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波平(上)

宋国的政务素来都不紧不慢,李云既去了宋国,郭宁就不指望他一年半载能有成果,好在这阵子金宋两国之间并无冲突,倒也不担心他遇着什么危险。

以当前的局面看来,倒是郭宁这个周国公的地盘,比外界更乱些。

贞祐三年初以后,中原和北地就再也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仿佛大金国数年来难得的平静。其实大金国的分裂便如庞大冰山的崩溃,浮在水面上的冰山尖峰霍然分开只是表象。在水面之下,那些坚固如铁、仿佛万载不能动摇的岩冰纷纷爆碎,引起的冲击和动荡早已引得海浪翻腾。

过去半年里,在中都大兴府和南京开封府之间的广袤土地上,从两个政权控制区域的交错地带,到定海军新吞并的诸多军州,无数次的突袭、屠杀、诱引、背叛正在不断地发生。

定海军方面,负责山东的骆和尚、负责河北的李霆两人面临的局面最为吃重。

山东一带,因有红袄军的余部盘踞在黄河岔流到泰山之间,阻碍了骆和尚和南京方面完颜合达所部的正面对抗,所以双方都在冲着红袄军想办法。而红袄军本身分崩离析的状态,又很难避免他们成为大势力驱使的工具。

好在骆和尚看似粗猛,但他凭借江湖大豪的气派,对刘二祖等人的拉拢很有效果。

某一次他只带两三随从,提着两坛好酒,事前不打招呼,直接就抵达费县的大沫崮,邀请盘踞崮上的刘二祖下山饮酒。只是如此倒还罢了,他又道,难得红袄军的其余各位首领都在,不妨一起饮酒快活。

当时时青、郝定、夏全等人真都聚集在山上,商议如何应对两金并立的局面!这情形怎么就被骆和尚知道了?沿线哨卡怎么就疏忽如此,竟被他堵了门?

当下人人吃惊,个个疑神疑鬼。夏全力主分头从小路下山,避开骆和尚;郝定则说,咱们大摇大摆从正门走,难道这胖和尚还敢真敢阻拦?时青倒是跳着脚,说要抓住骆和尚,起兵重夺山东,众人只当他在发癫。

到最后,一行人还是下了山,与骆和尚痛快喝了一场。从益都带来的两坛好酒都喝完了,骆和尚又抱着刘二祖临时沽来的村酒痛饮,最后酩酊大醉,被抬上了山寨睡了一晚,这才悠然离山。

这一来,山东境内各路红袄军的余部,都对定海军客气恭敬了许多,双方的冲突也急剧减少,甚至有红袄军势力主动开始和定海军做生意,甚至出力维持商道的。

这些人当年仗着满腔血气造反,却不能成事,如今夹在两大势力之间,一方是死敌女真人,另一方虽说也有兵戎相见,但终究是汉儿政权。他们心底里偏向于谁,其实早就不言自明。

可惜定海军一口气夺下中都以后,已经吃撑着了,有点消化不良,胃肠胀气,所以整个军府上下都不急于席卷,而把精力摆在自家内部的梳理。否则一纸文书发出,这些人多半都会降服。

较之于骆和尚,李霆所负责的河北地带,是大金国统治的核心地带,也必然是郭宁所建周政权的核心地带。郭宁对李霆的要求是务必做到地方平夷,不能刻意优容以留后患,李霆便丝毫不打折扣地去做。

此地一方面女真人的猛安谋克势力甚强,面对定海军的态度甚是复杂。另一方面,许多自拥实力的土豪、水寨之主,也成了地方施政的阻碍。

当年李霆等人落草的时候,这些土豪、寨主们与诸多溃兵团伙同气连枝,算是介于同伙和盟友之间的关系。如李霆这等占据一地打家劫舍的溃兵,行事的节操还不如这些土豪和寨主。

到后来仆散安贞治理河北,对这些地方势力也大都以羁縻为主,任命了许多总管、提控、从宜、指挥使之类的头衔出去,只求他们关起门来享受自家富贵,不要扩张。

可时移世易,当年的溃兵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军,开始强制恢复秩序、要求分配土地、清查积欠的两税乃至盐课酒课等商税,甚至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开始调查些早年的谋财害命案子。

这就使得无数人不满,有人主动迎合南京开封府的宣传,发出污蔑周国公郭宁的檄文,打出种种讨贼的旗号;甚至有人联络驻军巨鹿的遂王所部兵马,试图倚为靠山。

但李霆素来都用简单手段应对任何复杂问题。凡是意图不轨之徒,他发现一个就杀一个,发现一伙儿,就杀一伙儿,旁人觉得会不会手段过于酷烈,他却不止面不改色,简直杀得兴高采烈。

在他的管理下,大半河北的军州事实上战火不断,各地时常爆发数十人或者上百人规模的暴动。

但李霆本人就在河北绿林里打过混,非常熟悉彼辈的路数,他又掌握大批可以急速调度的兵力。每次都能抢在暴动蔓延之前挥军入场,将之强压下去。

这些暴乱一次次被中途打断,规模从没有提升到挟裹大量百姓的程度,也从没能控制城池稳固落脚,参与暴乱之人威风不了一天两天,脑袋就会被挂到城门楼上,自家经营的势力也徒然成了瀛海军节度使麾下兵将的磨刀石。

到了夏末以后,安分百姓开始忙于秋收,更没人听信煽动,而地方上的豪强心气都被磨灭,陆续有人交出武器,退出自家私下修建的水寨和营地,于是地方上的动荡骤然减少。

反倒是李霆在几次围剿乱贼的过程中,查抄出许多得自遂王所任元帅右都监、安国军节度使完颜从坦颁发的任命文书、往来信件,他也老实不客气,在将之收集一处发往中都的同时,就抽调精锐起兵两千人预备反击。

就在冬至的这一天,李霆所部轻骑自信都出发,突袭了完颜从坦纠合、训练河北各地乡兵寨主的大陆泽营地,斩首千余,俘虏了完颜从坦的副手,遂王所署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李革。

同时,负责河北北面广阔山区防务的靖安民,也因为蒙古人的压力减弱,越来越多地把精力转向西面,开始对西京行省和河东等地发起渗透。

与之对应的,遂王方面用以反制的手段也不少。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定海军的中枢文武,大都把精力集中在中都城里,忙于兴定皇帝即位之后政治秩序的梳理,而郭宁则更多关注自家水军船队的重编和整顿。保有强大军事力量的他们既然无意持续扩大军事对抗,再怎么样激烈的浪涛,总有平息的时候。

随着南京开封府的遂王在群臣簇拥下登基为帝,建号“元光”,一个仿佛更能代表完颜氏正统的政权崛起。在中都的兴定皇帝、在南京的元光皇帝乃是兄弟,母亲还是王氏姐妹两人,但他们所代表的东西二金就仿佛史书上的东西二魏,从建立的一开始就势不两立。

许多人都以为,元光皇帝即位以后,必定要为父复仇,发起对东金的大规模战斗,却不曾想,他倒是个沉稳之人,并不肆意妄为。随着天气渐寒,兵马调动不易,双方的粮秣物资供应全都开始紧张,东西两金边境线上的冲突渐渐减少,这天下眼看着,是越来越波平浪静了。

(本章完)

第704章 波平(中)

直沽寨北面,从武清到漷阴、通州一带,有许多工程随着郭宁的到来不断铺开,越来越似一个巨大的工地。

冬天里土地冻结,很难施工,但中都周边的百姓们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能响应招募的人手规模极大。都元帅府给的月饷是足额的铜钱五百文,还包三餐、管住、发给衣服、工具,衣服还能带回家去。

金国的铜价昂贵,铜钱的价值非常之高,中都城普通百姓,拿着二十文钱就够过日子了。都元帅府开出这样的条件,许多中都城里的贫民日常想都不敢想,人人雀跃异常,大家干起活儿来也都精神十足。

当然也有百姓私下议论,怪不得郭元帅又在海上生发,又开了大金的府库,明明手上有金山银海,结果麾下文臣天天都哭穷,到处都说钱财粮食支应艰难。

眼下的大金国都一分为二了,南京路那边冒出了一个伪朝皇帝,郭元帅都没有余力去讨伐。转而再看,原来钱财都被大手大脚用掉了,明明可以一声令下强迫百姓去做的事情,元帅非要给钱来雇佣,简直大方的有点傻。

有人甚至拿着郭宁做例子,告诉自家孩儿,这明摆着是边疆军人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吃了上顿不管下顿的作派。咱们正经人家,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着用。

但更多的人,因此对都元帅府感恩戴德。毕竟这几年来,中都城里不断地饿死了,每到深冬,饿死冻死的人更多,若非郭元帅以工代赈的善举,起码又是几千条人命要没了!

十一月末的时候,都元帅府传令说,要赶工期,月饷再加三成。百姓们里头,甚至有些憨实的,特地相约到元帅临时驻扎之处禀报,说大家感念元帅恩德,自然会努力干活,元帅其实不必加饷。

郭宁好声好气地接待了他们,还请了自家妻子出面,陪着众人吃了饭。

饭后众人辞行,还都得了些铜钱和衣料,问过才知,原来这一日元帅所在的府邸里头正有个小小仪式,是亲近部属们凑了分子,为元帅的嫡子郭靖祈福。

百姓们愈发感念,路上和回到营地以后,都在传说元帅的恩惠。

又有年高德劭的宿老说,郭元帅单名一个“宁”,郭元帅的长子单名一个“靖”,这两个字意头都很好,可见天下太平不远,大家都能轮上几年安生日子了。尤其郭小郎君,这名字里透着一股正气,必定是有后福的,但大家以后有暇,也得经常念几句佛经或者道经,为元帅一家尽些心意才好。

百姓们随即也发现,加出的三成饷不是凭空掉下的好处,真不好拿。钱虽然多了,但工程的进度、工程质量上的要求也严格了许多。

那么多百姓里头,自然混着好吃懒做的人物,难免又串联起来抱怨,暗中传些怪话混话,甚至消极怠工,和定海军的官吏对抗。

结果这苗头刚一出现,相关之人立即就遭严惩。带头的罪加一等,有好几个被当场用大棍子打死,特别积极参予的一批人,也全没落着好。

百姓们私下里打听过才知道,因为各种工程规模浩大的缘故,如今郭元帅麾下,有一位负责政务的大员亲自在管控。而这位大员的名字,就算普通百姓也很熟悉,属于出了名的狠角色,经常背后遭骂的。

他便是当朝的尚书右丞兼大兴府尹胥鼎。

此前中都城里新皇登基、改元,以周国公为辅政武臣的一系列事情,都是移剌楚材在操办。这位一向手段偏软的治政之臣经历了这一趟以后,声望反倒大大地跃升了,就在上个月,移剌楚材干脆恢复了耶律旧姓,从今以后以耶律楚材的名字示人,也彻彻底底和大金朝廷的旧规矩做了切割。

有新人崛起,自然也有旧人抓住站队的最后机会。

比如胥鼎,就很及时地把自己的身份从盟友彻底变成了下属。他这样的能臣,正是郭宁所急需,所以郭宁回到中都就任周国公、平章政事以后,便再度以胥鼎知大兴府尹,要他把中都周边的举凡道路、仓库、军营、堡垒、码头等诸多工程建设都管起来。

这可不是贬谪,而是极大的信任和重用。

皆因有工程就有巨额钱财粮食开销,就有大量壮丁聚集。考虑到壮丁还都脱离了土地,按照部伍进行管理。这种工程队伍与可以打仗的军队,只差军事训练和装备罢了,当年大金国在野狐岭、在密谷口动辄聚集数十万大军,其中倒有半数都是临时纠合的壮丁。

胥鼎当然不会造反,他也压根不会去做收买人心的事情。

他从中都出发南下,到通州的时候,视察当地拓宽道路的营地,正撞见地痞闹事,还有些懒汉响应。他当场一声令下,就将参予闹事的人全数革退。有些泼皮居然敢在胥鼎面前耍狠,结果罪加一等处置,当场被胥吏用大棍子活活打死。

定海军的将士们倒不觉得此举过于苛严,只担心都元帅府的善政变成了恶政,剩下其他的百姓不愿尽力。结果两三天后发现,有那些倒霉蛋作为反面教材,百姓们个个积极,用七成的人力干出了十二成的成果,而军府的月饷开销反比原来少些。

唯一有点麻烦的,大概是胥鼎的名声又变得差了些。

好在胥鼎父子二人,在大金朝里一向是做实事的。做实事就难免得罪人,得罪人就要挨骂,就要顶奸臣的名头,胥鼎早就习惯了。

此时胥鼎带着自家的随行队伍,即将抵达直沽寨。今日的天气愈发寒冷,哪怕头顶着大太阳,也没多少暖和的感觉。胥鼎早晨出发前,特地给下属们安排了热汤,他自己也喝了一大碗。可到这时候,肚子里的热气已经散尽,近海的寒风就显得格外凛冽了。

一行人经过的道路,是已经拓宽的一段,旧有路面上深达手肘的车轮印痕也都用碎石、黄土和石灰混合的材料填平了,车辆走起来很轻快。

路上此时犹有行人成群结队。有的一看就知是商贾,也有附近种地的百姓,还有些人明显地带着沮丧和不满,明显是前头工地被提前赶走的民伕。

胥鼎一路走一路对所经的工地严加管制,这会儿还没够得着直沽寨周边,这些人可能是管理民伕的官吏听说胥鼎要来,藉着胥鼎的名头先赶走的。

民伕们走着走着,也看到了胥鼎一行人。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情绪更是五味杂陈,原本一个月有五百钱乃至六百五十钱的进账,还吃穿不愁,一口气干到开春,能攒出家里一张嘴一整年的吃用来。

这样的好事,结果被他们自己闹没了。

有些人情绪沮丧,低头走着,不说话,也有人不觉得自己是偷懒或者做错了什么,把责任都推到上头,他们不敢指责郭宁,也不敢指责管理他们的那些官吏,明摆着,那些官吏都是从定海军中退伍下来的老卒,一翻脸就真敢杀人的。

于是最后挨骂的又成了胥鼎,有些人一路走一路哔哔赖赖,说是奸臣胥鼎在郭元帅面前进了谗言,陷害忠良云云。

可怜胥鼎这会儿距离直沽寨还有十几里地,压根没有向各处工地伸手啊?就算到了直沽寨,他也得赶紧去拜见郭宁,一两天里哪有对付这些货色的余暇?

当下就有傔从梗着脖子叫道:“他们在骂你呢!老爷,俺们实在听不下去!”

他们催马过去喝骂,冲着几个吃相难看的民伕乱挥鞭子,当场把他们打得哭爹叫娘。

胥鼎倒是真不在乎,他忍着笑把傔从叫回来。

这些人心里有怨言,或者对或者不对,都得等到胥鼎抵达后慢慢地查问,眼下倒还真不知道其中曲折如何。

在胥鼎看来,定海军从军队里抽调组建出的吏员队伍优点很明显,那就是干劲十足,也大体忠诚可靠。不过,政务和军务不一样,很多事情放在军队里头,只要一声令下,办得成升官发财,办不成提头来见;对着招募来的百姓,却得细细地梳理章程,明确各个环节的职责,做出详细的规定,否则难免事倍功半。

这些事情正好是胥鼎的擅长,也正是胥鼎打算展现给郭宁看的看家本领。

一行人又走了数里,便看到道路旁边有蚁群般的民夫和阿里喜、辎兵队伍在开工。一整片工地里人影奔忙,还有人赶着驴车,沿着道路分发松明火把,看样子准备抢一点傍晚的时间。

胥鼎勒停马匹,在道旁凝神观看了许久。

边上一个幕僚问道:“丞相,这地方规模极大,看来甚是要紧?”

胥鼎点了点头:“这地方,以后会是国子监。”

“什么?”幕僚吓了一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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