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辣妹子辣

火烧得很旺盛,在灶膛口窜动着,扑向早已被已经熏得黝黑的墙面。

烟熏火燎的灶房,方言盖上锅盖,“蒸上几分钟,让腊肉软嫩些,就可以下锅爆炒。”

龚樰嗯了一声,熟练地用火叉将柴火松开,适时点拨,同时往灶膛里添新的柴禾。

方言蹲了下来,“你的帕子,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方老师,我不急。”

火光,照得龚樰满脸通红。

方言噗地一声,笑出了声。

“怎么了?是我的脸上有灰吗?”

龚樰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方言道:“很干净,也很漂亮。”

龚樰听到“漂亮”,心就像那火苗一样跳了一下,抿了抿嘴:“那您在笑什么?”

方言道:“这话跟我在早上对你说的,好像一模一样。”

龚樰点下头,轻声道:“那您还记得早上我拜托的事吗?”

“当然!”

方言说在演技指导方面,自己也不是全知全能,只能尽力地帮她答疑解惑。

“这个问题,没有人比您更适合回答了。”

龚樰说她现在处于“演什么都像自己”的瓶颈期,想了各种办法,也无法突破这堵墙。

方言大为意外,本以为是郭保昌提的醒,没想到她自己早就意识到自己出了问题。

龚樰娓娓道来,在《好事多磨》上映的时候,为了能听到观众真实的评价,特意到电影院,收集观影意见,听到了不少类似“龚樰演的电影,看哪部都像是龚樰自己”的评价。

“你先跟我讲讲,你都尝试了哪些法子。”

方言看了眼锅,又望了下她。

龚樰说自己看了很多电影表演的书,还会去接各种角色,实践这些理论,哪怕是反面角色,比如《子夜》里的冯眉卿,也不会拒绝。

方言道:“然后,效果都不好对吗?”

“方老师,为什么会这样呢?”

龚樰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方言道:“就比如刚才提到的《张衡》,你之前从没拍过古装片,想要突破自我,选择了参演,这个态度,我很喜欢,但你选择构建人物的技巧和方式,我很不喜欢,因为你自以为塑造了角色,但其实并没有,依旧流于表面。”

龚樰眉头拧成一团,把干柴掰成两半。

方言道:“是不是觉得我的话说重啦?”

“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真没用,演了这么多部戏,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样子。”

龚樰苦恼不已。

“伱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言安慰了几句,随后指点:“演戏切忌去演戏,要建立生活,既要自然,也要真实,既要有人物的特性,也要有自己的天性……”

龚樰问:“方老师,我该怎么做呢?”

方言站了起来,把锅盖打开,从锅里取出蒸好的腊肉,“你要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去体验社会里不一样的生活,当一个‘体验派’。”

龚樰一怔,就听他说,接下来这几天没有“侗族姑娘”的戏份,要利用好这个时间,在寨子里观察体验,把自己当成個湘妹子。

“当然,这么短的时间,让你学舞蹈,肯定不现实,不过苗歌,倒是可以学一学,虽然在电影里用不上,但能学的时候多学点儿,总是没有坏处。”

“嗯,我明天就请乡亲们教我。”

“有句话叫,‘回归原生态,找回我自己’。”

方言道:“‘侗族姑娘’就是让你去找那种自然、真实、生活化的状态,但想让演技破壁,就要在那部《大桥下面》多下功夫。”

“可是《大桥下面》,暂时拍不了。”

龚樰脸上露出纠结之色。

方言问清来龙去脉,摇头失笑:“不用太担心,只是暂时不拍,迟早还是会拍的,关键在于你敢不敢演‘秦楠’这个争议性的角色?”

龚樰张了张嘴,“方老师,我……”

“不用马上告诉我答案,再好好想想。”

方言拿起了葱姜蒜,倒入锅里爆香。

灶膛里闪烁的火苗,舔着锅底,也映着龚樰的脸庞,她心不在焉地添着柴,陷入沉思。

耳畔边,突然听到方言的声音:

“不用添柴了,现在的火候刚刚好。”

“啊,好。”

“嚓嚓嚓。”

伴随着锅铲和铁锅的摩擦声,一阵阵香气飘逸而出,方言尝了一块腊肉,扬起笑容。

“我想好了,我要演‘秦楠’!”

龚樰猛地抬起头说。

“不怕吗?”

方言笑眯眯地盯着她看,提醒说秦楠这个“未婚生子”的形象的确一点儿也不光彩,弄不好的话,容易影响到演员的生活和名声。

这年头的观众太容易入戏,往往会把对银幕角色的情绪和印象转移到演员本人。

且不说院子里就住着个“容嬷嬷”,就说冯原征演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立马成了“家暴男”,李雪建演完“宋江”,吓得都不敢去鲁东,把英雄好汉都带沟里了。

更别提,《渴望》里的“王沪生”。

“不怕!”

龚樰眼神里充满坚定,既相信方言的建议,也相信自己的判断,‘秦楠’这个角色,会是突破自己、改变自己的一个契机。

“要不要尝一块?”

方言把葱爆腊肉装盘,递上一副筷子。

“好啊,我老早就想尝尝您的手艺了。”

龚樰笑吟吟地点头,被他一扫心中的块垒,全身说不出的舒畅。

“小心烫。”

方言问道:“味道怎么样?”

龚樰眼里泛光,笑眯眯道:“好吃!要是能沾点擂钵辣子,那就更好吃了!”

方言打趣道:“说你是‘辣妹子’,你还不承认。”

龚樰拿起火钳,把在灶膛里烘烤的红薯,夹了出来,火光照得通红的脸更红了。

一男一女,各自端着盘菜,走出灶房。

………………

“香!”

“真香!”

“美得很!”

当红薯和腊肉摆在章艺谋等人的面前时,一个个化身饿狼,扑了上去。

边在手上左来右去的掂着,边撕去外皮,金黄软糯,冒着热气,一股香味随之而来。

哪怕被烫得龇牙咧嘴,章艺谋他们也不觉得疼,依旧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吃着。

“方老师,您炒得真不赖!”

郭保昌竖起大拇指。

方言双手抱怀,咧嘴发笑,他跟汪曾其一样,喜欢看着别人吃自己烧的菜。

“方老师。”

龚樰把红薯掰成两半,分他一半。

盛情难却,方言接过,就听她把要在苗寨生活体验的事讲了出来。

张军钊脱口而出,“这主意,我支持!”

霍建起、陈道名等人也纷纷支持。

轮到章艺谋时,他放下手里的红薯: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想什么,就说什么!”

方言和郭保昌互看一眼。

“龚樰的下一场戏,不是婚宴戏嘛。”

章艺谋说到电影的剧情,侗族乡民们为了能让乡邮员父子参与婚宴,特意把婚礼日期改到了父子进寨的那天,他希望在这场婚宴上,也贯彻“情绪融入色彩和画面”的美学理念。

方言问:“你想怎么融入?”

章艺谋说苗寨家家户户挂着的红辣椒,给了自己灵感。

红色,象征着生命、激情、喜庆和爱情。

计划用红辣椒、红灯笼,以及红伞舞,配合篝火、火把,在黑夜里来凸显这个色彩。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想法。”

郭保昌道:“夜晚是黑色的,这黑与红在视觉上会形成强烈的对比效果。”

张军钊犹豫道:“不过侧重于色彩,会不会淡化道名和龚樰在这场戏的存在感?”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以加入音乐。”

章艺谋说:“刚刚龚樰说要学苗歌,我看干脆让她在电影里唱出来好了。”

这一大胆的想法,让在场所有人大为震惊,除了方言以外。

毕竟,章艺谋的这种处理,他在《红高粱》里就已经见识过了。

《酒神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都是由章艺谋作词,让姜闻在电影里唱出来。

“问题在于,龚樰演的是侗族少女,怎么能唱苗歌呢?”张军钊摸了摸下巴。

章艺谋愣了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方言笑道:“侗族、苗族都有芦笙音乐,我看可以搞一个‘踩芦笙’的大阵仗。”

“舞有了,乐有了,还差个歌。”

“方老师,您是词作家,您看能不能写一段适合龚樰唱的词?”

郭保昌拍了拍他的肩,把目光投向方言。

一瞬间,章艺谋等人一齐地看向方老师。

方言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龚樰的身上,接着用手指轻敲桌面,敲了一会儿。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

“辣妹子从小辣不怕。”

“辣妹子长大不怕辣。”

“辣妹子嫁人怕不辣。”

(本章完)

第212章 这一拳十年的功力

“辣妹子辣,辣妹子辣。”

龚樰哼着曲子,这些天跟苗族姑娘们同吃同行,早出晚归,体验生活。

只不过,一个穿着侗族服饰的沪市姑娘,混入苗族少女的队伍里,画面过于清奇。

但不管是苗族,还是侗族,都是能歌善舞的民族。

《辣妹子》这首歌,朗朗上口,旋律简单,一传十,十传百,一下子在苗寨里风靡了起来,上到老人,下到儿童,都能唱上几句。

毕竟,这歌不仅是湘妹子能唱,云贵川桂赣的辣妹子都可以唱,一点儿违和感都没有。

方言自然不会排斥人民群众广为传唱。

反正,版权费由桂西厂来出。

按照文化bu对故事片各类稿酬的规定,通常而言,电影作曲的稿费不得超过500元。

而作词就少得可怜了,一首词只有二三十,但不管怎么说,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这都是我的钱!我的钱!

坐在桌前,甩了甩膀子,目光落在方格纸上,《黄飞鸿》已经完成了二分之一。

第一部《壮志凌云》里的正反派人物,性格鲜明,善就善,恶就是恶,一目了然。

不管是跟洋人勾结的沙河帮主,还是助纣为虐的严振东,并不复杂,也不难写。

反倒是《男儿当自强》的纳兰元述,是个跟《潜伏》的李涯、吴敬中一样的复杂角色。

懂洋务,通外语,明白“师夷长技以制夷”,对洋人深恶痛绝,看得清形势,却站在历史的对立面,追随满清一条道走到黑,因为他是叶赫那拉氏家族的一员,注定的保皇派。

“兵行险着,世事如棋,我们当兵的,都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在身份上,方言设计成纳兰元述跟纳兰性德是同宗同源,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桥段。

对月当歌,吟诵先祖纳兰性德的词。

不过,角色方面还不是最难写的地方。

最难写的,还是怎么用文字把武打片段写得既偏向写实,又写得精彩。

毕竟,自己写的还是严肃的历史文学。

不可能像金镛、黄易这些香江新派,飞来飞去,内功对拼,就差破碎虚空,白日飞升。

也不能像《黄飞鸿》电影里拍的一样,佛山无影脚,真的腾空横着踢7脚吧?

牛顿的棺材板都要按不住了!

这年头的武术界,可不像后世有那么多打着传武旗号的骗子,那是真有功夫底子。

“螳螂拳”于海、“双手剑圣”于承彗……

方言敲了敲桌面,陷入思考。

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屋外喧哗不止。

“好!好!”

“啪啪啪!”

在一阵阵叫好声和掌声中,龚樰正在空地上,给寨子的孩子们表演节目,打成一片。

就是字面上的打成一片,打出了一套太乙拳,像模像样,虽然没有那种破空之声。

“你还会武术?”

方言看着她动作干净利落,大为意外。

“只是会一些套路。”

龚樰吐了口气,扬起微笑。

方言听她说是龚父从下带着她练,后来下乡插队,为了怕她受欺负,又教了她一些防身的技巧,上下打量着她,仿佛重新认识一般。

她这一拳练了十多年,自己能打得赢吗?

“阿姐,阿姐。”

一个女孩走了过来,递上细长的树枝。

紧接着,其他的孩子也一拥而上,把龚樰和方言团团围住,嚷嚷着要看剑术表演。

方言微微一惊,“你还会剑术?”

龚樰拿起树枝,摸摸女孩的头,眼里带笑,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之前为了参演《秋瑾》,特意拜了沪市体育宫武术教练何伟琪为师,系统地学习了剑术和拳术。

“我给您和孩子们表演一段。”

说话间,抱了下拳,两眼如炬,整個气质大变,不像看上去那般柔弱。

方言看着她耍得飒飒生风,不由想到了可以找武术教练,向他们取取经。

思来想去,想到了最近在什刹海买了个一进院的宅子,就离什刹海体校并不远。

眼前顿时一亮,千头万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哗哗哗!”

雷鸣般的掌声,重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就见孩子们拍手称快,惊喜交加。

“献丑了。”

龚樰满头大汗,掌心略脏,抬起手准备用手背去擦汗。

“这几天一直忙着创作,都忘了还给你。”

方言把随身携带的手帕,递了过去。

“没事,方老师。”

龚樰盈盈一笑,也拿出他的帕子。

“喔!喔!阿哥阿姐递手帕咯!”

苗族的孩子们见状,脸上写满了兴奋,蹦蹦跳跳,大喊大叫。

“嘘!这不是!”

龚樰双颊发红,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对苗族的一些习俗多少有些了解。

苗绣在当地是一个传统的定情信物,如果把手帕递给男人,而男人接受的话,双方等于订下了婚约。

孩子们睁着一双双单纯无邪的眼睛,散发着天真的光芒。

“你们看,不是吧?”

龚樰边解释,边展示着方言的手帕。

“啊!”

“为什么不是呢?”

一个个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遗憾。

“我的稿子想让你帮忙看看,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方言咳嗽了几声,化解尴尬。

龚樰轻点了下头,临走之前,低声地嘱咐孩子们,这件事要保密,不能跟别人说。

男孩女孩们答应的同时,不免觉得奇怪。

既然不是递手帕,为什么要保密呢?

其中一个女孩突然说,龚樰最近正向她姐姐请教苗绣。

经过孩子们的一顿推测,得出了结论。

龚樰要送给大哥哥一个真正的苗绣帕子!

………………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地来到房间。

“方老师,那个手帕……”

龚樰捏着方言的手帕,终于说出了口。

“这是文化习俗上的差异。”

方言笑了笑:“就当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一个小趣闻吧。”

龚樰刚要把手帕递过去,注意到上面沾着手心的灰和汗,双颊微红:

“等我重新洗干净,再还给您。”

“没事,你这块就在我这里多当几天人质,到时候,我们再相互交换。”

“噗嗤,好啊!”

龚樰听到“人质”,笑了起来。

方言说:“那个苗绣,你见过吗?”

龚樰点了下头,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

方言道:“我还真的挺好奇,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目睹。”

龚樰道:“看可以,可千万不能接!”

“我现在已经有一条了。”

方言把《黄飞鸿》手稿递给她。

“武侠小说!?”

龚樰投去好奇的眼神,怎么也想不到方老师竟然会写武侠题材。

方言把前因后果讲出来,“孙先生说,自火器输入中国之后,国人多弃体育技击之术而不讲,以至整个社会积弱愈甚,却不知最后五分钟之决胜,常在对面五尺地短兵相接之时。”

“意思是说武术虽然不能敌枪炮,却可以强化一个民族的尚武精神……”

“所以,武侠小说可不仅仅是满足读者的消遣娱乐,里面的侠文化、尚武精神、民族情怀这些东西,可都是正能量。”

“就像伟人说的,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龚樰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方言拍了下手,“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阿拉爷教我练武的时候,就经常说这一句话。”龚樰饶有兴趣地翻了起来。

方言拿起暖水瓶,泡了杯菊花茶,端到她的面前。

而后,一如在桂西厂的那段时间一样,一个默默地看,一个静静地写。

半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打破了屋里的宁静。郭保昌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封来自韦必达的信。

很久之前,就已经寄出去,直到现在才邮到这里。

方言拆开一看,原来是客串出演的朱菻来不了了。

郭保昌道:“她的单位说了,借去拍电影不可以,调倒是可以。”

方言问:“调哪?调到桂西厂?”

郭保昌点头说,朱菻调到桂西厂,他和韦必达都没有意见。

毕竟,上影、北影、西影等电影大厂都有几朵金花,桂西厂现在连一朵金花都没有。

如果愿意来的话,绝对会被桂西厂当成‘当家花旦’来重点培养。

朱菻?

龚樰心不在焉地翻书,竖起耳朵听着。

“那也要征得朱菻同志的同意。”

方言道:“就算她本人同意,调进调去也需要不少时间。”

“是啊,看来我们要重新找个人顶替她。”

郭保昌急道:“而且是尽快,再过几天就要拍她的戏份了。”

方言眯了眯眼,“郭导,您是怎么想的?”

“我想是不是可以找湘南厂支援一下?”

郭保昌道:“派个厂里的女演员过来?”

“远水解不了近渴,联系湘南厂需要时间,而且派来的未必合我们的意。”

方言道:“不如这样,咱们从当地姑娘里,挑一个当临时演员?”

郭保昌一拍大腿,“我看行,婚宴的戏也是请寨民们来客串,找一个是找,找两个也是找。“

龚樰听到婚宴戏,心里一沉。

这场戏一拍完,自己差不多就要杀青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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