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卑微的社会公器

“多少缠绵编织成的梦,”

“多少爱恨刻划的镜头,”

“为何一切到了,终究还是空……”

什刹海的宅子里,龚樰翻看着方言写出来的歌词,不自禁地念出来。

方言敲了敲桌面,“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这么快啊!”

龚樰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快?”

方言说,本来《夕阳之歌》就准备中文和日文两个版本,日文版卖给了松坂庆子和松竹公司,中文版自然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就留给龚樰在央视春晚的大舞台上首次献唱。

龚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松坂庆子?《莆田进行曲》的女主演?”

“没错,就是她!”

方言道:“中日文化交流的时候,我们成了好朋友,这次多亏了她,才能办下贷款。”

龚樰听到这歌是回礼时,皱了皱眉,“那你就这么拿给我来唱的话,是不是不太好?”

方言故意道:“咱们可还没加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没有版权保护这一说法。”

龚樰眨了眨眼:“可你不是说松坂庆子是你的好朋友嘛。”

“女性朋友和女朋友,孰轻孰重啊?”

方言眯了眯眼,“我肯定会选女朋友,都快生米煮成熟饭了。”

“还没熟呢!”

龚樰啐了一口,随即摇头道:“不行,哪怕是我不当这个主持人,也不能唱这首歌。”

“要不这样?我给她和松竹去封信,要是能征得她们的同意,当然最好不过。”

方言耸了耸肩,“不行的话,那就只好另想办法了。”

龚樰好奇道:“什么办法?”

“再给你写一首不逊色于《千千阕歌》的歌咯。”

“可是好端端的《夕阳之歌》,为什么要把歌名改成《千千阕歌》呢?”

“‘阙’就是首的意思,‘千千阕歌’就是‘千千万万首歌’。”

方言嘿然一笑,“给别人写,一首我都嫌多,但给你写,千千万万首我也嫌少。”

“呸,又哄我!”

龚樰白了眼,嘴角却扬起甜甜的笑容。

方言说得半真半假,若非考虑到唱功的问题,《如愿》、《人世间》这些岂不是更合适。

龚樰显然也对自己的唱功没有自信,“万一我唱不好怎么办?”

“不用担心,春晚舞台放的是录音,而且这歌不难,你完全可以驾驭得了。”

方言扬了扬手,准备把作曲的工作委托给谷健芬。

“我是真没想过有一天会客串主持人,还要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唱歌。”

龚樰又看了眼歌词,发出感慨。

方言把她揽入怀中,接着问到吴贻躬和上影厂的态度。

“吴老已经同意了。”

龚樰说,接下来马上要召开第三届金鸡奖,自己靠着《大桥下面》,入围了“最佳女演员”的提名。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大桥下面》就是伱的转机。”方言道:“该怎么感谢我啊?”

龚樰瞪了下眼,声音却又轻又颤,“不是都让你过嘴瘾了,还、还不够嘛……”

方言打趣道:“才嘴瘾啊!”

“金鸡奖一结束,我就回厂里办介绍信、结婚证明,年底我们就把事给办了吧。”

龚樰越说,语气越坚定:“你觉得呢?”

“就这么办!”

方言前脚还一脸认真,后脚又变得嬉皮笑脸,“那现在我先收回点利息。”

龚樰一个闪身,挣脱他的怀抱站了起来,眼里透着狡黠的光:

“我又没借你钱,哪来的利息?”

然后走到桌前,捧着推理小说的手稿,“好了,还是赶紧写《恶意》吧,我还等着看你说的动机叙述诡计和叙事圈套呢!”

…………

时间飞逝,五天之后,方言和龚樰如期地来到天坛体育宾馆的餐厅。

就见创作组的规模还真不小,人头攒动。

“王台,你看谁来了!”

邓在君提醒了一句王枫。

王枫和黄一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立刻喜出望外,热情洋溢地迎接。

接着拉上方言和龚樰,向她们一一介绍创作组的其他成员。

“姜坤老师,这次春晚的主持人。”

“李平分老师,八一厂的电影编剧,也是这次春晚的顾问。”

“……”

“这两位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朱时茅、陈佩厮!”

当两人出现在陈佩厮的面前时,他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是你把方老师引到这儿来的?

“呦,上中央台了。”

“嘿嘿,托您的福,我们俩才有这机会。”

“那么这一回,你们俩表演个什么小品?”

方言左看看陈小二,右看看朱时茅。

陈佩厮道:“就是您之前看过的那個《考演员》。”

“《考演员》?”

龚樰向方言投去问询的目光。

不等方言开口,黄一鹤面带微笑说等讨论确定春晚的主题之后,剩余的时间会留给已经准备好节目的演出单位和表演者。

然后指了指座位,示意两人落座。

“啪啪。”

王枫拍了下手,抬高嗓门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我们正式开会。”

在一通客套的开场白之后,开始进入正题,“去年的春节晚会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的创作组集思广益,所以办得很仓促,很粗糙,很不完美。”

“因此,84年这一届的春节晚会,必须要办出新意,办出精彩,办出特色!”

“鉴于83年中央台和燕京台春晚的经验教训,节目的形式目前定为歌曲、相声、快板、评书、小品、武术、戏曲、舞蹈,如果还有什么好的创意,都可以提出来。”

接着王枫的话,邓在君慈眉善目道:“第一项,春晚的主题和歌曲节目。”

龚樰敏锐地能觉察到,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聚焦于方言。

“先来后到,还是你们先来。”

方言一脸和气,没法子,自己如果先开口,在场的哪个还敢做声啊?

于是乎,众人议论纷纷,亮出自己的观点,有的说“幸福”,有的说“团圆”……

黄一鹤一一记录下来,眼巴巴地望去:

“方老师,您觉得呢?”

“都挺好,都挺好。”

方言笑了笑,“不过我个人认为,是不是最好结合下当下的形势和时代的需要?”

王枫迫不及待道:“能说具体点吗?”

“那就是团结统一。”

方言一本正经道:“春晚既然是全国人民的春晚,不该只有南北,也该包括港澳台。”

此话一出,恰似晴天霹雳,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我想是不是除了内地以外,可以邀请香江、宝岛的明星艺人来参加?”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先例啊!”黄一鹤被这石破惊天的想法吓了一跳,吞了吞口水。

那是我没来!我来了不早就有了!

方言笑了笑。

“可是……”

王枫等人也一时间拿不准,毕竟中央台先前并没有港台歌手上春晚的先例。

“规矩既是用来遵守的,也是可以打破的,难道不是吗?”

方言不以为然,“我相信这个主题,上级领导肯定很喜欢,未必就会直接毙掉。”

邓在君饶有兴趣道:“确实不错,不过在这个主题下,该安排些什么节目呢?”

“可以请港台歌手,唱符合主题的歌嘛。”

方言从公文包里拿出几盒磁带。

“果然方老师是有备而来!”

邓在君让工作人员拿来录音机。

方言笑道:“先播这个《我的中国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录音机里缓缓地播出了张明瑞的声音: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洋装虽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国心。”

“好啊!”

听到这里,王枫、黄一鹤等人眼前一亮。

“除了这个以外,可以再邀请汪名荃。”

方言更换磁带,录音机里下一秒播出了《万水千山总是情》的主题曲。

“这也不错!”

一个个非常清楚香江回归这是大势所趋,无不支持让香江歌手登上春晚的舞台。

“可是就唱这一首歌,是不是太少了?”

邓在君道:“趁着难得的好机会,能不能多唱几首?”

方言道:“没问题,完全可以请港台歌手来唱我们写的歌。”

“香江的有了,那宝岛呢?”

黄一鹤抛出的问题,一下子就让激动不已的众人冷静了下来。

“这首先嘛,可以请黄植成、李大为这两位起|义的飞行员来唱嘛。”

方言说:“歌曲的话,我已经帮他们挑了两首,《龙的传人》、《外婆的澎湖湾》。”

黄一鹤接过磁带,迫切地放入收音机里。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江,

它的名字就叫长江。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河,

它的名字就叫黄河。

……

巨龙巨龙你擦亮眼,

永永远远地擦亮眼。”

“这首歌,最好能安排港台以及咱们内地的歌手,来个三人合唱,大家觉得怎么样?”

方言环顾四周。

“妙!这个主意妙啊!”

“方老师真不愧是方老师!”

“果然,请您到创作组策划春晚,真的是请对了!”

“……”

王枫、黄一鹤等人听到这个想法,赞不绝口,恨不得立刻就行动起来。

方言不禁失笑,不动声色地冲着龚樰,眨了眨眼。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社会公器,盛放你们深思熟虑的果实。

(本章完)

第309章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接下来,轮到小品类,目前上报上来的节目只有陈佩厮和朱时茅的《考演员》。”

“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上台,然后表演结束以后,大家要好好点评。”

邓在君的话音刚落,在场几乎所有人都鼓起了掌,眼神里充满期待。

毕竟,每每想起燕京台迎春晚会上的《胡椒面》,都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

“哗哗哗。”

伴随着如潮水般的掌声,陈佩厮和朱时茅信心满满,拱了拱手。

方言陪着龚樰,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彩排,相比于去年的《考演员》,显然有突飞猛进地进步!

第一版只有大纲,没有固定的台词,全凭陈佩厮和朱时茅的即兴发挥。

但有了《胡椒面》积累的经验以后,不仅设计好了台词和站位,甚至还有颇多的包袱。

抖一个包袱,围观的众人就被逗乐一次。

渐渐地,不光是创作组成员看得前仰后合,就连体育宾馆的职工们也笑得合不拢嘴。

整整半个多小时,笑声不止,。

屋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表演结束的时候,立刻赢得满堂喝彩,不少人纷纷站起来,鼓掌叫好。

“真的是笑死我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龚樰抬起手来,想擦去眼角的泪花。

“用这个。”

方言贴心地把手帕递了过去。

龚樰一看是当初那条手帕,露出甜蜜蜜的微笑,就在此时,创作组里冒出的批评和质疑的声音,立马打破了这种暧昧的氛围。

“表演得很好,可时间会不会太长了?”

“没错,而且有些细节还略显粗糙,不够细致,最好能重新编排一下,压缩时间。”

“这节目看着可乐,可没有生活根据,也没有个主题,而且表演得是不是太过火了?”

“……”

种种的意见,陈佩厮和朱时茅起初能和颜悦色地接受,但当听到“这种没什么教育意义的节目会有争议”时,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没有教育意义’?”陈佩厮撇撇嘴,“《胡椒面》也没有教育意义,不也上了燕京台的春晚。”

一個戴眼镜的领导回道:“那不一样,燕京台是地方台,可这是中央台的春晚!”

“嘿,哪不一样嘛。”

陈佩厮不满道:“春晚不就是让老百姓高高兴兴地过大年的?”

接着看向方言,“当初方老师指导燕京台办春晚的时候,就明确地说是‘娱乐大众’。”

“我说了那么多话,你就只记住这四个字。”方言道:“我给燕京台的是16个字的方针,贴近生活,娱乐大众,雅俗共赏,老少咸宜,我觉得这16个字也适合中央台的春晚。”

创作组里又有人说:“我看可以多加4个字,寓教于乐,政zhi教育和宣传的工作也不能落下。”

方言横了一眼:“说教能让观众笑得出来吗?”

“方老师说的对,当观众觉得你在教育人的时候,作品就会给观众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陈佩厮不无赞同,“那是最累人的时候!”

“这个……这个……”

提出反对意见的人纷纷望向王枫,显然是让他这个台长拿主意。

黄一鹤及时解围道:“我觉得《考演员》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时长,佩厮、时茅,你们还是要好好地想想,该怎么在保留精华的同时缩短时间,至于教育意义,等审核的环节再说。”

“对,今天只是创作组的第一次碰头会。”

王枫借坡下驴,转移话题。

83年的春晚,中央台没有经验,没有像燕京台一样找赞助商。

到了84年,中央台准备模仿燕京台一样,但可惜的是,没有国企单位愿意赞助。

毕竟,上电视打广告,很多国营单位根本没有意识到里面蕴藏着多么恐怖的价值。

于是乎,方言当仁不让、舍我其谁地帮韩跃民揽了下来。

这下子,小小的服装作坊又要做好缝纫机踩冒烟的准备。

…………

时间一分一秒地飞逝,金鸡奖如期举行。

龚樰、章艺谋、霍建起等获得提名的人,悉数参加。

倒是方言这个再次入围最佳编剧的,主动缺席,照常地在《十月》编辑部上班。、

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年后自己就会被借调去《人民文学》。

一手支颐,一手在纸上,认真地写着给84年春晚安排的节目。

“杨丽苹,《雀之舞》。”

“传统古彩戏法,《三仙归洞》。”

“……”

时而涂涂改改,时而写写画画,大脑渐渐地理清一条清洗可见的脉络。

就在此时,楼下传来秦大爷的声音,“方老师,楼下有人找您!”

“来了!”

方言快步下楼,惊讶地发现来的竟然是黄一鹤和姜坤。

姜坤语气急切道:“方老师,出事了!”

方言皱了皱眉,听黄一鹤说,邀请港台歌手上春晚这事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即便上级领导同意,可是内地和香江联系的渠道并不多,中央台不知道该怎么和张明敏、汪名荃、奚秀兰这些人,以及他们的经纪公司搭上线,这里面涉及的问题很复杂。

“这个可以找香江的三联书店,或者新华|社香江分部代为转达嘛。”

方言沉吟片刻,又推荐了施南笙。

黄一鹤大喜道:“我记下了!”

方言问:“如果为了这件事的话,你们没必要亲自跑一趟,肯定还有更大的问题吧?”

“真的瞒不过方老师。”

姜坤如实说,“陈佩厮和朱时茅在编排小品的时候,竟然不打声招呼,擅自逃跑了!”

方言诧异道:“什么叫逃跑了?”

“就是当逃兵,放弃节目,退出春晚。”

姜坤说:“从昨天开始到现在,在宾馆里就再也没见到他们俩的人影。”

“他们人呢?”

方言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黄一鹤叹了口气,“我们找了半天,最后是八一厂厂长打来电话,我们才知道人在那儿。”

“那我们赶紧去吧。”

方言边走边说,“对了,他们为什么逃跑,总该有个理由。”

黄一鹤说,陈佩厮和朱时茅好吃好喝地住在体坛宾馆里,不用花粮票、油票,但在创作上始终是不顺心,可能是觉得心中有愧,不好意思继续白吃白住,干脆就主动退出。

“只怕不是这样吧……”

方言看破,但没有说破,被两人连拉带拽,拉去了八一厂。

…………

丰台六里桥,八一厂便位于此。

排练室里,朱时茅正在苦口婆心地劝陈佩厮回宾馆。

“不去,老子不去!”

陈佩厮道:“凡事都要弄清楚,咱们的小品到底是给观众带去快乐,还是要教育观众。”

“佩厮,这可是厂长本人的命令。”

朱时茅道,“他让我们一定要配合好中央台春晚的工作。”

“就是天王老子,也得分个青红皂白吧!”

陈佩厮道:“我们提的修改意见多好啊,不就是没按他们说的,加入什么教育意义嘛,这也叫错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给否了,既然这样,咱偏偏就不伺候了!”

朱时茅说:“这也不是办法,刚刚中央台又打了个好几个电话过来。”

陈佩厮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不去,不去,我不能这么糊里糊除的……”

突然间,砰的一声,门被打了开来。

“陈小二!朱时茅!”

顺着声音望去,朱时茅一个激灵,“方老师,您怎么来了?!”

陈佩厮咧嘴发笑,“嘿呦,方老师!”

方言站在黄一鹤、姜坤的面前,眯了眯眼,“怎么,要我们三顾茅庐请你们回去吗?”

陈佩厮道:“方老师,我们俩哪敢呐!”

“那你嘀嘀咕咕什么。”

方言挑了挑眉,“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要不恢复一下?”

陈佩厮尴尬地赔笑道:“别别别,方老师,您就别拿我开涮了。”

方言问:“说说吧,为什么要退出?”

“有些人太欺人太甚!”

不等陈佩厮说完,朱时茅急忙接上话。

重新编排的剧本的时候,遭到了刁难,之前设计出的很多精彩的包袱被砍掉,他们觉得憋屈,羞愧之余,十分气愤。

如果是为了缩短时长,忍忍也就算了。

可否决的理由偏偏是因为毫无正面积极的意义,纯粹的愉悦大众不可取。

“我当时脾气就上来了,跟老茅说,‘咱们不伺候了,咱们走’!”

陈佩厮拍了拍胸脯,“方老师,您要怪就怪我好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方言问:“不用你来当,我就想问问伱们,还愿不愿意上春晚表演节目。”

朱时茅同意重新排,而陈佩厮却不同意,推脱道:“我这人笨,记不住词。”

“那可以改嘛,给你改成《胡椒面》那种哑剧小品怎么样?”

方言左看看,右看看。

陈佩厮最终看在方老师的面子上,勉勉强强地应了下来:

“回去可以,但您得先说说,这《考演员》到底该怎么改?”

“你们有没有听过相声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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