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光荣(上)

扬州城在商人眼里,是地占东南会,舟浮百货通的贸易和运输中转枢纽,在将帅眼中,则是枕江臂淮的咽喉要地。当年金军渡江北还,都曾经留了个渤海人重将名叫大忭的,担任扬州都统,意图久据此地。

所以扬州城的城防向来严密,驻军也多。比如镇江都统司的武锋、武定、精锐三军,就有相当部分驻扎在此。城外扬子津和瓜洲渡两地另外还有大型军事堡垒和配套的码头,隶属马军行司唐湾水军的大型战船日常停泊。

在这样的环境下,杨友能够调出数百勇士分批潜入城里,手段着实不赖。此人能走通大宋宰相的门路,从一个落魄来投的北人一跃为新军统制,是有几分真本领的。但他纵能入城,为了掩藏行迹,也不得不把人手集中在几个相邻的宅院。

数百人,站得密密麻麻,人和人挤在一起,几名没有披甲的将士干脆站到院里的磨盘上,水井边缘一圈也坐了四五人。

杨友忽然被射死,立刻引起了院落里众人的惊恐,而当人群中忽然有人拔刀乱砍,院里的情形瞬间陷入疯狂。

密集的人群挤在一起。有人害怕刀剑落在自己身上,拿出全身力气往后挤,结果把后头好几人都撞成了滚地葫芦,把杨友的尸体推到了一旁。有人拔刀自卫,却误伤了身边的同伴,引起更多人拔刀互砍。

人丛中有人凄惨呼叫:“你们做什么?你们都疯了吗?”

最先发难的一批人没有应声。他们在人群中砍出了身边的空地,又集聚到一处,继续屠杀。那些放箭射死杨友的弓箭手,也拔出腰间短刀,与他们汇聚在一处厮杀。

这批人本打算强冲贾涉府邸,个个全副武装,但此刻人和人拥挤得太厉害,连挥刀的余地都没有。骤然发难的那一方既然抢得了先手,后手一方的搏斗技巧和战场经验就全无施展余地,只能眼看着敌人冲杀来的势头就如浪潮汹涌。

最外层的人试图反抗,立刻被杀,暴露出来内层之人仓猝无以结阵,转眼亦去黄泉,一层层的人不断尸横就地,便如一颗带血的白菜,被撕扯去层层白菜叶子。

人堆里总算有人清醒过来,厉声喊道:“翻墙!翻墙出去!”

此语一出,上百人拥向后头东侧院墙。身手矫健的,已经双手攀住墙头,将自己往上拉拽,可是身体拉到高处,整个人又变得僵硬。

其他许多人压根没有注意他,众人来不及翻墙,簇拥着撞上了墙体。这种穷哥们儿栖身的破宅院不可能牢固,撞了两下,轰然倒塌。

烟尘腾起,通往隔壁另一处院落的道路打开,杨友的部下们狂喜奔逃。被遮断的视野之外,随即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和杨友被射死的时候一模一样,是数以百计强弓的弓弦震颤之响。

冲在最前方的数十人立即哀嚎倒地,后方众人不管不顾地奔出烟尘笼罩的范围,瞬间止步。

隔邻的这处院落里,早有人马结阵,虎视眈眈。

此番潜入扬州的行动,本该是机密中的机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推敲,小心摈除各种危险。就连抵达扬州以后,众人集结的宅院四周也放了暗哨,确保没人能发现。

可现在局面如此,明摆着,敌人不仅早就发现了杨友所部,收买或提前杀死了设在外头的哨探,还在杨友竭力压服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的时候,悄然无声的在院落外头展开部队!

东侧院落里有这么多的人马严阵以待,南北西三面也定有人马张网。至少两千人,或许更多。

谁有这样的心机?谁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忠义军?谁能够在城里城外大宋官员、军队、地方人物的默许下,调动那么多人?

奔出烟尘的忠义军将士里,有个年过五十的老将,早年是个游方的巫医,后来跟着红袄军的太师李思温,在红袄军中有些见识,有些名望。眼看己方身陷绝境,他越众而出,扬声喝问:“今日招待我们的,是哪里的朋友?我家统制已经死了,你们还要赶尽杀绝吗?”

对面军阵里有人冷笑:“伱须是老眼昏花了,看不清么?招待你们的,便是山东的老朋友!”

老将听得乡音,心中剧震。他猛然向前几步,果然在对面的阵列里,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他不管不顾地再往前走几步,揉了揉眼:“你们是四娘子的兵马!四娘子怎么会来这里?”

军阵肃然无声,而后头院落里的杀戮犹自不停,血腥气随风飘荡,令人呛鼻

老将颤声又喊:“不要再杀了!四娘子在哪里?我要和她说话!”

军阵深处,杨妙真听得嘶哑的喊声,脚步微微一动,又重新站定了。

当年威震山东的女将,在红袄军失败以后,来到淮南不过两年。

在这两年里,为了维持红袄军余部那么多人的生存,维持这个团体的继续存在,她承担了太多责任,面临着太多的问题。许多难题始终不能解决,她又不得不在夹缝中勉力维持。此刻她的面容多了些风霜之色,比两年前的少女模样成熟了些,凝视阵前的眼光更是冷酷异常。

那老将在红袄军中真有些人脉,他高呼求恳的时候,杨妙真身边好几名部下面显踟蹰,侧身看看杨妙真。

但杨妙真丝毫不为所动。

当日杨安儿身死,红袄军的势力瞬间分崩离析。杨妙真、杨友两人带着旧部分头南下,刘二祖、展徽、方郭三等人据地自雄,其实没什么对错可言。在杨妙真眼中,刘全和国咬儿两人之所以支持她这个女流之辈,也未必出于忠诚,只不过实在接受不了杨友暴躁粗蛮的作风而已。

到两家各自聚众南下以后,一方面要应付大宋官场的种种要求,一方面又难免和淮南地方上的山水寨冲突。但两家各有各的立足手段,选择的落脚之地一在楚州,一在真州,也不毗邻。起初两家的下属顾念情谊,彼此偶有往来,还有过好几次相互援手。

但随着杨友开始在史弥远门下奔走,得到的钱粮多了,得到的官职也大得吓人。他有钱有名位,自然就开始争夺在红袄军旧部中的影响力。当即两家暗中角力不断,争斗越来越厉害。今年初开始,杨友完全夺去了楚州忠义军的钱粮,甚至针对楚州忠义军的下属,展开不留情面的杀戮。

杨妙真在官场上没有得力的臂助,只能被动应付,前后死了部下二十多人,又被杨友分四五趟拉走了两千多能厮杀的汉子,几乎占到了杨妙真在楚州所控制兵力的三分之一。

杨妙真部下的重要将校们,当时都暴跳如雷。他们点集兵马,要提兵去真州与杨友决生死,却遭杨妙真闻讯赶到,强行压制住了他们的报复。

这些将校们大都跟随杨安儿许久,素日里把杨妙真当作自家晚辈,虽然亲切,未必多么尊重她的判断力。被杨妙真止住了行动,他们心里既不服,又不满,一时怨言频出。

直到此刻将校们才知道,杨妙真看似什么也没有做,却已经布下了如此杀局。

杨妙真既不言语,重将竟不敢出言询问。

过了一阵,才听杨妙真低声道:“杨友到底是个统制,既然死了,总得拿一些脑袋,去给外人交待!这些人都是杨友的死党、亲信,其中好些人,手里沾过红袄军同袍的血,否则也不会被带到扬州城来!”

众将彼此对视,有人问道:“四娘子的意思是……”

“全都杀了!”杨妙真叱了句。

有将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驳:“全都杀了?那可是咱们……”

周边同伴猛烈摇头阻止,更多的人肃然奔回自家本队,发号施令。

惨烈的厮杀再度爆发,惨叫声和呼喝声响彻了半个扬州城。距此里许,贾涉家中的见山台上,一群商贾神情紧张,有人手里的酒杯乱晃,酒水全都洒了,有人眼珠乱转,找寻缓急时脱身的小路。

贾涉端坐不动,笑道:“不必紧张。咱们大宋虎踞淮南百年,各地遇到的逃兵、盗贼、水寇、盐贩、茶商作乱数以百计,早就经验丰富。眼前些小乱贼,转瞬即平。”

商贾们惊魂稍定,又问:“却不知,作乱的是谁?平乱的又是谁?”

“贾某这些日子在家反躬自省,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晓得作乱之人的身份?”

贾涉愕然反问一句。

众商贾正要应和,却听贾涉继续道:“我只知道,那些乱贼此刻挟裹了江淮制置使李珏,还有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

有人惊问:“什么?乱贼挟裹了那两位?他们若有万一……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也有人机敏些,立刻犹疑:“那两位素日里在楚州和建康府驻着,没事来咱们扬州做甚?”

贾涉宽慰他们:“唉,朝廷命官奔走,自然是为了朝廷之事,有什么要多想的?这两位来扬州,自然是为了平乱。他们若为平乱而死,那就死得光荣!他们若没死,那就正好做个见证!”

(本章完)

第832章 光荣(中)

临安。

自从郭宁扫平金国开封朝廷,北方大规模的战事已经停歇,但在南方引发的政潮却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害怕惊恐的,有不知多少人;信心过于高亢的,又不知有多少人,他们又彼此的意见剧烈冲突,不断引动风雨。

史弥远自己清楚,自己的地位是政治妥协和叛卖的结果,基盘并不稳固,手中巨大的权力早已被许多人觊觎着,只不过以前无机可趁。

如今北方局势丕变,己方若全然不插手,现在难免被人骂得体无完肤,可插手以后,那么多人不知轻重妄图更多好处。别有用心之人再这么一煽动,保不准闹出什么动静。

他自己便是上一次大政潮的受益者,一手主导了针对韩侂胄的政变,可不希望重蹈覆辙,故而对此警惕异常,从一开始就在竭力找寻政潮背后的推手。

因为李云的提示,他很快找出了推手,但又能如何?

这件事情牵扯到沂王嗣子,而沂王嗣子背后隐约就是当今的官家。就算史弥远身为朝廷宰执,也不能大动干戈。承天门里前阵子已经传了几句客客气气的话出来,意思是,史爱卿,差不多就得了!

既如此,史弥远很快就宣布,我老人家也病了,病的很重。我不能上朝,官家本来也不管事,想折腾的,自己去折腾吧。

这种以退为进的姿态,是史弥远常用的。可倒霉的是,没过几天他居然真的生病了。

也不知是吃的东西不对,还是精神过于焦虑?他连着几天腹泻,平日里方面阔口的威严面庞整个削下去一层,脸色蜡黄,下巴都显得有些尖了。

史弥远很不喜欢自己流露出虚弱姿态,所以头两天还坚持着,照常与亲信下属们议论公务,毕竟身在权力之巅,放眼望去,要么是心思难测的手下,要么是恶意横生的敌人,怎都不能放松。

可是几天之后,他不止腹泻,还多了眩晕之症,症状是不能骤然起身,也不能久站,否则必定天旋地转,栽倒于地。这一来,撑是撑不住了,不仅得躺着休息,还得夤夜从城里招请名医来诊治。

医生有说相爷肝阳上亢的,有说气血亏虚的,有说痰湿中阻的。还有一个,多半是庸医,居然说史弥远这是肾精不足的表现,史弥远在男女事上倒真不热烈,顿时大怒,将之赶了出去。

其余几个医生讨论许久,也没开出药到病除的方子,反倒是宰相府的僚吏逮着医生一个个威逼利诱,不许他们把这消息泄露出去。

僚吏们忙乱的时候,史弥远把史宽之叫来。

李云的手重,史宽之的脸到现在还肿着,涂着药,因为牙齿松动,还垫了棉布在牙龈内侧。听得父亲召唤,他不顾辛劳赶来,询问有何吩咐。

史弥远看着自家长子,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天我身体不豫,去不得外院。你这模样虽说狼狈,到底年轻,便辛苦些,代我走一趟!”

史弥远栽培儿子,也就是这两年开始。史宽之起初有贾涉父子帮忙,办事无往而不利,颇得了父亲的夸奖,可到了最后,李云自承身份,等若把史宽之衬托成了傻子。史弥远虽不明着责怪,做儿子的却常怀忐忑。

这会儿史弥远忽然召唤,竟让史宽之代表他去参与政务,可见信任犹在……

史宽之又想,或许是因为自己挨了这一拳,所以父亲心怀歉疚?

他一时间惊喜交加,只觉得脸都不疼了。他立刻躬身道:“父亲放心,我这就去。父亲若有什么话要交待,我也一定带到,必不有误。”

史弥远摆了摆手,沉声道:“这几日没什么要事,只有一桩,之前你不晓得,这会儿得知道。”

“请父亲提点。”

“袁韶那头,找了几百个城狐社鼠,反复滋扰沂王府。而沂王嗣子则派了王府的伴当,连日出外痛打。这件事,外头颇有物议,觉得袁韶无事生非,沂王嗣子也失之轻挑,对么?”

“是。不瞒父亲,我也觉得,这事情形同小孩儿打闹,未免荒唐。”

“沂王府里派出来的伴当,有两个是我们的人。因为殴打得力,已经得了沂王嗣子的喜欢。”

“这……”

“你知道就行,慎勿多言。隔几天以后,袁韶还会遣人闹腾一下,演一场苦肉计,那两人的前途就愈发光明了。伱这几日与众人会谈,不要提起此事,不要阻止袁韶,只作不知就好。”

“孩儿遵命!”

史宽之满脸倾佩,恭声应了。

他却没有立刻退出门外,犹豫了下,又道:“父亲如此深谋远虑,对扬州那边,就没有什么安排么?”

“扬州?扬州有什么事?”

史宽之咬了咬牙,道:“那李云是周国公的使节,咱们动不得。可那贾涉,明摆着与定海军勾结,欺瞒朝廷,咱们就将之放过了?”

史弥远轻笑两声:“不放过的话,你说该怎么办?”

“孩儿这段时间仔细想过,近来朝野多有指摘咱们的,说咱们在和北方争夺利益时不够强硬,怀疑咱们出卖大宋的利益。”

史宽之觑了觑父亲的神情,继续道:“其实这些蠢人哪里懂得国家大政?他们所看见的,无非是眼前的一点。那,咱们何妨就拿这个贾涉开刀,抖一抖威风?这人与定海军关系很深,咱们拿下他,找个由头严加惩治,正好在朝野大肆渲染一番咱们强硬手段!堵一堵他们的嘴!”

明摆着,史宽之这口气咽不下去,不能发在李云身上,就得去找贾涉的晦气。这倒也是人之常情。

史弥远笑了笑,低声道:“贾涉终究只是个幸进之人,拿下无妨。但我听说,淮东各军州的文武,多一半都收了他的钱财贿赂,会替他通风报信。你想谋划他,却也不易。”

“咳咳……”

史宽之咳了两声,史弥远忽然就眼神一凝:“你做了什么?”

史宽之深深俯首,禀报道:“父亲,我已经让真州那边的忠义军统制杨友去想办法了。杨友是北人,他和他的部下在淮南绝无人脉,必不致消息泄露。不过,这种事情总绕不过江淮制置使李珏和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若蒙父亲应允,我想请人递个话过去……”

听了这番话,史弥远脸色微变。

他让史宽之去筹建新军不假,却不曾想到,长子对这支新军的掌控力度如此之强,竟然能驱使他们去设局捉杀朝廷命官。他这半辈子拼搏官场,权利欲超乎常人,实在不能容忍自家阵营里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自家长子也不行。

想是这么想,他很快掩饰神情,轻笑了两声:“这倒也无妨,你让宣缯去传话吧。不过,我有个想法,你转告宣缯。”

“父亲但请吩咐。”

“咱们这一趟,说到底,是被定海军牵着鼻子走了。得到唐邓两州,也没什么可喜的,反而扰动临安,应付得手忙脚乱。到现在,真正入手的好处,只有南北贸易的钱财。你当知道,大宋的朝堂上,多少人嘴上说的好听,仿佛天然就愿遵从我这个右丞相,其实他们翘首期盼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没有好处,立刻反咬一口……所以那些钱财对咱们来说,还是很有用的。”

“父亲说的是。”

“所以,你打算怎么去对付贾涉,我不干涉,但有一条,你和宣缯都记住,那就是海陆两端的贸易不能断!该我们的钱财好处不能少!应由我们掌控的商路不能乱!”

“父亲放心!”史宽之再度深深作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见史弥远恹恹欲睡,才小步退出卧室。

这时他心中满是兴奋之情,觉得父亲听从了他的建议,愿意给他掌握的力量以施展的机会,这无疑表明,父亲对他的信重。

调动杨友去往扬州行事,说是为了泄愤也好,说是为了伸张他自己的权势也好,只要办成了,就一定是好事情。想到这里,他的脚步都情不自禁地变得轻快起来。

谁知刚下台阶,正撞上廊道侧面走过来一个人。“砰”地一声,两人俱都踉跄。再看这人,原来是宣缯。

宣缯和史宽之亲善,倒不必客套。他向史宽之点了点头,便直冲进房。

史宽之想到自家要让宣缯去传话,便停下脚步,在廊道里等着。

宣赠进了卧房,回头便关好房门,走到榻旁:“相爷,淮东出了事!”

史弥远一惊:“什么事?”

“江淮制置使李珏从扬州发来急报,说真州的忠义军统制杨友造反,率军攻打扬州。淮东经略安抚使应纯之与杨友里应外合,意图夺城。幸而江淮制置副使贾涉临危不乱,召楚州忠义军平乱。经一日苦战,阵斩杨友,并斩乱兵数百人。应纯之怙恶不悛,在战场上高呼酣战,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终于引起义愤,遭乱刀杀死。”

这一通都是什么屁话……

史弥远接过文书看了两眼,简直气到发昏章第十一。

杨友的忠义军兵力有限,钱粮也仰赖朝廷,他们闹饷或有可能,发什么颠了去造反?

应纯之是嘉泰三年的进士,从兵部侍郎任上出镇淮东,杨友在他面前,连个蝼蚁都不算,他凭什么会看重杨友?

他的头衔里还有一个楚州知州呢,就算要和杨友里应外合,又何必非得特地跑到扬州去生事?

身为楚州知州的应纯之和杨友勾结,去攻打扬州。结果楚州地方的忠义军又提前知道,然后长途奔走数百里,到扬州去作战,杀了自家的父母官?

退一万步来讲,应纯之是名门之后,朱熹的弟子,就算有点出格的想法,再怎么说,他也必然是大宋的忠臣!怎么可能在战场上公然口出狂悖之语?

这件事太胡扯了,这文书不像是文书,倒像是特意送来羞辱史弥远和宣缯智力的战书!

史弥远把文书一扔。

宣缯捡起文书,满脸苦笑:“李珏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定是被逼着写出这东西的。若非如此,他就算喝了十桶酒,醉死过去了,拿着脚趾持笔,也写不出这样的胡言乱语。”

刚说完,便见史弥远扶着额头,身体往榻上仰倒,他连忙近前扶住,伸手在史弥远两鬓轻轻按摩了一会儿。

史弥远这才缓过来,低声问道。

“其它各处,比如扬州的地方官员、驻军、水师各部,可有什么文书、表文?”

“全无。”宣缯想了想:“这真是奇怪,或许这趟兵乱,结束得很快?相爷,再过三五日,各地总会有风闻,我到时候再仔细探察。”

史弥远沉吟半晌,摇了摇头。

又过了会儿,他低声道:“杨友躁进生事,又拉了李珏和应纯之为后台。结果贾涉和楚州那边的忠义军……我记得,那一路兵马,首领是个女人?”

他记忆力极好,君前奏对的时候,无论是各地风土人情、官员履历,只要官家提起,他都能侃侃而谈。但这会儿身在病中,脑子转的难免慢些。

宣缯应道:“是个叫做杨妙真的女子,当日在山东,有个匪号唤作四娘子。”

“结果贾涉和那四娘子反客为主。四娘子先一步领兵入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杀了杨友和应纯之,压服了杨友的部下。贾涉则挟持了李珏,让他写了这份文书,把脏水全泼在杨友和应纯之身上。”

“丞相明见,我也觉得,情形当是这般。”

宣缯问道:“这份文书名为禀报,实际上是在威胁我们。我们的应对若不合他们的心意,运河南北的贸易立时受阻,说不定忠义军转身便去投郭宁……相爷,你看咱们怎么办才好?”

史弥远闭目良久,沉声道:

“贸易受阻,南北都要吃赔账。这不是区区一个贾涉能决定的,不必担心。另外,跟随着杨妙真南下的忠义军,都是山东红袄军中的死硬之士。当年郭宁倾覆了红袄军的基业,两家打过恶战,结下过血仇,他们也不会轻易去投郭宁。就算要投,运河沿线到底还有多支朝廷兵马在!”

史弥远从宣缯手里拿回那份文书,扯成碎片,往地上一撒。

“这文书,别再理会了。之后如有禀报扬州情形的,全都不必理会……你去做三件事。”

“请相爷吩咐。”

“第一件事,应纯之如何,不能听外人的。他是殁于外任,须得安排赠官、荫子,赐谕祭葬。要大张旗鼓,让那李云知道,再商议个好听点的谥号,要带‘忠’字的!”

“遵命。”

“第二件事,你按着平乱的赏格,带上钱粮,去一次扬州颁赏。你告诉忠义军上下,杨友既然有罪伏诛,他们就得另外推个真州忠义军统制出来。此外,朝廷也外允准楚州的忠义军推举一个统制,都尽快报上来待朝廷认可。此事办完就回,不必理会贾涉,也别管李珏。”

“好。”

宣缯连连点头,等了会儿,不见史弥远说第三件事。

“相爷,相爷,第三件事呢?”

史弥远的脸色一沉:“你来时,见到宽之了么?”

“是,方才在廊檐下见到了大公子。”

“他心思多,这会儿估计还在廊下等着,你出去以后告诉他,身体不好就多休息,到处奔走,不利于恢复。外院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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