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2章 制约

朱厚照同意丽妃同行。

倒不是丽妃的理由说服了他,而是觉得有丽妃这样一个有主见的女人留在身边并非坏事,至少无聊的时候能找个人“解闷”。

丽妃目的达成,窃喜不已,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朱厚照道:“爱妃随行可以,但不许随便出来见朝臣,若让人知道你在军中,可能会说三道四,如果战事出现偏差他们就会把责任归到你身上。”

丽妃行礼:“陛下请放心,妾身知道分寸。”

朱厚照有些疑惑:“让你跟着一起去打仗,不是什么难事,现在朕倒是有一件烦心事,你可否出谋划策?”

丽妃一听,自己马上就有资格在朱厚照面前谈及政事,欣然道:“陛下请说。”

朱厚照露出思索之色,“大明以前也有过皇帝御驾亲征的例子,诸如太宗皇帝,还有英宗,都是朕的祖辈,他们出征前,把京城一切事务安排妥当,以太子或者皇亲贵胄监国,防止生出变故……不过朕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就算临时找个旁支皇室子弟回来也需要时日,而且朕不觉得他们有能力打理好国政。”

丽妃道:“所以陛下想找臣子监国?”

朱厚照笑着把丽妃揽入怀中,道:“还是爱妃了解朕……朕的确这么想的,之前张公公说的对,他说如果京城内留下可以继承皇位之人,那朕在前方出了什么变故,臣子就不会拼死杀敌,那时即便朕只是被困孤城,京城这边也会有大臣拥立新君,如此实在不合朕的心意。”

丽妃看着朱厚照,心里很清楚朱厚照在担忧什么,毕竟土木堡之变过去不久,有着英宗和景泰帝的前车之鉴,当即道:

“陛下顾虑的是朝中没有谁有能力打理好国政吧?妾身说句不中听的话,换作以前的刘公公,亦或者沈大人,都没有问题,不过刘公公已作古,而沈大人要负责出兵之事,不能留在朝中,谢阁老作为首辅本为合适人选,但他又反对陛下出兵……”

朱厚照颔首:“爱妃这话简直说到朕心坎儿里去了……”

丽妃微微摇头:“妾身只是就事论事,一心为陛下分忧……无论陛下再怎么信任皇室宗亲,也要防止这些人生出不必要的野心,就好像头年里谋逆的安化王……陛下想安排文官监理国政,又怕其能力不足……”

朱厚照听得很认真,没想到丽妃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眼睛眨了眨,问道:“爱妃且说,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是放手让张苑这奴才施为,还是交给梁大学士或者吏部何尚书等人?”

丽妃看着朱厚照:“陛下,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朱厚照摆手:“但说无妨,就算你说的不对,朕也不会降罪。”

丽妃道:“张公公能力,其实很平庸……而且他野心不小,妾身听闻,他如今在豹房和朝中广布眼线,大肆招揽人手,似乎不甘于平庸。”

朱厚照脸色又不好看了,倒不是说他怀疑张苑,而是觉得丽妃说这话另有目的,毕竟丽妃和张苑之间存在利益纠葛,如此猜疑攻讦,定怀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丽妃看出朱厚照的怀疑,道,“陛下若觉得妾身是无事生非,妾身就为自己说句话,妾身平时跟张公公并无恩怨,也少来往,只对事不对人……妾身只知道一件事,谢阁老和沈尚书同时去西北,最大的得益者就是张公公。”

朱厚照笑道:“爱妃的意思,是说张公公故意促成谢阁老往西北?爱妃误会了,这件事乃是朕主动提出的。”

丽妃道:“那妾身斗胆猜想一下,陛下作出如此安排时,张公公在场吧?而且这件事还是陛下临时生出的想法,事前并未仔细考虑过……”

朱厚照仔细回忆一下,皱眉问道:“爱妃如何知晓?”

丽妃叹息:“张公公崛起后,身边为他办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如果是他主动提出,陛下回头必然怀疑,所以……他定是采用旁敲侧击的手法,暗示陛下应该把谢阁老调出京师,如此才可保无后顾之忧……借陛下之手,张公公轻松便让谢阁老这样敢于纳谏的老臣离京,到时陛下只能以他为监国人选,不知不觉便达成目的……”

朱厚照皱起眉头,认真思虑丽妃的话。

丽妃再道:“京城有人传言,张公公是刘公公第二,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只是他没有刘公公做事的手段,所以才把事情办得到处都是破绽。”

朱厚照抬起手,打断丽妃的话,正色道:“爱妃,你乃朕身边人,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训,切勿违背。”

“妾身不过是根据市井风闻,说出自己的想法,若陛下觉得不合适,妾身以后不说便是,陛下莫要见怪。”丽妃行礼请罪。

朱厚照脸色依然不好看,显然对刘瑾造反的事情耿耿于怀,心里有阴影,当丽妃拿张苑跟刘瑾作比时,迅速激发朱厚照内心的戒备。

许久后,朱厚照才问:“以爱妃的想法,张公公应该留在京城,还是调往西北?”

丽妃道:“打理国政,一定要文官,他们野心不会那么大,至于张公公要调派到何处,全看陛下的决定。”

朱厚照皱眉:“嗯,是该好好考虑下,让张苑这奴才打理国政,一来他没那本事,二来嘛……他可能会无法无天,毕竟他不算读书人,没有经受儒家忠君思想熏陶,可能连礼义廉耻是什么都不知道,贸然重用恐有不测之祸!”

……

……

张苑忙着攻击谢迁,算计沈溪,却没想到会有人在背后给他使绊。

随着朱厚照御驾亲征的日子越发临近,张苑忙着扩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为正德皇帝离京后自己打理朝政做准备。

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朱厚照听信丽妃之言,派出小拧子暗中调查张苑。

小拧子本身就对张苑不满,难得有这个宣泄仇恨的机会,当然拼命寻找张苑的错漏,力争令其失去朱厚照的信任。

三月十七这天,由于昨夜睡得太晚,从早上到午后,朱厚照都在呼呼大睡,等醒来时已是日头西斜。小拧子把调查结果送到朱厚照跟前,不是靠笔记,而是全凭一张嘴,如此一来小拧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张公公插手任命内廷各衙门管事太监,按照权责不同,规定每人必须孝敬他一百两到五百两银子不等;坊间传得纷纷扬扬,说张公公想当第二个刘瑾,野心膨胀,广植党羽;张公公在宫外有自己的私宅,内置美女,每天宾客盈门,似有不轨之心……”

小拧子带来的消息,大多数都不是临时现查的,多为平时就听说或者已查证,只是借助这个机会说给朱厚照听。

朱厚照听了丽妃的话后对张苑有所怀疑,经小拧子这一说,就算没确信,对张苑的戒备又加深几分。

小拧子汇报完后,朱厚照问道:“可有朝中的消息?张公公在外廷,不会也在拉拢文武百官吧?”

小拧子道:“时间仓促,奴婢并未调查清楚,不过以奴婢所知,张公公正在跟那些礼部尚书候选人接触,说是只要投到他门下就能当礼部尚书,很多人上门送礼。现在张公公势力很大,东、西厂都在他掌控下,陛下……您一定要有所防备才是。”

千不该万不该,小拧子最后加上一句主观劝告。

朱厚照心想:“这小子以前就喜欢在朕跟前说刘瑾的坏话,这次派他去调查,一天不到就跑回来说那么多张苑的劣迹,能信他么?”

“你再去查。”

朱厚照不动声色,一甩手,“把刘瑾的所有情况都调查清楚,不得泄露风声!”

……

……

当天下午临近黄昏,沈溪跟胡琏等人从正阳门入城。

胡琏直接到吏部衙门述职,以确定是否要面圣,至于沈溪则因是以养病为借口出城,不需要到有司衙门报到,于是选择直接到豹房见驾,说明情况。

经过传报,沈溪于天黑前见到朱厚照,地点却不是豹房,而在临近豹房的一处民院……朱厚照特地摆下酒宴,出城巡查回来的苏通和郑谦也受邀前来赴宴,仿佛一场朋友间的聚会,没有君臣相见的拘泥。

沈溪抵达时,朱厚照已到了,苏通和郑谦不见踪迹。

朱厚照在院子的客厅接见沈溪,沈溪正要下跪行礼,朱厚照笑着上前扶起沈溪:“沈先生作何这般客气?这一趟出京,先生累坏了吧?兵可练好了?”

沈溪道:“之前微臣已将练兵结果上奏,不知陛下是否御览?”

朱厚照有些吃惊,过了一会儿才道:“看过一点,是经张苑之口转达,不过……算了,不说这个,先生你回来就好,朕已决定于三月二十出征,时间比较紧,咱们坐下来商讨一下出兵细节,比如说从哪里出兵,朕领哪一路人马等等……大明北疆宽广,要打到鞑靼王庭,至少得先把位置找到。”

朱厚照有意不想让沈溪问询谢迁发配往三边的事情,始终把握着对话的主动权。

沈溪四下看了看,为难道:“陛下在这种场合赐见,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跟陛下作答。”

朱厚照道:“今天就当是师生会面,没那么多繁文缛节……之后苏兄和郑兄也会来,先生或许不知,朕的身份已为他们所知,先生离开京城这段日子,朕给他们安排好了差事,到上林苑当差,以后他们就能留在京城,时常陪朕喝个小酒。哈哈,先生这两个朋友,不但酒品好,人品更不错。”

沈溪早就知道苏通和郑谦的事情,没有贸然评价,本来他把二人介绍给朱厚照认识,就带有目的,当即道:“两位兄台能得陛下欣赏,算是他们的造化,但陛下让微臣到这里来谈军国大事,似乎不太合适,这里安全……似乎得不到保证啊。”

“朕都不怕,先生怕什么?先生是觉得开战在即,会有宵小对朕和先生不利?放心吧,这周围布置的侍卫至少上百人,另有大批人马护驾,绝对不会出状况……这么说吧,就算苍蝇想飞进来都不可能。”

朱厚照指了指大厅旁隔着道珠帘的饭厅,问道,“要不,先生先入席,边吃边谈吧?”

沈溪道:“请让微臣把情况说明……今日怕是不能陪陛下饮酒,因为微臣回去后还要准备几日后出征之事。”

朱厚照脸上多少带着失望之色,不过还是点头:“先生为国为民,朕实在汗颜,不过先生这几天不必太过劳累,有什么事,咱们可以路上再商量,反正先生要跟朕一起到宣府,等到地方后再行分兵出击。”

沈溪摇头苦笑,朱厚照对出兵之事太过敷衍。看起来是御驾亲征,但其实一切事情全都推给他处理,沈溪既要调兵遣将,还要哄着熊孩子,自然觉得负担太重。

沈溪心想:“等到宣府再做安排,黄花菜都凉了……看起来现在才三月,时间足够了,但到边关就算一切顺利,也要五月才能出击,如果朱厚照拖延几天,可能六月、七月才能出兵,那时刚好是草原的雨季,战事会很难打!”

沈溪心里满是担忧,朱厚照指挥作战经验几乎为零,且养尊处优惯了,不可能会完成诸如急行军、夜行军等必要的军事行动,再加上作为帝王顾虑太多,使得战事开展会异常艰难。

沈溪道:“微臣认为,一切军事安排应在京城便确定下来,微臣最多陪陛下走到居庸关,出关后陛下前往宣府,微臣则直接前往大同镇,领军在大同至偏头关一线伺机而动。”

朱厚照问道:“难道沈先生不从宣府出兵?”

沈溪摇头:“宣府出兵,会导致战火在张家口一线蔓延,届时宣府至密云、遵化之地处处烽烟,直接影响京畿防备,不如以偏头关或者大同作为出兵之所,把鞑子的注意力引向西边……”

朱厚照有些不解:“既然想把鞑子的注意力引向西边,走延绥出击不是更好?先皇时刘尚书出兵走的就是那条道。”

沈溪心想:“你还有脸说,我也想仿效刘大夏从延绥出兵,但问题是你把谢老儿安排在三边,我去那里不正好犯着谢老儿?那时候谢老儿指不定给我制造多少麻烦……哎,连出兵的地点我都无法自主,这场战事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麻烦啊!”

沈溪没法说明内情,只好道:“走偏头关相对轻省些,从榆林卫出发会经河套地区,山川河流复杂,且要北跨黄河,兵马调运有所不便,不如沿黄河东岸直接北上。”

朱厚照皱眉:“难道不是出塞后直接跟鞑子短兵相接么?走偏头关的话,沿途山峦纵横,正好避开河套之敌,先生不是要为自己留后路吧?”

沈溪发现有些事难以跟朱厚照解释清楚,以朱厚照的性子,进兵就一往无前,好像撤退就是失败,完全没有运动战的概念。

沈溪道:“兵马调度,当以战场实际情况为准,微臣现在不敢对陛下做任何承诺。敢问陛下,若从榆林卫出兵,如何顺利渡过黄河?”

“呃……”

朱厚照仔细想了下,没有回答,他对于大明北方的地形懵然无知,更别说讨论战时的细节。

沈溪再道:“虽说鞑靼人在河套地区有不少部落,兵马不在少数,但这并非其主力,届时我率部出阴山,奇袭目前暂驻牧于土默川的达延汗部,河套地区的鞑靼部落必然北上回援……”

沈溪说的事情,朱厚照越听越糊涂,却努力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不时点头,其实根本是左耳进右耳出。

朱厚照耐着性子听了半晌,恰好前面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却是苏通和郑谦来了,朱厚照眼前一亮:“先生且打住,苏公子和郑公子来了,咱们出去迎接,回头再说吧。”

“陛下!”

沈溪坚持道,“如今距离出兵不过三日,微臣明日尚不知能否见到您,现在把所有事情定下,难道不好么?”

朱厚照无奈道:“沈先生,你以为朕不想安排妥当?但这里既不是皇宫,又不是豹房,连张地图都没有,朕怎么安排?倒不如找个时间,朕举行朝议,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事情说明。”

沈溪心想:“还找什么时间?一共就剩下两天,今晚你喝一宿,明天哪里有精神举行朝议?谁敢保证后天你有时间?大后天直接出兵,到时候大臣想见你一面都难,我不在这里把事情定下来,不知会被你拖延到何时!”

沈溪道:“陛下,具体出兵策略,微臣已列在奏疏上,请您御览。”

沈溪发现朱厚照兴趣乏乏,与其说一些对方听不懂的话题,不如把奏疏拿出来,让朱厚照带回去慢慢琢磨,虽然不一定能看懂,但只要准允,那他就可以按照奏疏执行。

朱厚照本来不想看,耐着性子打开,却发现上面所列条款理据分明,一眼就能看明白,因为基本是用大白话写成,分好了段落,且有标点符号断文。

沈溪道:“微臣的计划,从偏头关出击,率一万六千人马出阴山,直扑土默川;陛下自宣府出兵,以六万人马充作中军,走张家口,屯军于大青山一线进行策应!”

朱厚照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门口……苏通和郑谦看到沈溪正在跟朱厚照说事,识相地没有进客厅打扰,耐心等这边把话说完。

朱厚照收回目光,望着沈溪问道:“先生只动用六七万兵马,是否少了些?”

沈溪道:“兵贵精而不贵多,陛下觉得六万中军不够的话,可以另行抽调兵马,不过不能自边关卫所抽调……”

朱厚照脸上满是不悦:“朕想跟先生一起出兵……朕率中军自张家口出塞,要是沈先生自偏头关进军的话,两部相距千里,怕是呼应不及,到时朕的人马出了状况,该当如何?就算鞑子这几年因内战折损严重,但怎么也能凑出十万大军吧?”

沈溪道:“此战建立在固守的基础上……如果微臣与陛下合兵一处,兵马臃肿,行军速度会严重受到掣肘。”

朱厚照皱眉:“先生是嫌弃朕带兵走得慢?”这位爷没什么本事,脾气却很大,非常在意面子,不想被人瞧不起,尤其是在他敬重的先生面前,急于证明自身能力。

沈溪无奈地道:“那微臣就从大同出兵,与陛下遥相呼应。”

(本章完)

第2123章 不乐观

朱厚照从未领兵打过仗,实战经验为零,就算再怎么自负,也希望身边随时有人辅佐指点,而沈溪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一旦沈溪在外领兵,离他远去,下意识便觉得不妥。

其实在朱厚照心里,最理想的状态是沈溪跟他一同出征,他当主帅沈溪为副帅,一旦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推到沈溪头上,他自己不用背负太大的责任,只需享受临阵的快感即可。

但沈溪肯定不能按照朱厚照的想法行事,这跟他制定的作战计划相去甚远,而且沈溪怎么也不能让朱厚照顶在大战的第一线。

朱厚照好像一面旗帜,如果直接暴露在鞑靼人攻击范围内,战事或许便会往不利于大明的方向发展。

沈溪做出妥协,答应朱厚照,出兵地点从偏头关改为大同镇,但朱厚照却觉得两者没多大区别,因为他对这两处跟宣府的距离没有直观概念。

面对一个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沈溪非常无奈,只得道:“陛下看过行军策后,请尽快定下来……微臣在外练兵多日,近来又连日赶路,甚是疲累,怕是不能陪陛下饮酒……请陛下恩准微臣回府。”

朱厚照心里不痛快,但还是点头:“那先生回去吧,这两天有时间再聚首商量……这件事朕会放在心上。”

沈溪看出来了,朱厚照对出兵计划不满,但此时继续纠缠让皇帝妥协,显然不那么合适,于是干脆决定让朱厚照回去后自个儿对照地图推敲,而沈溪自己则想早点离开,回家看看老婆孩子。

沈溪行礼告退,出门时院子里的苏通和郑谦非常意外,他们本想上前跟沈溪说几句,但见对方态度冷漠,一副生人勿进勿近的模样,也就驻步不前。沈溪冲着二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扬长而去。

朱厚照从客厅里出来,一只手拿着沈溪的奏疏,另一只手扶额,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通上前问道:“迟公子,这……沈大人作何急着离开?”

郑谦拉了苏通一把,提醒好友不能打搅皇帝想事情,但朱厚照已被惊醒,摇头道:“朕过两天就要领兵出征,很多行军打仗方面的事情没考虑清楚,又跟沈先生产生分歧……这事儿与你们没多大关系,咱们进屋饮酒吧。”

朱厚照只是短暂的抑郁,便把所有事情抛诸脑后。对他来说,只要能亲临一线打仗,剩下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哪怕沈溪制定的计划跟他的设想不同,也不勉强,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让他拿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出兵策略基本不可能,最终一切都是得听从沈溪安排。

……

……

沈溪从民院出来,心情不佳。

上得马车,车辆启动,缓缓前行……即便是京师首善之地,道路也不平坦,到处坑坑洼洼,摇摇晃晃中沈溪昏昏欲睡。不过好歹他神智还保持一丝清明,想起跟朱厚照的分歧,突然发现事情并不如之前设想的那么轻易。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困难,现在不但是大臣,就连陛下对我的计划也不能做到完全支持……”

想到这里,沈溪失望之余,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过去这段时间,沈溪作息不稳定,睡眠时间严重不足……毕竟之前他采取的是实战练兵的策略,长途拉练本就让人容易疲惫,还要时刻防备贼寇偷袭,作为兵部尚书还时不时要处理一些紧急公务,通宵是常有的事情。

奔波疲累一个多月,沈溪的精神状态已处于崩溃边缘,必须得好好休息调养。

回到家中已是上更时分,他没有急着见家里人,直接从书房进到自己的小院,进房后直接上床,蒙头大睡,等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这一觉足足睡了八九个时辰。

“相公醒了?”

谢韵儿听到声音,自院子通过半掩的窗户朝里看了一眼,见沈溪坐起来,赶忙进屋,道,“今儿一大早,便有朝中官员前来拜见,可您睡得正香,妾身不便打扰……要不相公出去看看?”

沈溪套上外衣,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摇头道:“不必了,这些人来找我说什么,大概能猜到……你就说我在病中,不便见客。”

谢韵儿道:“访客众多,妾身哪里好意思一一拒绝?好在他们都没强求,留下拜帖便自行离开,应该是把要跟相公要说的话,写在拜帖中了吧。”

沈溪点点头:“那等我稍微整理一下,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的内容。”对于有人登门拜访,沈溪并不热衷,因为他知道现在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谢迁离京后,朝中文官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朱厚照懈怠朝政,以至于临到快出兵了还没有详细的章程宣告朝野,这让朝中官员紧张起来。

沈溪回京,被看作是皇帝出兵的前奏,所有人都想从他这个皇帝近臣身上获取一些内幕,可惜就连沈溪自己也不能确定,因为朱厚照并没有把事情定下来。

谢韵儿已让下人准备好饭菜,沈溪洗漱完毕,到了饭厅餐桌前坐下,刨了几口饭,才有心情看府上收到的拜帖。

今日前来拜访的人很多,不过除了李鐩,其余衙门并没有尚书或者侍郎级别的官员前来求见。

谢韵儿见沈溪似乎对工部尚书李鐩的拜帖非常留意,代为解释:“李尚书来过,不过知道相公在休息,便主动告辞,说相公有事的话可以去工部谈,亦或者他亲自到兵部拜访,只要相公通知一声便可。”

沈溪点点头,没有说话,就在他差不多吃完时,朱起在饭厅门口现身,禀报道:“老爷,英国公车驾已到府门前,好像公爷亲自前来拜访。”

沈溪闻言不由皱眉,谢韵儿见自家相公还没放下碗筷,吩咐道:“朱老爹出去安排一下,老爷随后便来。”

“哎!”

朱起领命匆忙而去。

沈溪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叹息道:“越不想见谁,谁就不请自来。”

谢韵儿叫奴婢进房来收拾碗筷,然后帮沈溪稍微整理,道:“相公快去吧,公爷乃四朝元老,他能来府上拜访,算是咱们家的荣幸。”

沈溪笑了笑,收拾心情往前院而去,到大门口时,张懋正从马车上下来,望着沈家门楣看了一下,向孝宗皇帝的题词拜了拜。

沈溪上前行礼:“公爷来访,有失远迎。”

张懋回礼:“之厚你刚从外地回来,一路辛苦,老朽贸然前来拜访,实在打扰了,还麻烦你亲自出来迎接,这怎么好意思?走走,咱们进去说话。”

张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到了沈溪家里,就好像自家府宅一般,一点都不见外,但沈溪自问跟张懋的关系没好到这程度。

并肩进了院门,张懋侧头问道:“……都说之厚你去南边是为练兵,不知情况如何?居然举手间就把地方盗寇给平了,你带病练兵还有如此表现,实在难得……”

张懋的话让沈溪很难受,因为这老狐狸问出的话根本不需人作答,沈溪心想:“你是想告诉我,我的一举一动都为你所知,让我老老实实交待吧?”

进到正堂,沈溪请张懋上座,待下人奉上茶水,张懋拿起茶杯呷了口:“之厚,后天就要出兵,你看到现在陛下也没做出安排,算怎么回事?时间如此之紧,朝议大概不会有了,如今满朝文武都惴惴不安,不知陛下御驾亲征后,京师事务谁来管控?你和于乔都离开京城……”

沈溪迟疑道:“这个……恐怕不是在下能过问的吧?”

“哦?”

张懋笑问,“难道你没跟陛下提过?”

沈溪暗自琢磨,这张懋是否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因为朱厚照总归要安排监国人选,以张懋四朝元勋的身份,是有资格监国的,但沈溪却不觉得这是好选择,当即摇头道:“正如公爷所言,在下刚从外地回京,还未跟陛下谈过此事……且在下认为,并无资格跟陛下说这些……”

张懋笑着点头:“也是,为人臣子,当然要避讳一些事。现在朝野盛传,说是司礼监掌印张公公,会负责陛下走后京城事务,不知是真是假……”

沈溪道:“连张老公爷都不知真伪,在下就更不知了。”

张懋好像背负使命而来,不依不饶道:“之厚,其实来之前,老朽有些疑虑,毕竟你刚回京,马上又面临出征,贸然前来叨扰似乎不近人情。不过有些事不问清楚,是对朝廷不负责任……陛下离京,谢阁老和你又不在,朝中岂能无人总管全局?说起来,还是于乔临行前委托老朽问你。”

听到这里,沈溪眼睛眯了起来。

“谢老儿离京时,可说非常凄凉,居然无一人相送,更没听说你和他间还有往来,最多是何鉴曾去见过谢老儿,你这是欺负我对京城的情况不了解?”

不过又一想,沈溪释然了:“谢老儿现在就跟个屎盆子一样,谁遇到事情都可以找来用用,反正也没人核实。”

沈溪道:“不知谢阁老离开京城前,跟张老公爷如何说的?”

“这个……”

张懋察觉沈溪对他说的话有所怀疑,皱眉道,“之厚,莫要计较这些枝节问题,难道你还不相信老朽么?”

沈溪暗忖:“信你就怪了,当我是三岁孩子,你说什么我都相信?”当即道:“在下并无此意,只是想知道谢阁老离开京城前是如何交待的。”

张懋想了下,道:“于乔临行前,对你很不放心,你也知道京城是个什么状况……实在是一塌糊涂,陛下御驾亲征,连监国都不安排,要是有兄弟、子嗣倒还好说……可惜啊,如今连皇室宗亲也没谁到京城坐镇,你说若陛下在前线出什么状况……谁能扛起京城大局?”

沈溪道:“有张老公爷在,莫非还担心变生不测不成?”

“之厚,你莫要抬举老朽,老朽年老体迈,黄土都快掩到脖子了,这次没办法跟随陛下出征已很惭愧,哪里还敢窃据高位?”张懋诚恳地道。

听到这话,沈溪心里又在嘀咕:“你来的目的,除了打探陛下的动向外,最关心的怕是皇帝对你的安排吧?”

沈溪意识到,朱厚照没有公布出兵细节,连哪些大臣随同出征都没给出答案,这让京城人心惶惶,还有两天出征,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随驾名单中,一方面要家里收拾行囊,随时准备出发,另一方面还得到衙门点卯处理公务,苦不堪言。

武将,尤其是世袭勋贵,这会儿应该最紧张,因为行军作战是他们的天职,所以英国公才会眼巴巴跑来询问。

沈溪道:“陛下有没有安排,在下一无所知,张老公爷前来询问实在没那必要,一切还是听从圣谕吧。”

张懋一脸不相信的神色,“听说之厚你回京便跑去面圣,应该从陛下那里得到一些消息吧?”

沈溪感觉张懋话里有话,显然对方派人盯着豹房,也盯着他,否则他跟朱厚照在宫外私下场合见面的事情,不可能泄露出去。

沈溪摇摇头:“陛下很不耐烦,在下稍微问多一些他就发脾气……哎呀,张老公爷还是不要出难题了,若在下知道陛下的安排,一定会告知……张老公爷请回吧。”

张懋没料到才说几句话,沈溪居然就下逐客令。

以他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敬仰和恭维的对象,本以为亲自登门拜访沈溪,就算不能把问题搞明白,至少也能了解个大概,回去后能做出应对,谁知沈溪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让他无从着手。

“之厚,你可不能这样,老朽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来你府门一趟,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总不能……如此轻易就把老朽打发了吧?”张懋倚老卖老道。

沈溪站起来,恭敬行礼:“在下真不知,若张老公爷再问,那就是存心难为人,若张老公爷实在想知道,在下这就去豹房面圣。”

“嗯?”

张懋皱眉,没想到沈溪会把朱厚照搬出来,一阵心烦气躁:“这小子,花样可很多,难怪于乔对付不了,简直是个人精。”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之厚你莫着急,在家好好休息,不要急着见驾,老朽所问不过是朝中人都想了解的情况,可惜陛下繁忙,少有时间出来见大臣,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无端的揣测……”

此时的张懋变得非常体谅人。

沈溪再度行礼:“恭送张老公爷。”

张懋神色尴尬,被人连下逐客令,他不走都不好意思。

在沈溪相送下出门,临上马车前,张懋还有些郁闷:“我来这小子府上,是问他事情,却被他如此打发……他连我的面子都不给,还会给谁面子?他就这么自负,以为自己权倾朝野了?”

尽管不忿,但张懋还是上马车怏怏不乐离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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