以对抗吐蕃之名,征发蜀地男丁,这是做什么?”

颜真卿看着地图默然了下来,知道太上皇这确实是想要武力夺权了。

对此,他其实能够理解。

李隆基已经下过旨意,将皇位传给李亨,并否认了薛白的皇孙之名、斥责李琮。如今李亨虽降,李隆基却不想丢掉面子,或者,是为了维护大唐宗社不落于外人之手,总之是剑拔弩张。

“这里是两桩事。一桩,是吐蕃南侵;另一桩,是太上皇决意夺权。”

许久,颜真卿终于开了口,指了指地图,叹道:“这一桩,我来办吧。”

他手指点的是地图上吐蕃的位置。

薛白便问道:“丈人有办法?”

“姑且一试吧。”颜真卿道:“此事或许还落在那个当年被你擒获的吐蕃公主身上。”

“娜兰贞?”

颜真卿道:“当年我送她回吐蕃的路上,也常聊及大唐与吐蕃之战。吐蕃每次东侵,皆号称数万骑,可往往大唐数千兵马便能斩首上万,何也?”

薛白也听王忠嗣说过此事,道:“哪有数万骑,无非是每次吐蕃军驱赶牧民作战罢了。”

“是啊,苦的还是那些边塞百姓。”颜真卿道:“当年吐蕃大将乞力徐与崔希逸会盟,便是因吐蕃当中也有许多人不愿再与大唐开战。娜兰贞并不相信达扎路恭,或许能稍给他施些绊子,可说到底,也只能略作拖延。终究得等平定了叛乱,大军能抵挡吐蕃。”

薛白点了点头,心知颜真卿这是依旧不愿掺和到对付李隆基之事上来。

那么,带回李隆基之事,就全由他自己想办法了。

他想了想,回府之后,提笔写了许多封信,皆是给了当年平定南诏之乱后留在南诏、剑南一带的将领们。

有那被劫到南诏的郑回、率军翻过苍山的王天运、智勇双全的荔非元礼、谋任了云南太守的崔光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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