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一道光

当帕尔默再次睁开眼时,他的意识已从以太界内回归物质界、再次融入躯壳之中,就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帕尔默站在原地呆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他的双眼才渐渐地由浑浊转为清澈。

“哈……哈……”

仿佛躯体终于跟上了意识的延迟般,帕尔默浑身脱力地跪下,双手撑着地面,像是缺氧窒息了般,涨红了脖子,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地起伏。

晋升仪式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它都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但今天帕尔默的运气还不错,除了一些常规上的负面反应外,他整个晋升仪式非常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我的天啊……”

帕尔默一边低声抱怨着,一边胃里翻着酸水,喉咙有些失控,接着在胃部的一阵抽疼中,他大口呕出了一地的混合液体。

明明玛莫嘱咐过帕尔默了,晋升仪式开始前六个小时内禁水禁食,但帕尔默觉得,这是晋升仪式而已,又不是做什么肠镜检查,因为饥饿,他还是偷偷吃了份三明治。

现在未消化完的三明治残渣与他的胃液,以及一些同样未能吸收完的炼金药液混合在了一起,在金属地面上聚了一滩恶心的混合物,其中某些物质和金属发生了剧烈的腐蚀反应,呲呲的腐蚀声响个没完。

帕尔默侧身倒了下去,简单地擦了一下湿漉漉的嘴角,整个人摆成大字瘫在地上。

“说实话,如果不是为了收集必要的信息,我真的很不想和你对话。”

玛莫操控着轮椅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一脸嫌弃地看着帕尔默。

帕尔默确实是个好运鬼,晋升守垒者的仪式,居然就这么让他顺风顺水地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运气守恒一样,即便帕尔默顺利结束,他依旧会把自己搞的狼狈不堪。

玛莫问,“我先简单地问询一下,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我……我看到了以太界,以及那闪耀的秘源,无穷无尽的光罩住了我……没有了,我就看到了这些,然后就是睁开眼,回归现实了。”

帕尔默一边说,一边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感,他猜,这应该是晋升仪式后,炼金矩阵的生长,所映射在肉体上的刺痛感,就像一夜之间长了几百斤,皮肤被硬生生地拉出泛红的生长纹……帕尔默知道这种形容不太对劲,但他下意识里能想到的恰当解释只有这些了。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想怎么样,”帕尔默高声斥责了起来,“像伯洛戈那样,先是和秘源来个亲密接触,再在以太界内遭遇点要命的玩意?拜托,我又不是不死者,这种事件随便来一个,都会要了我的命啊!”

玛莫沉默了下来,他和帕尔默认识也有段时间了,玛莫深知帕尔默具备着一种非常古怪的二象性,一方面,伱确确实实可以信任他的工作能力,但另一方面,信任归信任,帕尔默浑身都充满了一种不可靠的离谱感。

用伯洛戈的话讲,帕尔默是天生的喜剧角色。

你觉得你可以信任一个喜剧角色吗?

作为一名债务人,帕尔默的灵魂残缺,为了顺利晋升,仪式开始前,玛莫先是给他猛灌了一堆的芒银之魂,接着又调配了大量的炼金药液,以口服或是注射的方式,全部输入到帕尔默的体内。

从仪式规模上来讲,帕尔默的待遇要比伯洛戈豪华的多,反正伯洛戈不会死,仪式失败了也就失败了,可帕尔默的命只有一条。

但就是这样严肃的晋升仪式,在帕尔默这离谱的幽默天赋下,被弄的就像一场荒唐的肠镜检查。

最终,玛莫幽幽地感叹道,“你还真是个该死的好运鬼啊。”

叹息之余,玛莫也庆幸着时代的变化,早在玛莫活跃的那个年代,因炼金矩阵技术受限,对秘源的了解不多,以及大环境以太浓度的贫瘠,晋升仪式是实打实的危险试炼。

可如今不一样了,在以太浓度的节节攀升下,炼金矩阵技术得到了突破性的进展,同时,学者们对秘源的研究也越发深入,甚至说可以轻易窥见以太界的存在。

曾经神秘的晋升仪式早已褪去了面纱,如今它更像是一种超凡的植入手术,摆脱莫测的神秘性,变得越发理性、技术化。

帕尔默丝毫没有察觉到玛莫的感慨,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免玛莫又抓他去做什么研究。

跳下高台,帕尔默穿起自己的外套,随着时间的推移,不适感正一点点退去,同时一股十足的力量感在帕尔默的体内涌动,这是守垒者阶位带来的全面增益,以及帕尔默正在逐步形成自己的场域。

真快啊……

帕尔默心底感叹着,记得几年前,自己的老爹伏恩也才是守垒者,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追上了他的步伐,接着帕尔默回顾起最开始工作的几年。

粗略地计算一下,帕尔默和伯洛戈居然也一起搭档了五六年了,仿佛时间只是一个由人类认知产生错误的幻觉。

“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之后再说吧!”

帕尔默对玛莫打着招呼,他看起来很焦急,像是在赶时间,去奔赴一场约会。

离开花园,帕尔默迈着匆忙的脚步,穿过一道道幽邃的走廊,比起晋升仪式,真正令帕尔默感到疲惫的,反而是晋升守垒者后的种种权限更迭,以及指责划分。

看看伯洛戈,能把一个工作狂熬倒的工作量,可以想象帕尔默会承受什么样的折磨了,更不要说……更不要说接下来帕尔默要面对的难关,远超以往。

“科加德尔帝国、别西卜。”

帕尔默仅仅是想起这些充满不祥的称谓,便会感到头痛欲裂,这么多年以来,其实帕尔默没怎么和魔鬼正面对弈过,倒是他的搭档、伯洛戈,几乎与魔鬼形影不离。

时间久了,帕尔默就像对魔鬼产生了脱敏反应一样,觉得这些可憎之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当别西卜亲临,向帕尔默伸出手时,帕尔默才清醒地意识到,这感觉根本不一样。

成为债务人后,帕尔默过了一段相当长的安宁时光,现在安宁结束了,夺走自己灵魂的魔鬼已然找上门来。

哪怕没有伯洛戈的特权,亦或是种种任务的需要,帕尔默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追求起了力量。

足以改变自我命运的力量。

帕尔默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与此同时,脑海里杂乱的思绪也戛然而止,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了后勤部中,站在一间办公室的大门前。

看向四周,如果忘记秩序局的特殊性质,你会发现这里和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职员们坐在一个个隔开的工位中,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摆放着座机电话,此起彼伏的响铃声不断,后勤职员们夹着话筒,在纸页上写下一段段重要的讯息。

为了能时刻与诸多势力进行紧密的联系,后勤部内有着相当多的接线员们,除了必不可少的座机电话外,每个工位下方还有着存放胶囊罐的管道口,通过遍布整座垦室的气动物流系统,把海量的信息传达到决策室。

因交涉势力的等级不同,接线员们也有着不同的分级,有些接线员联络的势力过于特殊,秩序局还为他们配备了单独的办公室,就比如国王秘剑。

虽然秩序局与国王秘剑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但双方都未完全断绝联系,仍在一定程度上互换着信息,彼此谈判、交换利益。

今天的事和国王秘剑无关。

帕尔默深呼一口气,活动着面部肌肉,让自己能露出一个足够完美的微笑,用力握紧门把手,拧开大门,步入其中。

办公室内的空间不算大,布置也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个标配的座机、运输管道……还有一个小柜子,里面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偶,从它们一致的造型和颜色上的略微区分,帕尔默断定,这应该是世面上最新出的什么收集系列。

“呦!沃西琳!”

帕尔默抬手欢呼,眉飞色舞。

晋升仪式很顺利,就像出门做了一个微创手术一样,虽然还没有什么成为守垒者的真切实感,但帕尔默还是想把这份喜悦与沃西琳率先分享。

“哦!帕尔默!”

就像两人间的微妙默契一样,沃西琳用那同样夸张的语气回应着帕尔默。

欢呼过后,帕尔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沃西琳皱起眉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

帕尔默脸上有种莫名的尴尬感。

沃西琳抬手拍了拍桌子,在她眼神的威慑下,帕尔默顺从地坐在了沃西琳对面。

“你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啊?”沃西琳头也不抬地问道。

“呃……怎么说呢,先前你我都是在电话里这样打招呼,”帕尔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现在面对面这样喊,有点尬……”

“你有点害羞?”沃西琳抢先替帕尔默解答道,“没什么,多喊几次习惯就好了。”

一遇到帕尔默,沃西琳就显得格外强势,三言两语间,替帕尔默安排好了一切。

办公室平静了几秒,帕尔默看着忙忙碌碌的沃西琳,进门前的心中分享的喜悦感逐渐散去,有时候沃西琳的对自己的强势感,会对自己来一次迎头痛击。

正当帕尔默逐渐胡思乱想起来时,沃西琳突然停下书写,双手高高地举起,用力地向后伸展自己的身体,接着她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礼盒,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

“送你的礼物,”沃西琳露出甜美的微笑,“恭喜你晋升守垒者啦,怎么,难道你来找我不是因为这件事?”

帕尔默双手接过礼盒,看了看礼盒,又看了看沃西琳,他眨了眨眼睛,脑海里杂乱的思绪荡然无存,情绪先是陷入低谷,接着又被引燃燃烧,沃西琳拿捏自己情绪之巧妙,就像杰出的电影导演一样,知道这个片段里,观众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完蛋了。

看着沃西琳的笑意,一股浓烈到爆炸的危机感,在帕尔默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恐怕很难玩过沃西琳了。

但……但好像也不算太糟哈。

帕尔默没有急于拆开礼盒,而是把它放在了一边。

“要是找我出去约会的话,麻烦你等一会啊,今天的工作有些多。”帕尔默的心思在沃西琳的眼中跟透明一样。

“没事的,我不着急。”

帕尔默乖巧地坐在原位上,静心等候着沃西琳,待他的思绪平静下来后,帕尔默久久地注视着沃西琳。

沃西琳察觉到了帕尔默的目光,被他看的有些发毛,不禁问道,“又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意识到,这还是第一次看你工作。”

帕尔默下意识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一个轻松的闲职,看起来也很忙啊。”

“闲职?怎么可能,”沃西琳也有几分工作狂的潜质,“既然领了工钱,就要好好工作啊。”

沃西琳说着,还不忘调控一下办公桌旁的设备。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铁箱子,看起来是某种精密的设备,面板上有着各种调节的拉杆与旋钮,还有各种闪烁的指示灯,下方的散热孔里传来风扇的嗡嗡声,在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中,一堆带有孔洞的纸条被机器吐了出来。

沃西琳扯来一带孔的纸条,摊开密码本,按照孔洞规律,在纸页上转译着文字,而这就是沃西琳日常的工作。

帕尔默问,“是来自群山之脊的消息?”

“是,但又不全是。”

沃西琳耐心地为帕尔默解释起了她的工作,“群山家族是真正意义上的避世家族,除了定期的必要联络外,他们几乎不会主动跟外界有任何沟通,哪怕秩序局也是如此。”

帕尔默说,“我知道,在秩序局控制莱茵同盟的今天,群山家族几乎是唯一一个处于秩序局监控范围外的势力。”

风源高地临近群山之脊,对于这个邻居,帕尔默也唯有陌生。

“是这样的,”沃西琳用起奇妙的比喻,“如果把秩序局人格化的话,他就像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恨不得把莱茵同盟全境的所有势力,都染上自己的颜色。”

“在过往的岁月里,秩序局曾数次想要紧密团结起群山家族,但都被其拒绝了,几番思量下,秩序局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毕竟群山家族也算是秩序局的创始家族之一,只是在创建秩序局后,他们没有留在誓言城·欧泊斯,继续壮大秩序局的规模,而是选择回到群山之脊上,继续他们的避世理念。”

沃西琳接着说道,“之后的日子里,群山家族便避世独立,而且他们身处的环境无比恶劣,几乎跟任何势力都产生不了利害关系,久而久之,秩序局也就默认了群山家族的避世,但默认归默认,必要的联系还是要有的。”

说完,沃西琳看了眼自己办公桌上满满的一堆东西,疲惫道,“群山之脊的环境恶劣,很难建立有效的通讯链接,为了能时刻接收到他们的讯息,秩序局在风源高地搭建了中转站,经过一连串的传递,最终才会到我们这。”

“同时信息也经过了必要的加密,”帕尔默留意到了摊开的密码本,“还真是麻烦啊。”

沃西琳说道,“越原始越安全。”

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他们完全没有群山家族这一概念,这些生活在雪山上的家伙行踪实在是太隐秘了,仿佛真的骗过了时间般,让世界都遗忘了他们的存在,甚至说,有些人觉得群山家族其实并不存在,他们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秩序局秘密项目的代号。

帕尔默知道,群山家族是真实存在的,沃西琳就是最好的证明。

“说来,他们盘踞在群山之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某种原始信仰?”

“不清楚,”沃西琳摇摇头,“但我在书上看到了几种猜测。”

名义上沃西琳不是群山家族的一员,但血脉依旧相连,她曾好奇自己的家族,翻阅遍了晨风之垒的藏书室。

帕尔默难得提起兴趣,“比如?”

“比如,有些学者猜测,群山家族非常执着于超凡升华,”沃西琳见帕尔默又一次露出困惑的神情,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那样,令凡性完全升华,超越人类,成为更神圣的存在。”

“听起来就像凝华者的晋升之路。”

“但哪怕晋升到了荣光者,躯体高度以太化,荣光者依旧有凡性的血肉存在,无法做到真正的升华。”

沃西琳的声音低沉神秘了起来,“群山家族追求的是彻彻底底的升华,摒弃所有的凡性,不留任何缺陷存在。”

不留任何缺陷……

这句话令帕尔默想起了沃西琳的遭遇,她正是因天生的体弱,被群山家族抛弃,帕尔默觉得他们残忍,但猜测正确的话,对群山家族来讲,这反而很正常,沃西琳是天生的弱者,如同腐肉一样,应被剔除。

帕尔默再次提问,“那为什么一定要困守在群山之上呢?”

“这可能和当地的以太浓度有关,”沃西琳提醒道,“别忘了,百年前、千年前,物质界的以太浓度还是很低的,这一贫瘠的以太环境,也限制了炼金矩阵技术的发展。”

帕尔默认可沃西琳的话,根据资料记载,几百年前,所谓的秘能还只被视作街头的魔术表演,而现在,秘能可以移山填海。

“根据学者们的侦测,群山之脊的以太浓度远高于物质界的其它环境,在没有提升以太浓度的遥远年代,那里算是名副其实的圣地。”

沃西琳继续回忆着,“然后……然后群山家族,极度排外,他们似乎认为群山中有某种东西,需要他们的守护与祭拜。”

帕尔默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百年前,因对秘源的认知浅显,凝华者们之间很容易便形成了一种类似宗教的组织结构,但随着近现代对秘源了解的深入、炼金矩阵技术的发展,诸多的势力已从愚昧的信仰走入了理性的技术之中。

没想到,群山家族还有着这样的一面,也可能是他们为了维系愚昧的传统,才拒绝与外界接触,以避免他们心中塑造的世界,因不可抗拒的现实而崩塌。

帕尔默想换一个话题,“比起这些事,工作还算轻松吗?”

“轻松,有时候轻松的都有些无聊了。”

沃西琳看了眼嗡嗡运转的机器,“秩序局与群山家族之间,有着一套联络暗语,绝大部分时候,我只要确保暗语正确就好。”

帕尔默又问道,“如果暗语错误呢?又或是发了别的暗语呢?”

沃西琳沉默了一会,严肃道,“那就是出问题了,还是大问题。”

她的声音一转,“但应该没什么问题,至少从我工作起,一切都很顺利。”

聊着聊着,两人的视线都不由地落在了这台机器上,忽然间,宛如幻觉般,机器所有的指示灯都变为了刺目的红色,机械内部风扇的转动的声音加剧了几分,而后正台机器都剧烈颤抖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钢铁之下钻出。

帕尔默迅速地站了起来,神情戒备,沃西琳则呆在了原地,在员工手册里,可从未写过类似的情况。

刺耳的嗡鸣声大作,机器疯狂地吞吐起了带孔纸带,像是在传颂一段末日的循序,纸带失控狂舞,犹如暴躁的毒蛇。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机器出错了。”

帕尔默越过办公桌,将沃西琳护在身后,尚不熟悉的力量从炼金矩阵内迸发。

片刻后,机器终于安静了下来,这并非它恢复正常,而是存储的纸带被它吐进了,沃西琳刚想上前检查一下机器的状态,刺耳的警报声在垦室内此起彼伏地响起。

帕尔默正疑惑于发生了什么,芙丽雅忽然从他脚下的地面浮起,犹如穿墙的幽魂。

“来自决策室的紧急诏令,帕尔默·克莱克斯。”

芙丽雅不给帕尔默任何与沃西琳告别的机会,黑暗直接笼罩住了帕尔默的躯体,当视野重新光亮起来时,他已离开了沃西琳的办公室,出现在了空旷的瞭望高塔上。

瞭望高塔位于垦室的最顶端,它的高度直入云层,是最完美的观景台。

帕尔默看向周围,一个又一个漆黑的球体凭空析出,接着如同破裂的气泡般,一位位职员在芙丽雅的紧急调动下,出现在了瞭望高塔上。

在人群的最前方,帕尔默看到了伯洛戈的背影,耐萨尼尔就站在他身旁,与他一同仰望着天际尽头。

抬起头,顺着所有人的目光,帕尔默看到了。

一道无比璀璨的光柱自天地间的尽头升起,宛如开天辟地的神迹般,无情地向所有人宣告新时代的到来。

伯洛戈直视着那刺目的光芒,低声道,“一道光。”

许多年前,伯洛戈曾见过这道光,在那圣城之陨的时刻,那撕裂大地的辉芒,后来,伯洛戈以为自己知晓了那道光的真相,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掌握了那道光。

不,从一开始伯洛戈就误解了,横跨天地的光,并非是光灼,或者说……那道光不止有光灼。

两道光重叠在了一起,一道是由所罗门王释放的光灼,另一道则是因以太界的下沉,于物质界里撕裂出了一道数公里长的扭曲裂隙,磅礴的以太从中涌出,破碎了现实,化作天地的辉光。

圣城之陨中,那道蜿蜒扭曲的裂隙,最终在大地上留下了名为大裂隙的疤痕,而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愈合,两界再次分离。

但如今不一样了,高浓度的以太环境,令两界的以太趋于均衡,以太界下沉与物质界重叠,这一次它们彼此不再分离,重叠而出的扭曲裂隙,则于高空之上延伸了数公里,犹如神话中的巴别塔般,无论身处何地的人们,只要抬起头,便能窥见它的存在。

“从科加德尔帝国的首都,到莱茵河的尽头,由自由港起,终到风源高地,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升起的光芒,贯天彻地。”

伯洛戈低声念诵着回忆录上的文字,海量的以太正从北方倾斜向尘世各处,一个又一个以太涡流点凝聚、析出,物质界的以太浓度正迈向一个新的极端。

超凡的盛世与末世于今日一并到来。

(本章完)

第1065章 光之树

清晨的微光已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和煦的光芒抚摸着大地,拖拽出长长的阴影,再有几分钟的时间,太阳就会从大海之后缓慢升起,将灿金的光芒洒向大地,一如既往,就像一种伟大的循环,亘古不变的铁律。

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这份自然铁律最忠实的拥护者,就连杜德尔也不例外,可就在今天,准确说是昨夜,一切都变了。

杜德尔站在窗台旁,目光一点点地从阳光升起的金色天际线上挪开,扫过高楼下方的街道,原本空荡荡的城市,此时挤满了人群,议论纷纷的声音喧哗不断,有人神情惊恐,有人带着诡异的狂热,他们蜂拥而至,像是筹备着一场盛大的游行。

一场不被允许的游行。

刺耳的警铃声响彻个不断,全城的警察都出动了,他们站在街头,拉起一道道警戒线,攥紧坚硬的警棍,艰难地维持着秩序,但街头巷尾里,还是在不断地爆发一起起骚乱。

有人大喊着末日将至,打砸着街边的商铺,肆意纵火,又或是爬上路灯,向所有人挥舞着他那自残的手臂,也有人虔诚地跪地,宣称这是伟大的神迹,口中不断重复着晦涩难懂的祷言。

杜德尔的视线向上挪移,在重重高楼之后,他看不见的位置,隐约的火光丛生,浓烟升腾而起,像是一条条连接天幕的丝带。

重重地吸了一口烟,杜德尔试图用尼古丁来放松,但他的身体还是止不住地颤抖着,隐约间,能听到遥远之处传来的阵阵枪鸣。

自昨夜起,誓言城·欧泊斯就陷入了混乱之中,大大小小的暴动一直持续到现在也未停下,市政厅方面除了派遣警察维持秩序外,就没有任何举措了,看起来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情况。

换作以往,杜德尔一定会大声抱怨市政厅的臃肿,咒骂那些迂腐的官僚系统,可这一次杜德尔意外地理解了他们,别说是市政厅了,这种事换谁来,想必都会手足无措吧。

况且,这样的混乱应该不止蔓延在誓言城·欧泊斯内。

杜德尔猜,这个世界上,任何抬头便可以看到它的地方,凡是会被它的辉光所照耀到的地方,想必都被一种无法扼制的疯狂覆盖了,似乎它的出现是一种契机。

至于这种契机到底是人们所说的神启,还是末日降临前的征兆,杜德尔就不太清楚了,他是一位无神论者,更是一个乐观积极的人,这两种结果,他都不喜欢。

杜德尔用力地吸气、呼气,他试着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变得别那么恐惧,待躯体的麻木逐渐散去后,杜德尔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天空。

在那个远离尘嚣、辽阔无边的北方,壮观的景象映入眼帘。

一道数十公里长的巨大光轨横亘天际,宛如一道横空出世的雷霆,凌厉、璀璨,纤细的根部从群山之中延伸而出,于高空处,又炸裂出无数的分支,整体的结构就像一颗参天大树,延展的光轨彼此交错,共筑成了撑起天地的树冠。

光之树没有如雷霆般转瞬即逝,而是完全停滞在了天地间,它像是某种力量于现实之中的映射,又像是一道撕裂世界的伤口,耸立于世界的疤痕、裂隙。

不知是太过遥远,导致杜德尔的视线有些模糊,他发觉光之树的边缘是缓缓蠕动着的,一道道精纯的光芒从枝干上流淌出来,它们在树冠间形成了巨大的光晕,接着又如柳絮一般,随风洒向大地。

在这奇异之力的引导下,本该是漆黑的夜幕,被照亮了大半,漫天的光晕肆意扩张,与太阳争锋,夺去了另一半的天空。

杜德尔慢慢地瞪大了双眼,心脏不由地加速跳动了起来,那光芒仿佛拥有某种魔力般,摄人心魄,鬼魅怪诞。

奇异的幻觉、呢喃的低语、自躯体内部延伸的扭曲异感……

杜德尔痛苦地移开了目光,身子弓起,大口地呕吐了起来,短暂的痉挛后,杜德尔像是逃避那道光般,狼狈地钻回了他的播音室内,理性正一点点地从他的脑海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与惊慌。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带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再一次地深呼吸,试着平复自己的情绪。

在这种混乱的时刻里,杜德尔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守在收音机旁,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有理智聆听自己的话语,但杜德尔明白,他必须把自己冥冥之中的预感告诉所有人。

杜德尔艰难地张开口,他想用以往那轻松的语调,可声音从喉咙里钻出,变成沙哑与低沉的奏鸣。

“灰雾、工业、还有……”杜德尔鬼使神差地说道,“还有……光之树。”

汗水从杜德尔的额头析出,一股莫名的窒息感涌上心头,他喘着粗气,根据自己的本能,警告着所有人。

“不要抬头,不要直视那道光。”

……

“所以那道光是以太界与物质界的裂隙?一道横跨天地的大裂隙?”会议室内,亚斯不可置信道。

“没错,这是来自风源高地的紧急报告,”耐萨尼尔说着往桌子上丢了一份文件,“大裂隙从群山之脊上爆发,据说,群山已经完全被高浓度的以太覆盖了,种种可怖的超凡灾难正从其中滋生。”

“这道大裂隙联通了两界,无以计数的以太正从另一个世界入侵物质界,按照克莱克斯家的计算,很快,群山便会被彻底压垮,破碎成无数的残渣,沉入以太界内。

更加致命的是,群山被压垮后,海量的以太便会流向风源高地,仅仅是一夜之间,风源高地的以太浓度就上升了数个指数。”

耐萨尼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可其中还是夹杂了隐隐的不安,“就像一个刺破物质界的黑洞,吞没群山与风源高地后,它会带着海量的以太继续向着世界各地推进。”

“就没有什么弥补的办法吗?比如封死那道大裂隙?”

霍尔特坐在会议桌的一角,芙丽雅的紧急调令,也把他从边陲疗养院内拽了回来,“我知道,这不是物质界内第一次爆发大裂隙了,上一次是圣城之陨时,但那次大裂隙只维持了几天的时间,就愈合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

沉思片刻后,作为本源学派的专家,亚斯给出了他的见解,“圣城之陨时,物质界的以太浓度还不算太高,以太界的大裂隙无法长时间存在,可现在,物质界的以太浓度已经抵达了一个危险的数值,这些源源不断的以太正反哺着大裂隙。”

“最重要的是,群山之脊和其它区域不一样。”

一个声音打断了亚斯的话,众人看向声音的方向,伯洛戈坐在会议桌的尽头,目光低垂,神情凝重。

“依据我从魔鬼们手中得到的情报来看,群山之脊被他们称作起源之门,是以太界与物质界重叠时,第一个完全重合的点位。”

伯洛戈冷漠地宣告道,“也就是说,大裂隙不仅无法愈合,随着两界重叠的加剧,它只会变得越来越大。”

会议室内响起一阵阵的叹息声,每个人都愁眉苦脸,这次事件太过于特殊了,并非是势力之间的争斗,而是关乎世界的存亡。

“各位!”

清澈的女声响起,拜莉举起手,忐忑不安地扫过一张张面孔。

作为升华炉芯的部长,拜莉也没少参加各种各样的会议,但像今天这种严肃程度的会议,还真是第一次。

除了一些位于誓言城·欧泊斯外,暂时无法赶回的行动组外,现有的所有行动组组长都来了,同时各个部门的部长也一并坐在这里,可以说,秩序局执行层面的高阶职员们,都齐聚在了这里,完全可以将其视作另一个决策室。

耐萨尼尔问道,“怎么了?拜莉。”

“按照学者们的计算,各位组长的发言都很正确,大裂隙无法愈合,只会越来越大,以太界会源源不断地通过它,向物质界倾泻以太,同时,也将有越来越多的物质界沉入以太界内,被那片虚无扯成碎片,消化殆尽。”

拜莉先是将众人的想法复述了一遍,接着她提出自己的看法,“但要注意的是,海量的以太正以大裂隙为原点,向着全世界辐射过去,越是靠近大裂隙的区域,越是容易出现以太涡流点,进而引爆超凡灾难。”

她站了起来,走到会议室的最前方,摆弄了两下投影仪,室内忽然暗了下来,渐起的光亮中,莱茵同盟的地图被打在幕布上。

“群山之脊的周边地带都已陷入了红区,各个城市有大概率遭遇超凡灾难的打击,在进行各种行动前,我提议先对这些城市进行保护,又或是疏散人群。”

拜莉阐述的同时,内心也变得越发沉重了起来,她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随着时间的推移,超凡灾难迟早会扫过莱茵同盟全境,即便有人幸存了下来,她们将面对的也是分崩离析的现实。

以太界就像一个残暴的掠食者,谁也不清楚,在它那永恒的世界里,在它那无垠的幽蓝虚空之中,以太界究竟啃噬掉了多少个世界。

拜莉知道的是,自己所处的物质界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而且,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拜莉深呼吸,摆动投影仪,幕布上的画面一变,一份报告呈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在座的各位都是凝华者,应该都清楚以太的力量,常规条件下,以太呈惰性,除非有凝华者引导,它们不会影响现实分毫,但随着以太浓度的激增,它们会自发性地在一定程度上扭曲现实,也就是我们熟知的以太涡流点。”

“我要说的是,这种自发性的扭曲现实,不止局限于以太涡流点,”拜莉回忆着自己对于大裂隙的短暂观测,“现在,正有源源不断的高能量以太从大裂隙内喷发而出,它们有一部分可以被物质界稀释,但有一部分会如辐射一样,洒向大地。”

“凝华者自身具备着矩魂临界,凭借着以太互斥,可以抵御一定程度的以太辐射,可凡人不一样。”

“以太辐射吗?”耐萨尼尔顿了顿,“我还真没了解过这些,详细解释一下。”

“就和常规意义上的辐射一样,高浓度的以太射流,一旦辐射到凡人身上,它们就像扭曲现实一样,进而扭曲他们的躯体、心智,”拜莉倍感不安道,“我推测,除了超凡灾难外,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还有以太辐射对凡人的影响。”

耐萨尼尔追问道,“影响?再具体些。”

沉重的窒息感堵住了拜莉的喉咙,她深呼吸,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具体些吗……影响在肉体上,多半就是血肉畸变那一类,心智上的话,就是幻觉、幻听,乃至被彻底扭曲成一个疯子。”

拜莉双手不安地拧起衣摆,“当然,具体情况,远比我阐述的要复杂的多,毕竟那可是以太,足以引发奇迹的力量。”

凝聚在一起的以太,足以引发超凡灾难,而作为能量束辐射向尘世的以太,则会扭曲触及的所有事物,人类也不例外。

拜莉低声道,“说到底,人类也是物质界的一部分,动植物同样如此……没人能逃过以太界的直接辐射。”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大家彼此交流着眼神,心底思量着接下来世界局势的走向。

不,好像没什么走向可言了,还不等与科加德尔帝国展开决战,这爆发在莱茵同盟内部的灾难,就足以将他们击垮了。

有人幽幽道,“超凡的盛世……”

许多先贤都幻想着肆意操控以太的那一天,如今这一日来临了,神秘的以太界近在咫尺,带来的却不是奇迹,而是灾厄。

灾厄又何尝不是奇迹的一种呢?

“先别考虑那些发生在未来的事了。”

伯洛戈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眼神里充满疲倦,就像一块风吹日晒、锈迹斑斑的钢铁。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伯洛戈不解地看向每一个人,“为什么起源之门偏偏会在这时开启,引爆了群山之脊。”

伯洛戈看向拜莉,“是自然因素吗?”

拜莉否认道,“在知晓起源之门的情况后,我们在群山之脊周边设下了多个以太侦测站,这段时间以来,它的以太浓度指数都很正常。”

伯洛戈说着向门外走去,喃喃自语道,“那是有外力干涉?是魔鬼吗,他们想要加速两界的重叠?”

没有人解答伯洛戈的疑惑,站在门口处,他停了下来,开口道,“芙丽雅,我要去群山之脊,亲眼看看那里的情况,带我去中转站,准备好前往风源高地的曲径之门。”

“抱歉,”芙丽雅从墙体中浮现,“因大裂隙爆发时带来的以太冲击,强烈的以太乱流笼罩住了风源高地全境,现有的曲径之门移动手段,暂时失效了。”

“多久能恢复?”

“不清楚,”芙丽雅皱起眉头,“但以大裂隙目前的以太倾泻量来看,短期内是无法建立联系了。”

伯洛戈的鼻息重了起来,也就是说,目前秩序局完全与风源高地失联了,丧失了所有快速抵达的能力。

“我们可以调动……”

“不必了。”

伯洛戈制止了芙丽雅的话,转过头,对拜莉问道,“既然大裂隙在物质界内展开,那么它在以太界内,也一定有着极为明显的投射吧?”

拜莉的声音高了起来,“理论上是这样的……等等,你要做什么?”

“现在必须有人尽快抵达群山之脊,了解现场情况。”

伯洛戈说着的同时,脚下的地面裂解,破碎的黑暗一点点地包裹住了伯洛戈。

“我会解决好一切,你们尽快跟上就好。”

黑暗遮蔽了伯洛戈的视野,当一切再度清晰起来时,他已站在了花园的高台上,低头看眼挂在腰间的怨咬与伐虐锯斧,伯洛戈庆幸自己是一个随身携带武器的人,不然还要花时间去将他们取回。

没时间恭喜帕尔默晋升守垒者了,也没空和艾缪告别,伯洛戈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既然物质界内的转移手段都失效了,那么就直接从以太界内抵达群山之脊吧……”

自言自语间,骇人的以太反应从伯洛戈的体内爆发,高浓度的以太层层叠加在他身上,将所处的空间压弯,把现实碾碎。

以太虹吸。

熟悉的、清脆的破碎声中,茫茫的风雪盖过了冰冷森严的花园,寒意荡起,待它们散尽,伯洛戈已站在了以太界的冰原之上。

向着四周寻觅了一圈,在冰原的尽头,伯洛戈看到了撕裂以太界的大裂隙,它闪闪发亮,如同一颗耸立的光之树。

伯洛戈朝着光之树的方向快步疾行,他要从以太界内穿过大裂隙,进而抵达物质界、群山之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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