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列阵行(10)

雨中,白有思和司马正停在了历山的半山腰上,一人持剑一人持矛,各自压住了一棵大树,以作稍歇与对峙,两棵树微微摇晃,落下许多水滴。

即便是成丹高手,也没法在极高的空中稳妥悬停,那是宗师或者大宗师的特权,而且因为宗师和大宗师的稀缺,也无人知道他们在空中的恣意到底有没有“塔”的辅助……想想也是,如果这个事情这么简单,也就没有登天门的说法了。

事实上,这两位战场上的最顶尖高手、年轻一代最出色的才俊、东都的故旧,可能还是西都时期的亲眷发小,早已经没了半点高手姿态。连续一下午不顾一切的高强度对抗,使得他们早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偏偏又不敢轻易撤下护体真气。

“我算是知道了。”

下方喊杀声再度如浪潮一般卷起,正是张须果发动了中央突进,面上全是汗水的司马正瞥了一眼后,朝对面干笑一声。“为什么史书上和小说里常常有凝丹、成丹高手被一杆铁枪捅死了……没了真气,咱们未必有寻常士卒来的稳当……我该学你穿一套甲胄的。”

白有思没有回应这句话,因为她心知肚明,对方和自己一样,虽然狼狈,却都还撑得下去。倒是之前打了几个照面的雄伯南与张长恭似乎真有些危险了……那两个人是真的在拼命,他们已经连续缠斗了数日,今日也是一早就开启了对抗,到了眼下,各自极具归属感的政治军事集团全都在拼命,所以他们也不得不加剧对抗,寻求胜负,以改变战局。

相对而言,司马正和自己虽然没有放水,但因为交战的晚,各自心知肚明,晓得很难在战事结束前解决对方,反而都存了简单的兑子心理。

这一点,谁也没法否认。

“你看!”

白有思忽然开口。“下面的两军像不像是在两个人在泥水中打滚摔跤?”

司马正怔了一下,然后立即点了下头:“两军都是草创,一年前都还是东境的农人、豪强,又实力相当,不打滚又如何?你难道还指望看到什么摧枯拉朽,什么铠甲如林,军阵如盘,什么骑兵冲锋,大军堂皇对撞,一刻钟后便雪崩山摧?”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有思摇头以对。“我是在想,为什么会是草创之军?为什么会是一年前都还是农人的寻常百姓来打这一仗?”

司马正心中微动。

“这一仗,分明能定东境十数郡之归属;而东境之归属,足以开天下之变;天下大变,则足以出真龙、裂山海。”白有思继续来言。“可是这种仗,两边的士卒却只是济水上游的农人与济水下游的农人,两边的将领,也只是济水上游的豪强与下游的豪强……那些高门世族,那些强人贵种,那些所谓英雄豪杰,都在哪里?”

“伱到底想说什么?”司马正正色来问,心中却同样不解和激荡起来,他其实也隐约想问这个问题,只是有些模糊,反而是白有思先替他说了出来。“还是说是张行与你说了些什么道理?”

“不是张行,是圣人南走江都后,我这一路行来所见所思的结果。”白有思看着对方,神情复杂。“我以为天下大变,那些大人物都该出来力挽狂澜,但除了曹中丞那种不得已之人站出外,其余各位却一个比一个矜持,一个比一个老谋深算,总想躲在后面做偷果子的那个,总是担心自己为他人阶梯,甚至更早的,那位圣人将天下视为儿戏,转身逃到江都,不也一样类似?

“反倒是农民、牧民、乱匪、逃军、帮会、豪强,被逼的不得已,站出来去拼去杀,杀得乱糟糟、脏兮兮,杀得如眼下这般泥潭里打滚,可偏偏就是这种泥潭打滚的战斗又似乎能打开局面,推动大局……

“司马二郎,你素称英雄,你来告诉我,到底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强者?谁才是真正决定这天下大局的人?是上是下?是贵是贱?是高居塔上的那些人,还是泥潭打滚的这些人?

“而你我之辈,又算是什么?”

司马正沉默许久,方才在下方的喊杀声中缓缓来答:“我若是知道答案,就不必总盯着你家张三郎问东问西了,也不必总想留着他想象看看他的答案是什么了……不过,事到如今,就算咱们不是今日泥潭里的主角,也难得算是参与其中,倒也不必妄自菲薄了……天下之大,时势之烈,就让咱们自己来看看结果便是!”

“说的好!”

白有思眯了眯眼睛,手中长剑忽然侧摆,一道近丈长的暗金色的剑芒陡然甩出,却又忽的不见。随即,其人身体周围真气鼓荡,平空生风,激起四面上下树木一起摇晃,甩出无数水滴。

司马正面无表情,手中铁矛也直直抬起,横在胸前,继而泛起光芒,当对面那股无名之风摇摆过来以后,却在他身前一丈有余距离莫名失效。

二人停滞片刻,白有思手中长剑抬起,宛如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然后淡金色的辉光真气陡然绽放在身体周边,整个人也宛若一柄长剑一般横起,奋力向前一刺。

可与此同时,司马正也舞动长矛,身前的辉光真气猛地绽放,却恰如一盾,当先迎上。

两人一静一动,凌空交手,一时周围风雨大作,光暗交加,引得下方泥潭中的两军各处齐齐失色。

已经积水成真正泥潭的东面山下壕沟中,王叔勇抬头看着这一幕,可能是视力更佳,距离也比较近,他几乎是的壕沟中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然后便要呵斥部属,继续分出一队人往危急的中部支援。

但在这之前,他目光扫过战场,却忽然看到,相隔百余步的距离上,官军大将鱼白枚居然还在马上,与其部属一起还在发愣。

很显然,骨子里晓得从全军根本上本军更危险的官军将领,似乎对上方战斗的胜负带有更大期待。

可这些此时都无所谓了,心中微动的王叔勇岔开腿,低下头,降低重心,从身后亲卫背上夺来用油布包裹的大铁弓与羽箭,然后不顾泥泞脏污,靠在了壕沟一侧,旋即弯弓搭箭。

这个季节下的这场战斗,弓箭和弩矢注定不会成为主角,但不代表它们没有资格登上舞台。

仅仅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周围嘈杂声便猛地再起,原本停滞的战场似乎整个回复了过来,而王五郎毫不犹豫,趁着丹田那股本命真气的一个起伏,尽全力将真气顺着奇经八脉推向全身各处,乃是高高腾跃而起,已经灌满了离火真气的弓箭也被奋力引开。

只是一瞬而已,借着高度优势带来的视野优势,裹着真气的一箭便向尚在马上的鱼白枚暴露的面部射去。

很可能是雨水的缘故,也可能是准备不足,这一箭明显射歪了,但也依然得手……随着周围人的惊呼,那一箭径直射中了对方肩窝。

鱼白枚吃痛,当场一声大吼,惊得所有人来看,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位官军骁将根本不敢轻易下马处理伤势,只是当众折断箭矢,复又匆匆号令部众努力向前。

不过,周围士卒看着一幕,既有人士气大振,也有人明显有些畏怯起来。

毕竟,鱼白枚不只是历山脚下侧翼的指挥官,也是军中高端战力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一受伤,很多事情就变得不再让人那么信心十足了。

而王叔勇一击得手,也不贪多,落下身后更是直接将大弓交还给亲卫,然后继续藏身壕沟号令部属,乃是分出一队往中路做支援,其余依旧在此处层层抵抗,以延缓官军攻势。

本人也赶紧换上长枪,等待可能的肉搏战。

此时此刻,战局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阶段。

黜龙军咬牙等到了官军大部入场,然后发动计划,完成了绕后,而且还在继续充实后方兵力,尝试扎紧口袋。

醒悟过来的官军因为战线宽度的缘故,被迫一分为二,尝试从两个方向突击,打开通路……其中,北侧到底是因为回军混乱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刻,但张须果亲自指挥的南侧战线却已经到了他们最具希望的一刻。

两翼两位主要头领,尚怀志被杀,其部被歼灭,牛达被迫放弃回阵,向沼泽中狼狈溃逃,这给了张须果一个最大的机会,也似乎是最后的机会——只要击穿工事区,非但道路能够打开,便是胜负也未尝不可再论。

战事中,徐世英和张须果同时察觉到了历山半山腰上的发生的异象,然后又同时察觉到了鱼白枚的受伤。

二人自然是一喜一惊。

但很快,随着鱼白枚本人在战场上的怒吼,张须果果断收回惊慌之态,继续亲自率众向前突击。当此时也,他跟对面土垒上的那个“徐”字大旗下的年轻大将已经只有百十步了,所谓遥遥可见,甚至双方已经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表情了。

而且双方也都毫无疑问明白对方的身份,一个必然是大魏东境行军总管领齐郡通守张须果,一个必然是那个只听过几次名字的黜龙帮西线大首领徐世英……不过此时,双方其实都在扮演一个类似的身份,就是这个局部战场上的两军前线总指挥。

尽管二人明显都是凝丹修为,尽管二人相距只有区区三道防线、百十步距离,但两人都没有尝试单挑,而是将一切放在了战线的推进与防守之上。

因为他们不是王叔勇和鱼白枚那样的将军,他们是要为全局负责的统帅。

可能有些荒唐,一个关西老革,一个东境豪强,一年前都还什么都不是,但在大魏皇帝抛弃了北方逃亡江都的第二年,却被时势卷到了这个位置,成为了面对面的对手,要为一场合计约六七万众,决定东境归属、决定全天下义军兴衰、决定大魏朝廷命运的战斗负责。

徐世英坐在那里,任凭雨水打在自己的头盔上,却一声不吭,他知道自己之前犯了错,也知道自己及时做出了所有补救措施,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坐在这里,等着援军抵达,等着对方过来,奋勇作战便是。

张须果理论上也该是类似心态——奋力向前便是。

但是鱼白枚的受伤让他心中极为动摇……他已经开始担心,即便是自己突破到最跟前,也无法战胜最少还有徐世英和王叔勇,可能还要加上李枢或者那个张三郎之一的组合了。

除了高层战力的缺失,还有更深一层考虑。那就是这一次突击,双方将士的伤亡都明显增加,如果说贼军的伤亡是因为战术失误导致,那自己一方齐鲁子弟兵的伤亡很可能是疲敝显露,到了一定份上了。

换言之,部队的战力很可能从此时开始直线下降。

压抑着这些想法,张须果亲自斩杀数人,艰难而又坚决的突破了又一道壕沟。

他抬眼望去,脸上早被雨水冲的发白,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贼军的大股援军源源不断从那个高高的将台后方军寨中涌了出来……这让这位关西老革非常惊讶,按照他的判断,贼军必然会投入至少一万的主力去后方完成全面封锁才对,而如果是这样,按照司马正的情报来论,这前面正在鱼贯而出的大股援军,未必是生力军,而很可能是之前被鱼白枚追击打垮的那支部队。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意味对方的后勤准备远超他的想象,对方的部队综合战力也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很可能会更有韧性、更有战斗力,而自己一方的部队很可能会在力尽后遭遇全局溃散,山崩的那种溃散。

当然,这同样意味着他的时间不多了。

另一方,徐世英饶有兴致的看着对方,心里开始泛起多余的心思来……无他,这一次突击,对方依旧战力强横,所向披靡……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是一位凝丹高手外加主帅亲自带队突击,可与此同时,对方身后的部队全部清理完这条壕沟,驱赶走自家部属,所花费的时间,却几乎相当于之前占据两道防线的时间。

他开始莫名期待了起来。

张须果难得停顿了一会,然后才组织起了部队,准备进行新一轮突击。

这一次,前方是一层很简单的栅栏。

非常简单的单层栅栏,在雨水的冲刷下,早已经歪歪扭扭,而且早就有黜龙军的逃亡部队自行推倒了一些节段。没办法,黜龙军时间有限,所谓防线阵地都是最基础的一条土垒、一排栅栏、一条壕沟之类的。

转回眼前,在主帅的亲自呼唤下,齐鲁官军再一次鼓起士气与勇气,数千人的部队再度在一里多宽的中央战线上发起了突击。

与此同时,栅栏后方,大概只有数百名黜龙军手持长枪,勉强维持住姿势,准备迎接战斗。

但是,双方刚刚接战,战线的西北面便又传来异动,那是忽然响起的一阵喊杀声,在渐渐失声和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引人注意。

徐世英坐在土垒上,看的清楚,当场大笑;

张须果不敢不去看,但只是一回头便瞬间失色;

官军们也因为声音回头观望,然后一时士气大落;

倒是勉强放手的黜龙军,明显振奋了起来。

无他,牛达那皱皱巴巴的旗帜忽然又出现在了水泽边缘,而且旗帜下,大约数百人正在拼命嘶吼着向张须果的侧后方发起了冲锋……这一波喊杀声,与其说是鼓舞自家士气,更像是在主动提醒战场上那些官军一样,他们回来了。

回来的人不多,如果说之前牛达至少失散了上千人的话,此时跟着他的旗帜回来的,最多五六百人,而且普遍性丢盔弃甲,唯独兵刃似乎都还在。当然,相比较于连续在泥泞中作战突击的官军,他们其实算是半个生力军,并且是从身后而来。

所以,甫一投入战斗,便几乎使得阵地西侧边缘部分的官军有溃散之态。

甚至,很多的战线中央正随着张须果突击的官军也开始枉顾军令,自西侧开始,私下脱离战线、尝试后撤逃散。

张须果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又一次攻势,自西向东,开始瓦解。

片刻后,随着近半突击部队都退回到了原来的壕沟中去,张须果不得不下令回身重整,不回去不行,因为一些回到壕沟的队伍,明显有进一步退却的趋势……鱼白枚受伤,西侧被杀了个回马枪,士卒疲惫,他不回去重整部队,说不定会造成连锁反应。

“我求求你们……”

回到壕沟中,张须果情知自己此战能为的已经不多了,丝毫不敢耽搁,他一边顺着壕沟向西,迅速整顿军势,一边顺势将队将们汇集起来,待到转身回到中央位置,身侧已经汇集大约十来个队将,然后立即再行发布军令,但一开口便近乎无力。“回去整一整,带着大家伙再随我冲一次!成则成!不成就走!”

说句良心话,这话一说完,张须果自己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太露怯了。

但没办法,鱼白枚的受伤和牛达的回马枪,以及敌方指挥官的镇定,还有目下可见的援军,自家部众的疲敝,全都已经是肉眼可见的事实……哄骗和欺瞒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围的队将们听到主帅如此表态,心下冰凉,但一年多的追随,所谓屡战屡胜的威望,还是让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对主帅尊重,纷纷点头称是。

然后各自回身整备部队。

这一次整备,花费的时间更多,而再度发起冲击后,运动起来的兵力也明显减少。

徐世英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就在土垒上下令:“传令前军退回,放弃那道栅栏,来此间土垒!让后方援军也都到这个土垒后集合,与我并肩作战!”

徐世英的军令得到了贯彻,旗帜被摇晃、锣声再度响起,前方几十步外的数百黜龙军长枪兵们如释重负,撤回到了后方土垒,就顺着土垒重新列阵。

张须果奋力前行,却看到如此一幕,一时心乱如麻,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但无所谓了。

很快,随着此次突击的官军部众涌到那面栅栏面前,他们理所当然的停下这波攻势,然后只有一部分官军顺势推到了栅栏,很多士卒干脆就在栅栏后停下,反过来以栅栏为依凭,进行歇息……这次尽力鼓动的勇气,虽然轻易攻破了一道防线,却更像是尽最后努力打出的一拳被闪开了一样让人无奈。

想要再次发起进攻,很可能要重新进行组织和鼓励。

而与此同时,贼人的援军,已经开始进入工事区,正往前方那道徐大郎亲自坐镇的土垒处汇集。

很显然,这是一个狡猾而有效的小花招,被用在了最关键时刻。

张须果怔怔立在一个被推倒的栅栏前,望着前方,而前方区区数十步外,贼军指挥官徐世英依旧在雨中端坐不动……张大总管甚至能够看到对方微妙的表情,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期待什么;他也能看到对方身上的长生真气在跃跃欲试;看到很多撤回去的贼军士卒立在土垒上居高临下,然后因为身边有主要将领和更多部队的存在而士气大振。

对方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自己撤军,还是期待自己冲上去?

张须果彻底动摇了。

“总管,走吧!”

有亲卫有气无力来劝。“不说对方援军马上就到了,就算没有,下条线咱们也推不过去,这时候走,说不定还能从沼泽地里或者后边多走几个人……”

张须果张了张嘴,没有再坚持什么,他再度看了看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脸,然后选择扭头离开,周围军士如释重负,纷纷随从……在这些士兵看来,西面大片庄稼地,虽然积水很多,但似乎不是什么天堑,打不赢也可以跑的。

只有张须果自己明白,这一战或许还有出路,但只在樊虎那里,自己这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革,栽在了一个起兵才一年的年轻东境豪强手里,栽在了一些简陋而滑稽的工事面前,栽在了贼军那让人难以置信的后勤补给上面。

张须果狼狈而走,官军开始气泄后撤,徐世英依旧端坐不动,既不下令追击,也不亲自尝试去攻击对方主帅,反而只是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在下一个壕沟中。

一直到对方的旗帜撤离到距离自己足足两三百步的距离,这时候,他之前派出去的亲卫首领终于回到了他的身边,一起抵达的还有留守军寨侧后方的黄俊汉。

与此同时,喝了热汤吃了饼子的原诱敌部队,也开始大面积进入工事区,充实防务。

援军终于来了。

张须果狼狈撤出了南线工事区,中途唤上了鱼白枚,一起北走,得益于身后贼军没有什么迫切追击的举动,他们很快便汇集了许多之前的部众。

然后,他们并不算惊讶的发现,这些拥挤在历山脚下官道周边的本方部众们,也就是之前第一波援军那些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中很多人,今天甚至根本就没有参战。

“总管。”

随着前方越来越拥挤杂乱,听了一些前方情报的鱼白枚捂着肩膀,忽然停住坐骑,就在道中交代。“你不要管这里了,所有撤下来的部队留给我,你去协调这些降将和郡卒,往北走,去跟着樊虎联手做冲击!身后已经无能为,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留在后面,只会空耗!”

张须果当然知道对方说的一点没错,但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和肩膀上顺着雨水而下根本止不住的血丝,依然有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是他自信满满,坚持作战,导致了落入敌军的口袋,然后又没有足够战力打通前方工事,如今,又要“抛弃”对自己最忠心、最热忱的心腹大将。

但此时不去前方努力,又如何呢?

“鱼将军且做歇息!”张须果咬牙来对。“我不信贼人封锁的那么快,那么严密……今日无论如何,老夫总要带你脱出去的。”

鱼白枚连连颔首,似乎非常信服,又似乎只是在敷衍。

张须果不再犹豫,强压疲惫与心中种种翻腾,速速打马向北。

而得益于这位主帅的亲自调解,原本拥堵的战场中段,立即得到了部分疏通,解象、王良二将也都簇拥了过来。

又过了一刻钟多一些,张须果与两位下属率少许重振的精锐抵达北面的最前线,然后汇集到了樊虎的旗下。

但此时,樊虎也已经有些绝望了。

“属下惭愧,实在是冲不动。”樊虎有一说一。“对方真气大阵太硬了,根本冲不进去!我已经大小发动了七次冲锋!三次夹击,我本人也试过两次,这当道的大阵始终如磐石一般稳固!”

“这是当然的。”张须果虽然早已经疲惫不堪,但扫视了一眼前方战况后还是立即下了结论。“对方集中了最少上百修行者,列成大阵,浑然一体,哪里能轻易动摇……是那个张三郎亲自在此?”

“必然是他!”

“阵中可有其他凝丹高手?”

“目前没有。”

“那边单字旗是单通海?”

“应该是。”

“已经连起来的贾字旗是谁?”

“不知道。”

“你之前将樊豹留在对面?”

“是。”

“通知他了吗?怎么说的?”

“我让他不要率剩下的四千兵过来……免得大军相向而来,反而堵塞通道。”

“这是对的……但可以让樊豹自己率少部分亲卫过来。”张须果忽然莫名释然下来。“单通海一旦过来,此阵更加难破!鱼将军受伤,你、我,再加上樊豹,咱们一起抢在单通海之前试一试便是!”

话至此处,张须果扭头看向了樊虎,继续认真来言:“而如果还冲不过去……咱们就不要再冲了,只努力卡住东面山下这点空隙,尽量把军官和精锐救走……因为一旦到了天黑,或者身后贼军整备起来发动推进,士卒便会不受控制从沼泽地里逃走,那就是咱们今日大败之时。”

樊虎重重颔首,他早晓得这个结果。

须臾片刻,距离其实并不远的樊豹那里接到了命令,毫不犹豫对信使做了肯定回复,然后却又看向了身后一将:“你与这四千兵在这里不许动!我去与大哥做支援!”

那将领愣了一愣,忍不住诧异来问:“若这一回还冲不动,便是要败了吗?”

听声音,赫然是个女将。

樊豹神情复杂:“不管如何,大哥都是凝丹的修为,总能逃出来的……不要多想,更不许多事。”

那女将,也就是樊氏兄妹中幼妹樊梨花了明显不服,但当着兄长的面,还是重重点了下头。

樊豹叹了口气,立即率领本部亲卫往前方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战场的另一头,负责断后的鱼白枚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回身去看,果然看见“徐”字大旗忽然拔起,率领部众自工事区启动,自南向北,缓缓向自己一方逼来。

非只如此,随着“徐”字大旗的启动,“王”、“牛”、“黄”、“翟”、“夏侯”、“梁”,等熟悉或不熟悉,大或小,清楚或不清楚的旗帜也都在雨中冒了出来,相互连成一片,然后率领着重新整备好的贼军大众往自己这边压了过来。

鱼白枚犹豫了一下,不顾伤痛,也不顾周围士卒明显慌乱着往西侧那片庄稼地里逃亡,选择独自打马向南,当面迎上。

实际上,到此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官军的进攻不利,即便是看不到南线的情形,很多官军士卒也已经渐渐意识到了局势的不妥,整个战场上,都有人往西面那片看似是庄稼地的水泽区逃窜起来,而且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坐在旗帜下面的张行忽然注意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情形,然后忍不住回头去问贾闰士:“是我坐的矮,看差了吗?官军往西面水泽里逃命,都还努力顺着缝隙走,避着庄稼?”

“确实如此。”贾闰士愣了一下,奋力垫脚去看,然后给出了一个明确答复,并稍作解释。“齐郡兵也都是农人,如何愿意践踏庄稼?”

张行怔了怔,一声不吭,只是继续扶着惊龙剑坐在原处,然后面无表情看向前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阵中有修为之人,莫名觉得阵中真气非但没有因为长时间的坚持而稍弱,反而鼓荡的更加激烈起来。

“老夫气力不支了。”张须果正色来看樊虎。“你来当先,直取阵眼。”

樊虎重重颔首。

旗帜摇动了起来,樊虎、张须果、解象、王良、张青特自南向北,樊豹、贾务根自北向南,双方各自还集中了各自亲卫……这是他们短时间内尽可能聚集最多修行高手的唯一方式……然后,按照尚能通畅往来历山脚下通道交流的结果,朝着红底的“黜”字旗,以骑马冲锋的方式一起发动了一场突击。

突击行进一半时,齐鲁军中所有参与突击的修行者便按计划一起释放出了真气。

张行还是坐着不动,但随着自己的呼吸,他明确能感受到整个军阵也在呼吸,好像从心脏到丹田,再到真气大阵,全都合为一体一般。

几个呼吸后,忽然间,随着官军骑兵的逼近,张行明显从周遭真气海中感觉到了一种实质的压迫感,好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很快,借着呼吸节奏,他的胸口还是奋力鼓胀了回去。

与此同时,坐在马扎上不动的他终于从地上拔出了那把无鞘的惊龙剑,然后向着当面而来的那名骑马大将奋力劈砍过去。

大将正是樊虎,其人也已经将长刀高高挥起,刀刃上的断江真气生出刀芒,近乎一丈不止,也朝着坐在那里的张行劈了下来。

一个骑在马上,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军中长刀,一个无鞘剑,一个是断江真气,一个是寒冰真气。

从道理上来说,都应该是前者占一点便宜。

但实际上,双方各自挥出兵刃,刀与剑根本没有实际上的物理相撞,双方根本就是在相隔一丈有余的距离便各自察觉到对方的力量,然后在战场上瞬间形成了远超想象的巨大冲击。

张行只觉得自己一方的真气海宛如活物一般,随着自己这一剑挥出,也陡然扑了出来,然后直接隔空将来者身后的什么巨大活物给整个扑倒在地。

果然,一剑之后,张行端坐不动,没有半分偏移,身后军阵也大略完整。

不过他身侧、身前颇有数人直接被气海卷起,一时趔趄后退,抢在前面的王雄诞,更是当场倒地,在烂泥中翻滚了一圈。

相对而言,对面的樊虎及其身后数骑则更加凄惨,他们如凭空挨了重重锤击一般,数匹战马一起嘶鸣倒地,然后带着骑士一起在泥地中向后滑去。

一时间,战马嘶鸣与人的哀嚎混在一起,血水与泥水还有冰渣也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人血还是马血,是受到气海扑打的直接创伤,还是因为在地上滑行遭遇挤压摩擦所致出血。

但无论如何,樊虎等齐鲁官军的核心们,都遭遇到了巨大打击,便是稍远的骑士们也都趔趄失控,或翻身落马,或口鼻出血,踉跄逃窜。

一股明显的寒气也瞬间扫过当面战场,凭空使许多雨滴当场结冰,扫落在许多人的盔甲上,叮咚作响。

察觉到了几股微微暖流扑面而来的张行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便欲起身迎上,率众了结这些人。

但他刚欲起身,一抬头,却看到自历山半山腰上,数道流光分前后依次飞来,直直扑向自己。

张行不敢怠慢,重新坐定,然后双手持剑,不再留有任何余地,只将真气尽可能自各处经脉使出来,重新唤起了整个阵中的真气海,并调整呼吸,待到前两道流光来到跟前时,真气海也早已经随他呼吸变成了涨潮的时机。

其人毫不犹豫,借此时机,奋力劈出一剑。

一道淡紫色流光急忙闪过,向侧面躲去,而另一道银白色流光却不顾一切,当面迎上。

待到近处,张行看的清楚,那是个带着银灰色面具之人,便晓得必然是成丹高手张长恭。

张长恭手中长枪遥遥刺来,相隔数丈距离便撞上张行的真气大阵。甫一相撞,张行只觉得胸口发闷,手中惊龙剑也震的双手发麻。可与此同时,对方手中长枪居然直接脱手,非只如此,随着惊龙剑遥遥扫过对方当面,后者面上的银灰色面具居然当场碎裂,露出一张白皙到过分、线条也柔和到过分,此时却惊恐异常的脸。

这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也不是叙旧留情的时候,但也不是趁势了结对方的时候,因为又有两道流光却以更快的速度直直飞来,而且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让张大龙头多次呼吸调整阵中的真气海起伏。

张行头皮发麻,如何不晓得来人是谁?于是立即收心,只是深呼吸一口气,甚至来不及从马扎上站起,便奋力一声大吼,拼着平生没有用过的力气,只凭着本能,便不顾一切朝着来人劈了过去。

一剑劈出来,张行只觉得胸腹发力施展真气的地方,仿佛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凭空跳出来一般,瞬间联结了阵中气海与四肢百骸,然后与心脏齐齐跳动,又与呼吸齐齐涨落,甚至似乎与这片天地隐隐交接相连。

这是一种奇妙的,质变的感觉,仿佛一瞬间,让呼吸吁心脏跳动有了新的意义,仿佛让自己和世界有了一个强烈的联结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一般。

就是这一刻,张行已经醒悟过来,自己凝丹了。

而且,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凝丹这么慢,很可能是因为他身为穿越者,所以需要更多的类似于这个世界的认证和认可才可。

似乎不是感情上的,而是实际作为上的那种,用作为来影响这个世界,反过来得到这个世界的认可。

但根本来不及多余的感慨与感悟,因为司马正之威,远超之前二人。

其人裹着辉光真气的长矛落下,与张行手中惊龙剑居然发生实质性的碰撞。而张行明明是借了军阵之力,合了不知道多少修行高手的力量,去和一个人交手,但仅此一撞,却还是犹如第一次与樊虎那些隐约有结阵之势的骑士们相撞那般,凭空察觉到了一股巨力压迫,而且犹然过之。

最明显的证据在于,一口甜腥味登时便从他喉咙里涌了出来,只是被张行生生咽了回去而已。

这还不算,身侧军阵内的数名军士中,也有数人如第一次冲击那般当场飞起,甚至有一名面熟的护法,在地上翻滚数次,当场身亡。

张行坐在原地不动,司马正落在前方,二人面面相对,前者面无表情,不喜不怒不悲不气,只是在感觉体内奇妙的变化,然后想着那些奇怪想法,而后者则明显神色怪异,似乎是有些惊愕,有些不解,却又似乎有些释然,有些早知如此的样子。

当然,这个奇怪的对峙根本就没持续超过五个呼吸,因为原本只在身后追击的白有思早早手持长剑自远处奋力刺来。

司马正毫不犹豫,腾空而走。

白有思长剑挥过,止于张行阵前。

借着张长恭和司马正的协助,到此时,张须果、樊虎等人早早拼命逃离……便是距离受挫只隔了数个呼吸的张长恭此时也已经起身,然后不顾一切狼狈欲走。

白有思转过身来,回手一剑,真气却凭空短了半截,根本没有扫到对方,竟使对方趁势咬牙腾跃逃走。

张行没有吭声,只是端坐不动,他嗓子里的腥味还没去呢,而且这股奇妙的感受还没弄清楚……能说什么?

另一边,白有思念及旧情,放过了张长恭,似乎也觉得尴尬,却又趁势腾起,转身参与搏杀,如鹰击雉兔一般,轻易朝着那些之前参与冲锋的齐鲁官军的军官高手下手,但不知道为何,一剑之后,斩杀数人,其人却又和司马正一般当场愣住,面露惊愕。

张行怔了怔,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继而心生感慨,忍不住向天望去。

但天上,似乎只有雨水滴落不断。

然而,如果不去看天,而是微微侧过去一点视野,便会发现,平平无奇的历山山顶,本该破败无人的真龙观内,居然有两人在院中下棋。

一人抱着一个铜镜,神色茫然中带着一丝畏缩,乃是一名穿着松散下等锦衣的中年男子,而另一人却是一黄衣宫装女子,颜色殊丽,神色冷淡。

女子下了一黑子,冷冷开口:“三个了!你们是不是真的闲到这份上,整日整夜就会整这些事情?弄得天下不宁?”

“这关我什么事?”抱着铜镜的男人万分委屈。“而且要说惹事,你们才是最惹事的吧?天下人但凡有个成就的,怕是都恨死了你们!”

“随他们恨!”女子毫不在意。“有本事杀了剐了我!”

“果真是疯了。”男人勉强落了一子,赶紧抱着铜镜摇头。

“你好意思说别人疯?”女子抬起头,冷笑一声。

男子想了一下,连连摇头:“疯的不是我,我是个无辜良善人。”

“你也算是人?”女子再度冷笑,然后拈起一颗棋子,却迟迟不下,片刻后,历山下方,一股宛若开战初的喊杀声忽然响起,声震山野。

女子怔怔听了片刻,然后干脆扔下棋子,袖口一拂,便将棋盘扫荡了个干净。

“这是何意啊?”男子无语至极。

“胜负早定,何必装模作样?”女子面无表情,起身转入观中,再无言语,也无动静。

那男子意外没有反驳,反倒是想到什么一般,抱着铜镜,淋着雨,蹲在了棋盘一侧的满是草藤的地上,好像陷入沉思,而山下,喊杀声持续不断,很显然,随着官军冲击军阵反而大败,齐鲁官军和黜龙军这场泥潭打滚,终于彻底分出了胜负。

接下来,似乎只是些生生死死之事罢了。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45章 列阵行(11)

司马正似乎判断错了,因为原本宛如泥潭打滚一般的战事,忽然间就如山崩一般做出了胜负宣告。

随着官军对张行军阵大举冲击的失败,和随后主将们的逃窜,数不清的黜龙军顺势涌上历山下的官道上,自水泽至山脚下,完全锁住了预设战场。而被锁在口袋里的近两万官军们彻底失措,立即开始大肆逃窜。

正如所有有经验军官判断的那样,看似一片坦途的西侧水泽地,其实根本不可能有效通行大股军队,泥泞、厚密的禾杆和部分水深到大腿的区域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但这个陷阱偏偏又看起来那么无害,像个诱饵一般不断引诱着官军们放弃抵抗,朝这里蜂拥而逃。

而他们的逃跑,又反过来进一步摧垮了预设战场中齐鲁官军们的组织能力和抵抗决心,使得黜龙军如摧枯拉朽一般顺利推进,招降、扫荡与屠杀。此时,距离傍晚似乎依然还有一段距离,从这个角度来说,最惨烈的事端反而要继二连三的出现了。

雨水中,坐了不知道多久张行终于站起了身。

有意思的是,随着真气散去,他屁股下的马扎反而瞬间被冰冻成了一坨,就连头顶的红底“黜”字旗似乎也被冰冻到有些僵硬的样子。

之前交锋的地面,更是早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张行踩着冰走上前去,负手来到了明显有些失措和惭愧的白有思身侧,然后饶有兴致的盯住了对方。看到这一幕,身后许多黜龙帮精英都只是默契的不动,或者避开此处去追杀缴获。

“思思,你是不是很羞愧?”

在白有思又一次略显尴尬的躲开自己视线后,张行干脆含笑开了口。

“你早预料到这一幕吗?”半低着头的白有思几乎有些愤恨起来。

“称不上……”张行望着一侧历山摇头以对。“但肯定有心理上的准备……只是难得看你这位女侠如此羞惭示弱,所以存心多看了一会。”

“……”

“说白了,这一战,于我而言,成败在我,得失在我,荣辱也归于我!”张行看着身侧在雨中振奋往来的黜龙军将士,继续缓缓笑道。“当然,也可以说成败在黜龙帮,在徐世英那些本土豪强,甚至可以在李枢身上,却很难说在伱身上……因为你从一过来就明显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你知道天下将变,却不知道该在变乱中持什么立场,你知道大魏没救了,你知道你父亲做得不对,你也知道农人、百姓的无奈,却因为出身和经历,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一边……哪怕是我跟你说过一些话,也还是心存疑惑,是也不是?”

白有思思绪纷乱,很显然,她又一次被对方轻易说中了心态。

“所以。”张行幽幽来叹,“你只是因为这是我的战斗,因为你我的关系,才参与进来,而不是将此战视为属于自己的一战。”

此言既罢,二人沉默片刻。

“我刚刚……”过了一会,白有思忽然开口。

“我猜到了,是你师父上次说的那个关隘吧?”张行脱口以对。“司马正应该也一样,这倒显得我不再怪异了……只能说你们虽是因缘际会,但到底是参与进了此战,天道尚公,或者天道不公,然后不管你们心里的纠结,直接就给打开了……”

“若是这般讲,我终究还是不该心下一软,放张长恭一马。”白有思愈发羞惭。“临阵纵敌总是有的。”

“那倒不至于。”张行依旧坦荡。“我拦住司马正以后,此战胜负便已经抵定,谁生谁死就不算是战阵相决了……而且,你真以为张长恭逃出去了吗?”

“什么意思?”白有思听到前面半句还稍微释然下来,听到后半句,陡然紧张起来。

“没什么意思。”张行平静来答。“这一战,你和司马二龙有疑惑,不晓得自己在这一战中到底算什么,不晓得这一战属不属于自己,都是正常的……可张长恭呢?他可是齐鲁军中名义上的二号,实际上也是军中的中坚人物,而且非只是张长恭,张须果那几个人不也逃走了吗?但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了结此战的。”

“你说他们会再回来?”白有思心中微动,忍不住扭头看向西面在庄稼地缝隙里艰难跋涉的逃亡官军。

“或许吧!”张行不以为意道。“但或许也不会回来,可不会回来的那些,也不会到此为止,说不定会继续抵抗,说不定很快会被追上投降,说不定表面上扔掉一切离开,然后暗地里酝酿着卷土重来……最差劲的,说不定也会做个道旁粪土,从此宛如朽木,活着相当于死了。”

“因为这是他们的战斗吗?”白有思追问不及。

“不错。”张行转过身来,直视对方目光,居然有了一点居高临下之态。“这一战是他们的,是我们和他们的战争,我们这些胜的人会从中攫取一些东西,他们那些败的人也会丢掉一些东西……这种东西可能是生死,可能是名望、地位,但又不止于此……”

白有思微微点头,心里多少明白了一点什么。

“思思,你心没有定,你还在犹豫,但不要怕,这很正常。”张行见状,也稍微放松下来。“继续走下去就行,迟早有一天,你会自己下定决心,义无反顾,打一场属于自己的战斗,咱们也迟早会并肩来战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为什么不担心我会迟早与你为敌?”白有思迅速反问。

“因为……”张行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肯定下来。“有些道理和事情,一旦看明白了,再让你回头去看之前的一些光鲜东西,就会觉得难以忍受。”

白有思思索一时,但终究不再多言,只是与对方并肩去看战场残局。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刚刚转过山脚不远,区区两里地外,尚未回到生力军后备队那里,被千把败兵环绕、浑身狼藉不堪的张须果忽然勒马,然后茫然回头。

其余众将,各自愕然,旋即恍然,最终各自沉默下来。

“老夫知道……”张须果胡子被“擦”下了三分之一,露出血肉,此时一张嘴,仿佛嘴中含着血来说话一般。“此时要说话,怕是能说出数不清的话来,讲道理,也有数不清的道理,做交代,人人都可以交代……只是事到如今,说那些、讲那些、交代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话至此处,其人简直痛彻心扉,泪如雨下。

而周围齐鲁军高阶军官,也都忍不住各自落泪。

“非要说,就只有一句话。”停了片刻,张须果颌下胡须直接抖动了起来。“这一走,无颜再归齐郡,因为齐郡子弟一多半都被留在了贼军包围之中……更不要说,还有鱼将军生死未知!”

话至此处,张须果目光扫过其余败将,虽在低着头的樊虎身上停了片刻,却还是一声不吭,然后便低头打马折回。

周围骑士,约有数骑随行,更多的却是稍微动了一动,然后停在了原地。

诚如张须果自家所言,非要讲道理,有无数道理……皇帝先弃了天下、三征东夷破坏东境最甚,齐郡子弟起兵一年,前后击败贼寇数十次,光复了五六个郡,完全对得起大魏朝廷了;而且此战之前,齐郡已经疲敝到了极致,张须果等外来精英与齐郡本土子弟的矛盾也已经彻底激化;还有此次冒险进军,完全是张须果为了响应东都的政治要求,军事冒险一时得逞后的进一步进逼。

那么今日之惨败,张须果无颜见齐郡父老,自寻死路,所有人应该都无话可说才对。

他是求仁得仁。

不过,张须果去死,没有问题,其他人呢?

混合着雨水与泥泞,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沉默中,一骑忽然启动,转身向后,往张须果身后追去,众人愕然抬头,继而愈发惊愕,因为此人居然是降将张青特。

“老张!”有人带着某种惶恐慌张来喊,乃是另外一个降将解象。“你去干吗?你一个……”

“我一个降将!”张青特回头来看,言语干脆。“兵没了,兄弟没了,上司也没了……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现在回去拼个命,能救回一个下属是一个……不就一条命吗?早十年做贼的时候都不怕,现在难道怕了?”

说着,其人直接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如果说张须果走时,很多人心情复杂,隐隐带着一股“你活该去死”的心态,那此时张青特一走,其余所有人反而再不能维持最表面的那点从容了,众人心中种种混乱、错愕、不解、恐慌,也都彻底翻涌起来……他们很难理解,之前屡战屡胜数十场,为何今日一败便涂地?他们很难想象,一战没了快两万人,回到齐郡要如何面对所有人?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情况?他们更不知道,没了兵马,如何在乱世中存续?

黜龙帮会不会趁势横扫?

早就压抑到极致的齐鲁诸郡会不会再反?

没有被剿干净的各路反贼会不会扑回来?

届时自家何去何从?

在场的其他人各自胆战心惊,有人忽然打马,却不是往人声鼎沸、喊杀连片的战场方向去,而是往北面或者东面疾驰而走。

很显然,他们想迫切回到老巢、据点,收拾局面,或者尝试逃窜。

有人带头,其余各处纷纷而走……其中,居然又有两人折返回了战场。

一时间,很快就只剩下贾务根和樊氏兄弟了。

“老贾……”樊虎艰难开口。

“我要回齐郡。”贾务根面无表情。“我是新任的齐郡郡丞,前方兵败,郡守生死不知,我得收拾起局面。”

樊虎想起之前在鲁郡时在程知理身侧遇到的贾闰士,苦笑了一声,没有吭声。

于是,贾务根也率残部而走,乃是在历山北面直接转向东去……这支败军,十之八九是他的部属,而其他各部败军见状,虽各有统属,但还是纷纷跟随。

一时间,只剩下区区兄弟二人和十数樊氏亲卫而已。

“我去……我去随总管找一找鱼将军。”

半晌后,还是樊虎干咽下了一口口水,然后低声开口。

也就是此时,樊豹忽然下马,抱住了对方的马脖子:“大哥!你不能去!你去了,我管不住小妹!而且也不会跟程知理那些人打交道!他们也不认我!四千兵,能立即散了一半!”

“不是这样的。”樊虎在马上低声相对,眼泪如串。“听我说老二……你其实比我聪明精细,我心里一直清楚;而且,你以为这个时候,其他人全都山崩地裂了,我们留四千齐郡精锐子弟兵是好事?兵散了一半,留个好像不懂事的一勇之夫,和一个约束不住的幼妹,反而能让人容下咱们。我现在只恨自己没有老贾的先见之明,人家作着官,把儿子扔出来;我们当着豪强,守着寨子,却贪图一点官位,兄弟俩一起出来……”

樊豹听到这里,心下大恸,当即含泪咬牙来问:“要不,咱们低眉做小,一起去降了?现在把军队交出去,只求咱们兄妹几个能接着活下去?好不好?”

樊虎摇头不止:“谁知道朝廷会不会再打来?今天的那个司马正你也看到了……今天这般干脆降了黜龙帮,下一次朝廷大军再来,怎么办?得讲规矩!咱们兄弟受了张须果的知遇之恩,一年就登堂入室,总得还回去一条命!”

樊豹抱着马首,无声以对,却始终不愿意撒手。

最后,到底是樊虎咬住牙关,奋力一鞭,催动马匹向那个山脚而去,樊豹不敢施展真气,却是被战马带着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入泥泞之中,许久方才爬起来,然后低头上了一匹马,带着剩下的五六骑往后军而去。

但行不过许久,迎面却见到四千子弟兵当面而来,不由心下大惊,匆匆迎上喝问:“我不是说非我军令,不许擅动吗?”

当面一将紧张回复:“是张郡守!他刚刚回来,说是我军主力被围,让我们赶紧全军向前突击,尝试里应外合打开通道!”

樊豹怔在当场,乃是愣了一下,方才醒悟张郡守是哪个,继而心下冰凉。

果然,不过片刻,他就看张长恭骑着马亲自督军向前,这位平素极有风范、始终戴着银灰色面具的名族子弟,此时披头散发,俊俏白皙、颇显阴柔的脸上划过一道明显血痕,整个人也都表情狰狞,居然看都不看樊豹一眼。

樊豹哪里敢说话,待对方过去,方才往后军去寻自己幼妹。

但很快,他又得到了一个噩耗。

“樊四娘走得早了,她听说前面战事危急,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二爷刚出发的时候,就带着两百骑绕过历山,去突袭贼军大营侧后了。”一名熟悉的军官,一面匆匆向前,一面给出了答案。

樊豹立在路边,面色恍惚,然后猛地一下,仿佛被雨水激到一般回过神来,却是带着最后的几骑跟上了大部队,转回战场。

同一时刻,之前留在包围圈中地位最高的鱼白枚,此时早已经全身沉重,半点真气都不能再施展,尤其是中箭的那半个身子,几乎完全没有知觉了,如此困境,却是如被他所杀的尚怀志一般,被人堵在了历山脚下的山坳里。

“鱼白枚!”

王叔勇看着眼前的老对手,嘴角狰狞。“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背靠着一颗小树的鱼白枚看了看对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王大头领!”

一骑飞驰踩踏着泥水飞驰而来。“尚大头领弟弟尚怀恩找到张大龙头哭诉,请求杀了此人,其他也有许多兄弟讲此人杀戮咱们帮众过度,张大头领有令,若我寻到此处,此人还是不降,便也无须再劝了!”

王叔勇嗤笑了一声,扭头来看对方:“鱼白枚,听到没?你之前半年,肆意杀我们黜龙帮头领、儿郎的时候,想过此时吗?”

鱼白枚再度开口,却是缓过力气,终于艰难发出了声音:“尔等贼人,人人得而……诛之!鱼某……鱼某只恨杀的不够多!”

王五郎闻言仰头大笑,笑的声震于野,笑的周围军士纷纷愕然,然后却又忽然收声,以手指向对方:“好气势!既如此,我这个贼人今日且留你全尸!”

一言既出,却是从亲卫背上再度取下铁弓,然后走向前去,只来到相距对方二三十步的地方,方才止步,却又运行真气抬手一箭,轻易射穿对方甲胄,深中腹部。

到此时,鱼白枚除了闷哼一声,已经没有了多余反应。

随即,王五郎也不刻意瞄准,乃是连发十余箭,直到将一筒箭矢在雨中射光……弓弦受潮,箭羽沾湿,一旦射出,偏颇随意,但王五郎运行离火真气,再加上本人射术高明,十余箭射完,居然有七八箭射中,将对方整个钉在了那个小树上。

待到收起大铁弓,血水早自对方身体上七八个窟窿一起流出,漫延到不知何时便已经赤红一片的地面水洼中去了。

当然,鱼白枚本人更是不知何时就已经咽了气。

时年二十四岁。

PS: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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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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