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8章 现在

存续院之门,再一次印证了自身的性能和可靠。

不论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自外部依旧完全无从窥探。

看不见裂隙和动摇,只有一阵阵宛若世界哀鸣的尖锐声响自剧烈震荡的石之立方之上扩散开来。

令槐诗的眼前,阵阵昏黑。

“槐诗,槐诗,清醒一点!”

夸父咆哮,扯着他的领子,奋力摇晃:“现在可不是走神的时候!”

烈日之光外,黑暗如潮水那样,拔地而起,化为了吞没一切的墙壁,浩荡向前推进。不知经过了多久的筹备和窥伺,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反扑的深渊狂潮席卷。

大地再度被血色所染红,自烈日的前方,巨斧不断的从云端斩下,宛若山峦一般,开辟沟壑,自天竺武神的挥洒之中,一次次的将奔流的潮水击溃。

潮水无穷无尽,无休无止。

雷鸣之中,鼓声再启。

漫不经心的颂唱着毁灭的歌谣,寸寸逼近。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槐诗眼前却一阵阵的发黑。

自高亢尖锐的声音中难以自持,渗透灵魂的恐怖痛楚不断的爆发,令他终于恍悟,痛苦的源头并非是石之立方所迸发出的诡异回声。

而是,来自自己的灵魂之内……

那一本沉寂的古籍。

就像是被烧红了一样,封面之上,隐隐的,崩裂出了一道缝隙。

命运在悲鸣。

在那一瞬间,槐诗终于感受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无声息的修改,而自己,却懵懂不觉。

.

存续院内,听不见令人烦躁的刺耳警报。

自辅助智能的安排之下,参会的创造主和大宗师们早已经汇聚在了一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外部观测设备所传来的分析。

“存续院之门还在进行封锁,但这样下去的话,内部的异常变化可能产生大规模的外溢。”

尼芬海姆的声音干涩:“细节暂时还无从得知,但统和了目前所有的分析和数据,可以得出结论,内部熵值在迅速缩减……模拟沙盒之中的红移,被逆转了。”

短暂的寂静,突如其来,在场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创造主,再不济也都是复数科以上的学者,再怎么没有常识,也应该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等等,你的意思说明白一点。”

沙赫难以置信:“门后的时间被强制逆转了?”

尼芬海姆颔首:“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无人说话。

与其说是难以置信,倒不如说,哪怕挠秃了脑袋,烧光了脑浆,都完全想不明白——这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

没道理啊,没可能啊!

哪怕是有大秘仪可以调控一切定律的现境,想要范围性的逆转时间也绝对无法做到。

创造主们可以实现时间加速,时间减缓,减缓到无限制逼近静止,但从一开始,逆转就是个伪命题。

彩虹桥确实可以在苛刻限制之下实现时光跳跃,但那仅限特殊的个体,有时候,甚至仅限于灵魂。

一旦涉及到环境,那么哪怕是多一个质子的运动,难度就会以几何倍数提升。

想要如此大范围的逆转时间,单纯依靠力大砖飞,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就算是技术能够有所突破,可吹笛人如何得到那一份令整个现境都会为之绝望的恐怖消耗的?

“不对。”

隐秘连线之中,艾萨克的声音响起。

作为罗素的副手,如今天国谱系的实质主持者,新晋创造主,乃至前任末日警备员……在出现类似状况的瞬间,就已经被强制征召,进入了连线。

“彩虹桥的时光转移是依托现境而成,所需要的是整个现境,哪怕找遍整个深渊,现境也是最适合作为锚点的稳定之处。

但现在吹笛人位于现境之外,也绝对没有第二个锚点能够支撑规模如此庞大的时间逆转。也根本无法排除双方所投下的暗雷和噪点。

以及,各位请参看这里……”

一张记录数据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的投影之中,那是存续院所封锁的领域内熵值和红移的变化。

被放大了数倍,单位以飞秒计。

“倘若是真正的时间逆转,那么此刻表格的线条应该是平滑的一条直线才对,但问题在于,它并不延续,反而是阶梯状的。”

艾萨克分析道:“这并非是时间上的操作,要说的话,而是对于现实的某种干涉……”

“为何会如此断定?”尼芬海姆发问。

艾萨克沉默。

“因为类似的技术,理想国也曾经有过,甚至沿用到了现在。”

院长002忽然开口说道:“针对现实的修改,剪定和构建,对‘历史’完成构建和复刻,最后以‘故事’的形式,制作为永恒的副本。

这应该是同‘事象炼成’相同的原理。”

“……”

艾萨克神情微微一滞,颔首回答:“没错,但出发方向却完全不同,从理念可以说,截然相反。”

事象炼成,将历史化为结晶的炼金术。

其起源便是人类对灵魂和自我的探索,为了将‘个人的一生’亦或者是‘众生的一瞬’完美保存下来而开创出的技术。

正因为如此,才无比追求完整性。

为了存留有价值的东西,必然要保存首尾,开始和结束,断然不许有分毫的谬误,也更不允许任何外界力量的干涉。

最终,所创造出的便是现实的标本。

但此刻所得到的数据和表征,却完全不一样——

同样的原理,被暴虐的用于破坏,对所发生的一切进行改头换面一般的扭转,甚至将现实也彻底逆转。

肆意的对发生的一切进行更改,污染。

以相同的手法,反过来,对现实进行破坏。

将事物演变的可能性随意的放大和缩小,甚至以不曾发生的东西,更替现实。强制性的让已经发生的事象回滚,从而达到了时间逆转一样的效果。

从诸界之战开始到现在,他的推动之下,现境和深渊之间,无以计数的死亡、挣扎、绝望和毁灭构成了这串联了现境和石之母的毁灭枷锁。

近乎命运一般的羁绊所交织而成的黑暗漩涡,便是他所架设而下的陷阱!

凭借着如此的地利,他已经能够轻而易举的向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乃至未来,伸出手掌,掌控所有。

那已经不是事象炼成了。

因为这根本创造不出任何东西……

而是规模前所未有的——事象破坏!

另一位创造主皱眉:“确实,不是时间逆转的话,倒是能够让人松一口气,但以所发生的事情而言,事象破坏和时间逆转,也没有任何区别吧?”

“不,本质已经不同。”

院长002说:“即便是吹笛人能够修改所发生的一切,但这一份力量依旧局限于漩涡之内。有了存续院之门的封锁,便无从延伸到外界。

因此,他所能‘回朔’的极限,也只有现境的作战力量登陆漩涡的那一瞬间。

接下来,该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发生。”

不论如何‘回朔时间’,所有人的记忆依旧还会存留。”

他说:“我们只不过是重新回到同样的起跑线上了而已。”

“简单来说,放弃所谓的计谋,用硬实力的去碾死他,就足够将他的存档变成死档了吧?”

嚼着薄荷糖的沙赫得出了结论。

轻佻的态度再度惹得尼芬海姆瞪眼。

院长002微微颔首,最后开口说道:“拟定计划中的10至71项对此类状况有所备案,对登陆作战力量做出通知。

除此之外,避免意外状况,通报统辖局,启动彩虹桥的时守模组,对现境时间进行封锁。

作战支援方面,就交给你了,尼芬海姆。”

“是。”

尼芬海姆亲身颔首。

散会。

座位上,院长002消失无踪。

短短的不到几个弹指之后,现境之外,笼罩天穹的庞大巨构骤然一阵,喷薄无穷光芒,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隔绝了一切时间操作的可能。

与此同时,石之立方内,所有作战成员的手腕上,存续院的青铜腕带微微一震,数字变化。

计划变更。

羽蛇的动作停滞,未曾再启动手中的赫尔墨斯时计,只是无奈一叹。

“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去和人打消耗战,还真是失策了啊——”

话虽如此,那张渐渐被鲜艳油彩所布满的苍老面孔之上,却浮现出饥渴的笑容。

一手握着无休滴血的石齿剑,另一只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

向着狂笑拍手的毁灭要素,踏步上前!

不存在任何的奇谋,无法仰仗奇迹或者幸运的青睐,毁去一切意外——

自无穷轮回中彻底敲定毁灭的作战,于此开始。

·

存续院,院长办公室,黄铜打字机依旧弹动字符。

在桌子的右边,宛如日历一般的液晶显示屏上,数字悄然浮现。

【成功率:72%】

“哇,真巧,你也来摸鱼?”

休息室里,罗素抬起眼睛,看向推门而入的叶戈尔,让叶戈尔愣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老头儿很想转身离去,当做没看见。

为了自己的血压。

可终究是,坐了下来,疲惫一叹:“只是,稍微休息一下。”

罗素抬起手,递过来一根铜管密封的雪茄。

叶戈尔摆手:“戒了很多年了。”

“说不定,这么多年戒烟就是为了现在呢。现境都朝不保夕了,就别讲究长命百岁了。”罗素执着的抬着手,直到叶戈尔无可奈何的接过。

可他却并没有点燃。

只是,打开铜管之后,吸了吸味道,拿在了手中,无意识的转动。

排解焦虑。

短暂的寂静里,罗素也没有说话,沉默的抽烟,直到叶戈尔忽然问:“不去看看么?这可是天国谱系这些年来未曾有过的活跃场面。”

他说,“槐诗做的很不错。”

“活跃的又不是我,牺牲和流血的也不是我,那还看什么?”

罗素摇头:“就算看了,也只会嫉妒吧……为何自己不再年轻呢?让年轻人代替自己去卖命,太过可耻。”

叶戈尔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一叹:

“其实是怕了吧?”

“……”

罗素的动作停滞,许久,不快的摇头:“伱这人说话真讨厌。”

骰子已经投出,所发生的一切再无法挽回。自己所倾注的心血,自己所寄托的未来,还有自己看来胜过生命之物……都被推到了赌桌的上面。

唯一能做的,竟然只有等待?

谁会不怕呢?

他看了一眼叶戈尔,很想说一句彼此彼此。

可看着他眼瞳中的血丝还有憔悴的脸色,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大家都很难了。

日子不好过。

就算落井下石……也没必要现在。

且让他舒心几分钟吧。

“第一次看到你这么没把握的样子啊,罗素。”叶戈尔说:“简直就像奇迹一样。”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罗素想了一下,微微摊手:“其实,我一直都特别没把握,只是我装的很像,以至于其他人看不出来?”

叶戈尔愣了一下,再忍不住大笑。

“没关系,大家都一样。”

他说:“都一样的。”

同样的对未来,一无所知,但又不愿意后退和放弃,鼓起勇气向前摸索,踉跄爬行,无可奈何的挣扎和恐惧。

但却不愿意放弃。

并非不害怕。

只是害怕也无济于事,仅此而已。

墙壁之上,时钟无声的转动着,缓缓的,划过了五分钟的界限,叶戈尔放下了手里的雪茄。

撑起身体。

休息时间结束了。

“不多坐一回儿了?”罗素抬起头问。

“得回去了,不然的话,又要出乱子了。”

叶戈尔摆了摆手,走向门口。

嘭!

破裂的声响突如其来,令他僵硬在原地,下意识的回头,险些以为是罗素这个老东西终于在自己背后开了黑枪。

可那不是枪声。

而罗素,同样茫然。

在墙壁之上,原本运转的挂钟摔在了地上,表盘崩裂,破碎,滚落在了叶戈尔的脚边。

“怎么回事儿?”罗素皱眉。

“我还想问你呢……”

叶戈尔自嘲一笑,摇头:“质量问题吧。”

罗素弯下腰,捡起了那一片表盘的碎片,眼睛微微眯起:“看上去不像。”

“那就不像吧。”

叶戈尔收回视线,冷不丁听见罗素的戏谑感慨:“说不定是什么警兆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摆手道别。

然后,推门而去。

好像没听见一样,亦或者是,不在乎。

现境的警兆已经太多了。

不差这一个。

休息室里归于寂静,只有后门处闻声而来的工作人员站在那里,拿着打扫的工具,却没有接近。

寂静中,罗素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那一块碎片,许久,放下了碎片,转身离去。

工作人员走过来,匆忙的打扫,打电话叫后勤部送个新的过来,然后将钟表的残骸扫起来,倒进垃圾桶里。

只是,最后捡起罗素放在桌子上的碎片时,动作却停顿了一下,不由自主的低头,凑近了,疑惑观看。

那锋锐的碎片,边缘……

一缕隐隐的鲜红。

像是血。

现境,罗马,统辖局希腊分部。

临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艾晴的动作微微一滞,停下了手头的审查工作,皱眉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请进。”

推门而入的却并非是带来资料的员工,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面无表情,胸前别着银色的徽章,如此熟悉。

公式化的,出示证件。措辞礼貌又冷淡,不容许反驳和质疑。

“中央信息部副主管艾晴女士,我们是现境安全委员会的专员。”

为首的人出示了另一张文件:“接下来向您宣达来自统辖局中央决策室的传唤审查,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短暂的沉默,艾晴的眉头皱起:“现在?”

“对。”

专员颔首,重复:“现在。”

(本章完)

第1579章 雷鸣和风暴

如同运转的程序一般。

一切既有章程,不容过快,也不容过慢,慎重且严肃的履行每一个环节。

表明身份,展示证件,出示文书,最后,将人带走。

如同每一次的传唤审查一样,不容许有任何的拖延,自然,也不会允许任何的质疑和反抗。

在艾晴发问的同时,另一个人已经走上前来,拿出箱子,开始收取她的个人物品。很快,所有的东西都收检完毕。

在走廊外面,已经有好奇的员工探头看过来,可看到站在门外的那个沉默身影时,又好像视线被烫伤一样,迅速收回。

不同于前线的紧张和焦灼,希腊分部的依旧一片祥和。

即便是在这个被笼罩在灭亡阴影的节骨眼上,缄默者们的情报封锁和危机管控依旧完美无缺,将一切消息都封锁在了涉及的链条之内,以避免引发更大的骚乱。

整个统辖局已经悄无声息的隔绝为内外两个部分,可同时,又不容许在关键时候会有任何的脱节。

因此,才会以财务审查、人事审查等等名目,将来决策室的直属人员临时安插过来。

这就是艾晴的任务。

除了例行公事的对希腊分部的人事和程序方面进行审查之外,她随身的另一口箱子里还携带着紧急接管本地分部一切事物的授权编码和文件。

而这,才是她发问的原因。

——你们,确定要现在,将我带走吗?

答案是必然的,且毫无动摇。

不论是对方所出示的证件,还是她在统辖局系统中所收到的邮件,都证明了这一点。而且,不止是自己表面上信息部副主管的位置,对方所出示的文件最下面还写有自己在架空机构的隐秘识别编码,都以证明这一份文件切实之效力。

可问题在于……为什么?

决策室那帮家伙又在做什么?

亦或者……

在思索之中,艾晴并未曾有任何的拖延和反抗,平静的拿起了自己的外套,举起了双手:“需要么?”

“只是例行传唤而已,没有必要。”

为首的专员回答,为她拉开了门。

希腊分部之下,净空的月台前,漆黑的边境专列已经准备就绪。

就在那只有两节车厢的火车前面,艾晴的眉毛微微挑起。往日,都是她给别人签发车票和黑函,亲自登上这辆火车反而还是第一次。

那些在深夜或者是闲暇时候才会出现的离奇想象终于成真了。

“看上去还挺舒服的啊。”

艾晴的脚步微微一顿,忽然问:“这不是回伦敦的车,对吗?”

无人回答。

车门前的专员静静的等待,看着她。

直到她走进其中,车门关闭,却没有开启。而在车上,专属于她的包间,亦或者是囚笼之内,等待许久的‘同事’终于抬起了头。

“施威格先生?”

艾晴坐在了他对面,凝视着肃然的中年男人,恍然的感慨:“我是否应该说好久不见?还是说,咱们直接从姓名性别和年龄开始?”

“不必浪费时间去寒暄,这里不是审讯室,艾,这一次也不是调查。”

施威格顿了顿桌子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放在她的面前,体贴的将一根签字笔放在了最上面:

“我代表天文会所属现境统辖局,向你传达通知——从现在起,你将被解除所有的职务,包括且不限于中央信息管理处和架空楼层内的主管职位,以及,那个更重要的位置。

伱所涉及的一切事物将由其他人接手。用于架空机构的特殊要求和你另一个工作的限制,你的履历、资料、保险和流水将从中央数据库中彻底删除——”

他说:“签了它,这就是你最后的工作了,请你配合。”

艾晴没有回答。

只是平静的将面前的文件一页页翻开,看到最后,X女士所留下的源质印鉴,许久,嘲弄一叹。

这算什么?

狡兔死良弓藏?

还是说,新的安排已经再路上了呢?

“果然,人上了年纪,就会麻烦,惹人讨厌。”艾晴的视线从施威格的脖子根上收回,落在签字笔上,最后感慨:“而有些人,尤其麻烦。”

也尤其的讨厌。

她签下了你的名字,平静的调转签字笔,递回去:

“如你所愿。”

短暂的沉默里,施威格看向了悬在自己面前的签字笔,平静接过,“多谢配合。”

他起身,收起了文件,装回了公文包里,连同艾晴的箱子也一起提起,未曾道别,平静的离去,消失在车厢里。

只留下桌子的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另一具被施以重重封锁的标准公文箱,锁孔的位置上静静的闪烁着禁止开启的红光。

就像是一颗冷漠的独眼,遥遥审视着这个和自己同车的乘客

寂静里,无人驾驶的列车终于动了起来。

铁轨敲打的单调声音响起,可艾晴却好像听见了幻觉一般的雷鸣声,那在隐秘中渐渐笼罩现境的无形动荡。

还有,狂潮之中如同浮萍一般的自己,被看不见的暗流卷着,再度落向了远方。

她闭上了眼睛,无声一叹。

列车疾驰,奔向了更深处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槐诗也听见了雷鸣声,在自己的耳边。

响彻魂灵。

天穹之上,日轮轰鸣,在幻觉一般的巨响之中艰难的运转,仿佛卡死了的齿轮一样,不断震颤。

本能的,向着四周绽放光芒。

自喷薄的深渊之潮中,维持着光亮和支援。

可在日轮的正中,那宛若恒星的天体之上,槐诗的眼瞳已经失去了焦距,渐渐的空洞。哪怕烈日近在眼前,可所能看到的,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

他已经沉浸在了回荡的轰鸣之中。

未曾预料过的恐怖巨响,从命运之书崩裂的封面之后响起,传来了不曾存在过的狂暴余音。

前所未有的痛楚从头颅之中浮现,如同尖锥一样,贯穿灵魂。

同样的,也撕裂了恍惚之中蒙在了眼前的黑暗。

令他终于看到了。

荒凉死寂的一切,干涸的大地,破碎的地狱,无以计数的碎片宛如焚尽的残骸一样,漂浮在狼藉的深渊之中。

像是宇宙深空中饱受蹂躏的小行星带那样,星辰的尸骸彼此碰撞,灾厄的气息像是雾气一样溢出。

而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便从深渊之中,再一次的看到了现境。

那个,在焚烧之中渐渐分崩离析的世界!

坍塌的外壳之下,如血一般的洪流喷出,向着深渊垂落。

而在崩裂的现境之后,隐藏在那之后的恐怖轮廓,终于渐渐从毁灭的一切中显现!

在那一瞬间,槐诗终于感受到了,那令深渊为之燃烧的愤怒、憎恨、悲伤、苦痛……

——还有,发自内心的无穷绝望!

轰!

那一瞬间,脆弱的幻觉消失无踪。

槐诗终于从这短暂的噩梦之中惊醒,回归了动乱的天地之间,茫然的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袭来的黑暗,残忍的厮杀。

乃至,此刻,那充斥了战场、地狱,乃至整个深渊的,恐怖气息!

宛若从天而降,蹂躏魂灵的庄严山峦。

轻而易举的,将一切幻象尽数碾碎。

不知何时,那诡异的鼓声已经消失不见。

紧接着,真正的雷鸣,从地狱的尽头响起!.

地狱的尽头,大君御座之旁,风暴主祭自哼唱中,动作一滞,疑惑的回头,看向身后。那端坐在王座之上,仿佛充斥天地的庞大身影。

已然,撑着扶手,缓缓的起身。

走向战场。

主祭哑然,停下了动作:“这便等不及了吗,大君?”

“碍事儿的家伙,已经有人去清理了。”

大君瞥了一眼被虹光缠绕的石之立方,说:“我不喜欢等太久,所以,差不多就行了。”

主祭沙哑的笑起来:“真少见啊,您如此急不可耐的样子。”

“因为我的敌人就在那里啊。”

大君看着现境,漆黑的眼瞳映照着那一片不断跳跃的耀眼光芒:“听见了吗?它在呼唤我呢。”

光芒井喷,照耀深渊,如此的绚烂。

向着这个残酷的世界,宣示自身的存在。

向着所有,发起挑战!

胜利,亦或者灭亡——

那样的决然和勇气,已经令他,再无法移开眼瞳。

再一步踏出时候,那庞大到充斥天地的身影,就化为了三米有余的高耸身躯,赤裸的上身上,只有寥寥的几件项链和臂饰妆点,古铜色的皮肤之上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电光。

微微抬起手,比较着自己和现境人之间的差距,大君满意的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这样的尺度,更适合发挥一些。

看起来如何?”

主祭俯首:“威武异常,庄严若深渊万象。”

“哈哈,这么多年了,老东西都不知道换句词儿么?”

大君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走向战场,却听见身后传来的风声。苍老的主祭抬起手,从自己斗篷的阴暗中拔出了一柄快要比自己还要高的战锤,向着大君抛出。

大君看着落入手中的武器,微微哑然。

被昔日地狱之王的血色永久染成猩红的锤首之上毫无任何的花俏,只有纯粹之力的锻造和重塑中所留下的花纹。

那正是他在成就地狱之王以前的武器,现在,已经焕然一新。

就连曾经被那位可怖强敌所捏出的裂隙,都已经被精心修补完毕,看不出任何的损伤。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留着?”

大君感慨,“有心了。”

“祝您狩猎愉快。”

风暴主祭匍匐在地,庄重叩拜,“在下于此,候您归来。”

“那便在这里等着吧,瞪大眼睛,不要走神——”

巨人之王转身,向那一片呼唤着自己的瑰丽光芒走去,他说:“我要去熄灭他们的光芒了。”

轰!

当那一柄血色巨锤抬起的瞬间,笼罩在整个战场之上的无穷灾云,在瞬间,消失无踪。

无穷尽的灾厄和毁灭就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掌拉扯着,收缩,汇聚为恐怖的漩涡,落下,收束于猩红之锤上。

自地狱之王那轻松写意的挥洒之下,砸落。

向着,眼前的一切!

紧接着,是充斥了整个深渊的巨响。

自现境之上所升腾而起的雷鸣……

骤然间,日轮崩裂出了一道缝隙。

槐诗张口,自呆滞中呕出了一大口血。

感受到了,回荡在灵魂之中的恐怖冲击——那是自大秘仪之上所传来的剧烈震荡。

就好像有看不见的风暴突如其来,笼罩了一切,撕裂了无穷框架和壁障,自战场之上,开辟出了一条笔直的通路。

将大秘仪的封锁,彩虹桥的固定,乃至现境的一切束缚,尽数击溃!

不止是他,整个战场之上,所有人,都感受到眼前一花。

好像有无形的大手,猛然拉扯着他们,将他们拽向深渊的领域。

可在天穹之上,槐诗却看得更加分明。

不是他们被扯向深渊,而是大地,整个战场,陡然向着现境挪动了数百公里!

万物向前。

自大君的手中。

大地、天穹、触目所见的一切,都被那无穷伟力所掌控,自染血之锤的蹂躏和敲打之下,整个衔接着现境和深渊的地狱,猛然向着现境贯出!

砸进了重重边境所组成的防线之上,将阻拦在面前的防御轻而易举的砸成了粉碎,然后,再度推进,向前。

自染血之锤的敲打之下,惊天动地的波澜从现境之上浮现。

数十个边境所组成的边境在如同泡沫一样破裂,塌陷。

此刻,地狱如钉,楔入现境!

当地狱之王,踏上战场,整个世界猝然一片死寂。

变化突如其来,正如同毁灭。

正如同那个渐渐走来的身影。

天穹之上,无以计数的虹光崩裂,只有寥寥无几的线路还在维持之中动荡着,大秘仪的加持自染血之锤的打击之下,沦落到岌岌可危的边缘。

日轮艰难的运转,崩裂缺口。

固执的悬停在天穹之上,延续着自己的使命。

毫无动摇。

自大君的凝视之下,槐诗屏住了呼吸,汗流浃背,下意识的,握紧了奥西里斯所构成的手枪。准备迎接紧随起来的毁灭风暴。

可毁灭并没有到来。

只是瞥了他们一眼,看向了那一座庞大的石之立方。

然后,收回了视线。

他继续向前。

哪怕大秘仪的体系在地狱之王的冲击中,已经濒临崩溃,可他甚至连伸手去把它推下悬崖的兴趣都没有。

倒不如说,完全的无视。

他对别人的对手,毫无兴趣。

只要别碍事。

平静的,穿过了眼前的战场,世间万物,不论是从属还是敌人,亦或者是山峦和裂谷,都自那行进的恐怖身影前方,开辟出了一条笔直的道路。

凝视着他,跨越山峦和海洋,宛如践踏微尘一般。

走向了自己的敌人。

在血染的前线之上,那个还胆敢拦在他前方的身影——

阿赫!

带着裂口和焦痕的斗篷从天敌的手中落下,那略显苍老的身影自深渊的重压之下渐渐挺拔,沉毅如山峦。

“这便是地狱之王么?”

阿赫颔首,平静的拭去风暴之枪上的血渍,统帅现境之天敌,凝视着来自深渊的地狱之王。感受到了,来自灵魂和肺腑之中所涌现出的颤栗。

自这前所未有的恐怖压力之下,血液宛若沸腾,奔流,涌动。

时隔四十六年之后,那一张自始至终都毫无表情的苍老面容之上,再度勾起一丝弧度,可是却未曾能让那一张面孔显现慈祥。

反而越发的凌厉,肃冷如铁。

兴奋于斗争,恐惧于失败,不安于大局,可同时,又狂热于职责!

不论如何,前所未见的敌人,已经正在眼前!

因此,什么都不必再想。

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来!”

那一瞬间,自神之楔的解放之中,无穷尽的炽热沙暴汇聚,笼罩整个战场的狂暴龙卷收束于枪锋之上,烈光喷薄。

现境之防线的最前方,天敌抬起手,向着巨人之王再度邀约!

让我来领教一下——

——深渊至强的厉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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