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好圣孙

稚嫩的童音,听起来很悦耳;

爷孙俩,都在笑着;

后头站着的魏公公和陆冰,

两位大燕两大特务衙门大头目,则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一定程度上,陆冰的“背叛”,源自于他的母亲,而他的母亲,则又站在燕皇这边。

母亲曾说过,就是某个皇子造反失败了,逃出来,敲咱们陆家的门,陆家,也必须得开门接进来。

因为那是皇子,是陛下的儿子。

陛下可以惩戒他,甚至可以杀他,而别人,没那个资格。

天子家奴出身的陆家,更没资格。

也因此,

东宫的朱先生其实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燕京,没人能算计得了燕皇陛下,除非,他自己愿意走进来。

陆家,

魏忠河,

都在获悉陛下的心境后,一定程度上,都开了方便之门,他们,是帝王的真正心腹。

诚然,这似乎有些胜之不武,毕竟燕皇是自己走进来的;

但也能够说,是姬老六,算清楚了自己父亲的骄傲,算清楚了自己父亲的想法。

最好的阴谋,其实就是阳谋。

自古以来,很多事,其实都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硬是要谈个过程,无非就是胜者的反刍败者拼命找的借口罢了。

燕皇伸出手,

在陛下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魏公公马上将旁边脸盆里的毛巾挤干,送到陛下手中。

燕皇拿起毛巾,轻轻地替自己的孙子擦拭脸上的冷汗,擦得很小心,也很温柔。

在魏忠河的印象里,陛下从未这般对待过人,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就是最年幼的皇七子姬成溯,前几年落水了一次,陛下也只是去看了看,并未做出过任何亲昵如长辈的动作。

看来,

爷爷看孙子,确实是和看儿子,不一样的。

“跟皇爷爷说实话,恨你爹不,吃了药,这么难受。”

姬传业摇摇头,道:

“孙儿不恨。”

“为什么?”燕皇问道。

“孙儿知道,爹是为了我好,这世上,没有哪个爹会愿意故意伤害孩子的。”

边上的魏忠河和陆冰不经意间目光交汇;

这是孩子正常该有的回答,按理说,这不算什么,天家的孩子,享受最好的教育,同时,也要承受最繁琐的礼法,自然也就更容易早熟。

只是,这种带着童稚的声音,说这些话时,效果,却非常之好。

对于眼下情况而言,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

这是教的话么?

还是,孩子自己无心之说?

而如果是第三种可能的话,他,才多大?

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君恩似海,父爱如山,可能,此时的陛下,所需要的,大概就是这种肯定吧。

他已经无愧于青史,

现在,

要面对的,其实是自己的儿子。

“爹在家教我算术,我笨,学得慢,爹就打我……我哭了。爹抱着我,说,玉不……就是不气……

皇爷爷,孙儿忘了这话怎么说的。”

“是玉不琢不成器。”

“是,皇爷爷,我爹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他还说,他小时候,也常因为学得慢脑子笨被皇爷爷您打哩,皇爷爷打得可厉害可疼哩,拿皮鞭子打的,被打了几次后,学东西就学得快哩,被打多了,脑子就能变聪明。”

燕皇摇摇头,

道:

“皇爷爷小时候从未打过你爹,你爹自小就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得很,有时候,因为你爹太聪明了,显得你那些伯伯们就太笨了,倒是因此没少被你皇爷爷打。”

这是事实,

当初燕皇考校诸皇子功课时,对六子的回答很是满意,近而,对上头的五个孩子,就有些怎么看都不是那么顺眼了。

“爹居然骗我……”

“传业,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皇爷爷,没人教我说这些话,祖奶奶只和传业说了,爹叫我喝药药,传业就喝了。”

“嗯。”

燕皇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孙子。

许是在这个时候,燕皇心里也不是没有其他怀疑。

帝王的心,向来是多疑的。

当然,这里的多疑,并非是怕事情变坏,而是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好。

天家的孩子,

不怕你有心思,就怕你真的愚笨、单纯。

“皇爷爷……孙儿想求您一件事,母亲说过,趁着生病时,就多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这样,病就好得快哩。”

“说,传业想要什么,爷爷都能给你。”

在大燕,

燕皇有说这句话的资格,也是最有底气去印证这句话的爷爷。

“皇爷爷,孙儿想骑貔貅,传实跟孙儿炫耀,说他家有貔貅哩,大伯有,可我爹,没有。”

这个要求,这个话,听起来,终于像是孩子会说的话了,跟大伯家孩子,自己的堂兄弟,争风吃醋。

“传实有的,传业肯定也会有,我家传业有的,只会比传实更多。”

虽然都是自己的孙子,

但姬传业是皇长孙,

且姬传实的母亲,是个蛮族。

燕皇有偏爱,那是理所当然,没偏爱,那才叫真的怪事。

事实上,将姬传业养在奉新夫人府,也是方便燕皇过来看望自己的长孙,而如果在王府里,就不方便过去了。

“等孙儿病好了,皇爷爷带孙儿去骑貔貅么?”

“好。”

“皇爷爷是皇帝……”

“自是君无戏言。”

“皇爷爷万岁,咳咳………”

燕皇见姬传业开始咳嗽起来,当即喊道:

“太医。”

两个太医马上进来,检查了一下,道:“回陛下的话,皇孙刚发了汗,稍后再洗一下药浴,身子大概就能轻松起来了。”

“快去准备。”

“遵旨。”

再扭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姬传业,燕皇眼里流露出些许愠怒,这愠怒不是对孙子的,而是对儿子。

药的量,多了些。

“这当爹的,对自己儿子,怎么可以这么狠。”

“………”魏忠河。

“………”陆冰。

两位大特务头子,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附和。

“传业好好把病养好,身子好了,才能去骑得貔貅,才不会被摔下来。”

“嗯呢,传实比我还小一点,但身子骨,比孙儿壮实。”

“笑话,我大燕儿郎的体魄,是不逊他人的,你还小呢,慢慢长起来。”

话里话外,隔阂,就出现了,不是对眼前这个孙子的,而是对姬传实。

大皇子被剥夺继承大宝的权力,那是自上而下的默契,不是刻意针对,而是天然如此。

燕皇又伸出手,

魏公公马上将另一条刚洗过挤干的毛巾送了上来。

燕皇一边帮自己孙子擦汗一边问道:

“传业以后想当将军么。”

“像郑叔叔那样的将军么?”

“嗯。”

时下孩童玩打仗游戏,都以扮演平西侯爷最为盛行,鲜有会去扮演靖南王爷的。

不是没有少年勇者去尝试扮演过,

但被自己亲爹拿鞋底抽了几顿后,就少了。

“想哩,爹说,郑叔叔打仗很厉害,皇爷爷,爹在家里,经常说郑叔叔长郑叔叔短;

一阵子笑着说郑叔叔多厉害,一阵骂郑叔叔多不是东西。

不过,传业想当将军,但又不想出去打仗。”

“为什么?”

“因为爹好累啊,每晚都在书房算账算好久,传业要好好练字,好好学算术,等长大了,帮爹的忙。”

“你爹,也会累?”

论惫懒,自己这个儿子,当属第一。

别人兢兢业业战战兢兢时,

他,

永远都闲然自若。

“嗯,娘也说爹的腰没以前好咧,还常催爹去耕地。”

“呵呵。”

燕皇摇摇头,这种话,倒真像是屠户女所会说出来的。

这时,

太医过来道:“陛下,药浴准备好了。”

其实,药浴有一个很清晰明显的作用,那就是……排毒。

只不过,太医不敢直接说出来。

在太医院当值,接触的权贵隐私实在是太多太多,所以就得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时刻牢记自己只是个瞧病的郎中。

“来,传业,泡药浴。”

“好。”

魏忠河准备上前出手,却见燕皇自己开始给传业脱衣服。

脱去了上衣,再脱裤子时,姬传业下意识地有些扭捏,

“娘说,男孩子的雀雀,

不能随便给人看哩。”

“哈哈哈哈………”

燕皇尝试想要将孩子给抱起来,可以看出来,有些吃力。

但燕皇还是强行将姬传业抱起,而后,将其缓缓地放入浴桶之中。

做完这些后,燕皇的身子有些踉跄,好在手抓着浴桶边缘,稳住了。

身后,

魏公公和陆冰随时都准备出手去搀扶,却又都止住了,因为陛下是在他的孙子面前,任何一个男人在面对自己的直系晚辈时,都希望自己是一个强大的形象。

这时,

燕皇忽然开口问道;

“传业,告诉皇爷爷,你怕死么?”

姬传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孙儿怕。”

“为什么怕?”

“娘说,人死了,就不能吃好吃的,不能玩好玩的,不能和传实一起骑貔貅了,也不能再看见爹和娘还有弟弟妹妹们了,也不能看见皇爷爷了。”

“传业,那你觉得,皇爷爷,怕死么?”

姬传业扭过头,看向站在自己浴桶外的燕皇。

可以看出来,小孩子在思索。

“说。”燕皇催促道。

“爹说过,皇爷爷会一直活在青石板板上哩,会活很多很多年,一千年,一万年哩。”

青史,在孩子认知里,就是青石板。

“那传业也想和皇爷爷一样,活在青石板板上么?”

边上的魏忠河和陆冰在此时都屏住了呼吸;

没人能猜透当今陛下心里真正的意思,哪怕是身为心腹,也不能;

但无疑,

这番对答,

对陛下的决定,必然会有影响。

姬传业笑道:

“得加上爹,皇爷爷,爹,孙儿,咱们仨一起咧。”

“哈哈哈哈哈。”

燕皇笑着伸手拍了拍浴桶壁,

而后,

再伸手摸了摸泡在浴桶里自己孙子的脑袋,

说出了那三个字:

“好圣孙。”

………

药浴泡好了,姬传业被魏忠河擦干了身子,又被安置在了被窝里。

许是孩子身子现在本就虚,又说了这么久的话,先前泡药浴在后头时其实就已经打瞌睡了,送回被窝后没多久,就继续睡了过去。

燕皇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看着自己的孙儿入睡。

这时,

老太君拄着拐杖缓缓地走了过来。

“乳娘,朕小时候,也是这般睡着的么?”

“是的,小孩子,不管醒来时多闹腾,只要一睡,看起来,就觉得乖巧听话可人了。”

“呵呵。”

燕皇伸手指了指熟睡中的姬传业,道:“朕现在恨不得,把孩子叫醒,再与朕继续说说话。”

因为,

朕的时间,

已经不多了啊。

“先皇在时,也曾说过和陛下您一样的话。”

先皇,

先皇……

燕皇点点头。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的通禀,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陆冰自佛庵口接了消息,走了回来,禀报道:

“陛下,太子殿下领东宫护军求见。”

燕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本来挺好的一个氛围,被一个外人,搅和了。

“朕之前才与他说过,什么都不做,才是对的,看似一直能忍,但关键时刻,总是忍不住,那先前的忍,就彻底成了笑话。”

燕皇摇摇头,

道:

“行,让他,也进来吧。”

………

东宫护军,甲胄精良,训练有素,绝不仅仅是花架子。

太子骑着一匹白马于前,在其身后,则是东宫护军都尉,姓吴,名亮。

当初,文寅为太子搜罗江湖异士充实东宫,算是太子得力臂膀,后被发现文寅的背景有问题,即刻对其进行剪除。

发现和剪除文寅的,就是吴亮。

其也在这之后,迅速上位,不仅仅接替了文寅以前的位置,还坐上了东宫护军都尉的位置。

其实,东宫护军广义上,也属于禁军的一支;

昔日规模庞大的禁军,主力架子被拆走后,剩下京城内的禁军,则就像是这样一斑,一家一衙门,你这一点,我这一点,然后被分去了编制。

而此时,

太子正策马于陆府门口,陆府门口的几个家丁,其实也是陆冰的手下,站在门口,为其通传,却未得准令之前,丝毫不予退让。

陆冰手下的素质,可见一般。

而东宫护军则在吴亮的命令下,成队列散开,暂时不求将陆府完全包围起来,但至少在一个面上,形成了准备冲阵的架势。

但双方,其实都没有拔刀,更没有张弓搭箭。

这时,

陆冰从里头走了出来,

向太子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福康。”

“陆叔叔,本宫听闻大侄子病了,所以特意前来看望。”

陆冰点头,道:“殿下仁厚,体恤晚辈,实乃大燕之福。”

太子下马,上前。

陆冰侧开身位,请入。

吴亮则在此时挥手,东宫护军甲士作势就要跟着一起进入。

陆冰却忽然伸手一挡,

在其背后,是太子。

在其身前,是一群蜂拥而来的甲士。

“殿下,陛下在里面,身位臣子,不得以刀兵惊吓到圣驾。”

“哦,父皇也在陆叔叔府里?是了,父皇最喜爱皇长孙的,本宫应该早些就猜得到才是。”

东宫护军停了下来,却没退下去。

吴亮手臂向前一挥,

在这个时候,他甚至没等太子下命令,就先自行下了决断。

因为在此时,太子其实不适合直接开口下达命令。

“放肆!”

“大胆!”

陆冰的一些个手下,对着这些企图往里头挤的军士怒喝。

其实,陆府里,至少有一群头戴面具的番子高手,但他们这会儿,还没出面。

“殿下,不要让臣难做。”陆冰说道,“也不要逼臣。”

太子终于抬起手,道:

“退下。”

吴亮则下令:“退下!”

军士往后退,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抽刀,张弓搭箭,形势上,反而比先前更为紧张了。

“让六弟,出来见本宫。”太子说道。

“殿下,六殿下,并不在府内。”

“哦,他不在?”

这让太子有些意外。

“奇了怪了,他儿子病了,他居然不来看看?”

这时,

巷道另一头,出现了一辆马车。

赶车的,是张公公。

孤零零的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入了这里。

马车帘子被掀开,露出了姬成玦的脸。

下一刻,

一部分东宫护军直接转向马车,全神戒备。

一个宦官伴伴,

一个皇子,

站在台阶上的太子,目光微微向下,看着坐在马车上的六弟,

问道:

“六弟,你的人呢?”

按理说,自己这六弟,应该会带人的,带他在京城中,经营起来的亲信。

姬成玦拍了拍手,

吴亮当即下令:

“剁!”

一时间,

校尉身边的校尉,什长身边的伍长,士卒身边的袍泽,直接将刀口,刺入身边人的胸膛。

顷刻间,

就有不下两百名护军军官士卒直接毙命,毫无征兆地死在了身侧同伴手中。

血腥气,杀戮气,瞬间弥漫。

太子微微后退了半步,

陆冰则继续站在原地,

而先前刀口箭矢对准马车的东宫护军士卒,

也纷纷转向,

刀口以及弓弩对向了站在台阶上的太子。

这一幕的转变,

过于诡异,也过于让人惊诧。

吴亮下马,

跪伏在姬成玦的面前,

叩首道:

“主子福康!”

姬成玦点点头,

下了马车。

抬头,

看向站在台阶上的太子,

开口,给出了稍迟一点的回答:

“在这儿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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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6章 老东西!

早些时候,平西侯爷曾问过六皇子,你在这京城里,能调动多少兵?

六皇子回答,千多号人吧。

郑凡嘲笑,你姬老六号称大燕财神,就这点儿?

是的,

就这点儿;

基本都在东宫护军里。

现在的场面,很尴尬。

皇帝进了陆府,

太子带着兵来了;

然后本该在这一次事情中扮演狗急跳墙角色的六皇子,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宦官伴伴赶着马车过来。

最后,

从太子手中,接管了东宫护军。

皇帝,是自己进来的;

叛军,是太子送来的;

史书是不敢这么写的,就是小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他要敢这么去讲故事,下面的听客也会觉得这说书先生在故意敷衍了事欺负他们没脑子一怒之下掀翻他的长桌,抡起那惊堂木就给那说书先生脑壳上开个瓢!

可惜了,

故事需要逻辑,需要人信,现实,压根不管这个。

姬老六今儿个没穿王爷的蟒袍,而是一身白色锦袍。

成亲了,有仨孩子了,

六皇子也不再是当年的潇洒风流人物了,

脸更白了,

肚子,也微微起来了;

眼瞅着奔着中年走,这自然,也得有个中年人的样子。

他也羡慕过那姓郑的,

姓郑的还比自己大一点儿,当年他丰神俊朗,姓郑的,因身份地位的悬殊,嗯,总是差点儿意思;

现如今,姓郑的地位上来了,这气质,也早就补齐了;

这几年,几乎每年都得出征甚至是每年都得玩一次率军长途奔袭,人一直在活动,自然就很难胖起来。

上次姓郑的到自己王府里来,

临走时,

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问道;

“哟,几个月了?”

对此,

姬老六当时的回答时,都是成年人了,自然得有个成年人的样子;

成年人,要稳重;

稳重是什么意思?

得先身体重了,才能站得更稳,所以就得先重!

然后,等郑侯爷离开王府后,姬老六破天荒地没吃那一晚的夜宵。

人不再少年,回首是,是唏嘘。

姬老六走到太子面前,陆冰依旧站在二人中间。

“陆叔叔,请通禀父皇,就说我来看我儿子了。”

陆冰点点头,行半礼,然后转身,走回陆府,同时带走了先前拦在门口的家丁。

姬老六则伸手,放在太子面前,道;

“哥,咱一起逛逛。”

太子也伸出手;

姬老六没去握,而是将自己的手掌,往对方手掌下面放了放。

太子见状,

伸手,

攥住了姬老六的手。

二人一起转身,

走入了陆府。

……

“陛下,六殿下到了。”陆冰禀报道。

“嗯。”

对此,燕皇并不觉得有丝毫意外,确切地说,他今日来陆府,就是为了等自己这个儿子的。

“咳咳……”

燕皇忽然咳嗽了两声,但担心吵醒自己的孙子,用袖口捂住了口鼻。

但他现在虽然精神头可以,但身子骨,早就如同薄纸了,距离十日之期,已经不剩几日,这番硬憋着咳嗽,反倒是差点让其一口气没顺上来。

但燕皇就是硬挺着脖子,强行撑住,硬生生地扛了过去。

对此,这位皇帝已经习惯了,之前在后园里,他就是一次次这般压榨自己这具身体强行挺到现在的。

嘴角,有鲜血溢出,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量不大,却极为粘稠。

魏忠河送上帕子,

燕皇没接,直接用自己白色的袖口擦拭了。

而后,

身子向前两步,最终,一个摇晃,好在手臂搭在了陆冰身上。

陆冰伸手忙搀扶住燕皇。

老太君坐在那里,就这么平静地看着。

燕皇看向老太君,

笑道:

“让乳娘见笑了。”

老太君闭上了眼,两行热泪,滴淌下来。

“呵呵,小时候,白吃了乳娘这么多的奶,倒是让奶哥哥没吃得饱,可现在看来,这身子骨,还是不行,亏了乳娘的奶水了。”

燕皇的身子不好,是真的;

但一开始,并未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虽有当年藏夫子入燕京斩龙脉,再有宫中太爷携天虎山道庭覆灭强行反补回气运;

真要相信这些,也无非是一亏一补,一如人受了伤再养回来,看似无恙,实则还是有了极大的亏空。

佛庵里的所有人都明白,燕皇,其实是累的。

为了朝政,为了燕国,无数个日日夜夜,废寝忘食,在谋划,在制定,在推演,人的精气神,一直是有个定数的,早早地耗掉了,可就补不回来了。

世人只知昔日南北二侯马踏门阀,豪迈之举,当浮一大白;

实则,

一场马踏门阀之下,如何使得朝政不崩坏,国依旧是国,这才最为考究执政者的能力。

一国之体制,如一人之身躯;

谁都清楚,下猛药必然见效快,可也得看看这人的身体,是否已经养得足够强壮,是否承受得起这“药到病除”的快哉快哉。

曾经的镇北侯府和靖南侯府其实都有可以发起兵变的实力,可他们都没这么做,因为就是一时发兵打入了燕京,他们所面对的,也将是一个烂摊子。

国有国的架子,家,也有家的章程;

燕皇呕心沥血,这才有了如今这个局面,纵被下面很多人抨击过烈火烹油,但到底是熬过了最苦最难的时候,花团锦簇不至于稍纵即逝。

在陆冰的搀扶下,燕皇走出了佛庵。

不过,这世上到底没有老子去迎儿子的道理。

佛庵下的台阶上,

燕皇直接坐了下来。

魏忠河拿来一块蒲团,想要帮燕皇垫一下,却被燕皇挥挥手示意走开。

天儿凉了,坐台阶上,更显清凉,但这种恣意,燕皇真的很久都没体验过了。

佛庵前的银杏树,透着斑驳的光彩,随风轻摇,意境十足。

“你也坐下,坐下说话。”燕皇对陆冰道。

陆冰也坐了下来。

“算算日子,无镜和梁亭应该快到北封郡了吧。”燕皇说道。

陆冰则开口道:“陛下,靖南王爷或许可以,但镇北王爷,他的身子骨,可是吃不住这种长途速进的。”

“呵呵。”

燕皇笑了;

仿佛,眼前已经出现李梁亭大口喘着气喊着实在是支撑不下去继续赶路的情景。

田无镜是巅峰武夫,他的体魄,足以坚持其以最快的进程去赶路,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边要开打了,咱们这里,也该早点收场了。”

燕皇伸手,撸起了自己的袖子。

燥热的感觉,又开始袭来,他现在有些后悔没带上那把扇子。

“奶哥哥,朕,是信你的。”

陆冰闻言,马上起身,跪伏在了台阶下:

“臣,死罪!”

他确实是死罪;

如果说魏忠河是故意装麻痹大意的话,

那么陆冰,实际上已经在做“请君入瓮”了。

“坐回来。”

“臣,遵旨。”

陆冰只得起身,重新坐回台阶。

“奶哥哥和乳娘一样,一辈子都过得谨慎小心,是因为朕,苦了你们了。”

“陛下,万不得这般说,陆家如今的富贵,全凭母亲哺乳过陛下一遭,没有陛下,就无眼下的陆家。”

“等之后,奶哥哥就可以活在明面上了,先辅佐新君几年,再慢慢将手头上的差事交出去,让陆家,从这里,抽出来吧。”

陆冰脸色动容,他清楚,这是陛下在为他陆家安排后路。

自古以来,操持帝王耳目者,看似都曾风光无限,但又有几个能得善终?

太监不一样,太监,无后。

让陆家从这个阴暗面的衙门里抽出来,实则是为陆家安排后世几代的富贵荣华。

到那时,子孙不成器,也能有几代的读书嚼用,要是子孙成器,陆家也就能从幸进之家,真正地立起来了。

“奶哥哥的身子骨,比朕好得多,到那时,奶哥哥要是觉得自己身子骨还硬朗,大可请放边塞。

朕记得,

奶哥哥小时候常说以后要替朕挂帅出征的;

是因为朕的关系,让奶哥哥这一世壮志难酬。”

“陛下,那是小时候臣不知天高地厚说的话,可真的谈不上什么壮志难酬,且不提无镜了,就是那平西侯用兵打仗的能力,也是臣望尘莫及的。

大燕,不缺臣这一个将军,但陛下身边,缺臣这样一个家里人。

能辅佐陛下,臣这辈子,其实早就无憾了。”

这是陆冰的心里话,他对燕皇,是忠诚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

“朕曾经恨过,恨这老天,为何不能再多给朕一些时光,朕那时真的认为自己是天子,无所不能;

朕做梦都想着能够让大燕在朕的手上,平定整个天下,一统诸夏。

后来,

朕渐渐明白了,人力,就算是皇帝,也是有穷时的。

做得好自己这辈子,就已经可以了,子孙后代,朕尽量去给他们留一个好一些的摊子。

朕………咳咳咳………”

燕皇又咳嗽起来:

“咳………朕,无愧于社稷。”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前无古人了。”

“还差这最后一点,还差这最后一点,把这最后一点收尾了,朕,就能好好地歇歇了。”

说着,

燕皇看向陆冰,

嘴角勾勒出一抹弧度,

道:

“朕这几日,梦到了皇后,也梦到了闵妃,她们已经在下面,等着朕了。”

“陛下……”

“朕这辈子,从未向别人低过头,也从未向别人服过软,但现在,朕已经准备好很多的说辞,准备好作揖,准备好很多的玩笑话。

想着,

等下去后,

向她们去赔不是了。

是朕,

负了她们。

她们,

未曾负过朕丝毫。”

说着,

燕皇伸手指着面前的银杏树,

道:

“闵妃是个憨的,当初嫁入王府的第二天,在皇后那里见到了柔姑,她就特意到朕的书房里来告诉朕,说这柔姑,是她父亲在朕王府里埋下的一颗钉子。

奶哥哥,

这是多好的女人啊。”

“陛下……”

“咳咳………咳咳………”

燕皇再度剧烈咳嗽起来,而后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伸手,再度用袖口擦拭了嘴角,

“无镜,肯定是恨朕的,梁亭,也是对朕不满意的,其实,就是朕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时时刻刻恨着自己。

但朕,不能显露出来,一丝一毫都不能显露出来。

好在,

朕可以给一个交代,

就在这里,

就在一会儿后,

朕,

要给他们所有人,同时,也是给朕自己,一个交代。”

“陆冰接旨。”

陆冰马上起身,跪伏下来:

“臣在。”

“朕命你,接下来,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得插手,你这个衙门里的所有人,都只能用来保护接下来,从这里第一个走出去的皇子。

奶哥哥,

朕一直拿你当家里人,

这次,

就请你,再为朕,把这一次家门。”

“臣,遵旨!”

“魏忠河。”

“奴才在。”

魏公公马上跪伏下来。

“你那一屋子角先生,就这么送人,未免太可惜了,那可是你多年以来的心血啊。”

魏忠河此时丝毫没有自己私藏癖好竟然被陛下知晓的惊慌,

反而很是释然地微笑道;

“陛下,奴才真的是让陛下看笑话了。”

“这些年,辛苦你这个奴才了。”

“陛下,能伺候在陛下身边,是奴才十辈子修来的福分!”

“朕以后,暂时用不着你这个阉货来伺候了,别急着来打扰朕;

和奶哥哥一样,先帮忙操持个两年,再把事儿,都交代好。

到时候,去江湖上走一走也好,去乾国后山看一看,也好,多走走多看看,等实在是觉得外头没什么意思了,再到朕的陵前,陪着朕,给朕讲讲出去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儿。”

“奴才………奴才遵旨。”

魏忠河眼眶早就泛红,强行忍着没哭出来。

燕皇深吸一口气,

目光,看向前方,

骂道:

“那俩畜生,怎么还没过来。”

………

太子牵着姬成玦的手,两个人走在陆府的院子里。

“朱玄成,也是六弟你的人?”

玄成,是朱子聪的字。

姬成玦摇摇头,道:“不是,不过,倒是很早就注意到了二哥你身边有这一号人,还派人去调查过。

倒也算是个不错的人才,通文务,晓军事,还能算得一手好账。”

“所以,他只是被你算计到了么?”

预判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边最重要的一名谋士。

姬成玦点点头,道:“算是吧。”

“二哥,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挺放松的,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是你最聪明,现在,依旧还是你最聪明。”

“是啊,小时候,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觉得,哥哥们怎么会这么笨,哈哈。”

“昨日,你派人传来的书信,我看了。”太子开口道,“这也算是攻心么?”

书信里,

提到了一个老太监。

这个老太监在宫内资历很高,见惯了风雨,在前几年,皇后得癔症后,老太监就一直在凤正宫内。

他在,

就没人能伤得了皇后,没人能对皇后不利,

包括,

皇后自己,也不行。

而在皇后薨逝的前几日,老太监被调离了。

然后,皇后薨逝了。

皇后,很早就不想活了,但,一直不被允许走;

终于,许是慈悲之心发了,亦或者,是觉得到时候了,老太监就被调走了,皇后,在片刻的清明之中,目光所及,没有看见那个一脸木讷的太监身影,就选择了自我结束。

“不是,但也算是。”姬成玦停下脚步,看着太子,道:“我一直觉得,咱们就算是兄弟相残,也应该残个明明白白,不能稀里糊涂的。”

“我从未想过,是你对母后出的手。”太子说道。

姬成玦点点头。

太子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六弟,

道:

“是不是再给你几年时间,我东宫里,就全都是你的人了?”

“二哥,咱们,本就不是在同一个水平线上的人,在你们还在读圣贤书时,我就接手了我外公的遗产。

财富、人脉。

再者,我还比你们聪明。

我可以安排,在我们一起出宫时,你们买下的那个卖身葬父的女子,是我的人;

你们英雄救美的女子,是我的人;

偷了你们荷包被你们抓住却发现是要拿钱给自己母亲抓药的小乞儿,也是我的人;

情窦初开,第一次侍寝的女婢,也可能是我的人;

在你们还没有有意识地建立自己的班子之前,我早就给你们提供好了人选,我比你们年纪小,但这些事,比你们做得快得多得多。

我外公的遗产,比你们所有人想得都要大得多得多,一度让我觉得,父皇灭闵家,真的也是迫不得已。

总之,一句话,有银子,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但我今日,没想到二哥你会亲自带兵过来的,因为父皇刚与二哥你说过,你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大的优势。

朱先生这个人,人才是人才,能看透一些事,却并不意味着,他能安排好对策。

柔姑的那个坑,不算;

这次,二哥你本不该来。”

“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调动这支兵马?”

“直接起兵杀来就好了,打着你东宫的旗号,让吴亮直接火烧围攻陆府。

再让大哥和平西侯,看风向行事;

清君侧,平叛,浑水摸鱼,火垫起来,再看天意会不会下雨。

有些粗糙,

但弟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真的只能狗急跳墙了。

所以,

二哥,

你为什么会来?

你知不知道,

因为你来了,

为弟弟我省了太多太多的事。

就是这东宫护军,本就是文寅在暗处操持起来的,换了个吴亮,都没做过大规模的清洗,二哥您就真敢将他们给拉出来?”

“六弟,还记得传业出生那天,我去了你的府邸,问了你什么么?”

“记得。”姬成玦开口道,“那时,二哥问我,恨不恨。”

太子深吸一口气,

道:

“长久以来,从未有人问过我,这天下,你到底想不想要?

我以为,我大概是想要的,因为我是嫡长子,我是父皇的儿子,我该争的,我该拿的,我该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应该的。

但后来,

我逐渐发现,

天下,离我太远,远到我根本看不清楚,而家,就在我眼前。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

分崩,

离析,

破碎,

流血。”

太子笑了,

继续道:

“其实,不用朱子聪来劝我,我也是会来的。

既然你要对那老东西下手了,

哥哥我,

能做的,

就是帮你把兵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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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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