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居安之意

知道计缘这个人已经好多年了,也早就知晓其人非同一般,但这还是朱言旭第一次上门拜访。

人越老一些事情看得越透彻,比起当年,此时的朱言旭对计缘的感观则更为特殊,仅仅是看着计缘慢慢磨墨,之前紧张和忐忑的心情居然也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幅度也越发平缓。

“朱大人,计某才煮了水,我这就借花献佛用你带来的茶叶泡茶共饮如何?”

计缘这会儿正好磨好墨水,抬头看看朱言旭问了一句。

“那自然是可以的,计先生想喝幽州峰尖茶还是我们稽州的雨前茶?我朱某都带了一些,全是亲朋所赠的好茶。”

“雨前茶吧,有年头没喝到了。”

“哎!”

朱言旭低头弯腰,在自己带来的麻袋里翻了翻,找出一个黄色的竹罐,晃了晃之后拧着打开,一股淡淡的茶香就飘了出来。

以计缘的嗅觉,自然知道这是上好的茶叶,不比当初魏家送来的差了,看看朱言旭的样子,拿着竹罐的手已经老皮起褶,面色还算红润,但鬓发苍苍斑纹点点,和记忆中那个强悍的朱县尉只剩下七分像。

计缘从朱言旭手中接过竹罐,道了句“稍等”,就转身走向了厨房。

朱言旭目送计缘离开,随后才环顾了一下居安小阁,不远处的水井盖着块大石板,周围的房舍也显得陈旧了,漆色暗淡或者脱落,但看着都很干净。

头顶的枣树比外面透过院子看到的还要大不少,犹如一顶大华盖,遮住了居安小阁大半的院落,但神奇的是冬日的阳光却总能透过树枝投射下来,这使得即便是树荫下也显得十分明亮温暖。

再看回桌面,居安小阁的匾额谈不上什么精装细裱,只是一块边缘修饰打磨过的木板,所幸木质应该是还行,并无任何开裂也无什么虫蛀痕迹,至于上头的字,确实已经斑驳残缺,根本看不清了。

因为带来了一方宝砚,所以朱言旭的视线自然也会落到计缘摆在外头的文房四宝身上,当然现在没有纸张,所以只有三宝。

墨肯定是顶好的墨,陶瓷笔架上的笔好像也很特殊,朱言旭换了几个角度看,感觉阳光落到笔上都有不同的光泽,看着十分赏心悦目,他还头一次在一支笔上有这种感觉。

但砚台嘛,看起来只是一方普通的黑色老砚,朱言旭自觉应该还是他带来的砚台好,心想着一会还是得在推一推,说不定计先生只是客气呢。

这会计缘也从厨房端着托盘出来了,上头是茶盏和一壶泡好的茶。

“朱大人久等了,久未归家又久未待客,有些怠慢,应该你一来就备茶水的。”

朱言旭连忙站起来帮忙。

“哎,计先生哪里的话,是朱某仓促拜访,打扰到先生了。”

两人倒好茶,朱言旭吹着,计缘则放在一边凉着。

朱言旭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求的,但见着计缘就是想套套近乎拉拉关系,想当年尹公往居安小阁跑得这么勤,想来是当初早已认定了计先生不凡。

虽然说朱言旭也明白,尹公能达到如今的地位肯定是自身才学和努力占主要,但不由地会想一想计先生是否也帮了什么。

朱言旭是个武夫,虽然不是木讷的人,但也不算多健谈,来之前也纠结过该怎么和计缘说话,现在反倒有很多话自己涌现到了嘴边。

他吹了吹热茶,闻着茶香却没有马上喝,看着计缘在那一点点清理木板上残余的朱漆,略显感慨道。

“先生有十几年没有回来了吧?”

计缘用一个小贝壳细细刮着木板,点头道。

“算是吧。”

朱言旭浅浅的喝了一口茶水,看了看头顶微微摇曳的枣树枝叶再看看计缘。

“一转眼我已经老了,计先生倒还是当年风采!”

计缘笑了笑。

“朱大人谬赞了,大人老当益壮,风采同样不减当年,想必陈升陈大人亦是如此。”

若换成计缘上辈子的说法,陈升和朱言旭两人,是这几十年来影响宁安县最大的“宁安县双雄”,后面才轮到一鸣惊人的尹兆先。

没有这一文一武两个父母官,曾经困苦的宁安县也没有今天,所以计缘对这两位也是很钦佩的,至少他自认论及当官自己未必就能做得比他们好。

朱言旭喝着茶又试探一句。

“我听说先生走后,这居安小阁的枣树再没开过花,如今先生回来,是否枣树就该开花了?”

虽然如今的宁安县人未必有多少人记着,但当初这特殊的枣花香曾经几乎弥漫半个县城,朱言旭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它开不开花自然是看它自己的意思,不过朱大人言之有理,若计某来年花季还在这的话,它应该是会开的。”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几句话计缘都没和他打马虎眼,算是问什么答什么,朱言旭心中也已经明悟,暂时也没有再开口,一直时不时抿一口茶看着计缘手上的动作,但抓着茶盏的手一会用力一会放松,显然心中有事在犹豫。

约莫一刻钟之后,朱言旭喝了两盏茶,而计缘也终于将木板上原本的朱漆清理干净,拿着在桌下轻轻一抖,那些漆屑就纷纷落入了地下,未飘起一丝沾到桌边两人。

等计缘将木板放回桌面,伸手轻轻一捋之后再拿起笔,朱言旭的心神也不由被其吸引。

牵袖提笔,沾墨点点,好似一种特殊的韵律隐含其中,朱言旭看得认真,都没注意到本就已经十分安静的居安小阁,此刻周围的声响都在远去。

“朱大人,写字能令人心静,观人写字同样如此,朱大人且细观,一会还要请大人评判计某的字。”

计缘声音平静有力,将沾了墨的狼毫移至木牌之上,随后缓缓落下。

墨迹一点便染开,远比笔锋所笼罩的区域要大,计缘却毫不在意,转腕移动臂缓缓书写,铁画银钩苍劲有力。

朱言旭看计缘写字,奇妙之处在于,明明手上的狼毫笔的笔头就拇指那么粗,但落下的笔迹却起码两指半那么宽,偏偏该收的地方收该变的地方变,丝毫不影响书法。

良久之后,计缘写完最后一横,将笔收起放置在边上笔架,细观匾额一会后,笑着对朱言旭道。

“朱大人,还请品鉴品鉴!”

朱言旭还沉浸在刚刚的感觉中,甚至计缘的话都没打破这种韵律,只是道了声“好”,就站起来走到了计缘边上,低头看着视线始终不曾离去的匾额。

正面一看,“居安小阁”四个字不刚不柔,一种清新怡然之感几乎透出表面,那是一种安心安定凝神清心的感觉,令他身心舒适。

尤其是“居安”二字,使得朱言旭身安神安,心神平静,连这段时间休息不好导致的精神不振都大大缓解,显得神气十足。

“好字,好字啊,真是好字啊!”

朱言旭识字也能写字,但也仅限于此了,说不出什么文气十足的恭维话来,但这几声好是真心实意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有韵味的字。

“如此朱大人就多看一会。”

计缘这么说一句,自己才开始端起茶盏喝茶了,明明是冬天,但他那盏放了这么久的茶水却是正合适入口的温度。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居安小阁的大枣树下气息也十分舒适,尤其是在此刻的状态下,朱言旭感觉到每一口呼吸都十分惬意清新。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的挺久了,计缘站起身来,走近依旧呆呆立着的朱言旭。

“朱大人,朱大人!该醒了!”

朱言旭精神一振,如梦初醒般清醒过来。

“啊?我,哦哦,好字啊!”

“嗯,多谢大人夸奖,不过天色已经不早了,大人该回家了,再晚令夫人和子女就该牵挂了。”

计缘说着,指了指天。

朱言旭愣了一下,看看天色,居然已经昏暗了不少,并且虽然被房屋和院墙挡着,但是依然能看到西边一抹晚霞之光,说明此刻并非是因为云遮住了太阳,而是真的太阳落山了。

“这,怎么这么快就……”

朱言旭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计先生,是这字?”

“呵呵,朱大人勿要多想了,回家去吧,计某家中并无什么菜品,就不留你吃饭了。”

朱言旭不再多说什么,拱拱手道。

“那好,计先生安坐,朱某就告辞了,这砚台……”

“拿回去吧。”

“呃,好吧!”

朱言旭不敢再多做坚持,怕过分客套引人不喜,单独拿起那一方砚台的盒子,将糕点酒水留下,随后在计缘的相送之下到了门口。

“计先生不用送了,朱某这就回家了!”

“好,朱大人慢走。”

“哎!”

朱言旭再三拱手,下意识看了几眼小阁院门上方,随后才转身迈开脚步朝着外头走去,他说不上来今天的感觉,只是心中隐隐明白这段体会非常人所能想。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趟都来对了!

(本章完)

第406章 纸鹤童子

朱府上朱承还在为着自己父亲生气而担心,生怕自己耽误了父亲的大事,结果等朱言旭回来的时候,朱家上下发现老头子神清气爽心情极佳,就连说话也比平常和气了些。

居安小阁那边,等朱言旭走得没影了,计缘才回了院中,随后院中细细的嘈杂声一下就炸了。

“呼……终于走了!”

“是啊是啊,这人真能待!”

“没错,一待就到太阳落山了!”

“不请自来的老头!”

“哎呦可憋死我了!”

“也憋死我了!”

“你没我憋。”

“你放屁,我更憋!”

“他带了什么糕点?”

“庙外楼的,大老爷最喜欢的那种。”

“哦哦,挺有心的嘛!”

“是个官呢。”

“花雕,还有花雕!”

“花雕算什么,能有大老爷千斗壶里的酒好么?”

……

这一片叽叽喳喳的全从大枣树上冒了出来,正是因为朱言旭的到来,憋了半下午没说话的小字们。

计缘揉了揉额头,也没有呵斥他们,走到院内观赏着自己下午的作品。

这四个字的墨迹早已经干了,常人初看只会觉得字好,哪怕是真正懂书法的人觉得惊艳,驻足细观之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因为这四个字虽然有门道在里头,但神韵内敛收而不显。

只不过这块匾额确实不是那么简单的,如今《天地妙法》最关键的上半部已成,计缘修行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就向之转变完成,这段时间观察小字也算是在文字一道上受益匪浅。

所以这四字虽不是书写的法令,也不是更具力量的敕令,但引出的不光是一个小院的名字,更是其中一份意。

拿着这块牌匾,计缘再次回到了小院门口,单手托着牌匾往上一送,木牌就自行飞起,正正当当地挂到了原先的位置上。

“不错,面目一新!”

笑了一句,走入院内关上了院门,随后坐在石桌上拿出了那一叠信件开始看了起来。

这些信中果然有两封是慧同和尚的,陆乘风也有一封,杜衡有三封,尹家人的就多了,得有二三十封。

慧同和尚的信件内容,在大梁寺计缘已经知道了,计缘拆了扫过一眼就放在一边。

剩下的信计缘一封封拆开来看,里头讲的都不是什么大事,有见闻有求解,更多的是一些家长里短,在看信的时候也不由会心一笑。

信自然是不能将生活中的所有事情都写进去的,但看这些信,计缘就好似感受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见证了尹家二子的成长。

。。。

近千里外的玉翠山上空,一只纸鹤驾着一阵风急速飞行着,此刻纸鹤拍打的翅膀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阵残影,飞行速度达到了自己鹤生目前为止的巅峰。

到了玉翠山某处迷雾环绕的上空,小纸鹤的速度才缓慢下来,拍打翅膀的频率也同样变为正常。

悬浮在高空,朝着下方望去,有很大范围几乎白茫茫一片,但来过一次的小纸鹤知道,下头就是玉怀圣境迷阵入口。

下降一些高度,绕着这一片迷雾飞了几圈之后,纸鹤并未从迷雾的最中心位置进入,而是绕到了边缘某处,下方一头窜入雾气中,就像一头撞入了一团大棉花糖一样。

与普通入山的山民容易迷失不同,纸鹤的飞行轨迹极为明确,绕来绕去拐东拐西,一会正着转一会反着转,总之就是不飞直线,玉怀山的迷阵好似在其面前形同虚设,至少迷惑功能是如此。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小纸鹤中窜出了迷雾最密集的地方,进入了一片雾气相对较为稀薄的地方。

纸鹤落到一块大石头上,扭动身子抬头向周围的高空望了望,没见着什么东西,于歪着脑袋低头四处看来看去,最后把纸脑袋扭到最低,看向了身下的大石块。

“咚……咚咚当……咚当咚当咚……”

时而清脆时而刺耳的声响在山谷中传递开来,有时候声音小,有时候声音大,时断时续的也很富有规律。

“咯……咯……”

天上有鹤鸣声传来,在天际响过几声之后又远去。

“咚……咚咚……当当当……”

这种怪声依然持续不断。

没过多久,有一名身着羽衣的温婉女子从雾中穿行而来,远远的朝着这边张望,四下找寻一番之后,终于发现了一块巨石上,有一只小小的纸鸟在不断啄着那块石头,并且已经凿除一个指甲盖深的浅坑。

“难道是纸鹤?”

这仙鹤正是当初与魏家有旧的那一位,守山仙鹤轮值时间虽然快到了,但现在依旧还是她。

这只纸鸟的样子鹤姑并不陌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但应该是一位了不得的大神通高人的妙法所成的纸鹤,所以这纸鹤代表的意义非凡。

看清了是纸鹤,鹤姑便不敢怠慢,赶紧现身出来,几步就走近了大石块。见鹤姑来了,纸鹤也停下了嘴上动作,抬头看向了她。

鹤姑对着纸鹤拱了拱手,询问道。

“请问你可是专程来我玉怀山的?”

纸鹤点点头,拍打着翅膀飞起来,落到了鹤姑的肩上,扭头看了她一眼之后就不动了,鹤姑估摸着意思应该是让她带着它去玉怀圣境。

鹤姑略作查看,没发现纸鹤上有什么邪气,便飞天而起,带着纸鹤穿入玉怀山大阵,朝着玉怀圣境而去了。

计缘派遣纸鹤前来传递消息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如今舒云楼值守的大真人耳中,并直接让鹤姑带着纸鹤进入了舒云楼顶。

片刻后,舒云楼顶不但有两位值守的大真人,还有包括裘风等人在内的一众修士,而纸鹤就在任大真人掌心。

纸鹤看着这个安然盘坐的宽袍仙修,记忆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似乎这人当初想拿火烧它来着。

“计先生的意思我已知晓,现在说给你们听,据这纸鹤……呃……”

任真人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这纸鹤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虽然明明这纸鹤连眼睛都没有,眉头一皱便继续说道。

“据这纸鹤童子带传神念,计先生过一阵子会来我玉怀山拜访,这是计先生首次登临我玉怀圣境,需要好好招待,并且计先生似乎要去北境恒洲九峰山的仙游大会,有意同我们一起前往!”

任大真人下意识低头看看掌中纸鹤,觉得在他说出“纸鹤童子”的时候,小纸鹤那死盯着自己的怪异感觉也消失了,或者说柔和了很多。

下面盘坐的阳明真人几乎立刻就道。

“师叔,仙游大会的请帖虽然早已发来我山门,但我们玉怀山可是两个甲子都没去参加那大会了。”

“可是计先生要去啊!”

下面另有仙修插嘴。

“嗯,因为计先生想去,我倒觉得我玉怀山这次也可以去,甚至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那大会虽然无趣,但到底同道众多,借着计先生的光露露脸也好!”

裘风这番话说得似乎很俗气,但却和很多人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裘师侄说得不错,任师弟,百多年前的事也是紫玉师叔祖的事,都这么久了,应该也没什么问题了,不若我们传讯玉铸峰,征求一下意见?”

边上的另一位大真人说话,也令大家点头,很快这消息便又传入了玉怀山静关之地的玉铸峰。

玉怀山上除了决定这一次前往九峰山之外,还认为既然计先生回到了居安小阁,于情于理都不该就这么等着他上门,玉怀山也该前往拜访一下。

思前想后,这重担最后落到了裘风、阳明两位仙修身上,他们也会各自带着一名子弟前往,正是魏元生和尚依依,此外修为高深的居元子也会一同前往。

小纸鹤已经提前一步离开玉怀山,朝着宁安县的方向快速拍打着翅膀飞去了,身上计缘施加的法力还没有完全耗尽,所以这会翅膀依旧扇得飞快。

此时的宁安县夜深人静,头顶繁星点点,计缘就着庙外楼的糕点,坐在院中喝着花雕酒,小酌之间面露笑容。

‘白日遇乡民,夜里见鬼神,我这回家一趟就和上辈子过年回家一样啊……’

这么想着,院门已经被敲响。

“咚咚咚……”

“计先生,宋世昌来访,可方便一见啊?”

院门外的宁安县老城隍说话间还抬头看着头顶匾额,显然这是今日新写的,字里行间书法的韵味十足,但似乎也就是一个名头,并无神异之术蕴含其中。

计缘快步到院门前亲自为老城隍开门,双方见面相互拱手致礼。

“老城隍别来无恙啊?”

“计先生好!”

“快请进!”

“好!”

计缘借花献佛,正好拿之前朱言旭带来的东西招待老城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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