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陈曦鸢能感受到,小弟弟,是一直在认真教自己东西。

而且是越教越深入,越教越高端。

他不仅在这一浪里,救了自己两次,自己接下来的浪里,也能靠这些活下去,且能活得更好。

对此,她很感激。

李追远则没有这些情绪,他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因为陈曦鸢的束脩,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白色火苗的切割,很是顺利。

在陈曦鸢视角里,明明是涉及灵魂层次的复杂问题,却被小弟弟处理得,像是手拿一把锋锐的菜刀,切着带鱼。

与灵魂分割同时发生的,是现实里,明秋水与血蟒肉体之间的逐步分离。

最终,伴随着一声:

“咔嚓!”

明秋水与血蟒彻底脱离。

血蟒没了头,却依旧活跃。

但因为陈曦鸢一脚踩在蛇躯上,使得它只能做徒劳可笑的抽搐。

明秋水腰部以下都没了,伤口处像是被用力掰成两截的牛肉干。

她很平静,双眸里满是灰败。

李追远指着明秋水的脸对陈曦鸢道:

“记住这样的神情,它一般只会出现在心神俱震的一开始,可如果时间维系太久,比如她现在这样的,就意味着她还没死心,想着还要伺机再咬你一口。”

厨房案板上,被斩下的蛇头堆在那里往往很安静,可如果真粗心到用手将它们往垃圾桶里扒拉,那它们就会给你带来“惊喜”。

陈曦鸢用力点头。

明秋水眼里的灰败,在转瞬间化作一抹怨毒。

脱离蛇躯后,她固然元气伤得不能再伤,却总算是能使用出自己的手段了。

其眉心处出现一道光点,灵魂力量迅速荡漾,企图将少年包裹。

陈曦鸢欲要出手阻拦,翠笛都已举起,指尖置于笛口,只需轻微摩挲,音律就会倾泻而出。

这笛子,当然不是只能拿来当抽人的棍子,而是陈曦鸢的域实在是太强势,单纯拿它当棍子使更简单高效罢了。

少年抬起左手,示意陈曦鸢不用阻拦。

他挺想体验一下明秋水的困兽犹斗的。

她挣扎得越厉害,自己通过她所能洞察到的明家秘密,就越多。

明秋水自己都没料到,一切居然进展得如此顺利,她居然真的将少年拉入了自己的精神意识之中。

这里是一片白云飘渺,明秋水身形完好地站在云端之上,背后是一座翠山,山上建筑环绕,宛若仙境。

李追远猜测,那里应该是明家的祖宅。

“栽到你手里,是我运势不济,而非输给了你。

小子,今日我便要教教你,有些机缘,你能拿到手,却不一定真能消化得了。”

话毕,明秋水开始掐印。

龙王明重在修魂,这亦是明秋水现如今依旧觉得自己还能反咬一口的底气。

一时间,四周的白云加速飘动,仙鹤之声不绝,后方的翠山发出肃穆的钟声,磅礴的压力向着李追远倾轧而下。

李追远看穿了她的意图,她想要借用龙王门庭之威,在自己心里留下畏惧的种子,断自己江上道途。

因为只要心有畏惧,这江,就很难走到终点。

赵毅受自己这方面“戕害”最深。

他是靠着感悟先祖心境,这才能继续留在江上。

至于陈曦鸢……她都已经亲口说出日后若遇到与自己必须处在对立面的浪,就会毫不犹豫地二次点灯认输。

因此,只要李追远还活着,他们俩人其实就相当于断绝了继续争夺龙王之位的可能。

可他们是他们,自己可以成为别人的拦路石,却不希望自己面前,也会被立起一座。

当然,她明秋水,也不配给自己立拦路石。

想只靠龙王门庭的威压,迫使自己心生畏惧,简直是天真。

自己若是出身草莽,且心性不够坚韧,说不定还会着了她的道,可问题是,自己两者都不沾。

李追远就立在那里,任由明秋水主导的精神威压如浪涛般向自己冲刷。

少年就如同海边磐石,岿然不动。

明秋水意识到了什么,惊愕道:“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

心性强大者,确实可以抵御这威压,但少年实在是太平静了,这意味着,少年可能并不是靠心性在坚守。

更大可能是,他对这种威压……司空见惯。

李追远没有回答,如果明秋水只有这点手段的话,那他还真会感到不满意,有点浪费自己的时间了。

少年决定,先破开这一招,再看看她是否还有什么新的路数。

以势压人,他又不是不会。

李追远向前迈出一步,柳家的供桌,矗立在少年右侧。

明秋水:“龙王柳?你是柳家的人,柳玉梅那个死老……”

秦家的供桌,直接出现在了明秋水的头顶,上面的牌位虽腐朽龟裂,却依旧散发着古朴肃穆的气息,直压而下!

明秋水身形一阵扭曲,不得不退后。

与现实不同,精神层面的交锋,得寸土不让,谁先退谁就输了势。

当龙王秦家的供桌显现时,明秋水的内心已经慌乱。

“两家传承……”虽已大骇,但她还是强撑着尖叫笑道,“哈哈哈哈,秦柳两家,居然真的没有灵了,没有灵了,哈哈!”

李追远继续前进,向明秋水进逼。

一道身穿蓝袍的英姿身影自少年身前显现,身影跃起,一拳砸出。

明秋水:“这是哪家龙王之灵……”

“轰!”

明秋水被重重砸飞。

这场精神对局,她早已落败,现在无非是在做最后挣扎,而李追远也愿意满足她的愿望。

既然你笑话没有灵的,那我就让你看看有灵的。

我甚至还能给你看看,现在还活着的!

少年抬脚,重重落地。

“嗡!”

一座鬼门,立在了明秋水身前,伴随着鬼门开启,鬼哭狼嚎之声肆虐。

一只苍老的手,自鬼门内探出,向着明秋水抓去。

明秋水快速后退,而后闪避,却发现这只手并不是向自己抓来,而是抓向自己身后的翠山。

大手虚空一握,翠山开始衰败,草木枯黄,原本的白云也化作了黑气。

明秋水:“不,怎么可能!”

她可以接受自己在这场精神交锋中的彻底落败,但那是自己的缘故,与明家何关?

她不信自己这里的对弈结果,会对明家祖宅产生什么影响,因此,眼下的场景变化只能说明一件事:

明家祖宅,出事了。

本该庇护家族子弟、给予他们坚强与自信的龙王门庭之威,在此时不仅无法成为助力,反而成了一种累赘。

至少意味着在眼下,因为与龙王明有关系,运势反而会被压得非常之低。

明秋水:“我明家,究竟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这种变化,对重视传承的大家族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天灾,它会影响到家族的方方面面,直至它腐朽堕落。

李追远通过逐步压迫,还真让自己看见了有用的讯息。

龙王明,确实出事了。

这样对照着看,那先前虞家祠堂的大动静,应该就是老狗对明玉婉动手了。

虽然,在虞地北拜明玉婉为龙王之前,少年就提前预知了这一结果,可他也没料到,这一切竟然会发生得这么快。

不,如果只是拿来洗白老狗的话……确实过快了。

应该等到这一浪过去,至少也是临近尾声时,一切尘埃落定,再撕破这脸皮。

“这样看来,那条老狗,好像不是为了要洗白自己。”

“啊啊啊!”

明秋水崩溃了,她跪伏在了地上。

先是吸收血蟒失败,再是与血蟒抗争时被少年捡了便宜,再是精神意识对抗中完败,最后,再察觉到明家发生变故的感知……

一桩桩打击之下,明秋水的心防,终于被彻底破开。

白云乌云、翠山枯山,在此时都已消失,李追远也将自己在精神中幻化出的一切都消散。

这里,一片漆黑,唯有站在原地的自己,与跪伏在那里的明秋水。

可偏偏,这处幻境,居然还未消散。

但明秋水此时的状况,又不是在作假。

这就意味着,明秋水体内,还有另一股力量,正在代替她,维系着这里的格局。

李追远知道,自己接下来,就要接触到明家人真正的核心秘密了。

修行本诀、让灵魂增生,不惜以焚魂秘术熔断,也不终止这项传承,那必然是利益远大于副作用。

少年忽然回过头,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出现了另一道人影,与明秋水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淡漠。

她以指尖指向少年,冷声道:

“今日种因,他日结果,生魂不息,灵念动荡,是我为因,是我为一,是我为无穷……”

冷漠脸的明秋水,身形一瞬间化作无数,她们集体念诵着某种经文,指尖全部指向少年。

真正的明秋水已经失败了,可另一个明秋水,却祭出了真正的杀招。

李追远承认,他确实小觑了明家人。

这困兽犹斗,还真斗出了超规格水平。

今日“自大”的如果不是自己,而是陈曦鸢,那她必然会因此付出巨大代价。

看来,等自己清醒过来睁开眼后,得再教一下陈曦鸢,下次遇到对手,能早点砸死就早点砸死,不要妄图动过多的脑筋。

至于自己,李追远开始在心中默念《地藏王菩萨经》,以佛门之法,先稳定住自己心神,以此来抵御对方来自精神上的攻势。

同时,少年心里还有些许疑惑与熟悉。

这种切换与共存的方式,还真是似曾相识呐。

密密麻麻的冷漠脸明秋水,将少年团团包裹,

齐呼:

“今我为薪,燃尔之魂,乱尔道境,塑尔心魔!”

远处角落,先是仍处于崩溃中的明秋水开始燃烧。

接下来,是自己周围所有的明秋水都开始燃烧。

雄浑的精神力疯狂涌入,企图穿破李追远的佛门防御,袭扰进李追远的精神意识。

可面对此等可怕的招式,李追远不仅没有再寻其它之法,甚至都没有再继续加固这佛门手段,反而主动卸下了所有防御。

听听吧,她,她们,刚刚在说什么?

她们要燃烧自己的灵魂,来帮自己塑造和壮大心魔。

李追远自己……就是心魔!

这哪里还是生死相向的敌人,就是家族里的长辈,怕是也很难为你掏心掏肺到这种地步,献祭自己只为你更进一步。

这还需要抵挡什么?

不能浪费,一点都不能,这些滋养心魔的手段,绝对不能空耗在僵持上,必须完全由自己吸收。

少年感知到,一股股强烈的精神力量,全部疯狂地涌入自己体内。

分割、助长、挑拨、离间、灌输、扶持……

即使是李追远,也不得不惊叹冷漠脸明秋水施展此术的水平。

单纯技巧与手段来说,真正的那个明秋水先前妄图用龙王门庭之威来压迫自己,简直就是一种花架子。

这位冷漠脸状态下的明秋水,才算是施展出了属于龙王家长老所应该有的水平。

而且,这还是在现实里明秋水已元气大伤的前提下,能给她施为的空间本就极为有限,可她却依旧能整出一记平地起惊雷。

再腹黑一点,真正的明秋水先前的一切表现,都在为冷漠脸的明秋水进行铺垫,只为这一招能来得更加猝不及防。

还真是像啊……

像自己与本体之间的关系。

这明家,居然走的是这条路线。

但,仍有区别,而且是巨大的区别。

她们的主次很明确,淡漠脸的明秋水更像是真正明秋水“祭炼”出来的一件器具。

而明家本诀,就是不断让灵魂增生,再以秘术熔断下来喂养这件“器具”的过程。

明家的修行方式,本质上就是炼器,只是这器并非实物,而是藏在自己体内。

因此,明家人压根就不用担心会遭遇反噬的问题,器物反噬主人的概率不是没有,但非常之低,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明家人要担心的,是这种操作,境界越往上,操作难度越高,有时候真需要一定程度的运气加持,运气若是不够,那很可能就会导致人与器一起完蛋。

所以,如果说龙王陈,吃的是天赋,那龙王明,吃的就是气运!

一旦这个家族,气运衰落,那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会陷入越想发展、越想奋发,就越会衰败的怪圈。

李追远与本体,本就是“一”的两面。

他们俩不存在谁供养谁,也不存在主仆关系,更像是一个人对不同路径的选择,而且各自都走上了自己选的那条路。

之所以他们俩没有火拼起来,纯粹是因为他们俩骨子里,都太过冷静,冷静到彼此默契地跳过内讧厮杀的环节。

不过,明家的这种“关系”,还真挺让李追远艳羡的。

如果自己能把“本体”当作器,需要时拿出来用,不需要时丢身体里,主仆关系确立,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局面。

淡漠脸的明秋水,确实比真正的明秋水要冷静敏锐,她发现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已经使用出如此阴损的招式,可对方身上却毫无反应?

心性坚定如山岳者,确实能做到自我斩杀心魔以磨砺心境,可你好歹要斩杀一下吧?

为何自己献祭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却一丁点成果都看不到?

一个大胆且荒谬的猜测,自淡漠脸的明秋水脑海中升腾而出。

“你……是心魔?”

李追远没回应。

他希望继续下去。

原本,少年是打算把明秋水的灵魂扒拉干净后,丢进无字书里给《邪书》酷刑审讯。

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要是能直接转化为养分,滋养自己的精神意识,哪里还需走曲线?

淡漠脸明秋水的身影开始快速减少,她清楚,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很可能会给他疯狂占便宜。

李追远察觉到她的这一意图,自己正吸收享受得好好的,怎么可能允许她现在就停下?

“想开始就开始,想停,就能停?”

现实中,陈曦鸢看见闭着眼的少年,指尖释出一股更为庞大的白色火焰,直接包裹住了明秋水。

精神意识中,两根鬼柱浮现在少年身后,一根根生锈的锁链甩出,将那些淡漠脸明秋水的身形困锁住,使得她们无法消失。

一边加速明秋水的燃烧献祭,另一边控制住输入口不会关闭。

李追远在以非常粗暴的手段,强行榨干明秋水的最后一点价值。

终于,现实中的明秋水残躯开始一边腐烂一边膨胀。

精神意识中淡漠脸的明秋水集体变淡,她在最后时刻,发出了这样的疑惑:

“你的传承和明家传承,有……”

“啪!啪!啪!”

精神意识中,真正的明秋水化作虚无,淡漠脸的明秋水集体炸开。

现实中,李追远缓缓睁开眼。

是的,我也发现了,我的病情,和你明家的传承之间,肯定有关系。

陈曦鸢发现小弟弟的状态,不仅从先前救助虞家人中的消耗中完全恢复,而且眼眸里刚刚稍纵即逝的锋锐,显示他还更精进一步。

再看看已经化作脓水炸裂得到处都是的明秋水,陈曦鸢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小弟弟是真的穷怕了,别人仅仅是敲骨吸髓,他是连残魂都得吮一遍。

李追远指了指明秋水炸开的位置,说道:

“记住,我刚刚的行为是反面教材,你不要学我自信拿大、以身犯险。”

陈曦鸢:“我会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敲烂她。”

李追远:“嗯,想说话,等敌人死了后,再慢慢和敌人说。”

陈曦鸢:“我记住了。”

李追远闭上眼,仰起头,感受着自己现在的精神充盈感。

不愧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元气大伤之下的明秋水,居然也能给自己注入如此多的精力,而且还帮忙拓宽了自己精力方面的蓄水池。

要知道,精神意识打磨到他这个地步,想要再行提升,已是非常难了。

明家人,还真是宝贝。

可惜,江湖上凡是上档次的家族,每一代基本都只指派一个人走江,因为师出同门或者同族的,很容易会被江水安排到早期就碰到一起,决出一个同门胜者。

但好在,自己与明家有仇。

明秋水在发现自己出身自柳家时,没有第一时间套近乎,反而直接要称呼柳奶奶为“死老太婆”。

这说明,在她的潜意识里,柳家与明家,本就有着无法调和的大仇,公众场面下或许能够互相隐忍,但私底下,绝对不会放过镇杀对方的机会。

柳奶奶到底还是太过保守了。

明明已经带着自己去参加过了“望江楼”的那场会议,也掀开了窗帘让自己看清楚了仇家,却并没有将具体的仇家名字告知自己。

害得自己,还得从对手的反应中去分辨,哪个是正常的竞争对手,哪个是自家仇人。

大概,是柳奶奶也没料到,自己居然能这么快,就开始把仇给着手报起来吧。

这样看来,赵毅将虞地北推荐给明玉婉,让明家承受劫气反噬,还真是狠狠帮了自己一把。

李追远清楚,这绝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肯定是赵毅费心思筛选出的结果。

这一浪结束后,该请赵毅再来一趟南通,体验一下自己的道场了。

赵毅这是在帮秦柳两家报仇,李追远得替柳奶奶代赏。

当然,前提是他赵毅得活过这一浪。

目前,赵毅应该还活得好好的,以那家伙的性格,这会儿说不定连虞家内部区域都没进,专注地在外围找高级妖兽的尸体。

说不定,还会掐着手指头,自鸣得意,说这一浪得死去多少队伍,他才是最为清醒。

殊不知,在这虞家祖宅里,你若真的什么正经事都不做,那就很大概率……活不出这虞家大门。

李追远收回心神,指了指陈曦鸢脚下的断头血蟒:“定住它。”

陈曦鸢二话不说,将手中翠笛插入血蟒体内。

这操作,连李追远都不得不感慨,如此精美之物跟着陈姑娘,真的是遭罪了。

不过,也因此,血蟒得以彻底被压制,完全沦为砧板上的蛇肉,而且是去了头没杀伤力的那种。

李追远摊开右手,蛟灵激动地在少年掌心处盘成蚊香。

它很懂规矩,明明大餐在前,却还在等待来自少年的最后示下。

“去吃吧,能吃多少,看你的能力。”

蛟灵即刻盘旋而起,没入血蟒体内,二者体形差距巨大,使得蛟灵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小小的寄生虫。

李追远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黑色阵旗,开始在四周进行布置。

临时阵法会有一定概率的误差,少年打算给陈曦鸢布置得保险点。

陈曦鸢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确保自己的域能时刻覆盖好少年。

她一直很想有一个弟弟,可惜爹妈不争气,连气运都争不过,生不下来。

李追远一开始,真的很符合她梦想中的弟弟形象,谁知,不断接触后,她反倒有种成了小妹妹的感觉,需要这个“当哥哥”的事事都操心。

怪不得谭文彬他们,都喊他“小远哥”,还真贴切。

“好了,你把域再撑得大一点,我马上启动阵法,你尽可能地维系住,不要单纯地抵抗,而是在对抗中,领悟新的动态稳定。”

“好的,我懂。”

“觉得无法支撑下去时,就提前跟我说。”

“小弟弟你放心,姐姐我肯定撑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撑到最后一刻的结果,就是你的域破碎,我会被妖怨化作的血水淋遍全身,你可能只是重伤,而我,必死无疑。”

“哦,我知道了……”

“开始吧。”

李追远将阵法开启。

血潭中的血水被牵扯过来,如喷泉般,淋洒在了陈曦鸢的域上。

这域,在顷刻间就摇晃颤抖起来,陈曦鸢脸上也流露出痛苦之色。

在修行与悟性方面,陈曦鸢不用自己操心。

李追远专心做起自己的事,指尖向外探出,来到陈曦鸢域的临界点。

那些淋洒到陈曦鸢域上滴淌下来的血水,渐渐被少年吸引过来。

李追远需要根据陈曦鸢的状态,指尖不断前进与后退,好让自己与这些血水有接触却又没有真实接触。

确实麻烦,但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黑皮书秘术,运转。

血水里那浓郁逼人的怨念,开始疯狂涌入少年体内。

意识深处。

本体站在鱼塘边,抬头,看着大量血水不断从天上落下,砸入这鱼塘里。

鱼塘内的鱼苗们像是发了疯一样,开始吞噬这些红色。

只是,这里的进食速度,明显远远低于“饲料”的添加速度。

不多时,整个鱼塘就开始轻微变红。

伴随着时间继续流逝,鱼塘也就从微红变成淡红到正常红再到深红。

现实中,血水停了。

这意味着,陈曦鸢坚持到了最后。

李追远收回手,看向身后站着的陈曦鸢,她全身都布满鲜血。

庞大的压力下,她的皮肤一次又一次渗出鲜血,可以清晰看见她身上鲜血的分层。

而她所支撑的域,边缘地带变得很模糊。

乍一看,似乎是域变小了,实则是域的范围,能扩得更大也更随意自然。

李追远开口道:“结束了。”

陈曦鸢脸上血痂掉落,眼睛看向少年。

虽然身上看起来无比狼狈,但她的双眸依旧充满灵动。

这说明她确实是听话的,没有刻意坚持到最后时刻,一直留有一分余力准备提醒少年好提前结束。

没有拼死争机缘的置之死地,也没有硬憋着那口气往上爬的决心,可她,就是成功了。

这,就是天赋。

甚至,她接下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小弟弟,姐姐现在是不是很丑?”

“嗯。”

陈曦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冲出洞窟在池塘里洗个澡,但还是忍住了。

身旁,血潭里的血已经干涸。

血蟒还在,仍旧被翠笛钉住,一动不动。

李追远闭上眼。

来到自己意识深处的那座鱼塘边。

鱼塘里的水,已经不是深红色那么简单了,已浓稠到,如同一整块鱼塘形状的毛血旺。

且这毛血旺高度,还比鱼塘岸边高度要超出一大截。

鱼儿们不是在里面游来游去,而是钻来钻去,真字面意义上,沉浸于食物的海洋。

本体从后面走了过来,开口道:“还好结束了,再继续下去,这座鱼塘就无法承载,肯定会淹到外面去。”

若是淹到外面去,意味着李追远将会受妖怨侵袭,会发疯。

李追远:“你可以把鱼塘修得再大一点,或者再多放点鱼苗。”

本体:“吃不下,也养不起,更不敢养,现在的数目刚刚好,若是养出太大的,就会失控。”

李追远:“你也会害怕反噬?”

本体:“你不就是反噬我的产物么?”

李追远:“暂时,应该够用了吧?”

本体:“大半个虞家死去的妖兽怨念基本都在这里了,用肯定是够用了。”

李追远:“那就好。”

见这里情况还算正常,李追远就离开了意识深处,回归现实。

陈曦鸢正在将自己的翠笛拔出。

“噗哧……”

血蟒庞大的身躯里,像是被灌注满了水,大量腥臭的液体从翠笛口子处溅射而出。

整条蟒躯快速干瘪,只剩下了蛇皮与蛇鳞。

蛟灵摇摇晃晃地从口子里飞出,原先的它还只是蚊香大小,现在的它,体积如同一条小蛇。

当它想像往常那般盘在少年掌心时,却发现少年掌心不够大了,干脆换了个姿势,把自己的身躯缠绕在少年的手腕上,只留下脑袋那一截,躺在少年掌心。

李追远指尖向下,就可以摸到它的脑袋,冰冰凉凉的触感,却自带某种燥热与暴戾。

它毕竟是蛟,不是寻常的宠物。

谭文彬体内的四灵兽,论位格,没一个能比得过它,目前,也就只有李追远本人能镇得住,若是放进谭文彬体内,它就算是死,也会造反。

陈曦鸢见状,忍不住出口提醒道:

“小弟弟,你养它,得小心。”

蛟灵听出了这话中深意,马上扬起脑袋,想要对她释放出自己的恶意。

少年指尖一敲,它马上温顺地躺了回去,还主动在少年指下亲昵地蹭蹭。

李追远很平静道:“养蛟为患么?”

陈曦鸢:“嗯。”

李追远:“无妨,蛟,我已经养了不止一头了。”

陈曦鸢:“嘿嘿,小弟弟,你对姐姐我的评价还挺高。”

少年将阵旗收起,放回背包。

二人离开前,陈曦鸢给那无头女尸以及她的手下身上都贴了一张符纸,符纸自燃,顺便将他们的身躯也一并焚化。

明明是自己心善,可怕少年误会,还额外解释道:

“她当初居然敢在博物馆里围杀我,我就要把她挫骨扬灰。”

离开洞窟,往上浮时,看见了上方的一尊巨大黑影。

陈曦鸢心生警惕,李追远却拍了拍她手腕,示意她别冲动出手。

那道黑影眼睛睁开,庞大的身躯消散,显露出了正常的身姿,是润生。

李追远在血潭里吸收着最为纯粹的怨念时,相当于把四周的妖怨都在向这里疯狂聚集,润生所处的位置,就如同农村老人抽的水烟袋里的过滤水位置。

借着小远的光,他好好享受了一把怨气冲刷身体的快感。

正如本体所说,也就是虞家祖宅里的妖兽刚刚经历过大规模屠戮,换做现实里,你敢搞出这么一大片高质量的修罗场……你看雷劈不劈你吧。

润生背着小远浮出水面,谭文彬和林书友马上过来汇合。

等二人上岸后,还没看见陈曦鸢。

林书友问道:“陈姑娘呢?出事了?”

润生:

“她在洗澡。”

林书友闻言,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块未拆封的香皂,朝着池塘中央丢了下去。

“噗通!”

香皂沉底。

谭文彬看向林书友:“奇怪了,你对你家琳琳时,怎么就没这么细心?”

林书友:“我也不懂,跟她在一起时,我经常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放。”

谭文彬:“呵,挺好的。”

林书友拿着手电筒,打在润生身上,问道:

“润生,怎么感觉你黑了点?”

说的时候,伸手再摸一摸,发现指尖有一股刺痛感。

谭文彬也伸手摸了一把:“嘶……”

二人清楚,润生刚刚在下面,得到了好处。

虞家,真的是一鲸落万物生。

过了一会儿,陈曦鸢浮出水面,清水出芙蓉。

手里,还拿着一块用了一半的香皂。

陈曦鸢:“你们走江的装备,带得可真够齐全。”

谭文彬:“我下次按照我们的装备标准,给你送一个登山包。”

陈曦鸢笑道:“好呀,真是太谢谢了。”

谭文彬:“小事。”

陈姑娘以前走江,是连多一套换用衣服都不带的,因为常常一浪走完,衣服都不脏。

余下的半块香皂,不适合还回去了,陈曦鸢找了块荷叶包裹起来,留着再用。

李追远拿出紫金罗盘,蛟灵主动趴在罗盘上,单纯以肉眼看,可以发现罗盘正以更精密的方式快速运转变化。

吃饱了撑的蛟灵,在工作方面的积极性,进一步提高,它甚至趴在罗盘上折叠起自己的身躯,拿自己“画”出了一道路线图。

重新校准好位置后,李追远开口道:

“有条通往祠堂的近路,你们跟我来。”

走近路,就需要从一些建筑群里穿过。

越靠近虞家祠堂区域,那种传承功能性建筑就越少,很多都是家族核心子弟的居住之所,以及其它方面的祭祀区域。

一栋大门关闭的院子,挡住了李追远等人的去路。

这算是少数,能在妖兽占据后,还能保留下完整屋门的地方。

没有阵法与禁制,比那些虞家人的住宅,还要清简得多。

李追远示意润生推开门。

门一推开,这院子的奇怪布局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它没有房屋,从外面看的景象,更像是为了让它看起来正常所以搭建起来的装饰,它内部事实上,就这一个大院子。

院子里,跪伏着五尊人形石像。

一人在前,四人在后,在前一人肩上,立着一只鹰。

五人后方,是五口棺材,虽外表看起来未曾腐朽,却早已上了年头。

五人前方,是一座石碑,石碑上有一道剑痕。

虽不知道历经多久岁月,可剑韵依旧残留。

等走近后,李追远清晰察觉出,这剑韵里,有《柳氏望气诀》的气息。

石碑两边有字:

一侧写的是:思过悔罪。

另一侧则是:柳氏龙王。

陈曦鸢:“为什么虞家祖宅里,会有柳家龙王的碑?”

跪在那里的五个人,看第一排那个,明显是虞家人,而且极有可能是虞家那一代的走江者团队。

陈曦鸢继续猜测道:“小弟弟,是历史上,柳家哪位龙王,曾问罪过虞家么?”

李追远点了点头。

陈曦鸢:“那看这架势,虞家是主动将那一代的走江者交出来,让那位龙王裁决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虞家自己主动杀的,以平息那位龙王的怒火,并且单独布置下此院,留存至今。”

石碑上就那么点字,没有前因后果,也就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正常情况下,虞家自身作为龙王门庭,虽然会避让当代龙王一头,但也不至于需要遭受如此屈辱对待。

而且,看虞家对此的处置态度,以及虞家一直将这院子保留,且江湖上从未听闻过这件事……可以分析出来,在这件事上,虞家不占理,所以虞家很罕见地向那一代柳家龙王低头,自行了家法。

此院不设阵法禁制,让虞家人可自行进出,就是要以此教育后世子孙、引以为戒。

在这件事上,虞家确实做得很敞亮,体现出了正统龙王家的门风。

而那位柳家龙王,在来到虞家后,看见这一幕,也就在石碑上留下了这道剑气,宣布此事了结。

李追远已经能猜出那位柳家龙王是谁了。

那位在走江成功、成为龙王后,没有选择心胸豁达那条路,反而是提起剑,去对自己在江上的仇人,逐个进行报复,哪怕人家早已二次点灯认输上岸,她也绝不放过。

这是一个,连柳奶奶,拿着牌位,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自家先祖。

柳家龙王——柳清澄。

———

晚上还有一章。

(本章完)

第363章

李追远走到石碑前,伸手抚摸石碑边缘,柳氏望气诀在指尖缓缓流转。

历代龙王里,柳清澄应该属于比较离经叛道的那一类。

她不受门庭约束,也不在乎江湖目光以及历史风评,甚至,她可能也不在意头顶上的那双眼睛。

而且,从黄山下的那条大鱼里可以看出,柳清澄,多少有点粗枝大叶。

好在,她只是做了约定俗成的默契中不该做的事,但该做的事她也一件都没落下,龙王的职责,她也担着。

“我理解你的报仇……”

话音刚落,少年就感觉到指尖有一股清润的凉意,让人很是舒服。

石碑上残留的剑韵,感知到了“柳家人”,天然产生亲近。

“但你报仇的方式,还是太急躁了……”

“嗡!”

少年的指尖被割破了,鲜血流出。

她,生气了。

李追远笑了。

虽然情感上已经成功蓄养出薄薄的一层,可想让少年在不表演的前提下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还是很难。

之所以笑,是因为看着自己指尖流出的血,让李追远仿佛看见了那位脾气很大且暴躁的柳家龙王。

一句坏话都听不得。

连她留下的剑韵,都带着脾气。

柳奶奶年轻时,与这位比起来,怕都能称得上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李追远有些指尖鲜血留在了石碑上,这会儿,正被石碑快速吸收。

下一刻,剑韵被触发,一股锋锐之意直冲少年。

李追远没躲避,这道剑韵自动绕开,擦着少年脸庞飞去,扫过后方那五口棺材。

“砰。砰!砰!砰!砰!”

棺材虽然没破,可内部齐齐发出炸响。

随后,这缕残存剑韵,就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林书友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这位,气性是真大啊。”

陈曦鸢点了点头。

剑韵消散之际,也要将五个仇人的尸骨一并捣毁。

谭文彬微微皱眉,道:“这声音,好像有点不对。”

李追远:“开棺。”

润生拿着黄河铲上前,先开了第一口棺材。

棺材一打开,就看见里面有一窝死老鼠,中间有只最大的,身上还穿着员外服。

第二口棺材打开,里头是一只白色的死狐狸,身上还穿着裙子。

第三口棺材里是一只大癞蛤蟆,第四口里是一只蜈蚣,第五口里头躺着一只黄鼠狼。

每口棺材的底部,都有一个刚被封堵过的洞口,至于这洞,显然是早就打出来了,蓄谋已久。

谭文彬一个一个检查后汇报道:

“小远哥,它们身上都带着重伤,应该是曾与杀进虞家的老东西们交过手,重伤不敌后,通过早就挖好的地道,钻进了这棺材里进行躲避。

还真是聪明啊,居然很早就做好了准备,把这里当做一个藏匿地点。”

首先是这里足够普通,普通到不引人注意,其次这座石碑摆在那里,就算外面的正道人士进到这儿,看见残留着柳氏龙王剑韵的石碑后,也多少会表现得客气尊重,不至于毁坏清查。

这帮妖兽,在面对生死危机时,往往会激发出它们强烈的求生智慧。

李追远:“看一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材料。”

谭文彬:“是。”

大老鼠的牙齿被取出,白狐狸的尾巴被割下,癞蛤蟆背上有只肉瘤、取出来后像是颗黑色珠子,蜈蚣有几只脚颜色和其它的不一样,黄鼠狼则是直接扒了皮。

简单处理、包装、贴上封禁符后,这些材料全都被众人装进了自己的登山包。

这种级别的妖兽,莫说生前各个都不算好对付了,出了虞家祖宅,你就是想要去找,也很难找寻到。

先把材料带着,保不齐以后哪天就能用上,再不济,好歹也能充实一下南通空落落的“宝库”,撑一下捞尸李的场面。

收拾妥当后,众人在李追远的带领下从后门走出。

接下来,距离虞家祠堂就越来越近了。

路上,李追远等人总计发现了三处战斗过的区域。

前两个区域里,死的都是走江团队,尸块都不成形。

谭文彬与润生负责警戒,陈曦鸢与林书友去摸尸体。

可惜,好东西应该在战斗时就基本消耗掉了,而且因为老东西们下手时故意很重,尸体都无法保全完整,身上余留的东西很多也都被损毁。

摸出来的有价值的东西并不多,属于丢了可惜带回去也没啥用,只能当个纪念品。

第三处战斗区域里有大货,一个老东西后背贴在墙壁上,已经死去。

“我来,我来!”

为了比林书友抢先一步,陈曦鸢甚至开了域。

可一番检查后,她不自觉地泄了气,道:

“早就被摸过了,而且肚子里也被掏过。”

陈曦鸢拿笛子指了指老人的胸膛开裂处。

林书友:“这是怎么死的。”

陈曦鸢:“被枪捅死的,枪拔出来了,但人还被继续‘钉’在这儿。”

显然,不是只有他们,能弄死老东西。

而且这里场面开阔平整,也没有什么建筑物,再看看残留的战斗痕迹,说明这里曾爆发过一场很直接的战斗。

陈曦鸢:“我记得那天在博物馆里,是有一个使长枪的家伙,但他那天的表现,可没这么强。”

李追远:“伪装,是江上人的本能。”

陈曦鸢:“他都不屑于撕下伪装来杀我?”

李追远:“应该是他当时觉得你死定了,没必要撕下自己的伪装。”

少年拿起墙上老者的手,手上有浓厚的血污,指甲盖里还残留着血肉。

这意味着那位持枪者在杀了老者时,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胸口曾被老者的手洞穿。

李追远跟谭文彬要了沾水的纸巾,擦拭了一下老者的手指,在他中指处,发现了一个细小的窟窿。

少年往边上侧了侧身子,指了指老者脑袋,对陈曦鸢道:

“打开来看看。”

陈曦鸢拿着翠笛,对着老者脑袋,敲了敲。

“啪!”

老者脑袋裂开,里面的杂酱铺流落下来。

一把细小的剑,在这里显露而出,它先前一直在老者的脑袋里。

陈曦鸢:“这是之前在甬道石门后,对我们出手想烧死我们的老东西?”

李追远:“嗯。”

丁洛香曾将一把细剑刺入老者指尖,细剑顺臂而上。

所以,那位持枪者能杀死这老者,也是占了便宜,大概率在战斗时,这把细剑继续被触动,钻入进了老者脑袋。

陈曦鸢:“进虞家祖宅的人,已经死了这么多了。”

李追远:“这还只是开胃菜。”

陈曦鸢:“小弟弟,你说得对,的确不能第一时间就来看热闹。”

李追远:“前面那座就是虞家祠堂,大家打起精神。”

“明白!”

“明白!”

林书友看了一眼这次没回错话的陈曦鸢,陈曦鸢对林书友得意一笑。

……

陈靖,已经吃不动了。

他现在正在吃的,是一座黑色墙壁上挂着的大秃鹫。

也就是村子里阿公所说的黄将军。

黄将军战死在了这里,双翅被折断,脖子被掰得完全朝后。

陈靖身上的锁链,正在发挥着作用,好几次“哗啦啦”作响,说明陈靖处于走火入魔边缘,但他每次又都靠着自己的毅力,强行清醒回来,然后继续吃。

他晓得自己这次的任务有多重,也清楚毅哥有多看重自己的强大,他自己也很想不再单纯做个拖油瓶,可以为毅哥的走江出一份力。

赵毅在旁边蹲着,手里夹着一根烟。

他这一浪是真的清闲,甭管里头多热闹,他都不感兴趣。

当然了,他也不是别无所求,每遇到一头死去的强大妖兽,血气都是让陈靖去吃,妖兽身上可能有用的材料,则都被赵毅吩咐梁家姐妹切割下来带走。

就算自己这里用不着,还能拿去送给姓李的,姓李的穷怕了,肯定不会嫌弃。

终于,陈靖将黄将军给“吃”完了。

他噗通一声,向后栽倒,躺在了地上。

双眸一会儿凶狠一会儿迷茫,双手时而攥紧时而松开。

徐明有些心疼地看着陈靖,对赵毅道:“头儿,阿靖好像真的吃不下了。”

赵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抖着烟灰。

陈靖举起手,道:“不,我还能吃,还能继续吃。”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而且妖兽死去时间久了,血气就会消散,无法再被他所吸收。

赵毅:“那就继续吃。”

“哐当!”

黄将军干瘪的身躯从黑色墙壁上摔落下来,那处黑色墙壁也随之裂开,慢慢开启,里面居然,别有洞天。

赵毅丢下烟头踩了踩,道:“你们照看一下阿靖的状况,让他先消化一下,我进去看看。”

梁丽:“头儿,我陪你一起进去吧,里头可能危险。”

赵毅摇摇头:“如果里头是危险之地,那黄将军干嘛要战死在这门口,而不把人引进去?”

梁丽被要求留在原地,赵毅一个人走了进去。

里头的布局陈设,肃穆中带着一种温馨。

这让赵毅猜测,这里应该是阿公所说的“育婴堂”,当初阿公就是在类似这样的地方工作。

不过,这里规格很高,而且内部空间放眼望去并不算很大,所以育婴堂应该也分级别,阿公当初作为普通的蜘蛛精,应该没资格在这里。

里面分为两节,第一节里有很多张比较大的婴儿床,上面铺着各种绸缎、石料、羽毛……有的甚至是一个大水缸。

大部分床位都是空的,少部分里头还躺着各种妖兽幼崽。

看见赵毅来了,它们以为是送餐食的来了,开始对着赵毅低吼、嘶叫,不是在祈求喂食,而是在行威胁。

这说明,它们虽然年龄小,但灵智很高。

普通的妖兽幼崽应该和现实里的宠物幼崽差不多,懵懵懂懂,对喂食的人会本能亲近,可它们,都已经能分辨出赵毅“是人”,而人,在这里属于绝对的下等存在。

应该有妖兽早就教过它们东西,而且,它们居然还真的能学得会。

赵毅弯下腰,朝着婴儿床下方看去,这下面,还藏着不少只妖兽幼崽。

它们,更聪明,好像是晓得外面发生了变故,而自己不是它们自己人,也不是来送饭的,居然早早地就开始隐匿。

有一头通体白色、眼睛大大的,分不清楚是什么品种的妖兽幼崽,正抱着两个娃娃,蜷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盯着赵毅。

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起来很是可爱,它怀里的两个娃娃玩具,更可爱,因为那真的是两个女娃娃。

为了防止过早被玩坏,还特意缝了线,做了加固。

赵毅对它笑了笑。

它也对赵毅笑了笑。

它是懂谄媚的,这很不容易。

因为赵毅能从它的眼神里,看出它骨子里对自己的鄙夷。

一头,会演戏的妖兽幼崽。

赵毅直起身,继续向里走去。

大概是为了早早培育下一代妖兽对人的警惕,所以很多婴儿床上,都有人皮、人骨做的玩具,还有人的躯体做成的磨牙棒。

赵毅脸上毫无表情。

但等赵毅来到第二节区域后,他脸上的神情终于开始了抽搐。

这里,比前面那一节,显得简陋太多。

一张张石床,摆在那里。

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个男孩女孩。

他们光着身子,全身上下都被魂钉钉入,钉得死死的。

每一张石床上方,都有一根倒挂下来的钟乳石,不断滴落着白里掺着红的液体,落在他们身上,用以续命。

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动弹。

无法翻身、无法抬头、无法挠痒……甚至,因为嘴里也被钉入了钉子,他们还无法说话。

这让赵毅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他年幼时受生死门缝影响,身患很严重的软骨病,无法下床无法行走,就连翻个身和想坐起来,都得靠老田细心撑扶。

在本该最活泼的年纪,自己却过得像是一滩烂泥。

这一直是赵毅心中的阴影,虽然早已不是他心境的缺口,可每次回忆起来,仍是会下意识地皱眉。

而这里,有着比他童年还要惨无数倍的孩子,还是很多!

他们的眼睛是能动的,这里也一般不会有人会进来,所以当赵毅“这个人”进来时,孩子们的目光,都落在了赵毅的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有喜悦、有开心……

当苦难折磨成为一种常态后,没被逼疯和逼死的,早就能对此适应了。

看见一个与自己长得很像的“人”出现,自然会流露出情绪。

可这一道道目光,落在赵毅身上,却给他带来一种灼痛感。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与善良更搭不上边,江湖传闻里的他,更是六亲不认、大逆不道。

可面对此情此景,赵毅的呼吸,还是为之变得艰难。

外头的妖兽幼崽,血统应该很高很纯粹,与之相对应的,这里面,应该是虞家核心子弟的孩子以及从普通“猪猡”里遴选出的有天赋的孩子。

他们不需要长大,所以不用活动,只需被一直固定在这里,把灵魂滋养成熟。

然后,他们的灵魂就会被抽取出来,交由外头的妖兽幼崽吞入,让妖兽幼崽得以拥有更快的成长速度以及劫取他们的天赋。

丽江遇到的那位虞妙妙,体内就有一位正牌的虞家大小姐。

想来那位大小姐生前,也是处于这样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很多年。

赵毅走到一个小女孩身边,女孩看他走向自己,稀疏的眉毛成了月牙。

检查后,赵毅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这些孩子,已经无法救下来了。

若是只有一根魂钉,拔下来说不定还能有机会缝合弥补他们的灵魂,拼一把幸存率;

可这一颗颗魂钉,早就将他们的灵魂扎得千疮百孔。

压根,就没有救下的希望了,随便拔下来一根,只会让灵魂变得残破,余下的残魂继续吸附在其它魂钉上。

他们的宿命结局,应该是妖兽幼崽来到床上,囫囵吞枣地将他们残破的灵魂吸入,这样还能确保他们灵魂不全,不会反噬身为主人的妖兽。

以叛乱者身份上位的妖兽,在杜绝虞家人卷土重来这件事上,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有风铃的响声。

石床上,所有的孩子都闭上了眼。

接下来,所有石床都开始了震颤,每根魂钉都开始旋转。

风铃声,一天不知道得响多少次,每次响起,都意味着一场酷刑的开始,这是为了锻炼他们的灵魂强度。

没有声音,可赵毅却仿佛听到了无数声凄惨的痛呼。

终于,动静停下了。

大家伙又都一个个睁开眼,看向赵毅,但这次,眼里没有好奇与开心,只有麻木。

估计,只有在下一次风铃响起前的那一小会儿,他们才能从上一轮的痛苦中,复苏出一点点的自我情绪,可这也意味着,下一次的风铃临近。

赵毅深吸一口气,摊开右手。

没有挽救的余地,那就只能送他们解脱。

拔钉子、毁床,会让他们多承受很多轮痛苦,而且,还得把钉子上裹挟着的残魂彻底清除干净。

赵毅知道,接下来虞家,还会有一场巨变,但他更清楚,这里自己若是不解决,大概率就会永远这般。

哪怕这儿塌了,陷了,他们依旧得在魂钉的禁锢中,将折磨持续下去。

明家的《焚魂清心诀》是最适合给他们以痛快的术法。

自己已经把这套术法,通过松鼠,转交给了姓李的。

这术法还没被姓李的审核、校正过,所以这段时间他只是稍微琢磨学习了一下,还未敢进行过一次尝试。

一团白色火苗,出现在了赵毅掌心。

这火苗自出现后,明明没有风,却摇晃得厉害,好像随时都可能熄灭。

同样学一个术法,姓李的肯定能比自己更快掌握。

相同的时间下,赵毅觉得,姓李的应该能将这火苗操控得如臂使指。

好在,这会儿他也不用讲究什么细节,他要做的,是野火燎原。

白色的火焰释出,以赵毅为圆心,向着四周横扫而去。

火焰融化着他们的灵魂,可他们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一缕缕带着喜悦的灵魂情绪,向赵毅涌来。

透过生死门缝,仿佛可以看见一个个终于可以跳下床的身影以及一张张笑脸。

等到一切安静后,赵毅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自进入虞家祖宅以来,他还未经历任何一场战斗,现在身上的衣服还是干整的。

现在,

可以出去了。

梁艳:“头儿出来了。”

梁丽:“头儿身上……”

赵毅身上的衣服,满是新鲜的血污。

“阿靖怎么样了?”

“毅哥,我还清醒着。”得到片刻喘息的陈靖,暂时稳定住了自己的神智。

赵毅摸了摸陈靖的头:“也别刻意硬撑着。”

陈靖:“毅哥,我没有,我还能继续吃。”

赵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就走吧,那边血腥味重一些,应该有大货。”

众人与先前一样,整体转移。

顺着血腥味,来到一处半圆孔位置,里面有水流不断流出。

这里应该是虞家祖宅的下水道,祖宅内有很多景观湖、景观河,修建时自然会考虑排水系统。

赵毅把头探进去,里头黑漆漆的,不晓得具体有多深,可血腥味确实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走,进去。”

徐明走在最前面,赵毅将手搭在陈靖肩膀上一起走,梁家姐妹走最后。

伴随着深入,可以发现妖兽遗落的大块血肉,应该是一头被重创过的妖兽,临死前躲进了这里。

赵毅:“注意警戒,做好准备,它可能还没死透。”

又继续行进了一段距离后,血腥味愈发浓郁。

赵毅抬起手:“停下。”

除了赵毅外,所有人都面朝依旧幽深的前方。

赵毅:“不是前面,在侧面,徐明,布桩!”

徐明立刻将双手贴在了侧壁上,一根根枝条快速生出,将身前这块区域封锁得密密麻麻。

“嗡嗡嗡!”

颤声越来越明显,而后渐渐放肆,变成“咚咚咚!”

赵毅:“是个大家伙,各自注意防护,散开!”

“轰!”

侧壁大面积垮塌,连带着徐明布置下的防御也被瞬间冲毁,一头只剩下独眼身体残破的巨大家伙,蛮横地冲撞而出。

也不知道它具体冲了多久,钻了多久,等它余下的那点生命力被最后榨干后,它终于停了,也死了。

赵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便将自己身前的陈靖拉了起来。

这小子,刚刚发生冲撞时,居然主动挡在了自己身前。

“没事吧?”

“毅哥,我没事。”

梁家姐妹将徐明从土石中挖了出来,徐明身上流了很多血,但伤势不算太严重。

五人状态整体而言,都挺好,不是那家伙撞得不够狠,而是它撞出了另一个地下空洞区域。

若真是被它强带着在地底开拓,赵毅仗着蛟皮之身能抵御,其余人可就都不好说了。

陈靖走到身前的妖兽面前,这是一头体格庞大的穿山甲,身上残余的鳞片金灿灿的。

“毅哥,我要开始吃了!”

“啪!”

赵毅伸手拍了一下陈靖的脑袋。

“别急,看那边。”

陈靖转头看过去。

梁家姐妹将各自的软剑与匕首取出,轻拨之下,武器上亮出光芒,照到了前方。

忽然间,一头伟岸的雪狼,出现在她们面前。

梁家姐妹即刻切换战斗准备,即刻后退。

赵毅:“别怕,不是活的。”

姐妹俩这才停住身形,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正常的妖兽,她们根本不会害怕,就算是大妖,她们也不会畏惧。

可刚刚那头被照耀出身形的雪狼,气势着实太过惊人,她们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大概率没办法撑过对方一爪。

赵毅:“阿丽,你匕首多,留一副,其余的都给我丢出去照明。”

梁丽:“是。”

一把把临时“开光”的匕首被甩出,虽然远不够照亮这地下的一切,却也总算是将一隅呈现。

一尊、两尊、三尊……

一尊尊妖兽,死后被封存在了这里,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散发着可怕的威压,好似真的还活着。

这些妖兽,与外面遇到的那些活着的死着的妖兽,有着天壤之别。

甚至,把它们拿来与外头那些进行对比,都是对它们的一种侮辱。

陈靖被震撼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毅哥,这些是……”

“它们,是虞家历代龙王的,伴生妖兽。”

……

虞家祠堂内。

小黄狗的爪子在身下谛听脑袋上轻挠着。

虞地北脑袋上的黑色乌云,已经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明玉婉头顶上方,完全是漆黑一片。

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小黄狗从谛听身上下来。

谛听跟着站起身,不停叫唤起来:“汪汪汪!”

小黄狗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尾巴,它知道,祠堂外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但它不在意。

它想要热闹,今日,虞家祖宅也必须热闹,得好好庆贺。

小黄狗走到虞地北面前。

虞地北闭着眼,呼吸平稳,这意味着自己的记忆,他吸收得很好。

小黄狗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虞家的供桌上。

应该是本来缠绕在虞家头顶的劫气被灌输给明家的缘故,这会儿虞家供桌上的蜡烛,都比过去要更明亮许多,牌位上的金漆名字,也更具气势。

小黄狗朝着祠堂后院走去。

谛听将虞地北背了起来,紧跟其后。

虞家祠堂后院,是曾经虞家的议事厅。

两侧灯火通明,一层层台阶直铺而上。

然而,原本象征着虞家最高权力的场所,此时却布满了尸体,每一层台阶上都有,堆得满满当当,如同一座攀附起来的尸山。

想要走上去,只能踩着尸体的身体,要不然根本就无法落脚,狗也一样。

小黄狗轻车熟路地上着人形台阶,来到了最高处。

这里有一张蛟龙雕背的长椅,庄严气派。

只有历代虞家家主,才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此时,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双手交叉。

当你直视他时,你的视线甚至会产生一种扭曲感,以及一种极为强烈的不真实,仿佛他就不应该出现在这世上。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滴尸水,从他身上滴落,可每一滴水在落下后,又会迅速蒸发成黑雾,不会在下方蓄积,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谛听将虞地北放在了中间台阶上,下方是厚厚叠叠的尸体。

小黄狗跳上座椅,随后又爬到了男人肩膀处,它闭上了狗眼。

下一刻,男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开,里面是一片灰霾。

他站起身,离开了座椅,走下台阶。

每一步落下,隐隐有雷霆之声震颤。

在距离虞地北还有一段距离时,男人停了下来。

他先看向那边的谛听,谛听第一反应是被吓得匍匐在地,而后马上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里。

男人收回视线,抬起手,朝着自己胸膛,缓缓探去。

万事万物,无论曾经造就过何等辉煌,都会步入腐朽。

这具身体,也不例外。

虽然它依旧很强大,却早已腐败不堪。

自今日之前,上苍对待他,极为苛刻。

“咔嚓……”

男人的手,刺入了自己的胸膛,里面已经镂空,但依旧有些许红色的鲜血缓缓流出,落在了地上。

他的血,似是火苗,一下子“点燃”了这里所有虞家人的尸体,这些尸体的鲜血,先是渐渐沸腾起来,而后缓缓上升。

他们的存在,只是药引子,为了将男人的这一点点血液,过渡向闭着眼坐在那里的虞地北。

谛听来到了虞家祠堂顶部,张开嘴,发出一声嚎叫。

刹那间,一道道可怕诡异的气息,在虞家祖宅各个封印处苏醒!

祖宅内,无论是老家伙还是年轻人,在此时全部一惊。

祠堂供桌上的虞家历代龙王牌位,开始了剧烈摇晃。

议事厅的血泊中,那一点鲜血,终于被传递到了虞地北的身前,没入了他的身躯。

小黄狗从男人肩上跳了下来。

腐朽的躯体又能如何?

我今天,又找到了一具崭新的,年轻的!

小黄狗来到了虞地北身前,抬头,看着他的脸。

虞地北的眼皮开始颤抖,两行血泪,自其眼眶溢出。

小黄狗伸出自己的肉爪,轻轻按了按虞地北的手。

这一幕,时常被它在记忆里截取出来,不断反刍。

当年它与他一次次经历生死,每次都是他最后护着自己,所以每次都是它先醒来。

它总是会来到重伤的他面前,舔着他的脸,轻按他胸口,注视着他,等待他苏醒。

小黄狗伸出爪子,将藏于胸口血肉中的银元扒出,无视自己胸口血淋淋一片,只为让这枚银元在自己脖子上尽情晃动。

其实,小黄狗一直都会说话,但它跟随虞地北这么久,却从未和虞地北说过一句话。

今天,伴随着虞地北的再次睁开眼,它开口说话了:

“主人,您醒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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