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教天师一个道理

淦——

清晨的汤饼铺子内,周遭人来人往,浓汤香气萦绕,然而赵都安却只想骂人。

人吓人,吓死人。毫无防备之下,再次看到这名“天师府散官”,他心中下意识惊了下。

“怎么又是你?”赵都安不禁吐槽,心头则是惊诧对方的手段。

他刚脱胎换骨,六识正敏感的时候,按理说,对于见过一面的熟人,且还是术士,总该在踏入汤饼铺时,便有所察觉。

但事实却是,直到他坐在张衍一对面,才迟钝地觉察。

这老登是个高手……赵都安愈发肯定了这个判断。

面庞红润,双目狭长的老天师温和俯视,依旧如昔日老叟打扮,面前摆放着吃了一半的羊杂汤与饼子,笑道:

“因小友与我天师府有缘。”

“……”赵都安无语,疑惑道:

“老先生,据我所知,这里距离天师府可还有好大段距离,您别说,自己大早上跑这老远,就为吃这家的饼子。”

他有点不信。

高度怀疑,对方肯定又是得知自己留宿宫中,所以大早上专程来堵他。

得知这点小事,于天师府“散官”而言,并非难事。

长眉长须的老天师笑了:

“据老朽所知,此处距赵小友家宅,也还有大段距离,你是从宫中出来?”

你这厮果然老奸巨猾,连我家在哪都查清楚了……赵都安腹诽,没好气道:

“对啊,本官昨日立了功,得了圣人恩赏,夜宿宫中,辛苦劳累了一夜,才出来。”

高明的谎言,是每个字都是真的,但连起来就是假的。

这句话听在外人耳中,俨然是他为女帝侍寝。

赵都安这样说,一来是隐晦表明,自己与女帝的关系很深,老头伱别白费心思了。

跳槽是不可能跳槽的,只有吃吃软饭,才能维持得了生活。

二来,是在暗示,自己是女帝宠臣,不怕你个散官。

张衍一却笑眯眯没上当,目光上下打量了他,道:

“易经洗髓,脱胎换骨……看来陛下着实栽培你。”

“呵,老先生眼力可以啊,”赵都安笑道:

“所以,您就甭白费力气了,我对拜入天师府真的没兴趣。”

这时,汤饼铺的老板呈上来一大碗热汤,五个体态酥软,热气腾腾的烧饼。

赵都安喝了口汤,咬了口饼子,热食下肚,整个人心情愈发美好。

恩,只可惜这汤没什么佐料,制作调料改善饮食迫在眉睫。

张衍一摇头道:

“修道讲求缘法,小友既不愿,老朽自不会强求。今日来此,有两件事。”

“你说。”赵都安专心吃吃饼,含混道。

“第一件,是上次小友口述天道论述,微言大义,老朽颇为喜欢,回去后抄录给晚辈观瞧,特来告知小友一声。”老天师慢悠悠说。

赵都安这才想起,自己上回酒醉,胡诌了几句《道德经》原文。

不想这老头却喜欢,他倒不很在意,毕竟他也只是个两界搬运工,关键大虞王朝没有版权法。

他也收不了版税,人家抄走,他也没辙。

要不怎么说,前世看起点文抄题材小说,开篇背景介绍,都说主角穿越到版权法完善的异世界呢……

不过这老头也不实在,白嫖了我搬运的句子,也不拿点礼物啥的……赵都安没吭声,静待下文。

“第二件么,则是老朽对推演天象,卜卦占命之术略有研究,昨日心血来潮,占出小友近日将有血光之灾,特来提醒一二。”老天师又道。

“噗!”

赵都安一口羊杂汤险些呛到,愕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你咒我”三个字。

旋即,他又想到这方世界,可不是上辈子,此界既有神明,而对方又乃天师府的道士。

能掐会算,也不意外,当即正色了起来,放下汤碗:

“老先生莫要诓骗人。”

张衍一哭笑不得,轻轻捋着胡须:

“老朽何至于此?小友若不信,自可将老朽当做江湖骗子。”

赵都安神色郑重起来,拱了拱手:

“晚辈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还望先生说仔细些。”

张衍一却笑着摇摇头:

“天机难测,世事无绝对。天地有仁,给予的祸福,却也非恒定,哪里能说的仔细?”

呵,你要说这个,我就想和你聊聊量子物理学了……赵都安皱起眉头。

他并不觉得,一个天师府的厉害人物,会闲着无聊,来吓唬他。

而血光之灾……意味着近期可能遭遇危险,这同样符合逻辑。

铁尺关二人的落网,意味着匡扶社在京城的谍报网络,受到巨震。

寻常人或许并不会知道,赵都安在这起案子中,所发挥的关键作用。

但逆党绝对知道。

那引起针对自己的报复,也就顺理成章。

当然,潜在的敌人不只有逆党,还有他接连得罪的“李党”,包括淮水裴氏,靖王府,云阳公主……

“呵,我的确变强了,但我的敌人也变多了,而且是指数级地增多。”赵都安心中自嘲。

保不准某个小心眼的敌人,就来刺杀他,然后嫁祸给逆党。

“多谢老先生提点。”赵都安叹了口气,“我会注意的。”

说是这样说,但他也想不到什么自保的好办法。

总不能整日龟缩在皇宫,或者诏衙总督堂,寻求强者庇护。

或者动辄外出,都要整个梨花堂全副武装护驾吧?

至于找老司监寻找保镖,也不现实。

办案临时请人可以,但也不可能派个高手,全年段无死角地贴身保护他。

赵都安的身份,还没这个资格,哪怕可以,他也不乐意啊,整天被人盯着隐私都没了。

终究……打铁还需自身硬,赵都安感受着“脱胎换骨”后,经脉奔涌的雄浑气机,以及袖中的“金乌飞刀”。

再辅以“护体霞光”,“星河倒挂”,一攻一守两门皇族武技。

心中腾起一股跃跃欲试。

他忽地有所明悟,这或许便是太祖皇帝口中,武人的所谓“精气神”。

不过,以他的性格,虽不惧怕刺客,也不乏与之死战的勇气。

但倘若能无须亲自动手,就稳稳把敌人废掉,脑子有病才自己上啊。

小赵大人可是高贵的瓷器,岂能与低贱的瓦罐碰撞?

“老朽虽无法告知具体,但却也有一物相赠。”

张衍一闻言,忽然从袖中抖出一张银色的符纸。

用手指按着,于桌面上推过来。

赵都安惊讶望向那符纸,银色的符箓正面有“天师府”的徽记。

中央以天青色丹砂,龙飞凤舞地勾勒描绘道门敕令。

仔细观瞧,那天青色的丹砂,似非实体,而是一股清气在缓缓流淌。

“敕神符!”他吃了一惊,辨认出这物件来历。

京中,天师府与神龙寺的招牌不同。

神龙寺擅药理,其售卖的伤药堪称一绝,武人锤炼体魄,耗费的药包也以神龙寺出产为上品。

行销大虞全境,各大府城,都有神龙寺旗下药铺。

天师府擅丹,符两门学问,产量稀少。

但每一炉丹,每一张符,都价值惊人,往往只有豪门大族,高官勋贵才用得起。

银色敕神符,撕毁可召唤一位神明助战。

神明来历,强弱则由符箓品质决定。

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

“老先生,这东西贵重,我不能收。”赵都安将手盖在符纸上,一脸正色。

“……”张衍一看着他攥得死死的,没有半点松开意思的手,对这少年的脸皮厚度,有了新的认识。

“呵呵,拿着吧,此物便当老朽擅自抄录,小友关于天道见解的报酬。”老天师风轻云淡,一副高人做派。

赵都安眼睛一亮,心说《道德经》这么值钱吗,他沉吟了下,说道:

“我的见解其实还有很多……”

张衍一笑道:“小友上次可不是这般说的,你说只感悟出那几句。”

问题是,上次你就送了一碗醒酒汤啊……赵都安认真道:

“哦,是我这两天有的新感悟。”

“……”张衍一莞尔一笑,不甚在意地说:

“哦?那你且说来听听?”

以他的境界,倒不会真不懂那些异世界字句的含义。

但同样的道理,能否用足够凝练,精妙的句子来阐述,却是另外一码事了。

天师府的《天书》修了上千年,张衍一本以为已尽善尽美,无一字可增减。

但赵都安随口道出的,却竟比天书中历代大修士琢磨的字句更加洗练,直指天地大道。

不过,正如诗文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张衍一很怀疑,赵都安此前说的,已是最好的那些。

后续的狗尾续貂,哪怕仍旧不错,但也不够取缔天书上的文字了吧。

另一边,赵都安也在思考哪个句子比较值钱,他想了想,说道:

“方才老先生说,天地有仁,给予启示,我倒有不同看法。”

“哦?”

赵都安侃侃而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

顿了顿,他道:“此为天地不仁。”

汤饼铺凉棚下,张衍一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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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9章 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道法自然”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

清晨的汤饼铺子内,当赵都安念出这一句话来。

原本不甚在意,也并未抱有期待的老天师,仿佛被击中了。

静静咀嚼着这个句子,虽年岁已大,但仍清澈如孩童的眼眸猛然亮了几分。

严格来讲,赵都安说的“仁”与张衍一方才提到的“仁”在语境上有所区别。

张衍一说,天地有仁,是在特定语境下的感慨。

喻指他作为信奉“天道”的术士,可从天道运转中,窥得凶吉祸福。

从而予以规避,这于世人而言,如同天地的“仁”。

是主观的感叹,却并不意味着,他当真认为,“天道”存在类人的情感。

而赵都安复述的句子,则是一种冷静,甚至略显冷酷的描述。

意指天地无所谓“仁”,亦无所谓“不仁”,天地自然而然存在,世间人世的种种,则遵循规律而生灭。

如是,天地之间便如一座巨大的风箱。

空虚而不枯竭,鼓动而风增,政令繁多扰民,不如保持虚静。

赵都安上辈子,看到有人用这句话,来阐述老子的“无为而治”观点。

将其解读为一种道家学说,对上层统治者的谏言。

但同样的句子,换了个世界,说给这位“天师府散官”听,意思就有了些许区别。

更像是对“修士”该如何认知天地。

如何自处,避免外界纷扰,守住内心的阐述。

……

“好一个天地不仁。”

张衍一不禁赞叹出声。

身为钻研天道的术士,他对此体会尤为深刻,看向赵都安的目光也愈发起了爱才之心:

“小友未曾修过天道,却已有如此鞭辟入里的认识,选择走武人一途,实属屈才。”

赵都安被吹捧的有些脸红。

赵公子还是要脸的。

且不说这话是抄的,哪怕抛开这个,但凡上辈子读书,上过物理课的,对客观世界规律认识都能达到这个水平。

他一脸正色:

“老先生,这种话切莫再说,我怕陛下误会。”

老天师笑了笑,有心说一句“徐贞观那丫头只会耽误了你”。

但想了下,终归没开口,转而说道:

“小友对天地的阐述颇有见地,且形象易懂,可在老朽看来,终归差了些。”

赵都安这就不服气了:

“先生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张衍一笑道:

“莫要误会,非是贬低,而是残缺。如你所言,天地不仁,修士当自守虚静。但只知虚静,依旧是凡人,该当如何修行?”

赵都安闻言,却是没急着开口,慢悠悠吃了几口饼子,喝了半碗浓汤。

如此,拉扯了老天师的好奇心片刻,才笑着说道:

“这个就更简单了。”

“简单?”张衍一挑眉。

“当然,”赵都安平静说道:

“老先生既也认同,天地不仁,天道自然存在。那吾辈应做的,便再简单不过,我以十三字概括。”

他想起上次经历,想要用手蘸汤汁写字。

但顾虑羊汤油花太多,字也太多,遂作罢。

十三字?

老天师好奇,《天书》中概括描述的字句,足有二十一个,近五百年,都未曾更改过。

这少年竟敢放下豪言,用十三字便可阐述明白?

张衍一有些期待了。

只听赵都安忽正襟危坐,一字一顿: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

这一刻,饶是心中有了准备,甚至因上次“道生一”的教训,老天师悄然布下立场。

切断了二人与天地的联系。

但当这十三枚大字逐一砸入耳中,仍旧于这位屹立于这方世界顶端的大术士心海中,掀起一层层的风浪。

“法”,在这里是“效法”的意思。

赵都安抛出砸人的两个句子,连起来,便是说:

天地不仁,遵循客观规律运行,而人的修行,便是效法天地自然规律。

而最后“道法自然”四字,并非道效法自然,而是说,道效法其自身。

翻译成白话,其实并不复杂深奥。

正如这世间绝大多数的真知灼见,也都再简单质朴不过。

但想真正明白,却要很多人耗费一生才行。

而对张衍一而言,他虽早在很多年前,就已明悟了这些道理,却从未想过。

可以用这般凝练的文字,将对“天道”的理解,与修行的本质,阐述的清晰明白。

“天师府”历代的天师无人做到,张衍一同样不行。

但今日,却给一个走武人途径的,区区凡胎武者一口道出。

如何能不令他惊喜,意外?

“老先生,以为如何?”

赵都安也在观察对方的反应,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

恩,看样子这两句,应该能卖上价了。

张衍一回神,深深地看了赵都安一眼,心中百味杂陈:

只凭“道法自然”四个字,他便知道,《天书》里的部分字句,又要修改了。

说来讽刺,张衍一担任掌门这上百年里,对天书的改动,都不如赵都安随口诌的半句多。

“不错。”

老天师情绪有点低落地说,旋即起身,意兴阑珊道:

“老朽还有些事,便不打扰了。”

说着,他转身迈步,眨眼功夫,便消失在人海,好似从不曾出现。

而周围那些百姓,却无一人察觉。

“不是……”

赵都安张了张嘴,有些傻眼。

心说‘不错’是几个意思?你不该表示一下吗?

再给张符纸啥的……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白嫖了。

咬牙切齿,将桌上的银色“敕神符”塞入怀中,作为底牌。

赵都安将烧饼和肉汤吃干抹净,丢下几枚大钱就要走。

铺子老板追出来,胆怯道:

“这位公子,您友人吃的汤饼还没付账。”

“……?”赵都安面无表情:

“我不认识他。”

汤饼铺子的老板是个耿直的汉子,梗着脖子道:

“您二位都在小店吃两回了。”

赵都安仰天长叹:“……作孽啊。”

……

……

八方戏楼。

因午后,晚上皆有场次,乃是戏楼最热闹的时段。

故而,每日上午,戏楼并不待客,戏子们关起门来,大清早便会吊嗓子,磨砺基本功。

吴伶作为新晋“头牌”,给戏楼班主安排了单独的院子居住。

然而今早,这位面白覆粉,容貌俊俏如女子的“小生”,推开后院房门时,却迎进来一群不速之客。

皆穿着灰扑扑的罩袍,以面纱蒙面。

为首的一个,戴着靛青鬼脸面具。

从暴露在外的身体部分判断,应是一个中年男人。

吴伶将一行人迎入房间,等关上门,他才眼神热切地抱拳行礼:

“属下参见舵主!不知舵主提前抵达京城,有失远迎。”

戴着靛青色面具的中年人笑了笑:

“无需多礼,伱应已得知,我此番入京,乃接替庄太傅执掌匡扶社京城分舵。不过京城近来似乎并不安生啊。”

吴伶苦涩道:“舵主已经知道了?”

中年人颔首,语气也凝重了几分:

“我昨日在京外,便接到紧急传讯,说埋在诏衙的人已被拔除,这才提早入城。不过书信简短,未能道明情况,你且详细讲来。”

吴伶颔首。

当即将他掌握的,有关诏衙内鬼暴露的情报托盘而出。

一众灰袍人俱是动容,新舵主则安静倾听。

末了问道:

“所以,铁尺关二人落网后,已立即通知,与之相关的上下线撤离?”

吴伶说道:

“是。不过终归太急,仍有成员不慎出了事,辟如安排在那赵贼身旁之人,便命丧赵贼之手。”

新舵主皱眉道:

“如你所说,昨日之祸,也是那赵都安设计?”

吴伶点头,认真道:

“据我们所知,的确如此。所有人都低估了赵贼,自太傅被其逼迫遁走后,这两月间,此人屡立大功,俨然已成祸患。”

新舵主问道:“你们可曾试探过他?”

吴伶苦笑道:

“属下曾试图截杀此人,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戏神替身便被大修士摧毁,属下怀疑是伪帝出手。

赵贼在伪帝心中分量,远超预计,此人的手腕智谋,也绝非如传言中那般糟糕。”

闻言,屋内这群风尘仆仆,从外地抵京的匡扶社成员大为诧异。

没想到,江湖传言中,那个臭名昭著的女帝小白脸,在吴伶口中竟有这般高的评价。

“人不可貌相,这次的事,便是个教训。”

新舵主感叹一声,环视众人:

“京城乃伪帝地盘,我等初入,又恰逢动荡,传我命令,各社员暂且蛰伏,避避风头。”

众人称是。

新舵主话锋一转,看向吴伶,笑道:

“不过,你等也莫要灰心丧气。庄太傅走后,你等群龙无首,这才给了朝廷,和那赵都安可乘之机。如今我既已到来,必不令社内弟兄白白牺牲。”

吴伶精神一振:

“舵主您的意思是……”

覆着鬼脸的新京城分舵掌门人笑道:

“既如你所说,那便从这个赵都安入手吧,伪帝能护他一时,但护不了他一世。

他既胆敢与我们为敌,那便先取此人性命,以祭众弟兄,提振士气,也好报庄太傅当日布局,被此人破坏之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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