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急袭(中)

红袄贼大举出山,袭击徐州。军情八百里加急,当天傍晚,毫州、宿州、单州、归德府等地都知消息。各城守将无不震动。

先前往南压制宋人的战争不顺利,听说宋人派了使者北上,而定海军将与宋人勾兑,将帅们心里就已经郁闷。

较有见识的大将随军带有舆图的,时不时就拿出来看看,猜测定海军要从宋人手里获得什么好处才会行动。他们如果有所行动,大概会有什么样的规模,着力的方向又会在哪里。

一般来说,经验比较丰富的将校都觉得,定海军的举措当在深秋初冬。那时候地方上粮食开始收集,军户们能勉强凑出远征一次所需的物资,另外,出动的兵力按照定海军的习惯,贵精不贵多,约莫一万两万。

至于军队行动的方向,不会是在抹捻尽忠元帅经营十年的西京行省,多半是在河北西路,邢州真定一线。那地方有完颜合达元帅顶着正面坚城防线,距离开封也不远。

定海军家底薄弱,而宋人又狡诈的很,没可能拿出巨额资财,真让定海军一口气打大仗狠仗。他们差不多造成一点声势,己方南征之兵便该撤回,十三都尉之兵尽数压上去对峙一阵,定海军对宋人有些交代,整件事也就过去了。

结果,所有人的猜测全都错了。

原来出兵的是那群躲在群山里的贼寇们!他们还一来就挑上了南京路东面的头一道门户徐州!

在淮南和大金厮杀的,是红袄军的贼,这会儿攻打徐州的又是红袄军的贼……这帮不知死活的混蛋,当年没被杀尽,这时候不知从郭宁手里得了什么好处!跑来给大金添乱了!

这群人当年拥戴者杨安儿建国的时候,不是益都和开封两头一起发力,将他们覆灭的吗?杨安儿虽是死在咱们手里,可郭宁骤然翻脸,夺了红袄军的地盘……这么快就不计前嫌,站到一起了?

那郭宁果然是个贼出身的,和贼寇比较聊得来些!

各路将帅连忙点兵,准备应变。不过,各部得到的军令原都是往南去听从寿州完颜赛不元帅的指令,所以一时不得调动折返。能够立即出兵救援徐州的,只有归德府和单州两地。

归德府是开封朝廷所署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府的驻地。东面元帅、兵马都总管、宣武军节度使完颜弼统辖一府三州,专门负责应对山东贼寇们,这时候报往归德府的情报格外多些。

黄昏时分第一封徐州求援的军报传来。

两个时辰后,又一道从金军芒砀山营地发来的军情传到。

那使者带了两匹从马出发。到达归德府时,从马累死了一匹,他自己喉咙嘶哑,话都说不出了,只得要了笔墨写下:贼军多打刘、彭、郝、时、霍字旗号,四面围定城池。彭城大火,厮杀之声十数里皆闻!紧急!紧急!

泰山贼寇们出动真不小!他们在山里的日子是不想过了吧?刘二祖以下有名的匪首,这是来了一多半啊!

徐州再怎么险固,斜烈名鼎手里才两三千人,要守这么座大城,可不是容易的事。而徐州自古为用武之地,兵家所必争,这地方也真不能丢。

完颜弼当机立断,传令归德府众军准备。负责留守各部大举签军,充实兵力,而比较精锐的几个都统当晚从府库里取出压箱底的甲胄武器分发部众,明天一早就出城救援徐州。

出动救援的兵力不多,就只精骑五百,甲士两千。

这是因为完颜弼本人对自家的勇猛极有自信。他少年时曾为丞相完颜襄帐下先锋,在龙驹河以铁骑冲阵,打败了黑鞑的塔塔尔部,后又北上追击,和尚未发迹的成吉思汗一起攻入塔塔尔部在密林中的营地,斩杀其首领蔑古真薛兀勒图。

到泰和年间,他又为元帅完颜匡的先锋,积功而至平南荡江将军。野狐岭大战时,完颜弼亲提马槊与数骑突阵,乃是极少有的女真猛将之一。

在完颜弼看来,泰山贼寇的兵力素来庞大,但其善战的精锐经过几次失败以后,数量有限,否则也不会龟缩深山数年。完颜弼以此兵力去往救援,已足够在数万贼寇里碾压血路,杀进杀出了。

剩下两千人马由副将带领,配上临时召集的民伕数千人,足够固守紧邻黄河岔路,四面皆水的归德府。

将士们自去准备,完颜弼思索片刻,又写就书信一封,命人急报单州。在信里,他要求单州守将粘割忒邻务必坚守城池不动,连带着从单州到济阴沿线的三十四座连珠寨驻军,一兵一卒也不能动。只消把城池都守牢了,就是大功一件。

自有信使带着他的书信,轻骑快马,连夜出发。

次日天色还在灰蒙蒙,完颜弼的部将禀报说,精兵两千五百人准备停当,可以出城。完颜弼带队出发,预备经砀山稍稍休整,然后沿河直下徐州。

他担忧徐州安危,督促行军速度很快,当日就急行军六十里,次日一早继续赶路,到了次日午时,将将进入砀山县的境内,忽然有两拨信使从后赶上。

两拨人都是先到了归德府,发现与完颜弼错过了,然后于路追赶。

一拨信使禀报说,徐州城外依旧杀声不停。

另一拨信使则带了个坏消息:“启禀元帅,单州遭到贼军猛攻!”

“贼军还有余力往单州去?”完颜弼吃惊问道。

这信使还不是寻常小卒,而是单州设在黄河东面一处重要戍寨的知寨,所以曾经见过完颜弼,讲话也有条理。

他道,昨日泰山贼寇以一部虚张声势,四面猛攻徐州,却纵放徐州城外零散士卒奔往单州沿水戍寨求援。戍寨守将里有数人被他们说动,出兵接应,结果刚离了戍寨,就撞进了贼寇的埋伏。

败兵一路溃逃,被贼寇一路挟裹,当天就连下五寨,突到了单州城西南的大陵山。待到下午,贼兵居高临下,逼着败兵强攻城池,又把不降者当场斩杀,头颅掷入城内。他们一口气猛攻到晚间,杀声震天。

不过,可能他们攻城的经验不足,声势闹得很大,城池一直没能拿下。至少到昨夜为止,粘割忒邻还守得住。

听了这禀报,完颜弼连声冷笑,而他麾下诸将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贼寇的主力正在攻打徐州,又有一部去夺单州?

他们究竟动用了多少人?这群杀胚究竟从定海军手里舔吃了什么猛药,胃口和胆量一下子变得这么大?

完颜弼的山东西路兵马总管府,控制着曹州、单州和徐州三个位于黄河沿线的重镇。三个重镇彼此呼应,而以归德府为其后援。现在三个重镇直接就被贼寇分兵按住了两个……他们是真不怕归德府的精兵突出,将他们各个击破?

就算己方兵力虚弱,被一群贼寇这么蔑视,实在让人火冒三丈。

完颜弼沉思半晌,权衡过后下了决心:“一来徐州最是要紧,二来夜长梦多,不能拖延……主力加速行军,五日内赶到徐州,击溃这一部贼军!另外,派人回归德府区,调一千兵马经虞城迫近单州,以呼应粘割忒邻。”

当下众将领命,催促本部加速急行。

这支兵马不愧是完颜弼的本部精锐,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都属上乘。主将一声令下,他们每日行军都在五十里以上,次日便越过砀山。眼看徐州在望,忽然迎面撞上一彪军马,看旗号,写得分明是一个“骆”字。

(本章完)

第735章 急袭(下)

完颜弼这支兵马从归德府到徐州境内,连续急行军了三天,路程将近二百一十里。其中半程道路紧贴沿着黄河岸边,沿途砂砾纵横,多有淤沼。能这样急行军,足见完颜弼治军之能。

这样的军队,不愧是开封朝廷授以东面之任的精兵,完颜弼本人,也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身为宿将,完颜弼怎会没读过兵法?

兵法有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这一条,完颜弼又怎会不知道呢?

他之所以催兵急进,是因为听闻泰山贼寇分兵两路袭击,两路皆占上风,却一时难落坚城。己方若徐徐而行,等于纵容泰山贼寇攻下徐州或者单州,然后合兵一处。到那时候,贼寇们无论猛攻另一城池,还是围城打援,都很麻烦。偏只有眼下两边都在厮杀的时候,正适合己方精兵突袭。

他的想法很对,可惜的是,对敌方的了解完全错了。

一看骆字旗号,不须多讲,完颜弼就明白,这趟哪里是泰山贼寇袭扰?

对面领兵的统帅分明是定海军在山东的大将,南青州节度使骆重威!

刘二祖那个老东西,和郭宁站到一起了!

像他这样的女真将帅,对红袄军或者泰山贼寇之流,有着天然的蔑视。但定海军却是不一样的!定海军是真正打过大战恶战的强敌,而且这两年来,他们的战斗风格也渐渐被人看出端倪……他们不发则已,一发就要致命!

这绝不是寻常的边境冲突,这是定海军专门施展诡计诱引,然后设下了重兵在此截击!他们蓄谋已久,将图大举!

完颜弼心中惊恼,顿时下定决心。

他沉声传令:“步卒后队变前队,结阵缓缓而退。”

待军旗招展,鼓角急响,他又低声对左右道:“你们跟紧了我!”

完颜弼身边的步卒,大都是到了南京路以后逐步召集,然后加以严格训练而成;骑兵却以他在元帅左监军任上辽东时征募的雄武之士为骨干。

当年徒单镒向皇帝进言,请求在辽东募精兵两万为一军,万一京师有急,可以回戈自救。徒单镒看中的领兵将帅,便是完颜弼,结果皇帝忌惮徒单镒的政治潜力,竟然不准,还以一纸诏书把完颜弼贬作了云内州防御使。

虽遭贬谪,完颜弼最早招募的一批勇士多以傔从亲随的名义继续跟从。这批人全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卒,数年间转战漠南、河南,许多人身上、脸上密布伤疤,以战斗经验和技能而言,绝不逊色于天下任何强兵。

听闻完颜弼的吩咐,这批精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齐声应是。

此时正从道路左右的沙堤土岗后头,一支支军旗招展,将近万数的泰山贼寇,抖落身上的泥砂灰土,就好像黄尘中冲出的无数陶俑。空中又有箭矢如蝗飞落。

正在急行军的金军士卒接连中箭,几番结阵不成,已经和敌军的前队撞上。下个瞬间,双方直接就进入了最激烈的战斗状态。

与道路平行的战线上,处在双方队列最前的战士们同时绽出鲜血,以至于空中腾起两道绵长的血雾。血雾之下,死人和伤者犹如枯草坠地,惨嚎声和怒吼声,还有枪矛穿透躯体时特有的噗噗闷响不断。

泰山贼寇们前仆后继,在短时间里把血气之勇发挥到了极致,但完颜弼所部的训练水平和战斗配合娴熟度都明显更高些,他们的首领完颜弼也真不愧是有名的勇将。第一队横向截击的泰山贼寇几乎瞬间就遭击退。

完颜弼带着精骑沿路冲撞。

他左手挥动铁链,往复横扫,右手以重型的战刀猛砍,所到之处波分浪裂,没有一合之敌。每撞过一队敌军,他就把被敌军缠着的步卒纠合一处,继续向后猛冲。转眼间,铁链和战刀上挂满了鲜血和碎肉,浑身上下的轻甲也被鲜血浸透。

撞过两阵,他稍稍歇马,道路左右的红袄军士卒便迫到近处。

他双腿用力夹马,左臂一转,将铁链旋盘在小臂上往下捶打。铁链的份量加在手臂挥舞的力道上,便如一柄铁锤,将试图冲到近处戳刺的敌军小卒打得面门爆裂,眼珠和牙齿一起迸飞出来。

后头上百骑兵跟上,继续猛冲。

这一队人如此勇猛,自然引起敌军的注意。顿时飞来的箭雨密集许多,射得骑兵们死伤惨重,还有一支箭矢从高处落下,正正地贯入完颜弼的左肩窝。

完颜弼握不住沉重铁链,干脆松手使之坠地。随即把右手砍刀横放在鞍前,反手拗断了左肩颤动不已的箭杆,又扯了一段袍脚裹住伤处。

就在他处置伤口的片刻,第三队红袄军已经冲进战场,和声势未衰的第二队汇合一处,被尘土覆盖的灰黄色身影骤然密集,仿佛黄河涨潮。

这些都是久在深山的贼寇,他们和杨安儿的红袄军还不太一样……在杨安儿起兵之前,这些泰山贼寇就已经前仆后继地造了几十年的反!这些人几乎每一个,都和大金有着血海深仇,所以他们冲杀起来,真不怕死!

这么多敌军蜂拥而至,骑兵的冲击威力都快要发挥不出,簇拥在完颜弼左右的骑兵瞬间就被削去一层。

一名红袄军士卒瞄定了完颜弼的身影,掷出佩刀。

完颜弼的傔从首领护主心切,从马上侧身过来阻挡,他身上甲胄俱全,可运气太差,因为身体倾斜,胸前两片甲叶扯开了一个缝隙。佩刀就从这缝隙透入,猛扎进半尺多深。

傔从首领惨叫一声,翻身落马,沉重的铠甲发出咣当大响。

听到这响声的红袄军士卒无不大喜,这厮着的是精良重甲,看起来也是个当官的!

正要宰了这些女真人的狗官!

附近三四个红袄军士卒揉身扑上,以手中短兵乱刺乱砍。傔从首领单臂撑地,还没起身,后背、脖颈,前胸、面门接连遭了砍刺。随着鲜血飞溅,他的手臂没了力气,整个人重新匍匐倒地。

一名红袄军士卒用脚踩着傔从首领的脑门,拔出腰刀。嘴里刚欢呼一声,另一名金军骑士催马冲到,挥刀自下而上地反撩。

他这一下用足了力气,但因为强行军数日,厮杀了片刻,体力已然见底。于是只有刀锋尖端劈开了红袄军士卒的下巴,再到上颌,接着把鼻梁和面庞整个切成左右两半,直到额头。红袄军士卒丢了腰刀捂脸后退,鲜血从十指的指缝里狂涌出来。

凭着骑兵们全力掩护,完颜弼一口气往道路后方冲出两里多,甩开了红奥军的侧翼冲击。但他身边只剩下三五十的从骑,再看远处,黄河一次次泛滥留下的无数道土岗后头,一队队的敌军犹自不断出现。

众寡太过悬殊,何况己方行军疲累?

再过两刻,不,一刻或者半刻,全军就要崩溃!

“快走!”

完颜弼一点都没有当场战死的觉悟,他大声喝令,拨马就走。骑队方才起速,箭矢飕飕追上,又射落几名骑兵。

距离战场里许,骆字大旗飘扬的所在,便是大军的中军所在。刘二祖轻咳一声:“完颜弼要跑了,咱们派人追么?”

骆和尚摇了摇头,呵呵笑了两声:“不必,咱们先把眼前这股敌军精锐吃掉……饭要一口口吃,打仗也要一步步来!”

在众人眼里,骆和尚在定海军大将里头排行第一,也是仅次于郭宁本人的重要人物,如今更是定海军在山东各部的统帅。之所以能掌握这样的权柄,一方面是因为他和郭宁有过命的交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胖和尚大智若愚,办事从来不出岔子。

便如这几天里在徐州、单州两地的用兵。

徐州方面因为有暗线潜伏的缘故,只半个时辰就拿下,但围攻城池的各部一直在周围保持鼓噪,夜里也点起松明火把,安排了数百人手持武器,沿着城墙奔跑,作厮杀犹自继续的模样。

单州那里,其实动用的只有刘樾麾下千余人。他们接连拿下几座戍寨以后,压根就没有继续攻城,而专门对着单州境内其余的戍寨调兵遣将,摆出大军数万席卷的姿态。

徐州是拿下以后假打,单州是一开始就在虚张声势。在虚实变化之间,大军主力好整以暇地向西,便直直地对上了狂奔而到的完颜弼所部。

前后三天半,归德府方面数千精锐部队自家上门送死,通往开封的门户连环洞开。就算有兵力上的优势在手,赢得如此轻易,红袄军众将也不得不佩服骆和尚的用兵,这才知道定海军能有如今的局面,真非侥幸。

时青凑趣地上来,赞了骆和尚几句,开了几个玩笑,引得众人都笑。

笑声中,他环顾左右,又问道:“彭义斌呢?他口口声声要做先锋,今天怎没见他杀敌立功,在周国公面前表现?”

他这问话很有意思,明着是问彭义斌,其实是在问郭宁到了那里。

骆和尚摸了摸头顶短硬的发茬,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道:“彭义斌跳着脚要做先锋,那就得做的漂亮……这会儿他应该在归德府了,正在替周国公牵马亦未可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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